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N神與花
《繁花錦簇》 · douyueling · 4002 字
走入地下後,自己的腳步聲就越發清晰起來。遠處傳來金屬纖細的碰撞聲。雖然是地下,但並不陰暗。等距離設置的燭臺照亮着排列而去的一扇扇金屬門。亞黎圖微微皺眉,往更深處不斷走去。
在走到幾乎最深處後,亞黎圖停下腳步。這個自己從未踏足過的場所,好似世界末日般寂靜無聲。雖然有那麼多門,但恐怕門內並無人在,除了眼前這一扇。亞黎圖望着這扇上半部開有小窗的門,門裏十分昏暗,看不清任何東西。而且亞黎圖並不想伸首窺探。但門裏的人彷彿心知肚明般出聲喊道,
"亞黎圖麼。"
從前,亞黎圖只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裏聽過這個聲音。年逾不惑,卻老當益壯,是坐在那個圓桌旁對亞黎圖發號施令的聲音。
那時亞黎圖的地位比對方低,從不曾看清過對方的真面目。除了聲音,不論年齡還是外貌,亞黎圖都知之不詳。
亞黎圖一直很想扳倒對方。對方是神官勢力背後的實際操縱者,而身爲最高神官的亞黎圖不過是顆棋子。亞黎圖被神官毀滅了故鄉,他是爲了復仇才進入神殿成爲神官的,然後在兩年後成爲了最高神官。
然後,他現在可說是成功了。
門內和那個房間一樣昏暗,但除此之外就截然不同了。
現在的話,亞黎圖可以俯視對方。但不知爲何卻沒了興致。通過數日前拿到手的報告,他早已得知對方的經歷。
"你是來嘲笑淪爲階下囚的我嗎?"
聲音沒有變化,也沒有變得憔悴。一如既往。
這裏是菲戈麥斯王宮的地下大牢,是關押不會再見天日的重刑犯的場所。雖然能保證最低限度的飲食起居,但當然不可能過得舒服自在。最重要的是,沒有自由。
長老衆中的一人的一生將在此終結。
而且,這還算好的了。
這個國家不久前剛經歷了一場動盪。國王駕崩,第一繼承人王女耶綺麗被綁架。而綁架她的不是別人,正是神官一方的實質領頭人。他們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趁王權衰敗之際,意欲操控王軍毀滅某個村子。
如果那個村子被消滅,今後將無人再能阻止神官勢力。
雖然這並非亞黎圖的本意,但爲了奪回被綁架的王女,亞黎圖只能作爲最高神官親自帶領王軍趕赴前線。
之後經過一連串的意外,村子被保住。亞黎圖甚至在途中見到了本以爲已經在兩年前喪生火海的弟弟。
弟弟原來正爲了那個村子行動着。
還來不及消化這些事,急忙回宮後不久,王女總算經由國王的祕書官救出。雖然是在確定了王女的位置後,再將其偷偷帶離關押的場所,但在最後還是發生了不小的衝突。當時亞黎圖不在場,所有事都是事後聽說的。聽說整件事毫無交涉的餘地,神官方以魚死網破的氣勢抵抗,失敗後在場全員自縊。
"讓穆納花恢復成一個象徵。"
"我也沒想過呢。"
"就算身在此處,我也依然能聽見外面民衆的呼聲。他們在說着,一定要剷除異教徒。"
"沒錯,無論如何宣揚花,就算最初神官真的是把花當作女神除惡的意志來供奉,但既然他們追殺歌之一族至今,那一切都沒有說服力,穆納花會變成欺世盜名之花。"
當然如此一來,穆納花信仰就會完全衰敗,但就算並非人人讚頌,只要亞黎圖還記得花就足夠了。而亞黎圖作爲穆納花信仰的最後一任最高神官,會爲一切畫上句點。
歌之一族同時也身爲女神後裔,所以女神信仰是可以成立的。
"不行的,只要戳穿我造假的事,就可以除掉我。"
但其實這是亞黎圖的責任。
歌之一族繼承了黑龍的外貌,有着漆黑的頭髮和黝黑的皮膚。長老衆便把他們謠傳成黑龍的化身,而且長老衆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他們同時也是女神的後裔。
神官最初爲何篡改神話?因爲歌之一族的存在必然會對神官獨攬權勢造成影響,爲了和王家競爭,神官希望能得到一份獨大的權力。然後代代把真相傳給最高神官,但歷屆的最高神官卻因承受不了真相,以保住女神的名譽這種一意孤行的念頭,持續擴張穆納花信仰,他們把女神當作了私有物,持續奉獻着扭曲的愛戴之情。
"你們已經失敗了。"
她是爲了掐滅鬥爭的種子纔不得不即位,結果還是造成了犧牲。就算作爲受害人,她恐怕也很難不感到自責。
聽了亞黎圖的方案後,歐克萊喫驚地說,
"我想要的是時間,整頓的時間,但是,其實有多少時間都是沒用的,就算有你們的協助,花之信仰也勢必衰敗。"
長老衆似乎發出了若有似無的嘆息,
"......我見到歌之一族了。"
"你不是想讓花脫離神話嗎?"
"辦不到。"
"神官爲了自己的權力利用了女神和神話麼,雖然我本來就沒想到神話這東西是真的。"
其實可以更早剷除長老衆的,就算手下有神官兵,長老衆也不可能反抗得了王軍。但就算將長老衆毀滅了很多村子的罪名公之於衆,若那時長老衆主張那是異教徒的村子,按當時如日中天的神官勢力,民衆勢必會站在長老衆那邊,甚至指責王家包庇異教徒。
國王的祕書官曾這麼出言調侃過,但亞黎圖否定道,
亞黎圖一刀兩斷地回答,
這是長老衆的垂死掙扎。
亞黎圖明言後又說,
"我也不是想當才當神官的。"
"他們並不是異教徒。"
"往事過於久遠,我們已分辨不清。"
"我們會就此滅亡吧,這樣你可否滿足?以此爲代價,懇求你不要讓歌之一族現身於人前。"
"沒錯。"
"你明明是個神官啊?"
"哼,亞黎圖,你我是一丘之貉,只要暴露造假四大精靈之力一事,你將會陷入反劫不復之地。"
"哼,女神早已不在,她背棄了我們。"
"異教徒,難道就是黑龍嗎?"
"讓花之信仰轉型?怎麼,難道穆納花不光是個象徵,還能有其他用途?是可以入藥?那至今怎麼可能不知道。如果這花能治病,那神官們怎麼可能不利用。還是說用於園藝?但名聲不好,開發再多也沒用吧?"
"花魂祭後你不是很有人氣嘛,就算你作爲最高神官出面澄清也不行嗎?"
"我們失敗了。"
"這可行不通。"
門內響起鎖鏈的滑動聲,
長老衆決不會接納歌之一族,但其如今已毫無勢力可言,而跟隨亞黎圖的上級神官願意接納歌之一族。和以往不同,如今的上級神官已不再與亞黎圖針鋒相對,而是自願跟隨他。就算真相公開,神官勢力和花之信仰人氣大跌,但只要改頭換面,改正錯誤即可。
"黑龍復活了?"
這次綁架第一王女的罪名,足以將長老衆全部肅清,而且本來跟隨長老衆的勢力就已經幾乎瓦解。
但亞黎圖並不能因此就覺得心情暢快,因爲他還有很多善後工作不得不處理。
"......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去接受。"
"背棄你們的不是女神,而是那個篡改神話的神官不是嗎?"
那時亞黎圖提議說,把神官的所作所爲和穆納花分離開,花只是被利用了,本身沒有罪孽。
"沒錯,要是戳穿你,穆納花的傳承就真的斷絕了。"
甘夢會深陷危險,全都是因爲他的任性。就因爲亞黎圖沒有立刻揭發長老衆,才讓長老衆搶得先機。好在最後王女被平安救出,否則亞黎圖萬死難辭其咎。
"果然是你們搞的鬼嗎?"
"亞黎圖,若執意如此,你應該也知道會造成何種結果吧?"
"沒錯,所以我還有其他方案。"
"亞黎圖大人,這是真的嗎?"
長老衆最後如此呢喃。
所以亞黎圖還不想公開歌之一族,他想保住包括學徒在內的神官體系。所以亞黎圖向長老衆提出了交涉。但交涉沒有進展,最後還讓其乘機綁架了王女。
在聽見亞黎圖的說法後,歐克萊當場否定,亞黎圖點點頭,
但就算不是現在,真相也必定會被公開。所以長老衆豁出去了。雖然最終歌之一族沒有被毀滅,王女也被成功救出,但民間的質疑已經達到了不可忽視的地步。民衆並不知道第一王女被綁架的事,但不知何時王家打壓神官的傳言卻已傳得沸沸揚揚,聯合之前亞黎圖率軍趕赴歌之一族的村子一事,王家包庇異教徒的事已經人盡皆知。
但如果把篡改神話這件事以最善意的角度去分析,也能想作穆納花這一指代女神的象徵,確實封印了黑龍邪惡的部分,而歌之一族就是被女神淨化後,祛除了邪惡,結合了雙方特徵的凡人。
"穆納花已經封不住黑龍了嗎?"
"保留住穆納花信仰只是我的任性,和其他人沒關係。神官也是普通人,失去了女神庇佑的穆納花,既成不了精神支柱,也成不了明日的口糧,不能強求他們留下。雖然或許必須要更改信仰,但應該可以避免神官大量失業的情形。"
"哼,這樣只有公開歌之一族了呢。"
"哼,區區黑龍,也敢自稱傳達真實的一族,真是恬不知恥。"
沒錯,但那時如果幹脆公開歌之一族,花之信仰就會變爲欺世盜名的謊言爲世人唾棄。不僅是篡改神話,還一直追捕後裔,甚至毀滅了很多無辜的村子,如此一來穆納花信仰將永世不得翻身了。
回來的王女雖沒有受傷,但不難想象她是何種心情。本來國王就纔剛過世,她宛如趕鴨子上架般被要求即位。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今後的花之信仰,既不需要你們,也不需要我。"
"就算我們只剩下最後一人,也會否認歌之一族到底。"
"你只是在逃避現實!醒醒吧!"
"民衆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那是黑龍後裔。"
長老衆包括追隨其的大部分勢力已經滅亡。
歌之一族就是長老衆意欲毀滅的對象。他們是神話中女神和黑龍的後裔,但神官篡改了神話,以花爲託辭,抹消了其存在,並在背地裏追殺他們。而亞黎圖作爲一個被神官毀滅了故鄉的復仇之人,和第一王女聯手追蹤到了這件事。同時長老衆也找到了歌之一族的所在,兩方圍繞着歌之一族的村子開始了爭奪。
"但神話不假,只有花是假的。所以除非能找到花真的和神話有關的證據,否則就算殘留下來,也保不住那麼多學徒。"
"不,不是這個意思,花之信仰和女神的信仰分離後,就讓學徒們轉去信奉女神的信仰。有着歌之一族的存在,女神的信仰或許會產生變化,但多半不會衰敗。"
亞黎圖曾和歐克萊討論過如何保住花之信仰。
而且不知從何時起,亞黎圖對穆納花信仰和神官已經不只有仇恨,所以他也有一股無法改變這一切的無力感。爲什麼那麼執迷不悟,同時心裏也這麼憤慨着。
已經到了不得不公開真相的時候。現在民間對歌之一族的關注已經到了不可忽視的程度了。
最近每天都有民衆聚集在神殿外,不斷向亞黎圖呼喊道,
"我在你們的密室裏,找到了最初記載神話的卷軸。然後還有篡改了神話的神官的手記。"
亞黎圖湧現一股抓住鐵欄杆搖晃的衝動,長久以來長老衆執迷不悟一意孤行,但撒嬌是不對的。
本來亞黎圖和長老衆都不想硬來,因爲花之信仰被完全摧毀只會兩敗俱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