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空洞
《繁花錦簇》 · douyueling · 2.6萬 字
八章 空洞
亞黎圖想都沒想到誕辰宴會會以這樣的形式落下帷幕。
在抓走了歐克萊後,宴會只能草草收場。雖然傑藍說之後的餐點沒有問題,但當然不可能再端上桌。不僅如此,就算女王下令嚴禁泄露此事,但再怎麼掩蓋,在發生了暗殺事件的當下,宴會都已經不可能再繼續下去了。
每個人都人心惶惶,而且懼怕被下毒的貴族,一個個臉色發青地自動退席。現場已經無法維持,甘夢當機立斷終止宴會,叫來所有王宮醫師爲現場的貴族檢查,宴會場直接變成了診斷現場。包括亞黎圖在內的所有侍從,一會兒處理催吐用的盆,一會兒又要準備大量清水,從另一種意義上忙碌起來。
在做完了初步的診斷後,所有人才鬆了口氣。雖然還不能完全安心,但至少現下沒有毒發的人出現。
然後,到處出現了竊竊私語者,
"明日的宴會或許要取消了。"
"不,畢竟是女王的重大事宜,應該會加強警備後照常舉行纔對啊。"
"說得對嘛,犯人也已經抓走了,而且沒有人中毒。"
"這還說不準呢。"
"而且經過這次,總有人會變得疑神疑鬼吧。王宮的警備真的可信嗎?"
"這得追究王軍的責任吧?"
"要是下次被瞄準的是我可受不了。"
女王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王座上。王弟退席了。雖然沒喝下毒藥,但臉色發青,看起來狀態很差,十分可憐。王太后吩咐了甘夢幾句,也和王弟一起離開了。難得能見到母親的生日宴會被如此糟蹋,她一定很失落,但亞黎圖是無法走上前去安慰她的。而且就算再怎麼失落,她也是不能離席的。
在誕辰宴會上發生暗殺事件,對王家而言是十分不名譽的事。雖然十分露骨,但若不是王弟,而是現場的哪個貴族被下毒,到時王家就會受到來自貴族排山倒海的責難。其中負責宴會場警備的王軍也難辭其咎。
傑藍如今已不在現場。他下令讓一部分王軍將犯人押至大牢,另外爲了加強警備,又從後備隊再次調動了人手。明明這次不但是近衛軍,還動用了直屬軍,卻未能把事件完全防範於未然,不得不中斷宴會,就算姑且制止了事態,作爲後備隊隊長的傑藍也要負一部分責任,事後或許會受到某些處罰。
這時亞黎圖環視了一下四周。
不少貴族在和女王打了招呼後徐徐退席,仍然留在現場的貴族除了對暗殺的擔憂,更多的是對此次事件的討論。
縱觀當場貴族的態度,就能知道歐克萊不怎麼有人緣。竊竊私語者中有的幸災樂禍,有的面露不屑。這次的事件還不能斷言和歐克萊有關,但比起實際實行者是誰,歐克萊的失勢是個更爲重大的問題。
當然,也不會所有人都這麼露骨。包括薩巴斗將軍在內的各大軍事名門當家都一臉嚴肅,有的甚至面露沉痛的表情。只是不知道其中有幾分真意。
"就算毒藥是侍從的私有物品,只要他一口咬定是多羅莫夫下令,也沒辦法澄清兩者間毫無關係。之後我會追查那個侍從詳細的身世和他近日來的行動。這方面要花點時間才能找到線索,而且線索也有可能會被抹消。"
歐克萊一直想把王弟送出國,在貴族看來是因爲他很不待見王弟,就連亞黎圖也這麼想。但就算如此,亞黎圖無論如何都不覺得歐克萊會對王弟下殺手。於是亞黎圖反過來想了。或許歐克萊並不是厭惡王弟。或許他是查到了某種動向,爲了讓王弟遠離危險,才千方百計想把王弟送出國,也有這種可能吧?
關押歐克萊的並非是貴族專用的牢房,雖然沒到關押長老衆的地下牢房的程度,但也十分簡陋。被細細的鐵欄杆阻隔的另一邊,只有石板牀、辦公桌、椅子和最低限度的照明而已。
看來是一開始就打算溜啊。亞黎圖理解了。
"那個侍從出賣了自己的主人嗎?就算是被威脅,只要最初就上報這件事的話……"
"有可能,這件事已經不是有沒有膽子,而是有沒有腦子的問題了。他確實愚蠢,沒有遠見,目光短淺。或許對方以絕對不會暴露爲說辭,慫恿他去做。但他也是個精打細算的人,我不覺得對方能給出讓他願意冒這麼大風險的報酬。相比之下,不論是收買還是威脅,侍從都要來得好辦得多。"
"是陷害吧。當然,就算是陷害,那個侍從也不可能是主謀。"
平時在辦公室裏就算多少說話逾越一點,歐克萊也會既往不咎。但現在是在大牢,而且歐克萊還被關在牢裏。
歐克萊終於看過來。
歐克萊正坐在辦公桌前書寫,這個景象和辦公室裏毫無不同。亞黎圖不知該佩服還是擔憂。
歐克萊的辦公室被搜查,領地的家人也被軟禁,包括侍從在內的手下全都不得離開房間。歐克萊本人也被關押進了大牢。
"他服侍王弟殿下多久了?"
"就算真的能逃脫,他也只會被滅口而已。對方是不會放過他這個活證據,他只是顆用完就丟的棋子。"
雖然能夠面見王家的機會很少,但並不是說把這樣難得的機會用作暗殺就是明智的。在沒能面見王家的時候進行暗殺,比當衆暗殺王家之人,風險要低得多。只要派去的暗殺者一死,就難以追查到己方頭上。
歐克萊意有所指……或者說打趣地看着亞黎圖說,
服務王家之人的王宮侍從,本身就有不少出自貴族之家的人。所以和基本都是平民的貴族侍從不同,內部演化出了極爲嚴格的上下關係。從最低等的打掃和洗衣的下級侍從,到端茶倒水和照料起居的中級侍從,更有出謀劃策類似於心腹的上級侍從。一般平民侍從在王宮裏確實很難出頭。據說如果是要能接觸王家之人的貼身侍從,基本都是貴族出身。而看重家世的王太后的侍從更全部都是如此。
"那他是被冤枉的了?"
"是的。"
"想讓人聽命行事的辦法要多少有多少,特別當對方是平民的時候。"
但就算假設侍從被收買,也很難查清背後的慫恿者。一般慫恿者是不會留下蛛絲馬跡的,甚至被慫恿者也不知道慫恿者的真實身份。
就算與暗殺無關,同一家族的人都不能置身事外,將會遭遇差別對待,或是忍受其他貴族的白眼。而亞黎圖更加糟糕,作爲歐克萊的侍從,他會被監禁調查,何況他本身就是戴罪之身。
"我可是一家之主哦。要制止的話只要下令就可以了。要說是我指使的還合情合理,絕無反過來的可能不是嗎?"
"......在下不能擅自泄漏任何情報。"
"就算只是定金,那也是普通人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哦。就算在國內隱姓埋名,也能不工作快活地生活下去了。"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高貴之人一向不親自動手。如果是自己的侍從就會被追責,但如果是其他人就無所謂了。作爲用完就丟的棋子尤爲方便。
另外,歐克萊作爲一族之長,是否和多羅莫夫有勾結,或是有沒有給多羅莫夫什麼密令,也被詳加調查。就算歐克萊是清白的,他也要負起監督不力之責。
亞黎圖一直在爲歐克萊跑腿,所以知道光是辦公區域的面積就很大,而這些區域全都由下級侍從打掃。當然不止這樣,除了內宮的部分區域外,下級侍從負責整個王宮的掃除。所以下級侍從的人數衆多,粗略分爲打掃隊和清洗隊。小隊再根據等級劃分打掃區域,打掃馬廄這類的工作肯定是由等級更低的侍從......換言之平民負責。雖說服務於王家之人,但如果是下級侍從,就連面見王家之人的機會都沒有。
亞黎圖一出聲,坐在椅子上的歐克萊就抬起頭看過來。他的神態毫無變化,但或許是因爲周圍太陰暗,氣色看起來不太好。服飾和裝扮都不如平時整潔,略微顯得吊兒郎當。
王宮內的工作人員很多。從醫師、廚師到看馬人、園藝師五花八門。而王宮侍從服務的對象是王家之人,除此之外貴族帶在身邊的都是自己的侍從。只有亞黎圖明明是王宮侍從,主人卻是非王家之人的歐克萊。
走出大牢的亞黎圖接着往辦公區域走去。
那麼歐克萊知道整件事嗎?就算知道親屬裏有人被利用也不加制止,就這麼不待見王弟嗎?明明只要沒有知情不報的話,就能阻止這件事,歐克萊也不需要擔責了......就算犯人另有其人,多羅莫夫是無罪的,若是故意知情不報,歐克萊也是難逃責罰的。而且對方的目標就是歐克萊,一個弄不好就會落入圈套。
已經確定下毒的是王弟的侍從和名爲多羅莫夫的貴族的侍從。而牢裏的多羅莫夫拒不承認這是自己的指使。當然,女王不會簡單相信他。毒藥的來源已經查明,是侍從的私有物品。但很難想象區區一介侍從會想要暗殺王弟,侍從以前和王弟也並無瓜葛。要不是有人下令反而顯得奇怪,而最有可能的就是多羅莫夫這個貴族的命令。於是現在正在多方調查其近日來的言行和行蹤有無可疑之處。
當然,畢竟就職於王宮,就算是最低等的王宮侍從待遇也不可能差。如果晉升後得到王家之人的賞識,連家人都有可能受到優待。所以競爭也很激烈。貴族出身的人出頭的機會肯定更多。一般包括侍女在內,王宮侍從內有超半成貴族出身的人。也有慣例稱平民最多做到中級侍從,就不可能再往上晉升了。
看來憑自己是沒法查清事實的,但在亞黎圖準備告退的時候。
"在女王的誕辰上對王弟下手,就算不是即時性的毒藥,風險也實在太大了。那確實是個蠢蛋,但他沒那麼大膽子。畢竟一旦暴露不單他個人,整個家族都會被牽連。"
"對方答應他一定逃得掉?"
"......不,私通的那個侍從確實是他的人。我也認得那個侍從。女王陛下怎麼說?"
"他沒那麼大膽子。"
而這一點,亞黎圖也一樣。
看來擔心他也是多餘的,亞黎圖嘆了口氣。然後轉而擔心起其他事。要是歐克萊待在大牢裏的時間長到工作要把牢房都埋沒的話,可不是開玩笑的。他難道打算一直待在牢房不出來了嗎?不出來也就算了,萬一被處刑可如何是好?
"這個......"
"收買?被誰?"
換言之沒法根據毒藥的來源特定犯罪者。雖然毒性弱是好事,但鬧得那麼大,毒藥的致命性卻並不高,反而讓人感覺不對勁。越來越覺得對方的目標不在王弟。
歐克萊說得很對。但假設想要暗殺王弟的並不是那個貴族,而是他背後的某個人。而那個人的權勢大到連歐克萊也不能動他分毫……不,不可能有這種事,在暗殺一事之前,國內權勢最大的就是歐克萊,不存在權勢比他更大的人。如果說歐克萊知道整起事件,那他不是主謀,就是故意知情不報。
但歐克萊本人沒一點擔心的樣子,所以亞黎圖也只能完成自己的工作。亞黎圖是無法進入牢房的,所以他只能把文書從欄杆縫隙間塞進牢房。亞黎圖蹲下身,將工作一點點地送入大牢。當好不容易把文書和卷軸都堆在牢房地板上後,脖子已經痠痛不已。
不過這也是對方會履行約定的情況。
"很好。就是這樣。"
"查清了是何種毒藥,追查了毒藥的來源,正在詳細調查多羅莫夫這個貴族的情況。"
事到如今才發現這件事,亞黎圖不禁傻眼。因爲自己以前是神官,沒有過侍從,也不瞭解侍從和主人間的信賴關係。
如今女王正親自調查整起事件。
但即便被關押,祕書官的工作也不能停滯。宛如一國心臟的歐克萊如果罷工,就會連帶着整個內政都癱瘓,就連女王也不能完全頂替歐克萊的工作。於是在調查期間,侍從開始跑牢房,替歐克萊帶去最低限度的工作,當然亞黎圖也是。歐克萊共有四個侍從,所以亞黎圖四天就能見到一次歐克萊。
"敢在誕辰宴會上做出暗殺行爲是很不尋常的,如果不是打算起兵造反,根本沒有好處,太不自然了。雖然我不是很瞭解那個貴族,但我不覺得是他下令侍從暗殺庫克。這件事甚至沒有周密的計劃,是不是他都無所謂,問題是被現場揭發。當然,就算不是他下令的,背後一定也有人下令,那麼目的就是嫁禍。"
"歐克萊大人,"
"嗯,只要他能成功讓庫克喝下毒藥,之後再找藉口半路脫逃,就會有人去接應他,立刻帶他離開王宮。"
亞黎圖也是侍從,如果有人想要陷害歐克萊,很有可能利用亞黎圖,這個可能性並不小。但亞黎圖轉念一想,這次對方的目的就是歐克萊,只是對方選的不是亞黎圖。明明亞黎圖本身就是一個隱患,用不着暗殺王弟,就會給歐克萊帶來麻煩。恐怕,爲了庇護亞黎圖,歐克萊暗地裏做了很多措施吧。
歐克萊看也不看亞黎圖就說道。亞黎圖站起身,想當然,在這裏說的話都會傳入獄吏耳中,這裏並不適合密談。
當然,約定好的全部金額一定還要更多吧。
"是。"
"但就算嚴加審問,就連他本人也不知道對方是誰。他至今和對方見了兩次面,第二次是在第一次和對方喝茶的茶館內守株待兔,然後在三天後再次見到了對方。但對方都把兜冒壓得很低,根本看不見臉。而且好像旅行者般全身罩着斗篷。另外身材均等,沒有地方口音,手上也沒有任何飾物。對方隱晦地交代了大致計劃,並當場交付了定金,然後告知他宴會當日會有人前來交予毒藥,而那個人就是多羅莫夫的侍從。"
亞黎圖據實以告,
甘夢乾脆地肯定了亞黎圖。
"請務必。"
根據職務的不同,住所,俸祿,津貼全都截然不同。相比之下雖然待遇是最低等的那類,但亞黎圖要更加自由。
"您是知道有這起暗殺事件,纔想把王弟送出國嗎?"
"他最初只是在市井被搭話,對方提出會付他大量金錢,當然這種話很可疑,就算是真的也很危險,所以他不會相信,甩下對方逃跑了。然而,不知不覺間他就漸漸心動起來。雖然作爲庫克的侍從生活很有保障,也是份臉上有光的體面工作,但平民在王宮裏很難晉升也是事實。而暗殺庫克雖然是件難以想象的事,但俗話說高風險高回報,一旦成功就能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了。當然事情要是暴露,一定會被全國追捕,在國內也待不下去了,所以對方也保證好了後路和落腳點,答應能讓他逃去國外。他經過了長時間的猶豫,最終決定賭一把。搜查房間後發現他已經準備好了行李和辭呈。"
"今天的份來了嗎?放在那裏吧,"
"既然能收買王弟的侍從,看來對方給的相當多啊。"
嫌犯的侍從正是中級侍從。既然能爲王弟斟茶,就證明他至少出身清白。成爲侍從的時間想必也不短了。但正因如此,他纔對難以晉升的現狀感到焦急,財迷心竅了吧。再加上並非貴族出身,也不怕牽連一族。
至於另一邊歐克萊的親屬也在唉聲嘆氣,但他們比起說是難過,不如說是不安。可見他們平日裏都是受着歐克萊的庇佑過活。
"快兩年了,期間沒有不良行爲,是個循規蹈矩的人。"
"那個人已經招供,他是被收買的。"
如果那個貴族真的清白,那整起事件不是侍從的擅作主張,就是侍從受到了主人以外的誰人的指使,而後者的可能性要遠遠高出前者。
無法否認。平民是無法反抗貴族的。就連亞黎圖也不知道當自己遇到相同情況...比如說被以哈迪索要挾時該如何抉擇。自己也會像那個侍從那樣背叛歐克萊嗎?或者是,背叛甘夢?想了一下,亞黎圖無法得出結論。
"看來你是有話想說啊。"
"回去做好接受處罰的準備吧。"
"查過了,就是間普通茶館。老闆身家清白,也不是那種會被利用作密談的可疑店家。客人從平民到貴族都有,人流量很大,反而適合隱瞞身份。無論如何,那個人是個重點對象,一定會想辦法追查出來的。"
"要我提供點情報嗎?"
並非是中午休息那般的私下傳喚,而是甘夢作爲女王給身爲祕書官侍從的亞黎圖下達的正式命令。亞黎圖來到御座前,被要求坦白回答被詢問的問題,同時還被搜身,房間也被搜查。這是亞黎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面對身爲女王的甘夢,沒想到卻是發生在如此嚴峻的情況下。不得抬頭直視,不得擅自發言,這些都和作爲最高神官覲見前國王時的規矩一樣,但至少聽得到聲音。甘夢的聲音和私下覲見時完全不同,既冷酷,又簡約,仿若天邊。被驗明瞭清白後,女王給亞黎圖下達了下一個命令。
一切都在對方的計劃中。如果一開始就是爲了嫁禍,重點就不是暗殺能否成功,而是必須讓整件事被當場揭發。如果最終目的是嫁禍,就不可能逃得掉,那個侍從有沒有事先理解呢,現在的情況更像是利用這個侍從製造出了一個暗殺的場景。就算暗殺真的成功了,他也只是罪加一等而已。
"根據歐克萊大人的看法,這件事是嫁禍的可能性很高。"
"沒錯。"
"沒錯。不論是尾款還是後路,全都是謊言。暗殺絕不可能成功。"
亞黎圖十分理解。可想而知宴會當日的警備會有多嚴,就算不會在現場引起騷動,也很難當場給王弟下藥。事實證明,可疑人物根本躲不過警備的眼睛。嫌犯被抓捕了。但這到底是偶然還是故意的呢?
"這張桌子也快放不下了。差不多該讓獄吏再搬張桌子進來了。要不是有這個機會,我也難得在這種地面凹凸不平以致桌子都放不穩的地方辦公呢。如果作爲視察的一環的話,這間牢房也算不錯的了。不過再這樣下去,這間牢房不夠大啊,看來有換牢房的必要。"
"王弟殿下的侍從呢?"
"但他被騙了。"
然後,如果真的有慫恿者,那對方的目的比起說是那個貴族或王弟,不如說是一族之長,即歐克萊。因爲這件事是在慶祝女王誕辰的宴會上發生,影響極其惡劣。所以既沒法壓下這件事,也沒法包庇歐克萊。
沒錯,貴族沒那麼好收買。不單是因爲其本身就很有錢,再來身份地位崇高也讓他沒法冒太大風險。而且正因爲有身份有地位,他也不怕威脅。相比之下,不論哪種手段,對只是平民的侍從都要有效得多。
"那家茶館沒問題嗎?"
"爲什麼這樣想?"
和自己不同,其他王宮侍從都是自由之身,有休假,也有辭職的權利。但沒想到身爲王弟的侍從居然那麼容易財迷心竅。
不用付出收買貴族那般巨大的金額,大不了威脅了事,也不怕受到報復。然後,只要侍從認定是主人的命令,身爲主人的貴族就有理也說不清。畢竟爲侍從擔責就是主人的義務,享受奉獻的同時也要給予庇護。這是種方便又有風險的機制,所以侍從也不是誰都可以當的,僱傭前要查明正身。
"現在事件調查得如何了?"
"恕在下失禮,是否有那位貴族被慫恿的可能性?"
從牢裏帶回的所有文書,都要由女王親自過目。所以接下來亞黎圖又將歐克萊處理好的工作,送去了女王的辦公室。亞黎圖擅自向歐克萊泄漏了情報的事並不是小事,形式上會做出禁止亞黎圖再和歐克萊接觸的處罰。自己的不小心讓亞黎圖很慚愧,但甘夢只是聳聳肩說"你是在爲老師擔心吧?"沒有怪罪他。而且和一般的侍從不同,這時女王屏退了護衛,因爲兩人之間的對話不能讓他人聽見。
一日後,他受到了甘夢的傳喚。
讓歐克萊失勢纔是真正的目的。
甘夢冰藍色的眼眸仰視亞黎圖。她和亞黎圖意見相同,對方的目標,比起說是那個貴族,不如說肯定是歐克萊。
就是說,是普通人根本出不起的錢。對方根本不可能是平民,而且也不可能是普通貴族。
呵,歐克萊輕笑了一下,
牢裏的歐克萊漫不經心地斷言。
"不過本來這應該是由女王陛下親自審問我的,你太逾越了。就算我問你什麼,你也不該回答。你應該效忠的是女王,而不是我。"
"毒藥已經查明瞭,是毒性比較弱的那類,致命性並不高。並不是很難入手的東西,只要是行家就能簡單買到。"
很有可能。就算沒有露出任何蛛絲馬跡,但爲了確保萬無一失,對方自然會想摘除任何泄露身份的可能性。
"而且我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甘夢冰藍色的眼眸放出冷酷的光芒,看來她正在生氣。這也難怪。家人遭到暗殺。就算沒有成功,對方在誕辰宴會上公然搞事,也使她作爲一國之君的顏面盡失。不,就算不是作爲一國之君,難得的生日被糟蹋也絕非能輕易原諒之事。
"多羅莫夫也是棋子,甚至連庫克、我、當日宴會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恐怕其他貴族也發現這件事了。"
當然,即使如此選中多羅莫夫也是有理由的,恐怕就算很小,他也具有讓人覺得他會暗殺王弟的可能性。
"多羅莫夫這個貴族有反王弟的嫌疑嗎?"
"有,但這在貴族中很稀鬆平常,因爲大多數貴族都所屬某個派系。但就算嘴上抱怨連連,也沒有人真的敢對王家之人下手。"
因爲家主的歐克萊是反王弟一派的領頭羊,所以親屬中人也只是跟隨歐克萊的決定罷了,其中並無自己的意志。
"亞黎圖,你知道當初即位時我和庫克曾有過王位之爭吧?雖然庫克並沒有這種打算,而且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但因爲老師一直擁立我,所以老師的家族裏大多都是反庫克的貴族。多羅莫夫也一樣,不久前他也曾參與過反庫克的貴族們的聚餐會,但也只有這樣而已,並不代表他就會毒殺庫克。而且多羅莫夫並不是個會招人怨恨的貴族,既不顯眼,也沒有特殊才能。不論是領地管理還是軍事相關都不出彩,就是個靠家世整日享樂揮霍的一般中年貴族,不過,他也只比老師大兩歲而已。"
聽了甘夢的俏皮話,亞黎圖不禁失笑。換言之,他和歐克萊是兩種人。就算同爲貴族,和毫無建樹又不起眼的一般貴族相比,歐克萊就是位高權重又惹人忌憚。但她馬上調整好情緒,繼續說道,
"和庫克的侍從不同,多羅莫夫的侍從一度想要自殺。"
"在大牢裏嗎?"
"嗯,已經被制止了,他在牙齒裏藏了毒藥,並趁警備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嚥下,可見決意之深。他成爲多羅莫夫的侍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不是有重大理由是不會背叛的吧。或許是有家人被挾爲人質,這方面已經讓人去調查了。"
亞黎圖剛纔還問大牢裏的歐克萊侍從出賣自己主人的理由,如果被用人質威脅,逼迫去犯罪,那確實是很痛苦的事。
"既然抱着必死的覺悟,那他就不單單是被利用,多半知道對方的真正目的,所以才知道自己絕不可能順利脫身。如果查清他背叛的理由,也能從他身上得到指使者的情報。如此一來或許就能查到指使者的身份了。"
甘夢停頓了一下又說,
"然後,也有傳言說是被老師硬逼着去做的。"
"但那樣一來,歐克萊大人也要負上連帶責任。"
"沒錯,如果我不原諒老師的話。"
"您會原諒他嗎?"
"亞黎圖是......"
亞黎圖也知道。管教只是遮掩的說法,高貴之人當然不可能把暗殺掛在嘴上,但以管教爲名虐待至死也不是沒可能。至於王太后想除掉亞黎圖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她知道亞黎圖和甘夢之間的同盟關係。
就算主謀者不是歐克萊,他也有可能對這件事袖手旁觀,並企圖利用這件事。
"母后說要把亞黎圖送去懲戒,重新教育。亞黎圖作爲王宮侍從,欠缺管教。在習得王宮侍從該有的禮儀舉止前,不能放出來丟人現眼。亞黎圖,你是不是頻頻對母后說教?母后說你態度囂張,讓人氣不打一處來。"
"可以吧?"
今次的事是歐克萊有錯在先。原本王太后的態度已經有所軟化,但歐克萊卻執意要送走王弟,甚至對暗殺危機視而不見。就如同上次甘夢不能接受聯姻那樣,這次甘夢也不能罔顧王法,包庇歐克萊。不論是歐克萊還是亞黎圖,行爲上都有不妥之處。這次王太后是對的,亞黎圖單獨和甘夢見面也有很大的問題。甘夢從王太后身上收回視線,注視亞黎圖,用一瞬間摒除所有感情的表情說道,
另外王宮侍從就是王宮的門面,特別是中級和上級侍從裏有很多貴族出身的人,當然會被要求優雅的言行舉止。
"我知道的,老師是以國爲重,正因如此,老師纔會做出殘酷至極的選擇。比我更殘酷。"
但此時王太后說出的話出乎了兩人的意料。
"請您別慌張。"
"如果他真的打算暗殺王弟,您能原諒他嗎?"
王太后應該知道亞黎圖並非歐克萊的密探,而是甘夢的同盟者。既然她絲毫不提,就代表她想要甘夢和亞黎圖撇清關係。提出侍從一事,也是爲了試探甘夢,告誡甘夢,從甘夢身邊趕走亞黎圖,分開兩人。
心中有數的亞黎圖低頭謝罪。
"遵旨。"
甘夢盯着亞黎圖說,
"亞黎圖,快,從密道出去。"
甘夢再次閉上了嘴。
如此一來只有兩個問題了。對方是誰,以及歐克萊知不知情。
"住嘴,"
"下賤之人,隨意出入女王辦公室成何體統?"
亞黎圖表面上是歐克萊的侍從,但其實是受女王監管,待遇也和王宮侍從一樣。貴族除了領地外,都在王宮附近有宅邸。就算是每日忙於工作的歐克萊,每當有時間回宅邸時也會帶着侍從一起回去,但亞黎圖是不能離開王宮的。而且就算是亞黎圖這種半路出家的侍從,官方上也是歸侍從長管。不過歐克萊是除女王之外第二大的,所以亞黎圖的待遇和行動很大程度都受了歐克萊的影響。
"轉移矛頭或混淆視聽。"
窗外是甘夢,有所預感的亞黎圖毫不驚訝。纔剛被告誡過,又明知故犯私下見面,但亞黎圖感覺甘夢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畢竟對方的目標本來就是歐克萊,亞黎圖不過是附帶的。
"我沒辦法保護亞黎圖。我和老師不一樣,不可以特殊對待任何一人。失去老師庇佑的現在,亞黎圖會被以任何藉口處刑,沒錯,不光是母后,覺得前最高神官危險的貴族,一定會想辦法趁此機會除掉亞黎圖。"
"怎麼辦,亞黎圖,是母后來了。"
自己明明是王宮侍從,主人卻並非王家之人這點,亞黎圖一直沒有深入想過。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甘夢低垂目光,在椅子上抱住大腿,縮成小小的一團。如同在自言自語般說道,
"王太后曾說歐克萊大人會拐彎抹角地諷刺她。"
如果歐克萊要暗殺王弟,不可能失手。王弟還活着就是幕後並非歐克萊最好的證據。另外在宴會上暗殺王家之人太高調了,冒那麼大風險,成功率卻並不高,還容易被懷疑,簡直就像是爲了讓歐克萊失勢而設好的陷阱。
"這還需要理由嗎?他原本就是王宮侍從,我收下他又有何不可?侍從不就是爲了受我們王家之人差遣而存在的嗎?這只是個連端茶倒水都不夠格的下級侍從,不管把他放在哪裏都無關緊要,對此執着纔是件怪事。"
王太后說得理所當然,
甘夢好像瞬間屏住了呼吸。亞黎圖停留在原地,即使不能轉過頭去查看,也能感覺得到背後甘夢的緊張。亞黎圖覺得她在暗暗咽口水。亞黎圖能料想到甘夢會被王太后責難。雖然心痛,但他什麼都不能說。可想而知亞黎圖越開口,甘夢越難做。
亞黎圖確實知情,所以無法反駁。
"就算他真的是歐克萊的密探,他罪人的身份也是毋庸置疑的,切不可姑息他。"
亞黎圖低頭沉默。曾經王太后也提過要把亞黎圖收爲侍從,原因單純是因爲亞黎圖是歐克萊的人,出於對歐克萊的逆反心理,才如此一說。但如今她提出這件事恐怕不是因爲想趁歐克萊失勢的這個機會。照理說歐克萊失勢的如今,亞黎圖也沒有價值了。
"母后,爲何?"
亞黎圖知道自己被王太后厭惡。雖然他表面上是歐克萊的侍從,但歐克萊不在的如今,王太后可以隨意對待他。
"亞黎圖,你會被母后暗殺。"
"母后......"
"我個人認爲,不會是歐克萊大人。歐克萊大人也說背後有人慫恿,如果他就是慫恿者,就不會說出這種話了吧?"
沒錯,歐克萊什麼都沒說。
亞黎圖現在是以歐克萊侍從的身份被女王召見,好歹有着大義名分,但若是偷偷摸摸從密道離開,反而會讓人覺得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一聽到母親駕到,甘夢就慌了手腳,連這點也忘記了。
雖然表情和語氣都很平靜,但亞黎圖第一次看見這麼失措的甘夢。在亞黎圖摸了摸她的頭後,她總算冷靜下來了一些。
晚上,亞黎圖回到了住處。這裏只有一張牀鋪和一張書桌,比歐克萊待的牢房還要狹小,但這待遇在下級侍從中算好的,大部分下級侍從都分批擠在幾個大房間裏。除此之外,中級和上級侍從都在同一個區域裏有各自專門的住所。亞黎圖打開右牆上的窗戶,窗外可以看見矮樹叢和圍牆。這個區域位於王宮一角,專供侍從使用,圍牆內還有洗衣場和施療所,宛如一個小小的集鎮。過了沒幾分鐘,窗戶就被扣響了。
王太后帶着肅穆的表情現身,身後跟着侍女和侍從。她一身盛裝,由身後的侍女捧着長長的頭紗,和孤身一人在亞黎圖面前現身時的形象很不一樣。
如果貴族是被陷害的,作案的只有那個侍從,那歐克萊也能免去相應的責任。不如說應該爲自己的清白而大力主張這是某種陷阱。但歐克萊什麼都沒說。既然如此,就是他了解了一切內情並放任事態發展的。
"母后,還有幕後之人。"
某種意義上來說,王太后纔是對的。亞黎圖是不能和女王平起平坐,直接對話的。如果是正式場合,就連對視都不行,所以兩人至今一直避人耳目地見面。而且現在還沒有歐克萊的掩護,兩人更加不應該接近。
甘夢搖搖頭,
"住嘴。"
"亞黎圖,你能信任老師嗎,不管發生任何事?亞黎圖是知道的吧老師想要把庫克趕出國,那麼即使老師對整件事袖手旁觀也是很有可能的。"
"這原本是我的職責。我必須殘酷,必須一視同仁。所以就算老師是爲了菲戈麥斯才做的,我也不能包庇他。"
"哈?"
"老師如果認真要做,那庫克現在不可能活着。而且不會讓任何人懷疑是老師下的手。所以我覺得主謀應該不會是老師。"
但亞黎圖覺得沒有貴族會把他放在眼裏。
"不,母后......"
"嗯,雖然兩人幾乎不會見面,總是對着我訴說彼此的不滿,但老師不會指名道姓地批評母后,只會旁敲側擊地暗示,更遑論當面頂撞母后,或許只有父王纔敢這麼做。但亞黎圖不是父王,不是老師,不是貴族,不論是說教還是見面,都是不被允許的。"
"不光是這樣,"
"無禮之徒,這裏由不得你發聲。如若再犯,小心我割下你的舌頭。"
甘夢曾說過,王太后不許兩人再見面。沒錯,無論亞黎圖是不是心懷不軌,亞黎圖根本不是能接近甘夢的身份。何止如此,如果不接受王太后的處罰,現在的亞黎圖連作爲下級侍從開始工作的資格都沒有。
"就算某人想除掉老師,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地做到。老師現在被關在了牢裏,但也只是如此。而亞黎圖會直接有殺身之禍。要殺害老師就好比殺死一頭大象,而殺害亞黎圖就是捏死一隻螞蟻,差距就是那麼大。"
面對王家之人,平民只有跪拜的份。但因爲當初作爲最高神官的亞黎圖和甘夢距離過近,以致於應對出現了錯亂。
就連這句話都是無禮,因爲沒有準許亞黎圖是不能隨意開口的。王太后沒有理會亞黎圖,直接呼喊女兒的名字,
"不,我知道亞黎圖一定是爲了我才說的,而且我喜歡聽亞黎圖的說教。但敢對母后說教的人,就是在王宮裏也屈指可數。別說下級侍從了,就算是作爲心腹的上級侍從,甚至就連老師也不會光明正大地指責母后。"
是自信甘夢不會裁決他,還是就算會被定罪,也想除掉王弟。或是打算裝不知情到底。如果是歐克萊,感覺哪種都有可能。
"王太后殿下有何旨意?"
就像是爲了讓所有貴族都看見,讓女王沒法包庇歐克萊的陷阱。
"亞黎圖,如果你照母后說的去做,只會有性命之憂,管教只是一個說辭而已。"
王太后看也不看亞黎圖,彷彿亞黎圖根本不存在一樣,雖然事到如今,但其實她的這種態度纔是王家之人應有的態度。然後在亞黎圖爲了離開房間和她擦身而過之際,王太后目不斜視,只有聲音輕輕落在亞黎圖身上,
"現在我如果原諒了老師,謠言一定會排山倒海般地出現,順帶我還會受到其他貴族的責難。如果老師是故意的,我就不能包庇他。"
侍從和神官不一樣,是沒有學徒的,照理說沒有重新教育一說。如若犯了罪,重則關入大牢,輕則降下懲罰,或降職或幽禁。另外,也有所謂的私刑。憑亞黎圖至今的種種言行,就算被以大不敬之罪關押也是無可厚非。
"亞黎圖。"
"平民侍從就是不可信,明明侍奉於王家,居然輕易就背叛。沒有一族的束縛,以爲自己能拋開一切。另外,"
"另外,今次的事,絕不可輕饒歐克萊。否則難以給其他貴族作表率。居然敢瞄準王家之人的性命,若原諒這種行爲,難保今後其他貴族不會效仿,甚至對王家掀起反旗。就算是爲了殺一儆百也必須嚴懲歐克萊。還是說,因爲這個侍從的花言巧語,你就無法明辨是非了?"
"正因爲亞黎圖帶回來的情報,我才能知道。老師一定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或許連是誰陷害他的都知道。"
"我要把此人作爲我的侍從。"
"或許老師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原諒他,因爲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原諒他。不過如果是作爲一國之君的決定,那答案只有一個。老師一定也是知道的。"
"在下失禮了。"
亞黎圖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那麼努力爲歐克萊申辯。明明他心裏也知道,甘夢比自己更瞭解歐克萊。
甘夢諄諄教導道,
"......在下失禮了。"
亞黎圖發現王太后並不笨。只是她對歐克萊的感情,會影響她做出正確的判斷。歐克萊知情不報固然不是小事,但追查幕後之人更爲重要。但王太后卻無視了這一點。但即使如此,甘夢也是無法違背王太后的。
"身爲女王,怎麼能直呼下賤之輩的名字。快給我改正。"
"亞黎圖,雖然很現實,但在王宮裏身份纔是最重要的。身份低的那方不僅不能對上位者無禮,有時甚至自身難保。"
"但老師也沒有否認,自己沒有做。"
"怎麼會。"
"既然如此,歐克萊大人豈不是更危險?"
但另一方面,因爲歐克萊處理的都是國家大事,所以也有不少聲音質疑,讓前最高神官亞黎圖如此接近這些內密是否妥當。這時會出現亞黎圖原本就是歐克萊送往神殿的密探的謠言,也就頗爲順理成章了。
"你要知道此人的身份全都是歐克萊的擅作主張,本來就算把他投入牢房也不爲過。居然屏退他人單獨接見,簡直就好像把他當心腹一樣。萬一讓貴族知道了,會被他們怎麼想?你應該也知道,這樣他們會輕視你。"
"在下不識大體,深感慚愧。若作爲王宮侍從有不合格之處,願意努力精進。不論王太后殿下有何命令,在下全都遵從。"
亞黎圖正想說什麼時,門外傳來通報,甘夢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
"亞黎圖不僅是前最高神官,現在還變成了老師的侍從。所以很多貴族都猜測亞黎圖原本就是老師的人,老師也沒有澄清這個誤會,爲了不讓我和亞黎圖的關係暴露。既然如此,亞黎圖就是老師的心腹,這麼想的貴族爲了趁老師不在的這個時候,打壓老師的勢力,或是挫挫老師的銳氣,會想辦法解決亞黎圖。"
亞黎圖也知道,畢竟是被監管的身份,本來他應該被關入王家眼睛看不到的大牢。能成爲王宮侍從恐怕是甘夢和歐克萊暗中使勁。但官方上女王恐怕並未承認這件事,所以是由歐克萊收留他,他才成了歐克萊的跑腿。
從椅子上站起的亞黎圖當場跪拜。
看來因爲此次的事,讓王太后對平民侍從的印象掉到底了。不過撇開這點亞黎圖對她而言是更加討厭的對象。她意有所指地對甘夢說,
"就算如此,歐克萊也利用了整件事不是嗎?"
"可是......"
歐克萊不惜擅作主張也要把亞黎圖留在身邊,就算不是王太后,外界也會擅自揣測。而且本來亞黎圖連下級侍從都不如,應該受到歧視和壓迫。但就算是跑腿,直屬祕書官的侍從這一身份已經等同於中級侍從。
這是自登基成王以來,甘夢第一次主動來找亞黎圖。甘夢輕而易舉地翻越窗框,進入房間。然後讓亞黎圖快點關上窗。雖然不是平民的布衣,但她也穿着較爲輕便的衣物,一頭長卷發隨意盤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她是女王。然後轉過身來的甘夢突然說,
"在下明白。王太后殿下說得沒錯,這次是在下逾越了。王太后殿下覺得在下礙眼,想要除掉在下也是正常的。在下會深刻反省,今後避免再犯。還望王太后殿下恕罪。"
王太后的一聲令下讓甘夢收聲了。
"所以呢?"
"甘夢。"
"你退下吧。"
甘夢直白的話聽得亞黎圖五味雜陳。
"在下承蒙您的善意留於王宮,要求處刑在下不就等同於公然和您唱反調?"
"沒錯,我下達了監管的處罰,同時也會保證你的生命安全。但亞黎圖現在只是一介小小的侍從,不再是最高神官,所以也沒有生命保障。"
甘夢說出了類似謎語的話。
"就算無法處刑,只要暗殺就好。不論亞黎圖原本究竟是最高神官,還是老師的密探,但說到底是平民之身。就算同樣是罪犯,亞黎圖也和老師不同,老師就算被關進牢裏,也沒人敢對他下手。說到底還是老師本身的身份夠高。王宮裏的人有很多,不論貴族還是平民都有。但就算一樣成了罪犯,貴族的身份也比平民要高一等。"
歐克萊就算變成戴罪之身,也不會輕易遭到暗殺,他就是那麼高的身份。集血統,名號,成就,財產,權力於一身,這包含在家世之內的一切,都是加在歐克萊身上的東西,這是平民的亞黎圖無法想象的。
"亞黎圖現在比老師更危險。老師被關在牢裏,反而保證了生命安全。但只要僞裝成事故,就可以隨意對亞黎圖下手。推入井裏,或是僞裝成自殺,總之對方一定不會手軟。而且這樣的人恐怕有很多。"
亞黎圖也設想過要是失去了歐克萊這一保護傘,自己或許會受到悽慘的對待,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看來已經不是會被欺負的問題了。就比如大樹遭到雷劈也能屹立不動,而一旁的小草只是被濺到火星就會變得焦黑一樣。
"認識最高神官的人會想要趁此除掉一個禍害,把亞黎圖看作密探的人會藉此打壓老師的勢力,甚至有人會把無法除掉老師的不滿發泄在亞黎圖身上,讓亞黎圖代替老師去死。亞黎圖被瞄準的理由數不勝數,連母后也......"
雖說樹倒猢猻散,但眼下比起歐克萊,自己的處境更加危險。
"亞黎圖,你偷偷離開王宮吧。"
"這樣可以嗎?"
亞黎圖訝異地反問。
"只是一個小小的侍從消失了,也沒有人能說什麼的啊。"
"在下是罪犯身份,這樣您就必須負上監督不力之責了。"
甘夢望着亞黎圖,冰藍色的眼瞳比任何話語都要能訴說感情。就算如此,她也不希望亞黎圖被什麼人暗殺掉。
"而且現在還在調查期間,在下不能隨意失蹤。"
"但在官方上亞黎圖是王宮侍從。"
"是的。"
"即使是私下默認的,但原則上亞黎圖不屬於老師,而是屬於王家的。要是亞黎圖能成爲王家之人的...至少成爲中級侍從的話,就不用擔心被暗地裏暗殺。暗殺王家貼身侍從之人,等同於挑釁王家。"
但這不重要,亞黎圖在意的是其他事。眼下,原本難以想象的生物正發出咯咯的聲音,悠哉悠哉地到處漫步。
"這是兼差啦大人,僅限今晚,小人就是馬伕。明天早上又會變回神官的啦。"
"請把這個交予哈迪索,告訴他在下平安。"
亞黎圖鄭重說明道,
"大人還是老樣子,請不要一開口就說教。"
達比德裝傻充愣地歪歪頭,
亞黎圖笑了笑,告別了達比德。
問她要怎麼離開時,她若無其事地說已經在神殿做好了準備,並告知了亞黎圖曾經她用來溜進神殿的密道。
是雞。
"這是卡布吉的進貢品,不是王家的收藏品,不容易被追查身份。卡布吉的飾品不難入手,而且做工精細,款式新穎,在暗市能賣到高價。"
亞黎圖看着眼前偷偷前來的甘夢,看不出是女王的簡潔的打扮。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她自己心裏也是清楚的吧。王太后說得很對,別說單獨接見,現在這時候兩個人不應該有任何接觸。
"嘿嘿可以的話,小人一輩子只想快快活活地賺點小錢,沒想到現在快工作到禿頭了。說實話,工作忙就算了,不能抽菸喝酒真的是太爲難小人了。"
達比德難得一臉嚴肅地說道。亞黎圖突然覺得很對不起他。也是啊,就算亞黎圖賭上性命結束了穆納花信仰,問題仍然堆積如山。身負污名的神官們,懸而不決的新信仰,自己把一切都甩給了達比德揹負。
"萬一暴露了,你會被我連累,搞不好會超越我,變成史上被最快撤職的最高神官。"
駕車的馬伕穿着斗篷。他一拿下兜冒,就露出一張有些面熟的臉。亞黎圖想起對方應該是上級神官中的一人。
"在下的摺紙可沒法賣錢。"
想必達比德已經被衆多上級神官訓斥過很多次了吧,只見他顯露出絕不讓步的眼神。
亞黎圖覺得沒有貴族會把他放在眼裏。那只是亞黎圖不瞭解貴族,沒法想象貴族的可怕。而甘夢一定比亞黎圖更清楚。既然她說貴族盯上亞黎圖的性命就不可能是假的。然而她不惜觸怒貴族,也要保護亞黎圖。
"爲什麼,神殿裏會有雞?"
甘夢欲言又止地注視着亞黎圖,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達比德身穿銀色外套,並向亞黎圖遞來一件衣物,
去做王太后的侍從,簡直是羊入虎口。搞不好今天就會被幹掉。
雖然嘴上抱怨連連,但最高神官不是說不做就能不做的。現在沒有信仰,神殿的維繫全都靠最高神官一人。如果此時達比德被撤職,或許神官會被全部廢黜。本來現在的這批神官就全都身負污點,立場十分搖搖欲墜。
這是自撤職之後亞黎圖第一次回來神殿。真奇怪啊,明明沒有過什麼好回憶,而且現在還是這種情勢,但居然有種回到老巢的安心感。周圍的人也都把他叫做大人。或許他們並沒有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哇啊,大人您已經不是最高神官了,這樣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的吧。既然得到了女王陛下的恩赦,就要好好地低頭活下去啊。話說女王陛下和大人您原本就相識嗎?"
一頭長卷發披落而下的甘夢將釵子遞給亞黎圖,這一隻恐怕就是亞黎圖一年的俸祿。雖然想勸諫一下,但女王的金錢觀當然不可能和平民一樣。
不決定信仰,就得不到佈施,也沒有經濟來源。就算暫時能靠王家補助,也不是長久之計。如果信仰一直決定不下來,或許王家會做出撤銷國教,關閉神殿的決定。到時等待着神官的就是失業。雖然亞黎圖一臉愁容,但達比德卻哈哈一笑,
她聯通達比德,幫亞黎圖準備了馬車和金錢。亞黎圖讓女王和最高神官加深交流可不是爲了這種事,但要問現在王宮裏會幫亞黎圖的有力支持者只有達比德,哈迪索都自身難保,但哈迪索是不能失蹤的。
"對了,祝賀你結婚。"
亞黎圖是甘夢的軟肋。
因爲是晚上,所以不易察覺,但細看周圍,就能發現雖然輪廓沒有變化,到處的景色都有細微的改變。廊道的地面,柱子的塗裝,都和自己曾經生活在這裏時的樣子不同了。最近神殿因爲改建一事,每天都有不少工人進出,就連晚上也有載着建材的馬車出入。因此盤查也比較鬆懈。只要混入其中,就能離開王宮。所以甘夢才找達比德幫忙。現在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聽說正等候在側門不遠處。
"這是女王陛下的賞賜。"
但這時伴隨着拍翼聲,某種生物飛在亞黎圖身邊,亞黎圖嚇了一跳。起初以爲是鳥,但感覺體型有點太大了。
甘夢爲亞黎圖想了很多。
"現在你纔是大人啊。"
當達比德看見亞黎圖後,立刻熄滅手中的煙。亞黎圖無奈地看着他說,
不論是景色還是人物,一切都是那麼熟悉。這裏是神殿中庭,小小的花壇依然保持原樣。沒有種植任何花或植物,只有褐色的泥土平鋪着。亞黎圖想起和甘夢在這裏相見過無數次,不禁感慨萬千。但也有不同的地方。
"表面上我可是擅自脫逃的,沒那麼容易。雖然我覺得歐克萊大人一定能出獄,但我能回來的可能性勢必很低。不說我回不回得來,萬一協助我脫逃的事暴露,"
亞黎圖忍不住嘆息,
"都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在神殿裏吸菸。"
"雖然母后說要把亞黎圖收爲自己的侍從,但很可能只是藉口。而且現在庫克被嚴加保護着,不能隨意增添侍從。"
於是亞黎圖做出了決定。
甘夢沒有回應,轉而說道,
"那也要回得來纔行。"
"大人,這可不是搞笑的事。"
"亞黎圖,抱歉,我或許無法保護哈迪索,所以,至少想讓亞黎圖逃走……"
行李沒多少,其中有着五顏六色大量的摺紙。多數是甘夢贈與的,也有一些是亞黎圖仿造甘夢自己折的。甘夢怔怔地注視着摺紙。和甘夢的摺紙相比,亞黎圖的那部分就十分慘不忍睹,但亞黎圖現在手頭也只有這個了,
"大人您不懂,煙就要偷偷地吸纔有樂趣啊。小人還沒膽大到在神殿裏光明正大地吸。"
亞黎圖問出了很愚蠢的問題,
"對王家的大不敬之罪。"
"小人是絕對不會戒菸的,這點志氣小人還是有的。"
"亞黎圖,逃走吧。雖然是我要你逃走,但或許還必須追捕你。不過我會讓王軍去其他地方,你就往安全的地方逃跑吧。"
亞黎圖思考了一下。自己繼續留在王宮,情勢也不會好轉。就算留下,自己又能做什麼呢。只會有弊端。
爲什麼神殿裏會有雞呢?
但甘夢還是冒險來了。是亞黎圖讓她冒險的。
"沒有,我只是個平民侍從,和女王陛下毫無任何瓜葛。"
"你要戒菸嗎?"
"大人,下次請在更加安穩的時候祝賀我,最好請我喝酒。"
"大人您又犯下什麼需要連夜潛逃的事兒了嗎?"
"好久不見呀,大人。"
"請不要忘記剛纔說的話哦,大人。"
"......雖然是女王陛下的命令,但也不保證你們能不受罰。再重申一遍,我只是個平民侍從,所以才只能偷偷溜走。我已經無法再替你們做什麼了。"
"應該是你請我吧,不過這次謝謝了,要是還有下次的話,就請你喝貴一點的酒。"
最終沒能歸還的亞黎圖將釵子放入懷中,帶着少許行李,走入甘夢所說的密道。那是洗衣場的一處角落,暗門一關閉後就看不見甘夢的身影了。密道內毫無照明,只能扶牆前進。當走到盡頭後,隱約傳來草木味。
事到如今,怎麼可以把甘夢都甩給達比德照顧。但現在歐克萊不在,說到甘夢身邊能依靠的大人,亞黎圖只能想到達比德。雖然吊兒郎當,但從達比德沒有逃離最高神官的職責來看,他也是個有責任感的人。而且從以往的經驗來看,他也挺喜歡小孩子的。正要走的亞黎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回頭對達比德說,
"這個就給哈迪索吧,我要這個。"
"要命,小人還以爲大人只是去避避風頭。等祕書官大人一出獄就能平安歸來。"
在登基儀式時就已經發覺,在覲見王太后的時候也是,現在又再次意識到了。
"你辭去神官,開始做馬伕了嗎?"
"他是您的護衛,無需您保護,保護您纔是理所應當的。那是個堅強的孩子,和我不同,他一定會保護您。"
就算在歐克萊的庇護下,亞黎圖有着等同於中級侍從的工作和待遇,反過來說,一旦沒有了這層保障,所有一切都會被推翻。而且作爲歐克萊的侍從,在調查結束前不能隨意行動,連下級侍從都當不了。
"神官方會再次成爲衆矢之的。篡改神話的事好不容易纔平息下來,你們會被懷疑和我同流合污的。"
"咦,難道您不打算回來了嗎?"
"要拿來喫嗎?"
"你現在是最高神官了,就算在下次新信仰的神官規章裏寫上准許吸菸也沒人能制止你,反正神官規章是給神官看的,又不會有平民知道。"
但甘夢拿起一旁的黑龍面具,那是在曾經的花魂祭和甘夢一起買下的。
而且不只一隻。
甘夢把亞黎圖的摺紙全都搶走了。她的眼神十分寂寞,讓亞黎圖感覺好像在分發遺物,讓甘夢不安不是亞黎圖的本意,但看來自己的處境確實十分危險。甘夢是兩手空空來的,她思考了一下,利落地拿下頭上的釵子。記得那是卡布吉的賀禮,形容陰晴圓缺的半月形金屬鏤空雕飾上鑲嵌着五顏六色的玉石,一塊翡翠色的玉石填補在金屬雕飾的欠缺處,表現出日月爭輝的壯觀景象,十分美麗。
這一別,還有機會再見嗎?兩人沒有觸及這個心知肚明的問題。一旦離開,若不是被抓回,恐怕也不會有機會再回到王宮了吧。而且如果離開,亞黎圖又能去哪呢?亞黎圖已經一無所有。今後或許還會被追捕。
歐克萊一不見,彷彿魔法解除了一樣。亞黎圖和甘夢之間身份的鴻溝再度顯現。自己是不該出現在甘夢身邊的人,亞黎圖一再意識到。歐克萊侍從這一身份,就是爲了掩蓋亞黎圖和甘夢之間關係的煙霧彈。
"雖然那位大人沒有明言,但現在王宮裏能對他下令的人也只有那麼幾位吧?而且現在祕書官被關押,那就是女王陛下了?如果您要小人胡亂猜測,那小人只有斗膽妄言,小人認爲是女王陛下的命令。"
"小人並不想說這種賣弄恩情的話,但如果大人就這樣簡單地被暗殺了,那小人真的搞不懂自己到底爲什麼要累死累活地成爲最高神官了啊。"
"這樣好嗎?"
除了花壇,中庭多了爲了養雞的雞舍和圍欄。但雞並沒有關在圍欄裏,而是肆意閒逛,時而啄食着地面,地上散落着不少雞毛和雞糞。亞黎圖小心着腳下繞道而行。正巧一隻雞產下了蛋,達比德把蛋撿了起來。
"你們沒聽達比德說是受了誰的命令嗎?"
如果留下來,一定會讓甘夢難做。要是她能捨棄亞黎圖,事情反而簡單。亞黎圖重新認識到,不能因爲自己讓甘夢被貴族攻擊,但自己也不能隨隨便便就一命嗚呼。因爲甘夢不想失去亞黎圖也是事實,就算是自大,也不想甘夢傷心。亞黎圖也想保護甘夢。在這裏離開,是既不和貴族傷和氣又能保護亞黎圖的最好辦法吧。只要說亞黎圖是逃走的,假裝派出追捕,貴族們也不能多說什麼了。
"你啊,千萬別讓女王陛下太費心,她還年幼,以後我不在就靠你了。"
對方沒有深究,若無其事地點點頭認同了。除了達比德外,其他神官應該都不知道亞黎圖和女王間的同盟關係。而且這些事都是嚴禁外傳的內密,所以他們也沒法知道。亞黎圖想起最近流傳的自己原本就是歐克萊送進神殿的間諜這一傳聞,不知道神殿的人聽了都作何感想,但看來他們絲毫沒有在意。
"請換上這個,大人。"
"神殿的經濟問題已經那麼嚴重了?"
"久疏問候,大人。"
"亞黎圖拿着這個,需要時能用來換錢。"
"哦,這樣啊,小人明白了。"
"大人,世間賺錢的方法可是數之不盡。就算不再當神官了,也有的是辦法活下去。雖然現在略有艱苦,但大家並沒有不滿。也沒有忘記,這份生活是大人您帶給我們的。請別憂慮,大家都很感激您。"
她攥緊領口,握住脖子上亞黎圖送她的護身符。亞黎圖糾正道,
"沒錯,這可是重要的口糧。雖然我也想開賣,但數量不會太多,暫且還是用來自給自足。"
亞黎圖不能拒收,邊接過布袋邊問,
"但是,我無法把亞黎圖變成我的侍從,也無法把亞黎圖帶在身邊。就算捏造個罪名,把亞黎圖也關進牢裏,也不一定能保證亞黎圖不會在牢裏被暗殺,而且這隻會給虎視眈眈的有心人烙下口實。"
被稱作大人的人怎麼會披上漆黑的斗篷,趁夜偷偷地離開王宮呢。但直至今日,達比德還是改變不了對亞黎圖使用尊稱的習慣。
"大人,這並非小人的獨斷專行,而是整個神殿的全體決定。得到了女王陛下的密令後,小人立刻召集人員,並得到了近八成上級神官,近九成中下級神官的贊同。雖然他們現在不在場,但小人剛纔也說過,大家並沒有忘記您的恩情。另外,女王陛下剛纔突然出現在辦公室裏,小人差點摔下椅子,還在重要的文件上燒出一個大洞。請您讓她以後至少敲個門再進來,要是小人在做某些不能讓女王陛下知道的事就不好了。"
就是說爲了送亞黎圖離開,只是假扮成馬伕。
"上級神官們有不少人正熱衷於養雞呢。因爲現在還沒有確定信仰嘛,不用像以前那樣照顧花,也不用接待平民。所以就把閒下來的時間用來照顧雞啊鴨啊。因爲神官都是從小就進入神殿,缺乏經驗,最初可是弄得雞飛狗跳。"
接着達比德又向亞黎圖遞上一個布袋。裏面是整整一袋的金沙。光憑這些,就能高枕無憂地過個三年了。
門一開,亞黎圖就知道這裏是哪裏了。熟悉的景色,是神殿的廊道。亞黎圖離開密道,走向甘夢和達比德約好的地方。神殿比王宮走起來要更加輕車熟路,就算閉着眼睛也不會走錯,畢竟亞黎圖曾在這裏生活了兩年。
"請問您是指何事?"
"大人您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神官突然說道,
"您果然是女王陛下的情夫吧?"
"喂!"
"因爲您一邊裝作和王家敵對,私底下卻聯合王家追查歌之一族不是嘛?"
"既然如此,那我現在又何必逃離王宮?"
"畢竟情夫不是能公開的身份,女王陛下也不能公然包庇您吧。最高神官大人說您這次出逃是因爲祕書官入獄。沒了靠山,您就有被暗殺的風險。畢竟王宮裏仇視最高神官的人還有很多。即使如此,達比德大人也不可能擅自爲您提供庇護,一定是源自誰的命令。"
沒錯,就是這樣。雖然達比德解釋了這次出逃的原因,但看來並沒有把亞黎圖和女王的同盟關係詳加告知其他神官。
"是前最高神官。"
"哦哦,小人失禮了,被仇視的確實是前最高神官兼女神代理人的亞黎圖大人沒錯。好不容易不做神官了,您就在王宮裏輕輕鬆鬆地過日子嘛,何必再去做那些棒打出頭鳥的事情呢?"
"我就是打算安安份份過日子的。"
不如說自己過得太安逸了。
"欸,大人您是會被麻煩找上的體質呢。"
對方讓穿着斗篷的亞黎圖上了後面的貨架,拉起繮繩駕了一聲。馬車緩緩行駛起來,當走到王宮側門時,不知道是不是有甘夢的通融,馬車完全沒受到盤查就出了王宮。亞黎圖從貨架探出頭看着王宮大門漸行漸遠。
在星砂岩的照耀下,王宮大門外延伸着好幾條修整得十分平坦的大道。不遠處,就是一片貴族私宅。雖然已是深夜,但或許是在舉辦宴會,仍有不少豪宅內傳出光亮和聲響。不僅如此,再過去就能看見旅店門口排列着馬車,店內不斷傳出喝酒和喧鬧的聲音。甚至仍有集市和表演團在營業,好不熱鬧。
即使發生了暗殺事件,對外現在仍是慶祝女王誕辰的當口,節日的氣氛正濃。亞黎圖被馬車載着,晃晃悠悠地穿過十分明亮的夜晚。
"大人,馬車上有準備拿去賣的蔬菜,請您餓的時候就拿去喫吧。"
"蔬菜,你們把花壇用來種菜了嗎?"
"沒辦法,如今是信仰空窗期,神殿得不到募捐,經濟上頗爲捉襟見肘,能賺一點是一點。反正種不了花了,索性就種地啊,可以自己喫也可以拿去賣。挺能補貼家用,而且還廣受好評,大家都說挺好喫的呢。"
"這是達比德想出來的嗎?"
這是自成爲神官後,亞黎圖第一次離開王宮。兩年前,在亞黎圖爲了成爲神官踏入這裏時,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成爲王宮侍從。雖然和成爲神官不同,成爲侍從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但自己明明已經決定留在她身邊。
亞黎圖不可能讓對方奉陪自己到最後。在遠離了首都後,就必須自力更生了。雖然沒有着落,但對未來充滿迷茫的不只有亞黎圖。許久不見後回神殿一看,神官們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但大家都努力拼搏着。
"也做馬伕嗎?"
既然如此,歐克萊爲什麼不制止整件事?爲什麼甘願被陷害,被迫關入大牢?明明如此一來,等同於放任對方胡作非爲……
亞黎圖不能不逃走。
"當然,這些都得到了女王陛下的允許。有王家的通融,也容易爭取到工作。特別是從大方的貴族那裏。原本平民的我們是不會被僱傭的,但如果是神官,就等於有了爲王家所承認的身份保證,可以接到好賺的工作。"
雖然事到如今,但亞黎圖確信了。歐克萊不會爲了除掉王弟而對整件事視而不見。但亞黎圖依舊很疑惑,因爲歐克萊也不可能沒察覺到這件事。
馬車一路向工地前進。離開了街道後就是在平民中也算有錢的商戶的住所,雖然偶爾有卸貨的馬車通過,但周圍變得十分安靜,遠處可以望見水壩。被馬車搖晃的亞黎圖走神地眺望着遠方暗藍色的天空。天下之大,沒想到哪都沒有亞黎圖的歸處了。但亞黎圖沒有哀傷,這一切都怪亞黎圖自己沒有努力。
不是從這裏逃走,而是下定決心接受王太后的處罰,然後一步一個腳印從頭開始,纔是回到甘夢身邊的辦法不是嗎?縱使侍從的身份離甘夢很遙遠,但一旦成了逃犯,就永遠沒辦法回到甘夢身邊了。
"小人並不瞭解大人您和王家是何等關係,也不瞭解您連夜潛逃和直屬祕書官被捕是否有關,但您的所作所爲並沒有錯。包括學徒,現在還留在神殿的人全都這麼想。曾經的我們反感王家,甚至慶幸國王的日漸虛弱,企圖獨攬大權。明明對王家一無所知,卻自視甚高。但如今就算是我們,也是知道的。女王陛下雖年幼,卻並不蠻橫,連反賊的我們也公平對待,是位不可多得的大人。我們能瞭解到這點也是多虧了您,是您給我們和王家之間搭了橋。所以您只能像現在這樣離開王宮真的很可惜。"
而且甘夢也要亞黎圖逃跑。這既是她作爲一國之君的判斷,也是她的私心。亞黎圖身份特殊,是個隱患。她既不能明目張膽地庇護亞黎圖,也不希望亞黎圖被暗殺。亞黎圖又怎麼能違揹她呢。歐克萊曾說,亞黎圖是個能左右她判斷的存在,但亞黎圖決不希望她爲了自己,而在重要的判斷上出錯。
神殿轉眼間就改變了,然後和王家的關係也逐漸變化,一天好過一天,在亞黎圖不知道的地方,一切都進步着。
"你們不覺得我是背叛者嗎?"
回去,必須回去甘夢所在的地方。亞黎圖對自己說。
"回王宮!"
曾經自己發誓,要站在她那邊不離不棄。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違背誓言。自己的保證,原來是那麼的輕薄。但亞黎圖無法忍受給甘夢拖後腿。歐克萊一不在,就沒有了任何空子可鑽,自己只能跟着退場。
而且只要不推翻信仰,亞黎圖就是甘夢的敵人。成爲侍從後,亞黎圖比以前更接近甘夢了。他卻白白浪費了時間和機會。
"能當侍從已經是額外開恩了啊。"
亞黎圖突然想通了,然後立刻叫了出來。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跳動。
亞黎圖越過馬伕抓住繮繩,如果他沒猜錯的話,現在必須爭分奪秒。
"我不在比較好。"
但毫無疑問,那裏也有敵人。現在最大的靠山卻不在,而亞黎圖也逃走了。只要下定決心,或許還是能留下來的吧。只要熬過王太后的拷問,小心不被任何人暗殺。但亞黎圖又能做什麼呢,沒權沒勢,就算回去也只是個累贅,自己不是歐克萊。
但亞黎圖不能回去。只要是調查了亞黎圖經歷的人,都知道他曾在造船工地工作。如果自己會被追捕,那馬上就會有王軍去造船工地抓人。或許前輩和頭領都願意窩藏亞黎圖,但自己不能給他們添麻煩。
不對,原本亞黎圖應該做更多的。是自己太懈怠了。既然決心留在她身邊,怎麼能依然渾渾噩噩。
"沒有的事,可以的話小人也想多送您一程。但考慮到您失蹤後,神殿或許會被搜查,小人不能無故失蹤,平添懷疑......大人您接下來有去處嗎?"
沒有了亞黎圖,今後一人,她將如何在王宮生活下去呢。
"這都是多虧了您。如果我們繼續和王家作對,或許整個國家都會動盪。當初我們有花,而現在我們雖然一無所有了,但也清醒了。不會再以花作盾牌,對抗王家了。現在我們一個個都變成親王家派啦。"
不,這是亞黎圖的獨斷。就算亞黎圖不在,她身邊還有母親和弟弟在。亞黎圖不知道的重臣更是數不勝數。
如今是註定的,不論是成爲神官,還是逃離王宮。沒錯,亞黎圖仍要活下去。亞黎圖活了下來。不僅是活了下來,還得到了自由行動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努力往上爬,罪人身份根本不是造成現在境遇的藉口,但他卻始終渾渾噩噩。如果說有時來運轉的機會也早就用光了,但這次甘夢依舊想方設法幫了他。
現在光是歐克萊不在,就讓她揹負着極大的壓力。不能讓她再因爲亞黎圖費心。那樣還不如亞黎圖一個人在遠方默默消失。不管是生是死,都不要讓甘夢知道。
但他不能讓甘夢爲此傷神。
她纔剛登基不久,本來就容易受到貴族的輕視。何況歐克萊還明言,軍事相關的名門貴族都對她的登基有所不滿。宴會之後,這種不滿一定已經加倍升級。在不滿者看來,或許已經開始覺得女王是如此沒用。從這一層面上來看,這次的目標或許不止有歐克萊,還有她作爲女王的威信。
亞黎圖閉上嘴,接下來的話若是沒有鐵證,就不能隨便宣之於口。不過他冷靜下來想了想,如果這是歐克萊的打算,那他一定做好了充足準備,自己一定派不上任何用處,回不回去都無關緊要。而一旦回去自己就有性命之憂。
過了兩年,曾經工地的那些面容早已模糊。但亞黎圖沒有忘記他們,也覺得前輩和頭領都沒有忘記自己。亞黎圖的事蹟早已傳遍民間,前輩和頭領也早就知道了吧。但就算時隔兩年,感覺只要回去,前輩一定會笑着迎接被民間唾棄的亞黎圖,就算嘴上不饒人,頭領也不會把亞黎圖趕出去。
不是沒用的,就算懸而未決,就算隨波逐流,也在繼續前進。亞黎圖也一樣。
"但不回去的話……"
身處王宮的日子,他也看了很多,說了很多,聊了很多。這些都促成了改變,即使微不足道。
但是......
如此一來會怎樣?亞黎圖冒出冷汗,國家會動盪。正因爲歐克萊最重視國家,才更難以想象他會使用這種給甘夢抹黑的激進手段。
當然,做歐克萊的跑腿也是有用的吧。但一介侍從之身能做到的事是何其有限,如果認真想要留在甘夢身邊,就應該以更實際的地位爲目標。但亞黎圖卻被歐克萊賦予的種種特權迷惑,忘了自己只是區區一介戴罪之身。
"大人您可別因爲自己是罪人身份,所以就自暴自棄放棄一切。讓您成爲罪人的是我們,這點可不能搞錯。如果大人您是罪人,那我們全都一樣。大人您的故鄉被毀的時候,小人已經成爲了神官,卻絲毫沒有覺得神官巡查使奇怪。就連神官巡查使的目的也不知道,只是熱衷於花,也從未期望改變。"
"暫時沒有,之後再想吧。畢竟我是逃犯,到哪都會有麻煩。"
神官揮了揮馬鞭,
即使亞黎圖沒有那種價值,甘夢也沒有捨棄亞黎圖。難道還要繼續浪費甘夢給予的幫助嗎?即使天各一方,也要爲了今後做打算,不可以放棄。如果不這麼持續說服自己,亞黎圖或許會立刻駕馬回去。
馬伕神官揮着繮繩說,
那麼如果自己不是這種身份,是不是就能留在甘夢的身邊了呢。不是罪犯,沒當過神官,只是個普通人的話……不可能,要是故鄉沒有被毀,平民的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和甘夢有交集。
"不行啦大人,回去你會被暗殺的啦!"
自己不僅懈怠,還有恃無恐。
"回去!"
這時亞黎圖察覺了,自己其實還是想留在王宮的。
"我沒有怪你們,我是想做才做的。"
"畢竟女王陛下留下您的性命,是因爲需要您吧?"
"是啊,是最高神官大人想出來的哦,那位大人雖然吊兒郎當,但很會賺錢。不僅要我們去貴族的宅邸幫忙管理庭院,或是看管貴族小孩。還接一些抄寫啊算賬啊代筆的工作,簡直無所不包。最近我們有時候都快要忘記自己是神官了呢。"
亞黎圖想象着。
要問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想回去。心情凌駕一切,讓亞黎圖做出錯誤的選擇,即使如此,他也不會後悔。
兩年間,亞黎圖從平民到神官,再到罪犯、侍從、逃犯,就算讓自己來說,也是波瀾壯闊的人生了。
眼前的神官也是幫助亞黎圖逃跑的人之一,或許不該在他面前說辜負他好意的話。沒想到有一天會被神官教訓,真是當頭棒喝。亞黎圖有點傻眼。但亞黎圖已經回不去了。現在的亞黎圖做個侍從就是極限了,幫不上甘夢一星半點,甚至會給甘夢拖後腿。如果自己還做着最高神官,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呢?不,推翻花之信仰是自己的抉擇,不可能後悔。亞黎圖知道不少神官都因此離開了神殿。
當然,身份低也有能做到的事,亞黎圖曾一再對王太后說教,就是因爲他覺得身份自己低,所以沒有會失去的東西。
雖然只是玩笑話,亞黎圖卻忍不住嘆息。其實亞黎圖並不討厭王宮,他也想留下來的,哪怕會有性命之憂。
然後現在就是後果。亞黎圖覺得可以豁出性命,但甘夢不這麼想,甘夢爲了保護亞黎圖,不惜冒險讓他逃走。
但她爲了亞黎圖考慮,而讓亞黎圖逃走了。
對方握着繮繩,裝模作樣地甩了幾下。因爲神殿慣例教讀寫,所以神官全都識字,也會算數。曾經那些種花的經驗,也能用在園藝上。因爲接收學徒,所以也會照顧小孩子。雖然都曾是爲了信仰而習得的技藝,但如果不靠信仰就能自力更生,或許也是好事。這樣自己也算是爭取了一些讓神官轉行的時間。
因爲甘夢是那麼珍惜他的性命。然後一旦逃走,就算歐克萊出獄了,亞黎圖也不可能回來了。亞黎圖現在無比地悔恨。自己到底算什麼?在王宮裏隨波逐流了那麼久,結果還是回到了神殿。之後又會何去何從呢?亞黎圖根本沒什麼了不起,明明如此,神官方卻似乎有了不得了的誤解。當初神官方能得到赦免,是有亞黎圖的獻身和王家的原諒。但就算是甘夢也決不是看在亞黎圖一人的面子上,而是出於各種考量,才保留下了現在這批神官。何況歐克萊也曾明言不能讓王家神官兩方一起倒下。
"這是哪來的馬車?"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回去。"
亞黎圖望着遠方說。知道真相操縱神官兵的只有長老衆,一般神官平日裏光顧着種花,所以亞黎圖才保下了他們。
神官說,這是爲了再見。
亞黎圖覺得很慚愧,事到如今他才發現一切都是多虧了歐克萊,自己一點都沒有爲能留在甘夢身邊做出任何努力。甚至在此之前連這點都絲毫沒有察覺。所以當歐克萊一不在,自己甚至自身難保,只能被驅離王宮。
就是造船工地。
亞黎圖一時語塞。
就算不揹負污名,只要決心推翻花之信仰,亞黎圖就不可能還擁有等同於女神代理人時期的權力和人氣吧。
亞黎圖當然知道甘夢是擔心自己,所以他才覺得自己不在比較好。比起自己的生死,選擇逃走是因爲亞黎圖更不想甘夢難做。不論是違背王太后還是觸怒貴族對她而言都是壞事。亞黎圖知道,甘夢十分喜愛母親,現在好不容易和王太后關係變融洽,不能因爲亞黎圖的原因出現裂痕。而且現在因爲暗殺事件,作爲女王的她正處於被貴族質疑的風口浪尖上,亞黎圖怎麼能再成爲貴族批判她的火種呢。
不可能是歐克萊。
"現最高神官大人也是親王家派,我們也藉此得到了不少好處。否則失去信仰的落魄神官早就被處理掉了啦。而這一切都是您的策劃吧?"
回首過往,也已經沒有人在了。不,亞黎圖想起來了,就算故鄉被毀了,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
"大人您現在確實身處逆境,畢竟大人您已經不是最高神官了啊,肯定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在您決意公開一切的時候,把我們都處決掉,那事情就另當別論了。至少不會只能當個侍從。"
是需要的,所以歐克萊才把亞黎圖留在王宮。在廣大的王宮裏,或許唯有亞黎圖會將她當孩子對待。
"讓大人您逃走,也是爲了讓您活下去。正因爲需要您,才讓您逃走。但如果您不再回來,那多寂寞啊,就是爲了能再相見,才讓您逃走的不是嗎?女王陛下如果覺得您不在纔好,那根本不會冒險讓您逃走了啊。"
"足夠了。是我給你們添了麻煩。"
"沒錯沒錯,您看我這架勢不錯吧?"
"大人您不信嗎?機遇是從天而降的,每個人都有時來運轉的機會。王宮裏覺得您礙眼的人有很多吧,這完全猜的出來。但也有您的同伴,所以才千方百計地讓您逃走。不在比較好這種話,可千萬不能說。"
不知道前輩還好嗎?
"大人您怎麼了?請不要亂動!這樣馬兒會受驚的!"
"沒錯,是您主張改正錯誤,公開篡改神話一事,這樣做或許沒錯,但我們把責任都推給您一人承擔,讓您揹負了污名。我們當時全都以爲您凶多吉少。當您要公開一切的時候,明明可以聯合王家,把我們都處決掉。如此一來,根本沒必要落得現在這個下場。如果您真的因此丟掉了性命,小人會感覺很過意不去,啊啊,雖然事到如今,但小人還是想說,無論如何,您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爲了賣菜和工人們借的,車上的蔬菜也算是付給工人的一部分酬勞。我們先去工地,再看有沒有馬車能順便帶您離開首都。到時小人不能再一路作陪,只能目送您一個人離開,還望恕罪。"
"要真是情夫倒好了。"
亞黎圖思索了起來。雖然自己好像一直在倒退,但亞黎圖是不可能回神殿的。故鄉也沒有了。哈迪索也有了新的居所,而那裏沒有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