章之四 送死前的準備
《沉月之鑰》 · 水泉 · 5860 字
『明明是戰前準備,範統你別這麼悲觀好不好?對了,新的賭盤開了喔,要不要來押哪一邊會打贏?投入你全部的財產押東方城贏,然後又活著回來的話,馬上就有亮麗美好的下半輩子在等你了喔!』 ── 米重
『怎麼你是忘記我還負債了嗎?我押這根拖把算三萬串錢行不行?』 ── 範統
東方城的宣戰佈告,是在儀式破裂,他們回城後的隔天發布的。
由女王親自下達的命令,自然以最快的速度傳達到了東方城的每一個角落。正式的宣戰公文沒有多久便貼在各個公共場所,範統對於看公文一向是沒興趣的,但這次是切身相關的事情,他不得不試圖瞭解一下。
因為公告在各處都有貼,不必跟人擠著看,這大概是唯一能慶幸的一點吧。
「範統,這上面寫什麼?」
月退是跟他一起來看公告的,不過這公告畢竟字有點多,又用了好些冷僻的字,再加上一些官方用語跟文法……要月退看得懂,還是難了點。
「等等,我沒在看。」
我是說我正在看,相信你一定聽得懂吧。
唉,我真不喜歡看公文。把話寫得簡單明白讓大家一目瞭然有什麼不好嗎?非要這樣咬文嚼字,難道這樣看起來就比較高人一等?公文閱讀起來的速度比一般的文章慢了大概兩倍啊,我覺得負責寫這種文章的人應該也不會舒服到哪裡去,既然你寫得難過我看得痛苦,為什麼不乾脆放過彼此,用口語一點的文字來表達意思呢?
我也知道這只是我毫無意義的感傷。搞不好寫這公文的人寫得還挺爽的,比如說違侍大人,他看起來就是很熱愛這種討伐文章的樣子,大義凜然地追究罪責,一再重申我方立場,彷彿可以想像拿來演講時鏗鏘有力的狀態──嘖嘖,真是受不了。
這篇公文看來看去也不過幾個重點嘛──就是「我們要向落月宣戰,因為他們破壞了王血注入儀式,又對女王陛下不敬,因為落月少帝不配合王血注入儀式,你們大家也是死路一條,所以這場仗打定了,你們沒得選擇,乖乖來拋頭顱灑熱血就對了」。
如此威脅與命令兼具的感覺真差啊……咦!慢著!所以這次打仗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啊!該不會是要擄獲少帝吧!當天看他那副德性,我覺得就算拿整個國家來威脅他他也不會點頭的唷!要是作戰目標真的是俘虜落月少帝的話,那根本一開始就不用打了嘛!我不玩了啦!
「範統,你看完了嗎?」
大概是留意到他臉色的轉變,所以月退又問了一次。
「沒看完。反正大概就是在說,落月少帝欺負到我們腳下來了,我們一定要默默忍受,打這場仗大家鐵定會全部死光光,所以大家一定要配合接下來的事宜,讓落月殺得我們哭爹喊娘。」
「嗚……」
應該是翻譯太困難的關係,月退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也知道這段話太扭曲了些,你聽不懂也是應該的……
「複雜來說,就是因為王血輸出儀式,我們不要打仗就錯了。」
神啊,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總是讓我說出這麼不討喜的話呢?這是在考驗我朋友們的包容力嗎?月退哪一天會終於受不了然後對我說出「對不起,我想我們恐怕無法繼續當朋友了」呢?這樣惡搞我的人生很有趣嗎?啊?
「是嗎?但我覺得應該不是那麼難的事情啊,你真的不試試看嗎?」
辦事處的人員抬起頭來看向他們,問了一個很基本的問題。
看來也只能到時候再看看了,才剛做好約定馬上就反悔也太糟糕,以後要說話之前還是該深思熟慮,以免一步錯步步皆錯……
「咦?」
「那下課後跟老師討點練習用的符紙,我陪你去找個地方練習吧?」
所謂練習用的符紙,是提供給學生使用的,比一般初階的符紙還要差一點,幾乎只能呈現「有效」與「無效」,在實戰上沒什麼用途。
如同看穿他的心事一樣,月退解釋了這麼一句,更是讓範統的心情跌落谷底。
是啊,要練到綾侍大人那種程度,也就是灰黑色流蘇了吧?要是真能達到那種程度,連噗哈哈哈都肯承認我是主人了,不過這輩子真的有可能嗎?
「我知道了,就當是為了死亡做的一點掙紮吧。」
總之……萬一真的中了,就是沒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的意思?
月退這麼建議後,範統立即大搖其頭。
啊啊,慢著,我覺得這個約定好像不太妙!嚴格來說,不是送給我用,而是送給我糟蹋吧!我只要唸錯符咒名稱,那張符就毀了啊!
「這樣啊,應該也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吧……」
當月退這麼跟他提議時,他確實喫了一驚。
雖是這麼說,當範統與月退依照老師的指示前往符咒軒的辦事處申請練習用符紙時,還是遭遇了一點小小的困難。
這還用你說,我也知道啊,但除了之前比武大會上那種沒效率又浪費符咒,拼機率與運氣的方式,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好好地使用符咒。
「雖然學不會,來上課也挺開心的啊,而且,這也是練毛筆的機會,如果哪一天可以畫出一張有效的符,那一定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吧。」
即使使用範統畫好的符咒,月退也很難讓符咒發揮出其應有的效力,他自己也承認在這門課上大概遇到了無法跨越的瓶頸,卻還是依舊來上課,這讓早早就放棄術法軒課程的範統大惑不解。
下午的課是符咒學,雖然月退掉回了白色流蘇,但上學還是依照原本的進度繼續的,所以依然跟範統同班。不過,在另外兩門學問都有超水準表現的他,儘管持續投入符咒的學習,依然沒有什麼進步的感覺,這也讓範統肯定了「再怎麼天才的人,還是有不擅長的東西」這個道理。
範統也知道要求人家一起去,然後依靠人家的保護,這樣實在很厚臉皮,但基於求生的意識,他還是忍不住想問問看。
「嗯?不是的,是要你同時在馭火咒跟馭水咒裡輸入它們該用的符力。因為我想,術法都可以同時發動兩個以上了,符咒應該也是可以的吧……?」
那如果抽中了呢?抽中了你也不管我嗎?別說什麼硃砂會幫我這種話,他會不會抽中都還不一定,要是真的一起中了,趁著戰場混亂,你又不在,他私底下把我做掉的可能性還比較高一點吧!我在他眼中的礙眼程度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啊!
你不要這麼認真地開始用我的反話開玩笑啦!我跟噗哈哈哈從來都沒有結婚好不好!從來都沒有!只是結訂了武器跟主人的契約而已!
月退不由得笑了出來,範統自己則覺得一點也不好笑。
「月退,要是真的學得會,還來上課幹嘛?」
「老師,對不起,我們要三百張符紙就好,他只是一時口誤而已。」
「範統,我們快點回去吧,下午的課快要開始了。」
月退在學習上的態度總是很正面,範統也不得不佩服。
「城外寬闊的地方吧,就資源一區如何?」
咦!原來是這樣子!
而且音侍大人還自告奮勇要照顧它呢,我連身後事都不必煩惱了,啊哈、啊哈哈哈……
範統臉上一黑,也不知道是因為月退說的話,還是因為他自己被顛倒的話語。
「我想大概三張吧。」
「如果一次使用兩張符呢?說不定有可行性?」
被月退以那樣清澈的眼神盯著,範統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好,最後只好抓了抓頭答應了。
在範統的督導下,月退的書法已經進步很多了,至少現在該點該撇這些基本筆畫,他都掌握還可以,不過距離畫出一張有效的符咒仍然有點遙遠,符力的運用也差強人意。
月退進一步解說後,範統才恍然大悟。
月退拍了拍他的背,但這樣的舉動在安撫他的功效上有限。
是啊,綾侍大人都預告過了,開戰勢在必行啊。
好樣的,說我是蠢材居然還是高估我呢,這該死的詛咒。
怎……怎麼辦?人家都說他不想去了啊,我的良心……我的良心……
「要……找人少一點的地方?」
如果能找個懂得符咒的人一起來看看就好了,硃砂沒學,璧柔多半也差不多,米重就算了,音侍大人跟綾侍大人還沒到那種可以隨便開口要求指點的交情……
月退看這種情況,連忙過來幫著說明,大概是因為態度誠懇的關係,本來有點被惹毛的辦事員總算沒再生氣下去,讓他們做了登記後,便取了三百張符紙給他。
「同時發動兩個以下,那是你這種蠢材才辦得到的事情吧……」
「我們要到哪裡去練習?」
「範統,你的臉色不太好看……你擔心上戰場的事情嗎?嗯,不一定會抽中啦。」
固然對上課的事情意興闌珊,但有個好學生月退在身旁,這課還是不得不去上的。
「越多越好,最好一個也沒有!」
什麼下戰場,我還下海咧。
「你看有幾個人辦不到就知道有多容易了吧,你覺得我也是蠢材嗎?那會不會太高估我了?」
「範統,你的符咒應該越學越好了,如果想出克服詛咒的辦法,戰場上要自保應該也比較有餘裕。」
「啊,好啊,我會努力的。」
當月退沉靜地回答出這樣的話時,範統的臉部頓時抽了一下,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儘管街上的氣氛確實因為這份處處可見的公告而變得惶惶不安,但這樣照常上學、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總給他一種日子跟之前沒兩樣的錯覺。
月退看來應該是讀懂了他原本的意思,當即以開心的笑容回答了他。
「可是發動什麼符咒,在輸入符力的時候也有對應的變化,我如果同時在兩張符咒裡輸入啟動馭火咒的符力,然後喊出了馭水咒,那麼,因為馭水咒被輸入的是馭火咒的符力,還是無法發揮效用啊。」
「我知道了……我回去會先寫好離婚證書的,忘了我吧。」
「說得也是,那麼請給我三萬張吧。」
月退花了幾秒的時間會意他在講什麼之後,又單純地補了這麼一句讓範統啼笑皆非的話。
「嗯……我想就按照這樣的安排,我不想上戰場。」
如此純粹的學習態度纔是好的吧,雖然我依然不可能跟進就是了。
要是他送了張馭火咒給我,我嘴巴唸著馭水咒然後把它丟出去浪費掉,他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唉,為什麼珞侍不在呢?要是珞侍在就好了,至少他是紅色流蘇,雖未到一流高手的境界,也算是不錯的了。
那個什麼上學放學、雞跟鴨的,我也不想解釋了,重點是我想找人少一點、最好沒有別人的地方,你只要聽懂這點就夠啦。
說來說去終於說到正題了,當月退說出這個提議時,範統一方面喫了一驚,一方面腦袋也還轉不過來。
好啊好啊。不過,又不找硃砂了啊?雖然我也不怎麼想找他,但這樣長期下去,他看我應該會越來越不順眼,真是困擾。
這樣啊……只要能畫出一張有效的符你就滿足啦?真是沒有野心的單純願望呢,哪像我學習的目的都不純,成天想著成為高手,提高流蘇階級,過著呼風喚雨的爽日子,這就是大人的現實嗎?
喂,搞什麼鬼,我是說來個三十張啊,三張哪夠用啊?
也因為如此,學苑方面並不擔心會有學生想利用練習用符紙謀取私利。這東西真的就只能拿來練習而已,沒有任何其他效益,當然,學生申請起來也就特別容易,幾乎沒有什麼限制。
我是說為了生存啦。為了死亡有什麼好掙紮的?雙手一攤,兩眼一閉就好了嘛。
月退畢竟只是從理論上推論,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能否成功,這只是提供範統一個方向而已。
「你們是來開玩笑的嗎?」
「範統,三張太少了,起碼拿個三百張吧?」
「就算是天才,也需要努力的。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當然,這只是錯覺而已。
「例如手上同時拿著馭火咒跟馭水咒,這樣你不管喊出什麼,至少都有一張能發動,不是嗎?當然,前提是符力同時注入兩張符這件事是可行的。」
誰來告訴我遺書的顛倒詞為什麼是離婚證書啊!那結婚證書就等於遺書了嗎!這是哪門子的臺詞?我明明是要說別忘了我啊,這樣搭起來到底是在唱哪一齣戲啊!
搞了半天,天才還是天才啊,只從理論就可以研究出別的方法?所以現在要靠我實驗來證明理論正不正確囉?
要不是珞侍現在是失蹤的狀態,這件事他應該是最好的人選,這就是所謂的不巧吧,真沒辦法。
一次拿兩張符?一次拿兩張馭火咒,扔出去的時候喊了馭水咒,就是一次浪費兩張符吧?這、這樣有比較好嗎!
「聽起來很糟糕,加油。你畫不出來的第一張有效符咒,就送給我用吧?這樣也許比較沒動力?」
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到底想怎樣啊!不要讓我一臉從容地說出這種欠揍的話好不好!我還要做人的啊!
你從我的神態也可以看出我強烈想聽聽看的意願吧,這句話就不必翻譯了。
「不要不要,有什麼方法都好,我都不想嘗試,你別說吧。」
「上課內容我都有專心聽,雖然用不出來,但那應該是我的問題。理論上,可能可以用別種方式來使用符咒跟符力,你想不想試試看?」
「嗯。從理論看來,你的問題應該是符力要發動的時候,心裡想的就必須是那張符的名字,所以連故意想相反的名字利用十分之九的機率也做不到,其實這個問題,如果你可以像綾侍大人那樣不必唸符咒名稱也能使符咒正常發揮效用的話就解決了,但是練到那種程度不知道還要多久,因此,我們需要想點別的方法。」
「一般來說,一開始使用符咒的方式,看起來是拿一張符投擲出去再喊出發動的符咒名稱……」
關於宣戰一事,目前為止就只有這份公告而已,連公開的宣佈儀式都沒有,女王本人也沒有出現,範統本來以為會有場面盛大的精神喊話,或者肅穆的公開演講,現在因為都沒有,反而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喔。」
難得在討論正經事情的時候說話正常,範統感到了少許的欣慰。
「軍隊照理說有固定的編制,上萬人的隊伍,我就算也在場上,分配在你附近的機率還是不高的。」
唉,人長得好看果然有許多好處,要是我來道歉,只怕不太可能這麼輕易就被原諒吧?天生的事情畢竟還是無可奈何,人已經長得沒怎麼得天獨厚了,還配上這樣一張嘴,實在讓人不灰心也難啊。
「上學時間,資源一區一定都是在拔鴨毛的人啦!我們要做這種奇怪的練習,給人看到很有面子,找個人多一點的地方吧!」
月退說出來的數字讓他喫了一驚,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還好,畢竟,如果要一次使用兩張符咒練習,那麼練個一百五十次也就用完了。
月退不太確定地問著,範統趕緊點頭。
這話顛倒以後變得有點奇怪呢,好像變成在家自學就可以自己精通似的,完全不對了啊。
這次這句雖然也錯了不少,但因為比較簡短的關係,月退總算聽懂了。
月退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課本移動到了範統身上。
「月退,你要待在城裡補給嗎?不、不下戰場嗎?」
聽起來很糟糕的是我這番被顛倒過的話。本來是勵志的話語,變成充滿了嘲諷意味的東西啦,就算腦中翻譯沒問題,破壞氣氛也破壞得很徹底吧,好絕望啊──
「練習用符紙?你們要幾張?」
你看,老師也憤怒了啦!啊啊啊──為什麼我要自己開口啊!
「離婚證書是寫給你的拂塵的嗎?」
聽了他的要求後,月退偏了偏頭思考,才接著提議。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去虛空一區好了,那裡應該不會有別人。」
……啊?
那個、虛空開頭的,記得好像是很危險的地方?我記得好像有點微薄的印象,那是不是音侍大人抓魔獸的地方啊?雖說周邊沒有人比較好,但、但你也不用徹底執行到這種地步吧?
「那是很安全的地方吧,這樣好嗎?」
我是說很危險!不過這個不用我講,你應該也知道才對呀?
「嗯,有我在,不必擔心安全的問題。」
月退如同看出了他的不安所在一樣,態度輕鬆地做出了保證。
我說月退啊,你對自己的實力已經完全沒有隱藏的意思了嗎?
如果是音侍提出的保證,範統恐怕還半信半疑,但這個保證是月退提出的,感覺就可信了許多。
要是安全無虞,可以去見識一下虛空一區,似乎也不賴?
帶著這樣的想法,範統同意了這個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