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沉浮
《繁花錦簇》 · douyueling · 1.1萬 字
“你可知現在是何種形勢?”
花魂祭結束兩天後,一大早就被叫去見長老衆。亞黎圖慣例低着頭。
“請問這是何意?”
“本來神官和王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就算對立也是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情勢一直不明朗,然後終於在這次的花魂祭上分歧了。”
“分歧嗎?”
“沒錯,根據收到的報告,募捐的人數比往年多了一倍,人們甚至在神殿外排列等候着聆聽神話,明明正值休眠期,城內的花卻不計其數。”
“確實如此。”
“每個人都喊着神官大人神威,女神永垂不朽,並祈禱國王早日康復。如果陛下貴體能逐漸康復,那就再好不過了。真是可惜。”
亞黎圖微微抬起頭問,
“陛下的貴體是否有變…”
“這你不用擔心,今後在這個國家,神官想必能更有發言權吧。”
這當然不是指希望國王痊癒。
“恕在下直言,如果陛下身體順利恢復,人們都會說這是女神的奇蹟,想必神官今後在王宮中的地位也能提升,變得更有發言權吧。”
“這可不一定,”
長老衆的語氣顯得漫不經心,
“亞黎圖你可知現在民間有說法是國王觸怒了女神,纔會臥牀不起。”
“那是…謠言。”
“沒錯,只是因爲你沒法讓國王恢復吧?”
“…是的。”
亞黎圖不禁一時語塞。因爲四大精靈之力是造假,自己只是個凡人。
“哪有可能。”
“我知道了。那麼具體能怎麼做,亞黎圖找到足以讓神官兵倒臺的證據之類了嗎?”
而且如果亞黎圖嚴重威脅到長老衆,還是會引來長老衆的反撲。只要暴露造假一事,就能讓亞黎圖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畢竟亞黎圖又不是真的有力量。所以和甘夢的見面是決不能暴露的祕密。
“但陛下現在貴體不適。”
哈登是長老衆派到國王病牀邊的眼線。亞黎圖調查過了,他出身於首都著名的醫學院,但資料有些可疑,多半經過捏造。雖然資歷尚淺,但也不能斷定今後他不會成爲重大阻礙。
“到時王宮內會引發巨大的混亂。我們早就說過了吧,要你做好心理準備。”
長老衆哼了一聲,
“能在民衆面前展示完美的女神之力,實在做得好。聽說現如今你被稱作女神的代表,外面民衆的呼聲,你聽到了嗎?着實非常悅耳。”
那天決定時,亞黎圖直接這麼說。就算懷疑,現在要排除他也難了起來。
當然因爲精靈之力是造假,其他神官不可能有這種力量,也不知道造假一事。
亞黎圖若無其事地裝傻,現場瞬間有點紛擾,長老衆停頓了一個呼吸後說,
這次精靈之力的展示在民間的呼聲很高,但神官在王宮中的地位並沒有多大改變。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你是其中最大的功臣,這次你做得很好,亞黎圖。”
但還只是有點懷疑,在剛展示完精靈之力的現在,長老衆很難立刻懷疑他。多虧這樣,亞黎圖纔敢和甘夢做出驅逐哈登的決定。
“如您所見,是關於有可疑人物在水壩附近出沒的文件。”
回到辦公室的亞黎圖看着手中拿着的報告問,達比德聳聳肩回答,
結成了同盟後,比起其他事,這件極爲迫切的事必須率先告訴甘夢。
“但國王並未恢復生龍活虎,看來四大精靈之力也不怎麼靈驗嘛。”
“民衆已經站在了我們這邊。”
“這是國王的工作。神官不應該插手,太逾越了。”
“我們的優勢已不容置疑。”
亞黎圖現在只想毀掉神官現有的體制。他已經不憎恨花了,但也不像其他神官那樣崇拜花,所以有點猶豫是否應該把花供上神壇。
當然了,因爲是騙人的。亞黎圖上翻着眼睛看向達比德。
達比德再度聳聳肩,
“亞黎圖說得沒錯,根據實地調查,去年畢業的人中沒有叫哈登的人。”
“是報復?”
“沒錯。”
“你知道陛下身邊的醫師中有個叫哈登的人嗎?”
“是啊。”
甘夢皺起眉頭,
亞黎圖氣憤地把報告甩在辦公桌上,
“是上司的命令。”
“不,我毫無頭緒。”
“水壩附近的居民說要交給大人解決。”
“神官兵?”
亞黎圖不露半點諷刺地回答。正因爲現在聲名遠揚了,纔有能做到的事。亞黎圖沒打算讓長老衆爲所欲爲。這時長老衆發出了一聲嘆息,
“愧不敢當。”
亞黎圖看着甘夢明確地回答,
甘夢曾問過自己,到底是想毀滅穆納花信仰還是想要抑制神官的暴走。
“不能做得太顯眼,現在的話不是證據確鑿,長老衆是不會懷疑我的。就算懷疑,經過今天他們也不能輕易動我了,真是活該。”
“咦咦?!”
最初的聲音說道,
“罷了。這件事或許純屬巧合,再悲嘆也無濟於事。不過今後也切勿大意。”
“現在我不想推翻花的信仰。”
“但是真是假都沒關係,民衆就是這麼相信的。明明展示了四大精靈之力,國王卻沒有好轉。但他們卻沒有懷疑神官,而是說着國王失去了女神的庇護。既然如此,國王不恢復,我們才能便宜行事。”
“如果能解散他們,長老衆的行動力會失去大半,畢竟長老衆是不會親自動手的。”
亞黎圖深思熟慮了十天,在花魂祭結束的五天後,回答了這個問題,
“遵命。”
但不能否認的是神官是平民出人頭地的一個手段,作爲一個體制應該被保護。而且讓花成爲平民的精神寄託或許也沒什麼不好。
這次花魂祭上的展示,讓民衆深刻地有了神官是女神的代表這一印象。
神官兵是聽命長老衆的,不受亞黎圖控制,亞黎圖也不具解散他們的權力。
“若是這樣,又能怎麼做?關於神官,亞黎圖比我清楚得多,一定有頭緒了吧。”
亞黎圖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問,
亞黎圖嘆了口氣。
“請問是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
這一點無論如何都無法否認。不管對花怎麼想,對神官兵的憎恨有增無減。何況成爲最高神官後,亞黎圖找到了不少堪比故鄉慘劇的事件。亞黎圖現在依然記得那天神官兵身上沾着的黑炭和鮮血。
甘夢歪了下頭。
“現在打算怎麼辦?”
“在成爲學徒後,我經常泡在圖書館,只爲了找到毀滅花之信仰的方法。物理上毀滅花沒什麼意義,我瞄準了神話的漏洞,想要找到神話爲假的證據。這樣一來神官兵也會隨之毀滅。但就算成爲最高神官的現在,也毫無成果。雖然機密記錄是看了不少。”
“說得沒錯。”
“但大家都說‘亞黎圖大人是女神代理人,請一定要爲我們排憂解難’,都圍在神殿門口陳情呢,有怨言的話請您向他們去說啊。”
“他是長老衆送來的眼線。”
“你也這麼想嗎?”
把天外飛來的工作推給達比德後,亞黎圖把他趕出了辦公室。獨自一人後,靠在椅子上吐了口氣。終於連不屬於自己的工作都找上門來。
“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最高神官大人!”
花魂祭那天亞黎圖這麼一問,甘夢搖搖頭,亞黎圖痛切地說,
“可惜哈登居然在此時被撤離陛下身邊,實屬失策,明明現在是關鍵時刻。”
聽了這個最初的晚上沒能回答的答案,甘夢好像一點都不驚訝,仰望亞黎圖問,
甘夢點點頭。
不過如果國王駕崩了,事情就不好說了。長老衆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而且不管國王何時駕崩,長老衆都能得到第一手情報吧。
“我馬上去調查。”
“長老衆是神官的實質領頭人,而他們表面上的代行人是我。背面的代行人…”
離開長老衆的房間後,亞黎圖快步走在走廊上,看來果然被懷疑了。
亞黎圖思考了一會後慎重地開口,
來了,早知道今天找自己來並非爲了慶祝。聽了那麼多自吹自擂,換作平時的亞黎圖早就不耐煩了,現在卻有手心流汗的感覺。
“爲什麼要拿給神官?”
“那就應該由直屬祕書官處理。”
“想。”
應該當機立斷,立刻剷除。
亞黎圖抬頭看向他。
“上次和你提過了吧。有一個代替回鄉的黎多醫師被派到陛下身邊的新人,叫做哈登。但昨天哈登被選作駐地醫師,已經被派往當地。”
“偏偏在這時候…”
亞黎圖苦笑,
甘夢震驚地睜大眼睛。
這樣不好。
於是大部分人都把展示了女神之力的亞黎圖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幾乎所有人都以崇敬的眼神看着亞黎圖,然後情感高漲地喊道,
“最高神官大人!”
自己和花一樣,被供上了神壇。增加亞黎圖的影響力是抵抗長老衆的手段,但如果力量過度膨脹也不行。其中的度很難拿捏。
“哈登的事是極密情報。可能…會的。現在代替陛下辦理政務的是祕書館大人嗎?”
“要找到很難,畢竟是機密。”
“在下聽聞年輕醫師被派往當地學習並不少見。”
然後留下這句話甘夢就匆匆忙忙地回去了,隔日再度見面時報告說,
現在亞黎圖作爲傀儡的價值水漲船高。只是一點懷疑,不會讓長老衆做出捨棄他的決定。而且若是捨棄,也會引來民衆的不滿。
“我只覺得增加了多餘的工作麻煩死了。”
“亞黎圖想毀滅神官兵?”
走在走廊時周圍的神官都恭敬地低着頭。自己簡直好像祭品一樣。看着原本應該肅靜的神殿裏朝氣蓬勃的氣氛,只覺得非常詭異。
又一個…
“如果公開調查這個人,亞黎圖會被懷疑,然後暴露與我的關係嗎?“
“雖然此種事稀鬆平常,但這次決定得如此倉促,實在可疑。但我們的佈置堪稱萬無一失,爲何泄漏,亞黎圖你可有察覺到可疑之處?”
這時換了一個聲音響起,
那些看着亞黎圖的人什麼都不知道,嘴上叫着最高神官,眼睛卻穿過他注視着自己的願望。既不知道一切都是欺騙,也不知道他的目的。
周圍一如既往的昏暗。長老衆會傳喚亞黎圖多數是下達指示,亞黎圖彙報工作的次數屈指可數。因爲長老衆手下有專門的情報人。
“小人什麼都不會說的,因爲小人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嘛。”
“然後,有一些可疑之處。”
亞黎圖看向甘夢說,
“當初除了毀滅花,我還想找到故鄉被燒燬的原因。”
“亞黎圖的故鄉,聽說是因爲徵地?”
“嗯,”
亞黎圖承認後說,
“但很奇怪啊。”
亞黎圖看向花田,
“我是成爲神官後才知道的,花是不可能在遭受火災的土地裏生長的,要恢復到能種花,至少要好幾年。但神官兵卻用放火的方法強制徵地,這樣徵來的地有什麼用?”
“做了再說之類的?”
“這也有可能,但事後想來,比起徵地,他們更像是想毀滅什麼。”
對,當初神官在村子裏找東西。神官還和村長進行了對話,亞黎圖回憶起來。
“所以,才放了火?”
“對,爲了將某物付之一炬,徵地不過是欺騙世間的障眼法,當然明目上我故鄉的大火是意外。但當初我的村子沒有一人逃出來,除了我。”
不是因爲徵地受到牽連,故鄉本身就是神官兵的目標。所有人都被趕盡殺絕。好像嗅到了那刺鼻的焦臭般,亞黎圖停下來喘了口氣。
“所以我就去調查了關於神官兵的出動。”
“利用最高神官的權限?”
“不僅如此,我有一個同僚叫戴爾,他是這次趕赴新神殿的駐地神官。”
甘夢歪歪頭,
“只要和徵地有關,神官兵就會出現,但其中也有幾次出動很奇妙。”
“總之這件事除非極端信任對方,否則決不能輕易說出來。”
甘夢看向亞黎圖的眼睛,
甘夢笑了,
中庭一角,花田裏立起了花莖的穆納花已經露出了冰藍色的苞頭,含苞待放。亞黎圖走近後,慕依舉起一個紅色的小球摺紙。
“好的,我知道了!”
“直至今日還沒找到什麼有力情報,這次出動很可能只是爲了徵地,但…”
當初在甘夢這麼說時,亞黎圖還曾表示,
“去詳細調查那些可疑的被徵地,我已經根據位置逐一列出。不論是地理環境還是村內情況,在周邊村子收集情報,不論多細微的事也好,最好找到倖存者。這件事決不能讓神官知道。”
“亞黎圖明明說過,花只是普通的花。”
於是行動的方向決定了。以前亞黎圖孤身一人的時候,根本分不出身去調查。但現在可以藉助王家的力量。當然要做到不動聲色。
甘夢調侃說。
“我和戴爾達成協議。我答應讓他去當地,要他幫我在當地收集情報。戴爾對出人頭地沒興趣,想駐留在當地。立刻就答應我了。”
“嗯。”
迫不得已,亞黎圖把甘夢介紹給了慕依。
“懂了,我來幫忙。”
甘夢乖巧地點點頭說,
“他是我親戚的孩子,時不時來探望我。但他不是學徒,所以這件事請你保密。”
“啊,哦。”
“有傳言說,神官兵是爲了狩獵異教徒。”
“老師你聽我說,甘夢好厲害,他的字寫得好漂亮,而且還知道很多學問!”
“異教徒,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亞黎圖深思起來,他也曾有過同樣的疑慮。但也不知道長老衆的居心。
亞黎圖轉開頭,並遞過去一個包裹,裏面有糯米糕。
甘夢聳聳肩說,
亞黎圖嚇了一跳,甘夢冰藍色的眼眸好像冰塊一般泛起冷酷之色,
“明明我只是長老衆的傀儡。但現在的話,我能反咬一口,長老衆也想不到會被自己養的狗咬一口吧!然後要是知道了真相,到時誰都不會當我是最高神官了,只會臉色大變地罵騙子吧?”
“我欺騙了他。”
“他就是慕依啊。”
亞黎圖自嘲地拉起嘴角,
亞黎圖啞口無言。事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的覺悟只有這種程度。但他更爲甘夢的轉變喫驚。不會真的打算滅口吧,甘夢的話能做到…
這就是亞黎圖的最終目標。
“是,老師,甘夢,下次見!”
“亞黎圖好寂寞啊。”
花之信仰無需過度膨脹。現在亞黎圖作爲女神代言人的身份,對花之信仰毫無益處。所以最後他打算和長老衆同歸於盡。打破神官的幻想,讓他們重新審視花之信仰,建立起新的正確體制。
甘夢點點頭。要是兩人沒結成同盟,這片花田或許就要被荒廢了。亞黎圖低下頭,
亞黎圖走到中庭,慕依歡快地向他揮揮手,甘夢則趕忙拍拍手上的泥站了起來,兩人圍着花田,似乎正在學習種花的樣子。
“啊,老師你來啦。”
“是啊。”
甘夢歪歪頭,
甘夢意味深長地問。
“快去吧。”
“如果真的存在,會讓長老衆如此大費周折的東西,一定能威脅到信仰根源。”
“我不覺得寂寞。”
和以前不同,亞黎圖不會再把甘夢當學徒看待。事實上甘夢有作爲第一王女的知識和思想,並不是區區學徒能比得上的。
比如亞黎圖的故鄉那件事。
甘夢坐到亞黎圖身邊,握住了亞黎圖的手。
“我只是覺得神官不惜造假都要主張精靈之力的存在很奇怪。”
但有一次亞黎圖和甘夢在中庭見面時,碰巧被慕依撞見。
“雖然我也不知道理由,但明明過去那麼多天了,大家都還很興奮啊。”
“交給我吧。”
“是我們。”
甘夢看着一角的花田,露出非常高興的眼神。亞黎圖也看着花田說,
甘夢乾脆地回答。
“畢竟,老師是女神大人的代理人嘛。上次的花魂祭,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陛下的情況有那麼差嗎?”
“太好了,亞黎圖也有朋友呢,所以亞黎圖纔不惜做出那種決定。”
“這樣就好。”
“亞黎圖…”
“不是不能把他捲進來,亞黎圖。而是應該懷疑他。如果他是間諜,我們就危險了。就算不是,我們的關係也有因此暴露的可能。”
“不,到時如果沒有順利進行,反而會亂套的。只要能打破現有的神官體制,就算要我同歸於盡也無妨。我就是爲了這個才成爲神官的。”
“但是我不會種花。”
慕依興奮地回應後,又急急忙忙地擺手,
“這不是有信賴的人嗎?”
“啊,當然比起我來,讓老師教你更好啦。畢竟老師可厲害了!大家都很尊敬他。”
望着興沖沖離去的慕依的背影,甘夢輕聲問道,
慕依哇地歡呼,甘夢也露出笑臉。慕依教甘夢種花,甘夢教慕依摺紙。兩人又一起學習。這時傳來了叫喚慕依的聲音,亞黎圖轉向慕依說,
“我有個同僚曾說過,雖然他不信花,但神官這個系統幫了不少人的忙,現在想來他說得很對。”
甘夢私下感慨地說。之前誤認爲甘夢是學徒時,亞黎圖不只一次在她面前提過慕依的名字,她似乎還記得,於是興趣盎然地觀察着對方。
之前當亞黎圖這麼詢問時,“我最近沒能見到父王。”
“嗯,花都要開了。”
“是因爲他,亞黎圖才改變主意了嗎?”
“那結果如何?”
“那麼,滅口嗎?”
“嗯。”
“老師,這個孩子是誰?”
“沒想到能看到開花。”
“你不準備把這件事稟報陛下嗎?”
亞黎圖想毀掉神官現有的體制,正因爲如此,最後亞黎圖要毀掉自己自身。
“他還會折這種紙哦,老師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亞黎圖喃喃道,
雖然是臨時想出來的藉口,但慕依乾脆地接受了。之後慕依有時也會跑來中庭。
“我會教你!”
這次沒有回答,但深皺眉頭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國王的身體似乎一日不如一日。
就算變裝了,最好也不要輕易被人撞見。本來沒有人知道兩人見面的事。
亞黎圖覺得甘夢太天真了。長老衆深不可測的實力,不是當了不到半年最高神官的自己能比的。而且亞黎圖確實欺騙了其他神官。
“那孩子只是個普通的學徒,不能把他捲進來。”
“爲什麼這麼問?”
決不能讓長老衆嗅到一星半點。所以亞黎圖和甘夢的會面是絕對機密。
兩人依然選擇在中庭見面。反正無論如何都會有風險。另外甘夢的變裝很完美,完全看不出是王女,不如說根本看不出她是女孩。長老衆也沒想到亞黎圖會在他們眼皮底下和王家的人見面吧。
“只是個得過且過的傢伙。“
甘夢眨眨眼睛,亞黎圖鬆了一口氣。
“亞黎圖,人是會相信自己想相信事情的生物,我覺得亞黎圖不用這麼悲觀。”
最高神官和第一王女暗地裏結成了同盟,但不僅是神官一方,連王家也沒人知道。
“什麼…”
亞黎圖一時語塞。看着半空思考了一會後回答,
“我最近有點忙,多虧你陪着甘夢了。”
“是我和亞黎圖一起決定的,這麼決定是因爲我們的無力,不要獨自揹負。”
“神官裏也有不信花的人啊。”
亞黎圖和甘夢想的一樣。甘夢皺起眉頭問,
“開玩笑的,”
“我這邊可沒有值得信賴的人物。”
亞黎圖沒有就此斷言。甘夢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終清楚地說,
“吶,亞黎圖認爲四大精靈之力真的存在嗎?”
兩人對視着點點頭。
“這是給你們的獎勵。”
“現在就是假借女神威光,增加我個人影響力的時候。在我的異心沒有暴露,還以爲我是傀儡的期間,長老衆就會放任我。”
“…嗯。”
甘夢突然問道,
“那不做神官後,亞黎圖想做什麼呢?”
“…這個嘛,”
亞黎圖抬起頭仰望天空,他覺得自己很久沒看過藍天了。
“我以前想做鳥。”
“鳥?天上飛的?”
甘夢狐疑地歪着頭。亞黎圖笑了,想起了曾幾何時的夢想,讓他覺得分外懷念。
日子一天天過去。
民衆的請求書已經多到不能無視的地步,亞黎圖覺得不想個辦法不行了。
“所以?爲了讓民衆安心,你要我笑容滿面地在民衆面前揮着手致意?”
“那個…這也是公務的一環…”
黑色的細長眼睛睥睨着坐在辦公桌前的亞黎圖。順滑的黑色長髮紮成一束,垂到胸前。勻稱的身體上穿着祕書官專屬的黑色外套。
“當然了,這全憑祕書官大人的判斷,我只是提議而已。另外,”
亞黎圖把辦公桌上的請求書推向對面,
“之前的請求書無法退回。雖然全送來了神殿,但這原本應是陛下處理的事務。在此移交給您。這些就是全部的請求書,請收下。”
“爲什麼?”
亞黎圖不解地抬起頭,
“這不是神官的分內之事。”
“這不是水果酒嗎?!”
甘夢咳了一聲開始傳話,
“什麼話?”
亞黎圖呵呵笑了,
“有什麼不好,反正放在那裏也沒人喝,多浪費呀。不如拿來利用。”
“我並不想要。”
而且並不是菲戈麥斯常見的酒,國內市面上流通的一般是米酒和小麥酒。
這時亞黎圖想了起來,
“找到了一個倖存者,但是身體損害嚴重,還瞎了一隻眼睛。他說曾被神官一再質問過,有沒有在村子見過黑髮黑眼皮膚也黝黑的人。”
“那件事啊,我也收到了報告。”
“喂,你哪弄來的?”
“做了不就逾越了嗎?”
“我最近很忙,這個你幫我做完吧。”
“啊,老師~~不要拿走嘛~~”
“那個人死了。”
“然後呢?”
醉醺醺的慕依起初還鬧騰着,但不一會就睡着了。亞黎圖嘆了口氣,脫下銀色外套蓋在他身上,讓他靠在走廊陰影處的柱子上。
“不,沒有。”
“你意外的是個謙遜的男人呢。”
“那麼,我們是犧牲品嗎?”
“我一直以爲你是在扮豬喫老虎。”
“比如說他們不信奉花之信仰,或是信奉的神話與我們的有所差異。”
雖然無心品味,但香醇的水果酒撫慰了混亂的內心。當初爲了找到神話的破綻,亞黎圖早就把神話翻爛了。卻從沒聽過歌之一族。
“亞黎圖,喝吧。”
“但這個國家中,黑髮的人並不少見吧?”
以前甘夢曾說過有教她讀寫的老師,還說,
“但也不能大張旗鼓地去調查,既有被懷疑的風險,也會造成村民的不安。啊,對了,”
“我找到被徵地的線索了。”
“他是個好人。”
“長老衆到底想做什麼?”
線索中斷了,但這次的搜索不能說毫無收穫。神官兵在找有着特殊外貌的某些人。那些人或許被稱作是歌之一族。
“那是些怎麼樣的人?”
慕依好像喝水一樣大口灌着水果酒。和其他酒比起來,水果酒非常甘甜。亞黎圖一把奪走他的酒杯,然後衝一旁的甘夢發問,
“死很久了,那是句他死前一直唸叨着的話,所以才被周圍的人記下來的。”
甘夢抱膝說道,
“哼,別以爲情報只會湧向神殿啊。雖然你花魂祭上做得是不錯啦。”
“您已經調查到這個地步了嗎?”
”我的。”
“你有黑眼圈哦。”
“爲什麼你能肯定?”
“嗯。”
祕書官第一次在亞黎圖面前笑了,
甘夢眨眨眼說,
“而且歌之一族就是異教徒嗎?被神官兵如此追趕的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不是分內之事就不做嗎?”
“我的老師有話要帶給亞黎圖。”
現在才發現甘夢看起來有些疲憊,她不會徹夜都在追查這件事吧?
“是進貢品。”
“所以才被當作異教徒?”
“關於有可疑人物在水壩出沒的事,我已經叫人去查了…”
甘夢突然抬起頭說,
“不是假的嗎?”
“啊~~老師~~你來啦~~”
“我對神話不是很瞭解,亞黎圖在神話中聽過歌之一族這個詞語嗎?”
過了幾天亞黎圖來到中庭後,慕依不止口齒不清,還東倒西歪地說。亞黎圖走近後發現,他手上拿着飲料,傳來一股酒味。
“說神官兵追蹤的是遙遠往昔不可觸及之物,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功夫。無論如何欺世盜名,也唯有歌之一族纔是傳達真實的一族。”
但因爲甘夢其實是王女,不止讀寫她更精通各類學問。而且她的老師也不可能是一般人。
亞黎圖差點把喝的飲料噴出來,
“如果要找遍黑髮、黑眼、皮膚黝黑這些條件的人,那就更多了。”
“父王的祕書官。”
甘夢把水果酒塞進亞黎圖手中,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亞黎圖傻眼地看着她,
“等等,你不能喝。”
“那些村子雖然不論環境或是人口多寡還是富裕程度都各不相同。但聽說那些村子,村民全都是黑髮、黑眼,或是皮膚黝黑的人。”
“好甜。”
“雖然只是些過往的資料,基本上大部分人都居住在北邊和東邊,也有人居住在國境周邊。似乎非常強壯,開朗,由於外貌原因經常和別人發生爭鬥,但這種事在不同外貌的人之間並不少見。”
“但他們並不是歌之一族吧?要是已經找到了,長老衆早就罷手了。”
亞黎圖想起來了,不,應該說早就有某種預感。他其實早就知道了,但又有種忌諱,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但現在立刻憤怒地說,
兩人獨處後,甘夢口吻嚴肅地報告,
甩下了一句以往不可能出現的粗暴言論,祕書官離開了亞黎圖的辦公室。
“沒錯,或許他們知道神話究竟是真是假。”
“他們是想找將所有條件聚集一身的人。那纔是他們的目標。”
“你不是想要權力,才插手政務的嗎?”
亞黎圖啞口無言,然後像回過神來慢慢用手覆蓋住自己的臉,甘夢看向他說,
“亞黎圖給我的資料,能連成一條線,神官兵幾乎是一個一個村子在搜索,我已經派人去找延長線上其他類似的村子。要是能找到什麼就好了。”
“你居然把進貢品隨便拿來,話說小孩子怎麼能喝酒!”
“事到如今反而顯得有真實感起來了。”
“這件事交給你了,你去調查出對方的目的吧。快給我去做!”
“什麼?”
“那樣的人到底有什麼特別,不惜毀掉我們…甚至其他人的村子也要找到?”
“你的老師?”
甘夢淡定地說。兩人間總有些避人耳目的話要說,不能讓慕依聽見。雖然亞黎圖覺得她採取的手段是個問題,但也沒法多加責備。
“大人不都說,這種時候就要喝酒。”
“慕依,你在喝什麼?”
亞黎圖閉上嘴看着對方,這句話可以有很多意思。
“…你的老師到底是誰?”
“什麼…”
“不過就算翻遍王立圖書館,也沒找到那些人之中有被稱作歌之一族的。”
祕書官翻看着請求書,
“聽說是數名穿着黑衣遮住臉的年輕人,組成三三兩兩的小隊,在這一個月之間不斷在水壩徘徊。雖然沒做什麼過激舉動,但很顯眼。”
“另外在搜索中聽到一句奇怪的話。”
甘夢露出波瀾不驚的眼神,
“別給我的主人灌輸沒用的知識,你這個禿子。要是耶綺麗大人有任何不測,我會去要了你的小命。啊啊另外快把神官的祕密全給我抖出來。下次去哪裏喝一杯吧,當然一定要偷偷的…以上。”
“哈~~這個好好喝哦老師~~”
“對,就像亞黎圖一樣。”
“果然…”
一口氣喝乾水果酒的甘夢喃喃,亞黎圖也冷靜了下來,抿了一小口酒,不愧是進貢品,確實很甜,而且很香。甘夢繼續發問,
“老師?誰的?”
“我也被問過,在以前神官來洽談徵地的事的時候,他們假裝成那樣,其實是在搜索。”
亞黎圖並不覺得自己的態度有何改變。不如說改變的是對方,要是以前他不可能和自己閒聊。
“我想,”
“甘夢帶來的~~真好喝~~”
亞黎圖冷冰冰地回答。祕書官用細長的黑色眼眸盯着亞黎圖看了好一會,
甘夢用指尖弄倒空了的酒杯。
“請別開玩笑了。啊,不過,”
“我也是。黑髮的人並不少見,就算是聚集全部條件的人在我國也是有的。雖然我沒見過,但察看資料後發現,這很多是受到地理環境的影響,他們也只是一般人。而這些人或許已經全遭了神官兵的毒手。要不是這次調查,這件事或許直至今日還沒人發覺。”
“歐克萊直屬祕書官大人?”
“沒錯。”
甘夢點點頭。歐克萊祕書官是貴族,男,今年三十二歲。和作爲最高神官的亞黎圖經常見面。但因爲可說是相互敵對,亞黎圖只見過他板着臉的樣子。難以想象剛纔的話出自他口。
上次亞黎圖還被說過扮豬喫老虎,但最後他只把工作留在了辦公室。
民衆的請求書不是神官應該插手的,歐克萊也不會放任亞黎圖插手政務。亞黎圖本來還以爲是某種陷阱,所以完全沒有着手那些。
“你把我們的關係告訴他了?”
“嗯,他值得信賴。”
對方一向給亞黎圖冷冰冰的印象,但看來這纔是真實性格,好可怕,似乎真的會被暗殺。在對方看來,反而是亞黎圖比較可疑吧。
本來最高神官就是神官一方的領頭人,就算亞黎圖真的打算打倒長老衆,也難保不是爲了自己登頂。歐克萊戒備亞黎圖也是理所當然的。對他來說,最好亞黎圖和長老衆鬥個魚死網破了。
“沒關係,姑且能信。醫師的事多虧了亞黎圖,而且現在亞黎圖也幫了大忙。”
看穿亞黎圖所想的甘夢眨了眨右眼。亞黎圖苦笑,
“那太好了。”
上次亞黎圖主動退還請求書的舉動似乎得到了他的信任。而且對方很信任甘夢。
“或許我真的在扮豬喫老虎呢。”
“不會。”
幾天後,辦公室裏的歐克萊搖搖頭,低語道,
“那位大人眼光很準,不可能看錯人。”
對方會這麼說一定是因爲聽過甘夢的話。然後歐克萊抱胸罵道,
“那麼,交給你的工作呢,怎麼沒有進展?”
“原來您是認真的嗎?”
“多虧了你,給我增添了額外的工作,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真是麻煩。”
差點忍不住道歉。關於神官兵的調查全交給甘夢去做了,歐克萊或許也有幫忙。
結果還是把請求書的書山留在亞黎圖的辦公桌上,歐克萊揚長而去。
“所以這點代價很便宜吧?”
“歐克萊大人,我再重申一邊,這不是神官的工作。”
“我完全沒期待你,就算你倒下了對我也沒什麼損失,你就儘管放手去做吧。啊,但交給你的工作給我好好做完,敢敷衍了事就走着瞧吧。”
亞黎圖頭疼似得扶着額頭。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
要是讓長老衆知道自己私下和歐克萊做了這種交易,或許他們會吐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