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繁花錦簇

三章 新學徒甘夢

《繁花錦簇》 · douyueling · 9828 字

這一天也是繁忙的一天。一大早就不得不和其他神官隔着桌子對峙。

“出動神官兵,爲什麼?”

今天早上收到一件報告,發現北方的某個地區有私售穆納花的現象。

穆納花當然並非全長在神殿裏,不少地區氣候溫暖,野生的花也不少。

但現在穆納花是被神官獨佔的。穆納花能繁榮到這個地步,確實和人爲技術脫不了干係。而爲此奠定基礎的就是神官和神殿。

來神殿捐款,就能以紀念的名義獲贈穆納花。在穆納花信仰瘋漲的如今,光靠這個就能大賺一筆。而且神官越推崇穆納花,就能得到越多捐款。可以說穆納花不僅是信仰,也是不得了的財源。

“豈有此理,應該儘快查辦此事。”

神官們吵吵鬧鬧着。但亞黎圖連頭都沒抬,只是看着報告皺起眉頭。

現在是花的休眠期,但這件事發生在上個月,是花一年兩次的花期之一。

然後在周圍正要派神官兵將其抓捕歸案時,亞黎圖猛地抬起頭來制止。神官眼裏露出疑惑,不,更有人露出瞭如針般的敵意。

“大人,”

一個神官板着臉開口叫道,“容我再度重申,不是神官兵,是神官巡查使。”

“這個和現在的話題沒有關係。馬上派遣神官兵,你們那麼喜歡動用武力嗎?”

這算哪門子神官啊?

“大人,大人也知道,穆納花的私下販賣是不被允許的。”

亞黎圖握緊拳頭。

“但對方並不是組織性的行爲,如果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爲了能籌集到病弱母親的醫療費,纔將在山崖上採集下來的穆納花拿來賣的話,那難道不該先反思我國的醫療體制不夠平民化嗎?”

“這不歸神官管轄。”

一個神官將責任撇得乾乾淨淨,另兩個神官接口說,

“吾等一視同仁。如果事事都要區別對待,那根本做不到公平公正。”

“但又不是要建造花圃,就算強制收走一塊土地也無大用,還會和地方領主傷了和氣。屬下認爲現在和貴族發生什麼糾紛可不是上策。”

果然少年是個新人,否則不會不認識亞黎圖的臉。

“請交給屬下來辦,至於懲罰,屬下認爲,不如把他收爲學徒怎麼樣?”

“你在做什麼?”

“作爲成爲了朋友的證明。”

“誒?”

但根據菲戈麥斯的法律,在強制抓捕之前,嫌疑犯首先應該會受到傳喚。不如說在確認事實前就出動神官兵,也不過是爲了誇耀力量。

“有什麼問題嗎?只不過是參考了我國法律中的條例,做出適度修改而已啊。就算是有權逮捕的軍人,也不會不由分說地把人帶走。”

現在神官勢力大有飛漲之勢,雖沒想把貴族拉爲同伴,但也不能隨便樹敵。神官們沉默了。達比德偷偷向亞黎圖拋了個媚眼。

“我沒說完全免除懲罰,但沒證實前就要啓用神官兵根本是小題大做。就連國法都會對未成年人從輕發落,而在我國十六歲纔算成年。”

在警衛離開之前,亞黎圖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然後拉起神官服下襬說,

“這是什麼?”

“啊,嗯!”

“虧你能想到啊。”

“而且要是對方逃跑了怎麼辦?如果不嚴格取締,今後難保不會重蹈覆轍。”

這天亞黎圖從花壇走出來時看到警衛在走廊裏邊奔走邊吵鬧,不禁停下腳步。

“…是啊,除了警衛外,在神殿還會有其他人嗎?”

少年指着亞黎圖身後的花壇方向,那裏只綻放着寂靜無聲的穆納花。除了亞黎圖外,能進入的只有上級神官。連王家想要進入也必須得到最高神官的同意,一介學徒當然不被允許踏進此地。

這次亞黎圖和神官異口同聲了。達比德依然不動如山,

“是鸚鵡哦。”

聽見亞黎圖的聲音,縮了縮肩膀的甘夢抬起圓滾滾的腦袋若無其事地說,

無視亞黎圖的制止,達比德繼續說,

亞黎圖和神官同時質問達比德,達比德聳聳肩說,

“只是依規矩辦案而已。”

達比德離開後,亞黎圖在內心反芻他的話。一星期平安無事地過去了。然後達比德回來了,但亞黎圖還沒見到他帶回來的孩子。

“擁有治外法權的吾等的行事標準,和陛下擬定的國法不可混爲一談。”

反正本性已經暴露,所以亞黎圖解開了枷鎖不再事事聽話。於是近日來神殿內一直延續着不驚擾到老人家程度的不上不下的爭執之火。

“你叫什麼名字?”

“噓。”

漫不經心地回應後,對方從底下鑽了出來。那是一個肌膚蒼白的矮小的少年。或許是個學徒吧,看着少年抬起了頭,亞黎圖問,

亞黎圖回擊道,

“是啊,我一直覺得神官兵的調動規章太過於籠統,所以重新擬定了一份出來。什麼事都要白紙黑字寫出來纔好,你們也可以看個清楚。”

“暱稱嗎…總之你先和我來吧。”

雖然知道時間不多了,但亞黎圖也不能輕舉妄動。不過上次新神殿的事讓亞黎圖和衆神官的關係惡化,火花四射的場景徒然增加。

“相比之下,爲了擴大勢力,多一個學徒可就多一份力量。這可大不相同。”

“人民是爲奉獻而存在的。恕屬下直言,最近最高神官大人是不是太過偏離正道了?”

“甘夢?”

“嗯~”

不能讓神官搶走僅剩的財產,但要把對方收爲學徒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對方還是十歲的孩子,能爲了這種事就決定他的未來嗎?

“叫我甘夢即可。”

怎麼了?還沒回過神,某個人已經鑽入了神官服底下,長到拖地的銀色外套將對方完全遮掩,只從縫隙裏露出一對冰藍色的眼眸,那是和穆納花一樣的顏色,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亞黎圖,

“你以後也要穿的。”

神官們眉來眼去地商量,亞黎圖也找不到反對的理由,不禁頭痛起來。

亞黎圖抬起袖子,雖然最初也這麼覺得過,但穿了一年也習慣這一身了。

“什…最高神官大人…”

“怎麼樣?做得很不錯吧?”

“嗯,這是暱稱。”

周圍議論紛紛,

“在證據確鑿前,居然只能先傳喚對方,不得已之下才能派出神官巡查使。”

“所以纔要派神官巡查使將其逮捕查證。”

亞黎圖對此嗤之以鼻,但每當最後被譏諷“長老衆們不可能對您的做法熟視無睹。”亞黎圖也只有咬牙了。神官的權力分佈就是金字塔結構,亞黎圖雖然是萬人之上,但還不是站在最高點。

“我叫亞黎圖。”

少年無趣地應了一聲,亞黎圖突然想到一個壞主意,他決定把自己的身份瞞着少年。這時從少年單薄的衣服裏掉出了什麼東西。

“在哪裏?抓住他!”

撿起的亞黎圖看着手中的物體,那是一張紅色的紙片,但卻變成了複雜的形狀,乍一看似乎是某種動物,是鳥嗎?

“神官巡查使改令暫且不論,換言之這件事就只要有神官出面解決就好了吧。”

成爲學徒不僅衣食無憂,家境貧寒者甚至能得到補貼。換言之現在是就算倒貼錢也想要增加學徒的時期。爲了擴大、傳播、增強信仰。

“送給你。”

既然成爲學徒,想要親眼看一看神殿最深處的花壇並不稀奇,但爲此偷偷潛進來未免太大膽了。至今沒有哪個學徒敢做這種事。

“快追!”

少年說完後就跑開了,被丟下的亞黎圖一臉茫然,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遇見會把自己稱爲朋友的學徒,但亞黎圖並不討厭這樣。

“你想幹什麼?”

“這是你折的?”

“你們連孩子都要榨取嗎?”

鸚鵡似乎是種會模仿人說話的鳥,亞黎圖聽說過,但從沒見過。

“這個…”

但成爲學徒確實有不少好處。這個國家的神官與王家對抗,所以成員中少見與王家有聯姻關係的貴族,相對的有提拔平民的傾向。

“鸚鵡?”

“我想見一見花。”

“喂,達比德!”

亞黎圖疑惑起來,報告上確實不是這個名字。

亞黎圖很想破口大罵,你們的規矩就是按是否有損神官利益而定的罷了。亞黎圖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作爲最高神官撰寫的正式文書。

“這是何意?”

“喂,你掉東西了。”

不知爲何,亞黎圖沒說出自己是最高神官。少年拉了拉亞黎圖的外衣,

這個國家的王權和神威是並列的。神官對於有關穆納花的非法事件的處理,通常都會仰賴神官兵。而犯人被捕後,也不會交由王室關押審問。因爲不會涉及嚴重事件,所以基本都是交罰金了事。

最終這件事就此定案。事後亞黎圖撰寫了命令文,讓達比德立刻動身。

你們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嗎?很想這麼問出來,然後一切就會結束了。和坐在右邊眼神尖細的神官互瞪着時,達比德舉起手悠然發聲說,

“嗯,雖然我沒見過鸚鵡,但你的手很巧嘛。”

“亞黎圖也是神官嗎?”

“出來吧。”

“就算您是最高神官,不,正因爲是您,才更不能扭曲吾等的意志。”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讓亞黎圖暫時啞口無言後,達比德干脆地說道,

然後發出切勿聲張的信號,並用小小的手在嘴旁豎起一根手指。

“根據調查,那個孩子的家裏只有病弱的母親,連基本的收入保障都沒有。想必也交不出罰金吧。既然如此只有沒收房子和土地了。”

不論遇到什麼事,神官對亞黎圖說的總是作爲最高神官該如何如何。

第二天在辦公室裏,正在工作的亞黎圖聽見嘎吱一聲門響,卻沒看到人影。亞黎圖站起身一看,甘夢彎着腰偷偷溜進了辦公室。

“什麼?”

“就算擁有治外法權,也不可偏離國家本體的意志,別忘記,我們是菲戈麥斯的神官,離開了菲戈麥斯和菲戈麥斯的人民就什麼都不是。如果沒有人民,我們要對什麼去推崇花的信仰?”

平民要想出人頭地,神官是個很好的選擇。所以貧窮人家會把孩子送來當學徒。

是個說話有點沒大沒小的少年。本來還以爲他是達比德帶回來的孩子…

“難道你是新來的?”

“但是吾等…”

將文件丟在會議桌上,愣住的神官們一時無語。但在看了文件後,神官紛紛出聲指責,這次似乎不會像上次那樣讓亞黎圖得逞了。

“最高神官大人,您也知道對方可是個十歲的孩子啊,他母親病弱,家鄉又離得遠,要他一個人跋山涉水來首都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嘿嘿,這就叫經驗。我家也是說着‘神官不是個虧本生意’然後把我推出來的啦。雖然我不信花,但神官這個系統確實幫了不少人哦。”

“太不像話!”

“嗨,我來找你玩了。”

亞黎圖帶着少年走了起來,雖然剛纔說想要看花,但少年卻毫不抱怨地跟着走。

“但是現在這件事還沒有證實吧?”

自那以後,亞黎圖幾乎每天都會遇見甘夢。不愧是能從山崖上採來穆納花的人,他真的非常好動。要是被其他神官撞見了,難保不會被訓斥幾句。所以甘夢只在亞黎圖獨自一人的時候前來。

“變成神官後,非穿這樣看起來很熱的衣服不可嗎?”

少年漫不經心地看了會別處,最後轉移視線看向亞黎圖的眼睛說,

“喂!”

亞黎圖不認得這個學徒。少年個子嬌小,或許才十歲出頭。滿頭捲曲的頭髮上帶着胭脂色的帽子,一看打扮就知道是平民出身。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是什麼地方?”

就算甘夢不知道這裏是最高神官的辦公室也很正常,亞黎圖嘆了口氣。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我昨天看到的。”

換言之他偷偷跟在亞黎圖身後,完全沒注意到,簡直跟野生動物一樣。給甘夢拿來羊奶和棗幹後,甘夢乖乖坐在一邊又喫又喝,兩條騰空的小腿不安分地晃盪着。亞黎圖坐在辦公桌前對他說,

“昨天忘和你說了,但你不能隨便亂跑哦,而且現在還不能進入花壇。”

“爲什麼?”

甘夢歪歪頭問,對剛進入神殿的甘夢來說,似乎無法理解禁止的意義。

“因爲規定就是這樣。”

“規定是誰定的?”

“古人。”

“嗯,那我會躲起來。”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

“亞黎圖,”

甘夢一臉沉靜地叫了亞黎圖的名字,“我喜歡甜的,記得下次羊奶裏要放糖。”

“…好。”

投降的亞黎圖把注意力轉回工作上,在把上供給他的東西喫得乾乾淨淨後,

“這是謝禮。”

甘夢說着離開了,座位上留下一隻兔子的摺紙。亞黎圖苦笑着拿了起來。

“怎麼了?”

“不…”

“那孩子平時是怎麼樣的?”

“啊,”

“他是個好學生,每次都認真去上課。我覺得你應該可以和他成爲朋友。”

“亞黎圖比起我來,更喜歡慕依嗎?”

這裏沒有亞黎圖的同伴。

但這時亞黎圖完全忘記了某件事。一天在書庫輔導慕依時,慕依突然說,

慕依猶豫地說,

而且同樣是學徒,甘夢和慕依差太多,因爲他完全不崇拜亞黎圖。或者說就像多了個弟弟一樣。親密無間的相處融化了內心的堅冰。

甘夢踢了踢草地。他並不是心甘情願成爲學徒的,自然提不起勁去學那些種花或許爲了成爲神官的必要知識。但除此之外神官還會教導識字和計算,亞黎圖認爲這些對甘夢來說是必要的。

“慕依是誰?”

甘夢移開視線,一會後一臉失落地嘟囔,

甘夢是把自己當作了父母的代替嗎?否則作爲朋友來說,兩人的年齡也差太多了。如果神官中有女性,或許甘夢就不會找自己了。

晚上仍在花壇工作的亞黎圖想起甘夢的話,不禁陷入沉思。朋友是什麼?

亞黎圖始終沒說身份,但到了下次上課時,就算不得已也瞞不下去了。

“亞黎圖不是我的朋友嗎?”

甘夢搖搖頭,

在亞黎圖面前的甘夢一副隨心所欲的樣子,亞黎圖就是他的避風港吧?

甘夢瞪大眼睛問。似乎對喫掉零食的人很感興趣。亞黎圖無奈地嘆氣,

據亞黎圖所知,甘夢總是獨來獨往。就像剛纔那樣,他甚至不記得慕依的名字。因爲和周圍沒有交流,他纔不知道亞黎圖的身份。

“老師,那個孩子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但我真的能接近他和他說話嗎?”

好像也沒什麼不對,思考了一下慕依天真地說出的話後,亞黎圖問慕依,

“什麼?”

亞黎圖拿出了一份文件。那上面敘述了甘夢的身世,基本經歷,家庭構成。

沒多久亞黎圖開始在辦公室裏準備飲品,出門時還會在口袋裏攜帶糖果。

“要喫嗎?”

“亞黎圖也想逃跑嗎?”

話雖如此,不上課也是不行的。課後亞黎圖找到躲在神殿中庭的甘夢。這裏連接着過道,陽光明媚。有幾隻麻雀停在草地上。

“我的母親…”

不是敵人、同僚、學生,自從成爲神官後第一次得到的朋友。

“我可每次都給你謝禮了。”

“而且如果不想成爲神官,大不了最後逃跑就好了。”

“老師平時也很親切,但最近格外開心的樣子呢。而且還有股甜甜的味道。”

“巴齊拉不能回家的吧?我們只要提出申請就能回家,但神官大人們都說他家離得遠。那麼他想要的不是朋友,而是父母吧。我也知道的,因爲我一開始進入神殿的時候也一樣很想家啊。”

慕依眨眨眼睛說,“因爲老師一直在笑。”亞黎圖不禁揉揉自己的臉。

“能見到的。”

“…你啊。”

“但是…”

“不過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母親了。”

但亞黎圖的身份沒有暴露。在課堂上沒看見甘夢的身影時,他還鬆了口氣。

“好餓。”

雖然亞黎圖當初反對過,但成爲學徒已經是額外開恩,所以沒能通過。

最後甘夢自大地這麼說。要是暴露了,恐怕再也聽不到甘夢這麼說了吧。正當亞黎圖暗自糾葛時,甘夢已經抬起頭摸着肚子說,

這倒是,摺紙越來越多,亞黎圖把它們全收在一個私人的紙盒子裏。想起來就會拿出來擺在辦公桌上看一看。有紅色的鸚鵡,白色的大象,還有綠色的蜥蜴,很多都是亞黎圖見都沒見過的動物。

“是啊。”

甘夢乖乖點點頭。亞黎圖靠近甘夢耳邊說,

本來除了上課外,亞黎圖和學徒間幾乎沒什麼接點。但甘夢視規矩和禮貌於無物,總是隨心所欲地到處晃動,一不留神又不見了。

作爲最高神官,和特定的學徒過度親密並不是好事,要是被認爲會偏袒誰就糟了。但亞黎圖無法抗拒‘成爲朋友吧’這句話。

但亞黎圖卻不討厭小孩子,不如說喜歡。學徒將來也會成爲神官,但只要好好教導,不要讓他們變得像如今的神官那樣偏激就好。

“爲什麼老師會帶着這個?”

亞黎圖迷惑地欲言又止。不知道該不該說真心話,最後還是轉移了話題,

“亞黎圖,我要喫的。”

不得不離開母親的身邊,就好像賣身一樣進入神殿成爲學徒。而沒能阻止這一切的就是亞黎圖。亞黎圖就算被討厭也是應該的。

“抱歉,給慕依了。”

“小貓嗎?”

亞黎圖震驚了。爲了抵消處罰,甘夢來到了首都,但母親卻一個人留在了家鄉。雖然每月家裏能得到補貼,但甘夢不能回家探親。

亞黎圖揉了揉甘夢戴着胭脂色帽子的腦袋。甘夢轉了一圈開玩笑地說,

“母親確實身體虛弱,但很精神哦。還經常斥責我‘不要像個野孩子一樣’呢。”

“哎,上課多無聊啊。”

亞黎圖想起慕依曾說甘夢需要的不是朋友,但有朋友總比形單影隻要好。甘夢渴求的是父母,所以纔會找上自己。但自己根本沒資格成爲代替,所以要幫甘夢找到合適的朋友纔行。

“嗯…”

甘夢驚慌地喊道,一會後猶猶豫豫地眼珠上移看着亞黎圖問,“是學徒?”

某天亞黎圖沒坐在辦公桌前,而是一手拿着資料一手端着茶杯坐在客用椅上。身旁正啃着香瓜的甘夢抬起粘着青色瓜瓤的小臉問,

“啊!”

“啊,知道。巴齊拉是吧,”

甘夢把我叫做朋友…相處的點點滴滴浮現腦海,亞黎圖迷惑起來。甘夢把亞黎圖稱作朋友,是因爲他不知道亞黎圖是最高神官。

“我說啊,你好歹要記住同學的名字。”

這時亞黎圖才注意到這是件不能隨便提及的事,“抱歉,你不用勉強說…”

本以爲慕依會精神地一口答應,但慕依卻露出少見的複雜表情邊咀嚼邊問,

亞黎圖對抬起頭的甘夢說,“等你平安長大後,所以現在你要努力。”

“因爲好像太寵你了點。”

“所以老師才很開心?”

亞黎圖爲難起來,就算甘夢這麼說,今天也沒有零食。雖然原本準備了蝴蝶酥…

“我們是朋友,但朋友當然越多越好。我還可以幫你介紹哦。”

“是我太好說話了嗎?”

“下次見,亞黎圖。”

“用來餵食的。”

“嗯嗯,似乎聽說過,又好像沒聽過,不如說完全不記得了。”

“總之現在要學習,這是爲了今後,而且去上課說不定能交到朋友啊。”

“這樣不行,你要好好學習纔行,你家裏還有病弱的母親要照顧吧。”

甘夢皺起一張小臉,亞黎圖笑着摸了摸他的腦袋,只能回答“怎麼會”。

慕依說的不是甘夢這個小名,亞黎圖有點不習慣。“巴齊拉怎麼了?”

“你怎麼能不去上課。”

“能請你多照顧一下他嗎?”

亞黎圖從懷裏拿出山楂糖的包裹。慕依有點惶恐,但最後還是開心地喫了。

“所以說,只要亞黎圖就夠了。”

“唔,他不太說話。或許是因爲年紀小,他很怕生,動不動就躲到哪去了。”

“爲什麼?”

要是最初就知道亞黎圖身份,甘夢一定不會接近自己。至今甘夢都沒對神官表現出多大反應,但最高神官畢竟是整件事的決定人。

甘夢低着頭說,亞黎圖一時無言。

“說得真對。”

“最近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工作疲累時,想要發泄時,看了能調節心情。一想到這些栩栩如生的摺紙都是通過甘夢靈巧的小手誕生的,嘴角就會揚起微笑。

“你知道新來的孩子嗎?”

之後每當見過甘夢後,亞黎圖都會陷入自我厭惡中。自己沒資格成爲朋友。

“和我在一起亞黎圖會被罵嗎?”

不想變成這樣。而且不能否認被當作唯一的喜悅。沒人知道亞黎圖和甘夢見面的事。祕密的時光,就好像遊戲一樣,亞黎圖享受着這個遊戲。

甘夢嚇了一跳般瞪大眼睛。不一會後問,

亞黎圖雖然身爲最高神官,但從沒把神官當作同伴看待。對家鄉被神官兵毀滅,只爲復仇而進入神殿的亞黎圖來說,神官只是敵人。就連沒有利害關係的達比德,亞黎圖也不曾向他坦言一切。

比起自己,慕依更適合和甘夢成爲朋友。不僅開朗,而且年齡也相近。

“我還是選亞黎圖就好。”

“你太失禮了。”

但要是介紹甘夢和慕依認識,恐怕現在的時光就會一去不復返了。

亞黎圖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有一點私心,但也覺得不能勉強甘夢,最終亞黎圖決定,

“我來教你學習吧。”

甘夢討厭地皺起臉,

“在課堂上嗎?”

“不,私下裏教你。”

授課開始了。本來都是甘夢來找亞黎圖,那天開始亞黎圖也會主動去找甘夢。

出乎意料的是甘夢很聰明,不,並不是原本太小看他,但他的腦袋瓜已經超乎尋常。不如說已經是不上課也無所謂的程度了。

看起來才十歲出頭,但無論讀寫還是計算都駕輕就熟,字也寫得很漂亮。

“是誰教過你嗎?”

“嗯,老師教的。”

“以前村子裏的?”

亞黎圖疑惑起來。窮人家的孩子基本不會去上學,而是早早出去工作。但也有些人會以教小孩子讀書爲樂,而且基本上不會收錢。

“他是個好人。”

甘夢點點頭說。“這樣啊。”亞黎圖理解了,但這下就沒什麼可教的了。

亞黎圖也在十三歲就去了造船工地。寫字之類的都是自學的。除了基礎知識外,亞黎圖只有以前造船的知識和現在種花的知識。如此一來只有教種花了。但甘夢對穆納花一竅不通。

“花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喫。”

這就是他的論點。

“明明還把花拿來賣。”

“因爲不能當飯喫,纔拿來換錢啊。”

兩人正站在陽光明媚的中庭。除了深處的大花壇外,中庭也有一塊小小的讓學徒用來實踐的花田。亞黎圖趁沒人時把甘夢帶了過來。

達比德是把甘夢從故鄉帶來首都的人,而且從達比德的語氣上聽來兩人的關係並不差。在交談中兩人或許會自然而然地說到亞黎圖。

“什麼意思?是指品種嗎?”

達比德歪歪頭。

“然後呢?”

天真無邪的回應讓亞黎圖會心一笑。

“這是獎勵。”

只是覺得花很可憐。

“這下怎麼辦?馬上就要花魂祭了,花魂祭上陛下總不能不現身吧?”

甘夢又露出了那副表情。好像痛苦又好像悲傷般…亞黎圖不禁問道,

“哼…”

“怎麼了?”

亞黎圖並不覺得花是神聖之物。那麼對花…又作何感想呢?如果早在兩年前,亞黎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把眼前這片花田燒掉。但現在卻爲了花能更好地盛開,卑躬屈膝地翻耕土壤,施加基肥。

沒錯,如果是菲戈麥斯的技術,要開發穆納花的品種簡直輕而易舉。

“下次讓你見見巴齊拉吧,是個可愛又臭屁的小鬼喲。”

“喂,亞黎圖真的覺得這是神聖之花嗎?不過是普通的花不是嗎?”

現在亞黎圖知道了甘夢爲何一臉悲傷的神情。甘夢並不是討厭花。

蹲在地上的亞黎圖仰頭問。他將種球稍稍露出地面。穆納花是球根植物,爲了不爛根,一定要種在疏鬆且排水良好的土壤裏。

“最高神官大人,雖然這裏只有我,但請您小聲。而且神官的主導權可是在您手裏不是嘛。”

達比德不羈地笑了,“到時請你可別做出什麼不得體的事情哦。”

“獎勵?”

“嗯,那我們兩個是同伴呢。”

又過了一天,甘夢憂鬱地低頭看着亞黎圖將種球輕輕埋入土中問。

“啊,”

沒有回答的亞黎圖撇撇嘴,達比德走向門口。在離開之前轉頭對亞黎圖說,

因爲現在還是休眠期,花田裏的球根全被挖出,另行儲藏。亞黎圖戴上手套說,

自己是被那些同僚同化了嗎,亞黎圖抱着複雜的感情看着手中的花根。然後不禁向甘夢說出了作爲最高神官絕不能說出口的話。

“花的開發是不被允許的。”

甘夢噘起嘴。雖然甘夢平時也很自由,但像這樣任性卻很少見。明明上次還偷偷溜進花壇,所以沒想到他對穆納花興趣缺缺。

“亞黎圖呢?”

雖然在自己面前還無所謂,但要是被其他神官聽到就糟了。但亞黎圖沒有叱責甘夢。或許是因爲年紀小,甘夢說話總是有點沒大沒小。想起弟弟小時候的樣子,不禁感到一股懷念之情。

“不討厭…但也不喜歡。”

本來就沒覺得能一直瞞下去,時不時擔憂着,風平浪靜的日子仍在繼續。

“明明有那麼多那麼多,卻都是冰藍色,只要進行研究,完全可以開發出更多的顏色啊。”

“怎麼會,頭上還有羣老人家呢。”

“爲什麼穆納花都是一樣的?”

亞黎圖將種球拿在手上,甘夢有點悲傷地看着種球。亞黎圖感到有點詫異。

“花魂祭上出席的是第一王女殿下?”

但甘夢只是搖搖頭。回到辦公室後,達比德前來彙報工作,然後詢問道,

“不,沒什麼。”

“這個是經過調控貯藏的球根,花芽已經分化,種下五十天後就可以開花。”

我見到了,這句話沒說出口。明明沒必要保密,亞黎圖沉陷於糾葛中。不如說應該告訴達比德,然後要他別對甘夢暴露自己的身份。

甘夢轉開頭說,“花這種東西,不過只是花而已,但是人在看花的時候,看的卻不只是花。花被 操縱了,這個國家甚至沒發現這一點。”

“沒錯,雖說有第一王女殿下代替,但畢竟不是國王陛下本人。這次的花魂祭會讓神官們搶去主導權吧,他們可稱心如意了。”

花即是女神。

這些話絕不能在神殿裏說,但因爲亞黎圖太過震驚,都忘了要捂住甘夢的嘴。

雖然身爲學徒,甘夢卻難得地對與花相關的神話抱有質疑的態度。這讓內心有着非分企圖的亞黎圖像是找到了同伴一般有親近感。

“亞黎圖,別摸我的頭。”

既然還沒暴露,就證明甘夢不曾向別人說起亞黎圖的事,就連對達比德也是。既然如此,亞黎圖也無法單方面暴露兩人見過面的事。

“誒呀,”

亞黎圖嘆了一口氣,說出了國王祕書官的回覆。達比德喫驚地挑起眉頭,

“那亞黎圖也這麼想嗎?”

“相對的,到時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看着。”

亞黎圖把文件啪嗒一聲甩在辦公桌上,“神官們也都這麼說,所以要我去找王宮申訴呢。”

“怎麼了?”

亞黎圖當然知道原因。

但從沒有人嘗試過。雖然對花期進行調整,但不論花色、花狀、葉型都被刻意維持在相同狀態。甚至每朵花的花狀圖都能完美重合。

“是啊,”

“今天的覲見又取消了?”

“長老衆畢竟都是退休的人物,他們就算到場,也不可能主持的。”

亞黎圖搖搖頭。雖然暫且把身份的事擱置一旁,但亞黎圖做不到不惜暗地裏封口也要隱瞞。而且對亞黎圖而言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是啊。”

因爲會被視作不敬。

“你討厭花嗎?”

“總之,基礎的知識總要學一學。不然在這裏可是會被別人看不起的。”

穆納花也不過是普通的花。雖然不是神聖之花,但卻也很美麗,和只覺得憎恨的過去相比,最近亞黎圖不知不覺地開始這麼想。

“什麼?”

亞黎圖笑了,甘夢直視亞黎圖問,

“我也…這麼想。”

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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