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深夜的醫院安靜得出奇。

少數的幾盞日光燈，正微弱而冰冷地照映着杳無人煙的走廊。

坐在休息室長椅上的，只有我、莉婕兒學姐和雅三人。

「莉婕兒學姐……蕾娜她不要緊嗎？」

我低頭看着被燈光照得映出冷光的地板，喃喃自語似地嘟嚷着。這時坐在我身旁的莉婕兒學姐，輕輕按住了我的手。

「先等待診療的結果吧。」

「……蕾娜剛纔的狀況很不尋常啊。」

就在半小時之前，蕾娜突然昏過去了。我雖然打算立刻叫救護車，但被莉婕兒學姐制止了。

「不能送去一般醫院喔。將她帶去我的主治醫生任職的醫院吧。」

說完，她立即爲我們叫了車。

蕾娜在車裏的身姿，深深烙印在我眼底。

她的雙眼大大地睜着，但面無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尊人偶似的。與其說那是蕾娜，不如說是打造得和蕾娜相似的人偶。

這時雅也伸出了手，握住了我空着的另一隻手。

「欸，雄鬥，人家其實也很擔心她喔？不過，我們得振作起來纔行呢。」

「雅……」

雅雖然展露微笑，眼裏卻有着揮之不去的不安。

爲了讓我打起精神，她纔會勉強自己強裝鎮定。

「也是啊……雅，謝謝妳。莉婕兒學姐，抱歉讓妳見笑了。」

莉婕兒學姐露出溫柔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

「這也代表雄鬥非常珍惜蕾娜，沒必要向我道歉喔。」

「也是呢……總之，那個女孩目前最需要的就是某種能量。若是能爲她的核心補充能量，應該能暫時爲她延續性命吧。」

是誰製造的？又是爲了什麼？

「醫師。」

「──診療到此告一段落。護士，來幫忙蕾娜換衣服。其他幾位還請到病房外等候。」

「通常不是將能量儲存在覈心之中，就是從外部定期補給能量，但那名女孩似乎完全沒有攝取能量的管道。」

「喂，別太逞強啊。」

「不過啊，那個女孩的身體，確實正逐漸走向崩潰。要是她下次再昏倒，說不定就真的會壞掉了。」

「……？」

我們被護士叫進了病房，隨即看到身穿檢查服躺在牀上的蕾娜。她閉着雙眼，胸口隨着微弱的鼾息上下起伏，讓我鬆了口氣。

莉婕兒學姐先是瞥了蕾娜一眼，隨即向醫師問道：

「請問！蕾娜所需要的能量，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不過，我一直很害怕這一天的到來。因爲蕾娜和我們……有一點不一樣。」

門前寺醫師聳了聳肩，換上制服的蕾娜走出了病房。

「那連我也不知道呢。」

不對，這不可能。只要看過蕾娜迄今戰鬥的表現，就能知道不是這麼回事。蕾娜的能力遠遠超出了人類的範疇。

我的胸口爲之一緊。

「嗯？所以說，這個女孩──」

「門前寺醫師，蕾娜已經沒事了嗎？」

莉婕兒學姐露出了不甘心的神情，用力握緊了拳頭。

「什麼叫『偶爾會發生』啊……這麼重要的事，妳爲什麼都不和我說呢！？要是不快點住院，或是找個醫生好好治療的話──」

「我覺得，這些話還是該由蕾娜本人來說比較妥當。」

門前寺醫師對我們使了個銳利的眼色。

「怎麼會……」

「大概剩兩、三天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請給我一個好懂的解釋──」

「妳的意思是──」

聽到莉婕兒學姐語帶關切的低語，蕾娜卻搖了搖頭。

我用力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了肉裏。

「那……那個那個，蕾娜我……昏倒了、嗎？」

我轉頭看去，只見雅咬緊了下脣，雙眼含淚。

末路──是什麼意思啊？

就在我打算進一步追問的時候，醫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就在我打算進一步探聽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推了開來。

我不禁露出微笑，凝視蕾娜的睡臉。

就在我說不出話來的時候，莉婕兒學姐一臉嚴肅地向醫師開口問道：

──可惡！

她這樣的身姿固然堅強，但也讓人心痛。

「太好了……我還以爲會出什麼大事呢。」

「蕾娜得趁着還能開口的時候說這件事……畢竟，蕾娜我也不曉得末路什麼時候會降臨……」

蕾娜搖了搖頭，打斷了我的話。

莉婕兒學姐安心地嘆了口氣，向坐在椅子上的女醫師詢問道：

人造人？

這代表她是一名人類嗎？

一股不明所以的焦躁感爬上了我的心頭。這就像是──我原本習以爲常的日常生活，其實是座瀕臨崩塌的沙堡般的感覺。

「蕾娜真的很不爭氣呢。」

聽到我下意識地反問，門前寺醫師淡淡地回答道：

雖然正在沉睡，但她確實是我熟知的蕾娜，而不是剛剛那個宛如人偶一般的模樣。雖說這兩者同樣是蕾娜，但我卻莫名覺得她們並不是同一個人。

「蕾娜！？」

我凝視起醫師的臉龐。

莉婕兒學姐制止了醫師的話語。

「請問……您說的壞掉，是什麼意思呢？」

不祥的預感緩緩地爬上了我的背脊。

蕾娜露出了有些爲難的微笑。

「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就算是能暫時維繫性命的手段也沒關係！再怎麼說，只剩下兩、三天也未免……」

坦白？

「關於那個女孩，就如她本人所說的一樣，是個人造人。換句話說，就是被製造出來的生命體。」

「就醫師看來，她還有多少壽命呢？」

「沒轍了。固定身體組織的『核心』太過脆弱。製作那個女孩的人，想必不是什麼技術高超的魔術師吧。」

「莉婕兒學姐？」

我不禁向莉婕兒學姐投以求助的視線。然而，學姐也眉頭深鎖，壓抑着無處宣泄的怒火。

「蕾娜不是人類，也不是魔族，而是用魔術打造出來的生命……的說。」

不是魔族？

女醫師似乎名爲門前寺，外表看起來年紀近四十，但她也是魔族，實際年紀肯定還大上一些吧。眼鏡底下的雙眼帶着倦意，長長的頭髮也被她隨意地編成長辮垂在身前。

等……

說着，她看似難受地低垂着眼眸。

我絕對──不會讓蕾娜死去！

最需要的……某種能量？

「嗯嗚……奇、奇怪？」

蕾娜坐起身子，打算就此下牀。

「──咦？」

「醫師……交換優質核心的手段，真的不存在嗎？」

「……蕾娜，現在不說也沒關係喔？」

我雖然對門前寺醫師投以期待的目光，但醫師卻看似過意不去地聳了聳肩。

「不會的，這種狀況以前也偶爾會發生……不過，蕾娜沒想到會在雄鬥哥的面前昏倒呢……」

我立即發問道：

「醫、醫師……還有學姐，妳們在說些什麼呀？欸，雅也說說話啊？」

「那是爲人造人身軀塑型的結構。一般來說都是以魔法石打造……但魔法石的品質優劣，正是決定核心精緻與否的重要關鍵。若能將品質優良的魔法石進一步煉製，就能讓純度更加提升；純度愈高，就能製造出愈優秀的核心。就我看來，這個女孩核心的品質可說是粗製濫造。」

等一下啊。

「看來，蕾娜不得不向雄鬥哥坦白了呢。」

「醫師，蕾娜的身體真的已經……」

「大家……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被製造出來的？

「讓、讓大家久等了。真是抱歉的說的說！」

「嗯……這樣啊。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提了。」

蕾娜輕輕地睜開雙眼，環視起病房四周。當她將視線挪到我們身上後，便露出看似慚愧的笑容。

我不禁向莉婕兒學姐投以詢問的目光。

我們乖乖地走出病房。在房門關上後，門前寺醫師向我宣告道：

我的內心爲之一凜。

「蕾娜我……其實不是魔族喔。」

蕾娜有些困窘地露出微笑後，用力揪住了檢查服的下襬。

「妳之前也問過我這個問題，但這真的沒辦法。所謂的人造人，是由魔術結構打造全身上下的存在，只要分離其中一部分，就會落得支離破碎的下場。」

然後，我發誓──

她看起來像是真的感到過意不去，對着我們連連鞠躬致歉。

「怎麼這樣！就沒有辦法救救蕾娜嗎！？」

「核心……？」

「確實是不怎麼要緊。她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吧。」

「蕾娜我、其實是人造人……的說的說。」

「是啊。那是人造人的身軀瀕臨崩潰時的典型症狀。她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疑問一個接一個地浮上心頭。由於問題實在太多，讓我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蕾娜理應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爲別人着想纔對啊。

就在我下意識拉高嗓門的瞬間，蕾娜的呻吟聲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