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繁花錦簇

八章 崩壞

《繁花錦簇》 · douyueling · 1.2萬 字

亞黎圖決定先向神官公開真相。

和平民不同,這件事對神官來說事關重大。平民得知真相或許只是丟掉信仰,但對神官而言還意味着失去工作,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總覺得最近有股不穩的氣息呢。”

這天達比德縮着肩膀說。兩人正站在寬廣的大堂裏,他委婉地問,

“您和上面是不是有所不和?”

“如果我說是呢。”

“咦,您想另立門戶嗎?”

達比德的話一針見血,現在神官陣營分成兩部分,遵從長老衆的大部分上級神官和崇拜亞黎圖的中下級神官。亞黎圖看着逐漸人滿爲患的大堂。中下級神官和上級神官的態度區別非常明顯。

但要是說出了真相,亞黎圖或許會失去所有支持。這是一次賭博。

就像長老衆篡改了神話一樣,亞黎圖也造假了四大精靈之力。如果這些隱祕的事全被暴露出去的話,那花之信仰就完全崩塌了。

不過亞黎圖期望着,在知道真相後,還有神官願意支持自己的主義。

“現在放棄還言之過早。”

那天亞黎圖在歐克萊的辦公室裏說道,

“頂部不行,就從末端下手。長老衆並不代表全部的神官。不如說下級和中級神官裏瞭解長老衆的並不多,因爲他們總是在背後操縱。”

和平民不同,信仰對神官來說也是工作,他們或許能從更理智的角度去看待。

“達比德,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請不要把麻煩的工作推給我做。”

爲此他強迫達比德,召集了下、中、上級所有神官,舉行了這場內部集會。

“但是你的話,應該能理解…因爲你不信花。”

“怎麼會,請不要說這種傳出去不好聽的話,我會被排擠的!“

上級神官好像被槍打中的鴿子般閉上嘴,一臉突然間說什麼的表情,

一個上級神官開口問道。亞黎圖回應,

“…您要我去當說客嗎。”

“您一直以來都騙了我們嗎?”

“您是要說,關於黑龍和其後裔的事有待商榷,但對民衆來說這可行不通。”

公開歌之一族真的好嗎?亞黎圖也曾遲疑過。畢竟他們身上還有着更大的祕密,那是長老衆無論如何都想埋葬在黑暗中的東西。

“…您的意思是說,”

“等一下,但吾等聽聞大人您還調派了王軍前去。”

亞黎圖不禁迷茫。隨意公開他們反而平添騷亂不是嗎?明明歌之一族至今從未作亂。既擁有追隨者,也能期待其作爲人的理性。但如果隱瞞下去,他們只會被長老衆消滅,這絕對不能發生。

“被年紀輕輕的我坐上最高神官的位置,甚至不惜造假也要抬舉我,鞏固權勢。你們一直很厭惡吧,但神官的歷史就是這樣的延續。”

亞黎圖說到這種程度後,就算是強調胡說八道的上級神官也不得不認同了。他們就像鬧彆扭一般閉上嘴,場面總算才安靜了下來。

“你們一直看我很不順眼吧?”

“它是邪惡的存在。”

亞黎圖點頭肯定後,所有人都深陷在難以置信的質疑漩渦中。場面一片沉寂。但亞黎圖沒有給他們慢慢思考的時間,斬釘截鐵地說,

“是的,”

“……”

留下威脅後,那幾個神官轉身離開了現場。留下來的上級神官也一臉左顧右盼。而其餘神官則露出惶惶不安的表情,或沉思,或譴責,

“我沒有任何力量,只是個無力的神官而已,所以國王也無法痊癒。”

“你們對黑龍有多瞭解?”

“他們圍剿的是後裔。”

“…那麼,讓王家確保後裔嗎?”

“……什麼?”

“你有關係好的人吧?”

“神話也有真實的部分,四大精靈之力確實存在,但卻不是我能驅使的力量。”

“花根本不是女神的化身,也不是黑龍的封印!一切都是假的,神話被篡改了!”

“原來如此,你們是來監視我的嗎。”

“接受黑龍?”

心臟漏跳一拍,想到身在遠方的甘夢,亞黎圖咬緊牙關。以現在神官的聲望,就算挑戰王軍,事後多少藉口都能找。而且和亞黎圖不同,要是甘夢被抓了,甚至可以以此要挾王軍去征討歌之一族。

亞黎圖站到正前方,寬廣的大堂裏,一個個銀色外套的身影好像雨後春筍般聚集着,在周圍安靜下來後,亞黎圖環視着所有人問,

“能驅使四大精靈之力的,只有真正的女神後裔。他們的存在容不得任何懷疑!”

“這是抹黑!最高神官大人,您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就算是玩笑也太過分了!”

面對亞黎圖的疑問,衆神官面面相覷,一會後某個聲音猶豫地說,

“神話裏女神化作了穆納花,封印了陷入沉眠的黑龍。但實際上兩者都有後裔,換言之女神沒能打敗黑龍。那時一定發生了不爲人知的事。”

“黑龍的後裔。”

“扭曲真實的神話,反過來追捕後裔。像這種事,你們應該最討厭了吧。”

“那我就問問吧,你們到底隱瞞着什麼?”

“等等,您準備對外公開這一切嗎?欺騙吾等,給與吾等,最後還要吾等失去嗎?”

“…大人,你在耍我吧…”

“什…!難道王家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您、您竄通了王家嗎?!”

“很可惜,回去告訴長老衆吧,我已經決定了。”

“您!”

某個上級神官畏畏縮縮地插嘴,但馬上就住口了,沒有人敢把話說出來。

“沒錯,正因爲他們並非邪惡的存在,纔會引發混亂,所以我們要去引導民衆。”

“小人在上級神官裏地位很低的,要怎麼讓那些個老人家聽話嘛。”

一些神官目瞪口呆地看着亞黎圖,亞黎圖回望着他們,

“望您三思。”

“我不會勉強你們。就算不再信奉花,也可以信奉女神。就算你們決定放棄當神官,我也不會阻攔,並會竭力幫助你們。但只有安於現狀是不行的。神官兵正企圖消滅後裔,但這是違揹人理的。”

“告訴您後,您會聽從吾等嗎?歌之一族期望着毀滅,理應成全他們。”

“你們知道神官兵最近一直停留在某個地方吧?”

亞黎圖在前方低下頭,

亞黎圖沒自信能做到,不論聽到什麼。

亞黎圖簡潔地說明了一下後,達比德一臉麻煩地搖頭,

和周圍不同,他們表現得不動如山,似乎完全不爲亞黎圖的話驚訝。原來如此,這是所謂的長老衆派。是和其站在同一陣營的心腹。

“您這不是在誇我吧?”

“纔沒有那種事。”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其實很喫得開啊。”

“……”

“即使如此,花之信仰也是我們的工作,是我們的驕傲不是嗎?還是說,你們已經捨棄了?你們信奉的是女神,是花,還是自己?”

“怎麼回事,你們早就知道了?最高神官大人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這、這該怎麼做?”

“是啊,沒錯。”

“然後,最高神官大人找吾等所謂何事?”

亞黎圖皺起眉頭。不安在人羣中擴散,‘說得是啊’‘沒錯’神官間交頭接耳起來。

“哼,你不聽的話,我就用手段讓你被排擠怎麼樣?”

似乎已經放棄改正亞黎圖的說法了,一個上級神官皺起眉頭嘀咕。

沒有任何人回應。

“捨棄的不是我,就算公開一切,我也不會失去穆納花信仰,不如說一切纔要開始。”

現場的氣氛已經超越啞然,變得頗爲滑稽。這時剛纔突然出聲反對的神官又說,

被亞黎圖盯着的上級神官有些尷尬地吞了吞口水。

“哦,你們想怎麼做?”

“…確實,吾等聽說神官巡查使一直在某個村子附近紮營,究竟發生了什麼?”

“想辦法讓民衆接受他們,也要去接觸黑龍後裔,建立聯絡的手段。”

“…那麼,最高神官大人選擇的是什麼?”

就算被其他上級神官逼問,他們也沒有回答,只是用木偶般的目光盯着亞黎圖。

“因爲上級神官裏對我反感的不少啊。但你和我不同,比較會做人。”

“黑龍怎麼可能和神官並肩而行。”

“就算所謂的後裔是真的,他們也是邪惡的存在,圍剿黑龍乃天經地義。”

“他們已經不是黑龍了。建立這個認知是今後的首要課題,由神官帶頭習慣。”

“後裔?”

“不但黑龍有後裔,女神也有後裔。他們被長老衆隱瞞着,並一直受到追捕。”

“我有話想對你們說。”

“這樣啊,你們早就知道了啊。”

人全部到齊後,上級神官們儘管一臉不快,卻也帶有一絲疑惑問道。

突然響起一聲拒絕。亞黎圖看過去,大堂的一角,幾個上級神官佇立着。他們都年逾不惑,雖沒成爲最高神官,但資歷很深。

和只是一味震驚的中下級神官不同,不久後上級神官提出了不滿和懷疑。

“…還不夠。”

“毀屍滅跡就行了。隨便和王軍開戰並非上策,考慮到萬一失敗時的情況,風險實在太大了。但要是不能如願,那吾等不惜挑戰王軍。”

“即使如此,今後我也需要你們的幫助。你們可以對我失望,但不要捨棄穆納花信仰。”

達比德嘴上抱怨,一旦決定後行動就很迅速,馬上就集齊了全部的神官。如果是亞黎圖本人出面,一些上級神官搞不好會故意拖延回應。

這些天,亞黎圖利用了最高神官的權限拼命尋找關於歌之一族的情報,但一無所獲。長老衆也死不鬆口,只是一味說着不能放過他們。

“這是事實。”

接着亞黎圖環視所有人說,

一箇中級神官舉手問,

“長老衆有傳言,要您別忘記,若是您決意如此,吾等也不會坐以待斃。

“就這樣嗎?關於它和女神交戰的情況,有知道得更詳細的人嗎?”

“您不懂,不可隨意刺探真相,這也是歌之一族的期望,不然會招致毀滅。”

“笑話,連吾等都沒辦法接受。”

“是啊,然後王軍現在正阻止着神官兵,你們應該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你們要不要直接去問長老衆,就算他們否認,你們也知道神官兵是聽從長老衆的吧?而且後裔一事暴露,你們也能想象穆納花信仰會變得怎麼樣吧。後裔纔是神官兵一直以來的真正目標啊。”

“別開玩笑了。”

“…我想保留花之信仰,所以需要你們的協助。”

“那、那麼,大人您展示的女神之力呢?”

“不可。”

果不其然,對方一臉莫名其妙。

“您太膚淺了,明明一無所知!”

“您要我們信奉只剩下空殼的信仰嗎?即使信奉,也沒有民衆會聽從的。”

“想辦法讓其聽從的,纔是神官不是嗎?但也沒有必要勉強。最重要的是,你們想怎麼做。可以捨棄信仰,可以信奉女神,可以信奉花,最重要的還是信奉自己。但絕沒有欺世盜名這一選項。”

亞黎圖這天沒能得到答覆。結束後,達比德一臉着急地找到亞黎圖抱怨,

“大人,我事先可沒聽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我會丟掉飯碗的!”

“我正在做不至於使事情變成這樣的努力,欸…大不了最後一起失業。”

“…大人您啊,真是讓人不知該說什麼好呢…雖然我早知道您不屈於現狀,但做法未免簡單粗暴了點。”

“因爲沒有時間了。”

比起說是第二手段,不如說是公開前的準備工作,說到底不過是個預備方案。亞黎圖想要在公開真相之前,儘可能地做好預防工作。

幾天來爲了斟酌公開真相的時機,亞黎圖和歐克萊私下會面過好幾次。歐克萊主張萬一國王病逝就立刻公開真相,但亞黎圖卻反對,

“雖然不敬,但如果在陛下被召歸的同時公開真相,民衆一定會混亂。”

“但不公開,難保神官不會乘勢行動。”

“那現在公開怎麼樣?”

“就算馬上公開,民衆也會爲一片灰暗的未來憂心吧,因爲陛下實在太久沒出現在正式場合了。果然現在太難了,不能讓王家神官一起倒下。呿,神官這東西,不管有沒有都那麼麻煩啊。”

歐克萊說出難以想象的粗暴發言,讓亞黎圖不知所措。討論到最後的結論就是,

“保守起見,還是先確保好歌之一族,這是最重要的。然後在一切平靜之後…”

只要能確保歌之一族,就算沒有長老衆的協助,也能慢慢讓民衆接受真相。但沒有長老衆的協助,就會伴隨着隨時被襲擊的風險。

當然,這麼一來甘夢那裏會有危險,所以歐克萊已經向甘夢派送了援軍。

但就算這樣還不能安心。萬一國王病逝,難保長老衆不會放手一搏。

“等她回來之後要向她道歉了。”

明明發誓不會浪費,沒想到自己那麼沒用。歐克萊瞥了亞黎圖一眼說,

“沒錯,在我國是以出生順序爲優先,我知道得不詳細,但王女王子都一樣。如果是王女,就會成爲女王,但我聽聞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她不愛甘夢嗎?”

“哼,我會看人說話,對你完全沒必要,拐彎抹角地說話多麻煩啊。”

一根柱子在空曠的廣場聳立着。在滿天星斗下,那就像一顆光樹。

爲了哀悼國王病逝,全國上下統一着喪色,鳴鐘三日。神官也要戴黑紗。國王的葬禮在大會場舉行,亞黎圖作爲主持,有數不盡的事情要安排。甘夢也必須作爲王女,和各種人物進行商討。

“共同的敵人…就是神官嗎?”

中下級神官中不乏這麼說的人。站在長老衆那邊的神官,也有很多是認爲如果公開真相,神官的地位就無法和以前相提並論。

“要讓耶綺麗大人提早即位嗎?”

國王葬禮上的王后只會一味哭泣,既沒有引導民衆,也沒有安慰孩子。甚至把不安潑灑在孩子身上,甘夢被她一把撞開的景象浮現眼簾。

“哼,別拐彎抹角的,你是指第二王子的事吧。”

亞黎圖自嘲地說,

“你是在問繼承權的問題嗎?”

“那真是太好了。”

但放棄做神官的人卻沒有。亞黎圖或盡力說服,或提出提案,最終拉攏了近七成的神官。然後亞黎圖立刻重擬了神官規章,今後,將不再以宣揚女神爲行動準則。儘量減輕,縮小神官的影響。

“星沙岩。”

“不如說她甚至是位不適合成爲王后的普通女性,因爲她隨心所欲,不會爲大局考慮。國王發現這點,所以以前就漸漸疏遠她了,在常臥病榻後就更不用說了。國王生前其實就是分居狀態。”

其實就算和長老衆協商成功,爲了安定民心以便公開真相,甘夢極有可能還是會被迫儘早即位,但亞黎圖無法感到不愧疚。

“給我稱呼爲耶綺麗大人,”

歐克萊往後靠在椅子上,

“怎麼,不行嗎?”

歐克萊撇撇嘴。亞黎圖把話吞了回去,他想不到該說什麼安慰的話。對歐克萊來說,國王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吧。但亞黎圖只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女神真有後裔,那追捕其是大不敬之罪,我們無法做到像長老衆那樣…”

“…歐克萊大人,您意外地有話直說呢?”

“已經回來了。”

但就在不久後,國王駕崩了。

獨自一人走在王宮裏的亞黎圖想,見面後到底該說些什麼。就像在葬禮上無法扶起甘夢一樣,現在亞黎圖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亞黎圖看向她身旁,葬禮上王后一直哭泣着,王子則一語不發。

晚上,亞黎圖走進了王宮的領域。就像甘夢不能在神殿隨意走動一樣,亞黎圖也不能在王宮隨便進出。周圍一片漆黑,亞黎圖沒帶照明,只能按着歐克萊給的路線走。路過一根根石柱,拐過一個個拐角,和神殿不同,王宮裏很多區域都沒有天花板。

“但是這麼想,就永遠不可能改變了。”

“抱歉,雖然遺憾,但其實陛下五日前就過世了,我當即就讓王軍保護耶綺麗大人踏上回程,爲了不泄露消息,所以纔沒告訴你。”

亞黎圖理解了。如果被長老衆知道,他們說不定馬上就會指揮神官兵攻擊甘夢。本來王家的消息就不會輕易發佈,歐克萊真是煞費苦心。

“因爲現在神官兵正好爲了圍剿歌之一族傾巢而出,並不在首都。貴族也傾向趁此塵埃落定。就算王后有什麼打算,也不可能有大作爲。”

國王病逝後,要忙的當然不止歌之一族的事。消息一發布,整個國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哀傷之中。就算如今王權衰退,平民也不能完全置若罔聞。雖然甘夢迴來了,但忙碌的兩人卻沒能見面。

向神官開誠佈公後幾日,亞黎圖得到了接近半數的神官支持,其中不乏上級神官。

“王后不支持耶綺麗大人嗎?”

“她沒事嗎?”

“就算如此,第二王子也不可能即位。”

現在這個情況,想不愁眉苦臉都難,但亞黎圖還是摸着臉頰說,

“極有可能。”

“有我能做到的事嗎?”

歐克萊的眼神犀利了起來,

“不能讓民衆失望。”

亞黎圖只在主持國王的葬禮時看了甘夢一眼。甘夢作爲王女,頭戴黑色頭紗,身穿黑色禮服,按慣例在禮服上披着金色披肩。

“好像明天就會掛掉的臉。”

歐克萊瞥了一眼氣喘吁吁地跑來他辦公桌前的亞黎圖,波瀾不驚地說,

母親的冷落、國王的病逝、長老衆的咄咄逼人,盡是難受的話題。歐克萊要自己來安慰甘夢。但長老衆的威脅加快了甘夢的即位,要不是自己沒能協商成功,甘夢就不會被推着前進。

這種事不能隨便談論吧,但夾在國王和王后之間的歐克萊看來分爲疲憊,國王病逝後或許想找個人訴說一下。亞黎圖欲言又止,

“你的問題能更愚蠢一點嗎?”

歐克萊沉默了,一會後說,

那是種會在黑暗中發光的礦物,可以用作照明,磨細後也能當作塗料。亞黎圖抬頭仰望,雖然神殿也在王宮裏,但他從沒到過這裏。

“…也對,抱歉。”

“被耶綺麗大人也那麼說了呢,有那麼難看嗎?”

“今天會去見你。”

“然後呢,爲什麼一張死人臉?雖然有保住歌之一族的前提,但情勢並沒那麼差啊。”

亞黎圖說着說着沉下臉,

“是呢,只要長老衆不亂來,就能在今後慢慢重整神官體系,也不用急着公開真相。要是國王能恢復就更好了…但是,爲什麼那麼死不悔改?”

“那位大人不是個壞人,”

歐克萊嘆息道,

葬禮結束後,亞黎圖收到了歐克萊的傳話。至此長老衆也沒有過激舉動,讓他鬆了口氣。掐指一算,已經有整整一個月沒見過了。

“有請第一王女耶綺麗殿下獻沙。”

“容我冒昧一問,現在貴族裏耶綺麗大人的支持率是多少呢?”

“你還真是奇怪啊,”

“這也多虧了你啊,因爲他們沒了眼線,所以才錯失了時機。”

“你幹嘛那麼愁眉苦臉的?”

“…歐克萊大人意外地喜歡酒呢。”

“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你操心,你有其他工作。要做的事太多,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不過人總要喘一口氣。一切結束後,我想讓她放鬆一下心情,不是作爲耶綺麗,你懂我的意思嗎?”

“沒錯,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貴族之間對繼承人問題並無多大分歧。一般遇到世代更替,貴族間或許會因推舉哪位繼承人發生勾心鬥角,但在我國完全不需要擔心這種問題。因爲我國王家和貴族間有個共同的敵人,所以現在是一致對外的狀態。”

“母后…”

歐克萊雖然語氣嚴厲,但看起來並沒有多大不快。亞黎圖想起沒見過幾次的王后和王子。王子有着一頭咖啡色短髮,眼睛則是非常濃厚的墨綠色,外貌和國王相似。而甘夢則長得像王后。

雖然能見面了,但如今讓甘夢一人潛入神殿實在是太危險了,不能在往常的中庭見面。歐克萊用兩指夾着張紙條,遞了過來,

“…如果你成功了,或許和神官和平相處也不是夢了吧,到時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喝酒了。”

面對置於大會場前方的棺材,甘夢依照亞黎圖的話,給國王的遺體撒上黃沙。葬禮上還有很多平民。雖由神官主持,但沒有用花來裝點。

“歐克萊大人…”

雖然亞黎圖爲能與甘夢見面而高興,但一想到甘夢的心情又非常悲傷。

“……”

“不要!”

本來他們應該等到國王病逝再行動的,卻因爲過於恐懼歌之一族成了敗筆。

最後在甘夢把布蓋到國王臉上時,王后激烈地撞倒甘夢。趴在國王的遺體上。

“不,我只是想到同僚裏也有一個喜歡酒的傢伙。你們似乎會合得來呢。到時就叫上他一起吧。不過要有那麼一天,或許我也不再是神官了。”

“我們遵從大人的選擇。即使花不再有女神的威光,也是我們的驕傲。”

“我和神官打交道的時間可比你長得多,卻連那種想法都不曾有過,他們一直以來都是那樣的,以爲憑你就能改變,不要太自大了。”

“知道了。”

“…是嗎?”

他們曾幾次三番地要亞黎圖做好心理準備,居心叵測不言而喻。

與返城的甘夢不同,王軍的大部隊依然鎮守着歌之一族,神官兵到底無法相提並論。何況甘夢已經回到王宮,長老衆完全錯失了時機。

“愛啊,因爲是她的孩子,她當然會愛。只不過她更愛小王子罷了。”

“你給我在這裏等着。”

星砂岩前,獨自坐着一個抱膝的身影。還以爲她在哭,但走近後發現,她只是發呆地仰望着眼前的石柱。一注意到亞黎圖就轉過視線,

“明明錯了,卻不知反省,一錯再錯…”

“沒錯,按神官囂張跋扈的態勢,就算趁此造反也不足爲奇。事實上要是他們能及時獲知情報,就極有可能硬把耶綺麗大人劫爲人質。”

“我還有家人要養活。”

“回來了?”

“甘夢呢?!”

“我怎麼知道,但總比沒有好,你就給我用力想出些安慰人的話來吧。”

亞黎圖完全是自暴自棄地說,沒想到神官居然有這種用處。就算只能這樣幫上忙,也比什麼都做不到要好,但歐克萊抬頭看着亞黎圖,

如果這時有至親在她身邊支持還好,但最糟的是她還受到母親疏遠。

甘夢慣例面無表情,只是沉着地進行儀式。雖然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亞黎圖知道她臉色蒼白。這是亞黎圖才發覺,自己離她如此遙遠。

面對亞黎圖的詢問,歐克萊沉重地點點頭,

但就算甘夢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國王病逝的現在,局勢仍會陷入不穩定中。

亞黎圖失落地低下頭。對兩年前還是個平民的自己來說,難以體會她的心情。剛失去父親,卻不得不面對繼承問題,而且身邊還有敵人。

“幹嘛?”

國王駕崩了,亞黎圖不是沒有作爲國民的悲傷,但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甘夢的安危。雖然亞黎圖沒能和長老衆交涉成功,只能退而求其次,但只有讓甘夢身陷囹圄的情況,一定要避免。

沒錯,所以纔會國王一病逝,就立刻讓甘夢迴來。如果是長老衆就做得出來。

上級神官幾乎都一臉畏懼,他們似乎無法相信神官兵一直以來都是爲了追逐後裔。

坐倒在地的甘夢望着王后喃喃,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但王后看都沒看她一眼。站在甘夢身後的亞黎圖無法走近扶起她。自己沒法安慰她。

“亞黎圖,你好慢。”

“對不起。”

然後亞黎圖又重複了一遍,

“對不起,我搞砸了。”

“不,”

甘夢搖搖頭,

“亞黎圖已經盡力了。是長老衆太執着了。若是不知道他們執着的理由,誰都猜不到會變成這樣。而且就算父王過世了,情況也沒有很糟。”

甘夢曾說過國王只把她當作後繼者看待,而且不論在葬禮還是現在,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亞黎圖知道她不可能不傷心。如果自己能說服長老衆,甘夢或許就能單純地傷心,不用以此衡量利弊。

“我會成爲女王哦。這樣就能竭盡全力守住歌之一族,神官也不能暴走。”

不論是節哀順變,還是萬分恭喜,全都說不出口,自己到底該怎麼安慰她。

“你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好。”

“嗯。”

甘夢點點頭。兩人坐在了廣場周圍的石階上,因爲遠離光柱,周圍很暗。

“其實不光是長老衆,神官兵也像是在害怕什麼,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亞黎圖也曾問過,‘你們在害怕什麼?’

“如果沒有被女神封印,那爲什麼黑龍不再作惡了呢?”

甘夢突然發問,這時亞黎圖才發現,甘夢拿着亞黎圖給她的教典。亞黎圖皺眉思考,雖然他是最高神官,但從沒想過這種問題。

“神話裏黑龍是邪惡的化身,但真的只是這樣嗎?神話一定扭曲了更多的事實。如果不是被封印,那黑龍最後是不是被女神感化了呢?”

甘夢打開教典,翻到上面畫了癱倒在地的黑龍的殘骸的一頁。

“我大概已經知道長老衆那麼執着的理由了。”

甘夢歪歪頭說,

“就算如此,你也是個孩子。”

“嗯,”

只被打溼了一點的地面很快就幹了。期間亞黎圖都沒有抬頭。

或許這麼說很不負責,但亞黎圖覺得,孩子沒必要爲不愛自己的父母那麼盡力。

“母親身體虛弱,好不容易纔生下我。那時她很高興,因爲我實現了她的夢想,所以我叫甘夢。”

“現在我不能離開首都。今後總有機會的。”

甘夢突然轉開頭,順勢站起身後走向石柱的方向,亞黎圖看着她的背影。

“亞黎圖…”

“我那時說的是喝吧。”

甘夢走近光柱說,

“…想哭的時候就哭吧,你那時也對我說過吧。”

然後曾幾何時亞黎圖也對甘夢說過,不想當神官的話,逃跑就好了…

“歌之一族傳話說,如果神官無論如何都不容許他們的存在,這次他們會戰鬥。”

“再見,亞黎圖。”

“不是胸口?”

亞黎圖低下頭,假裝沒注意到面無表情的甘夢臉上劃過的一道淚光。

“神官也不會收手,他們不會放過歌之一族。亞黎圖,不能讓神官出手。只有在我當上女王后,才能控制神官掐滅爭鬥的種子。”

亞黎圖咬緊牙關,他替甘夢覺得怒火中燒。以前亞黎圖也這麼安慰過甘夢,那時他既不知道甘夢的身份,也不知道真實情況。

低着頭的甘夢看似有些奇怪,

亞黎圖勸解道,

“亞黎圖,公開他們真的好嗎?如果他們暴露在世人眼前,一定會掀起滔天大浪。而且我覺得他們並不想這樣,難道可以違揹他們的意願嗎?”

“你和歌之一族的人接觸了?”

“如果能知道長老衆恐懼的理由,就能考慮對策,或許你也不需要急着即位了。”

甘夢斬釘截鐵地宣言,

甘夢接過摺紙吐槽。

亞黎圖斷言,

“真是笨手笨腳啊亞黎圖…”

甘夢的目光就像穿過了眼前的光樹一般。

“爲什麼,亞黎圖不希望我即位嗎?”

“但是太快了。”

曾幾何時甘夢說過一點都不想當王女,這句話或許只有亞黎圖知道。

“放棄身份,放棄母親,放棄國家。既然你母親不要你,那你也拋棄她吧。”

沒見過歌之一族的亞黎圖什麼都沒法說,只能摸了摸甘夢的腦袋。

“老師明明說酒能祛除一切煩惱。”

“不,我做不到…”

“不是的,”

甘夢注視亞黎圖說,

亞黎圖作爲神官,當然知道除了穆納花,星沙也曾作爲一種信仰流傳。

“還是說,有我一個不夠嗎?”

亞黎圖想起甘夢在國王葬禮上的面無表情,以及被王后推開時的驚愕。

“嗯,等我即位後,我們再一起努力吧。即位儀式已經決定了,比以往更早,一來不能讓神官有可乘之機,二來也想快點安定民心。”

“不是你沒用,是沒有保護你的母親不好,你沒必要爲她當個不自由的王女。”

亞黎圖一直覺得神話是假的,但如果並非如此,那或許應該重新審視。

甘夢的語氣很平板。不能盡談這些,歐克萊說過自己的工作另有其他。

“這還真是抱歉。”

“胸口也可以啊,要不然讓你騎肩上吧。”

“殿下,”

“他們和我們不一樣。”

甘夢在亞黎圖頭頂上放下一個惟妙惟肖的穆納花摺紙後,說出了一句道別。在亞黎圖抬起頭時,她已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亞黎圖說着在甘夢腳邊跪下,

“只要親眼去看,亞黎圖也一定能知道。”

“讓歐克萊大人幫忙,那位大人一定會理解你的,放棄一切,讓第二王子即位。”

甘夢瞬間抬起頭看了亞黎圖一眼,但又垂下頭說,

“怎麼了?”

“…他們不讓我進村,但見到了族長。是個年輕的女孩子。皮膚黝黑,頭髮和亞黎圖一樣是黑色的,但眼睛是鮮血一般的紅色…”

“…歐克萊大人到底怎麼教你的?我不像歐克萊大人那麼懂酒,所以肩膀可以借你靠。”

甘夢迴過頭來,冰藍色的眼眸宛如湖面般波瀾不驚。

“然後作爲甘夢自由地生活。”

“但是,我是王女…”

“普通來說,應該會用穆納花。撒星沙是一直以來的傳統做法,但近年來上至貴族,下至平民,全都是用花。而用星沙送葬,是王家的小小抵抗。”

“不,沒什麼。”

“所以我也想保護母親,就算因爲有了庫克,母親不再需要我也一樣…”

“什麼?”

“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們的外貌和我們毫無差別,不如說還很活潑開朗。但是,還是會感覺到差異。見過他們的人,不是被吸引,就是會害怕吧,我和長老衆一樣,是後一種。”

亞黎圖向着甘夢的背影說,

“母后以前說,我是她的夢想。”

“但你和我不一樣。就算生爲王女,那也不是你的責任。之後就交給我吧。”

“但你不能喝酒。”

亞黎圖把終有一天能飛上天的願望嵌入其中,希望甘夢哪一天也能展翅高飛。同時以此向耶綺麗第一王女宣誓忠誠,發誓不離不棄。

“比如說?”

“那又怎麼樣。”

甘夢默默地看着亞黎圖的肩膀,

沉默到最後,甘夢說,

“難道他們和黑龍一樣,很邪惡嗎?”

當時甘夢反問亞黎圖是不是也想跑,亞黎圖沒能回答。因爲他動搖了。

嘴上反射性地安慰,亞黎圖心裏卻在想,王后真的有保護好甘夢嗎?

亞黎圖以前想當鳥,就算是現在也沒忘記。一切都結束後,不管怎麼想,亞黎圖都不可能還坐在最高神官的位置上,自己應該和長老衆一起,作爲舊時代的遺物被清除。到時亞黎圖也能重獲自由…

“明明對方還對我很溫柔…”

“亞黎圖也要去見他們嗎?”

“我,明明並不相信神話,但看着他們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啊亞黎圖。”

當然這不是件簡單的事,也不是件輕鬆的事。或許比直面困境還要難。但亞黎圖繼續說,

亞黎圖覺得這和當初她假扮學徒時,被問到慕依時的表情很像。

“沒有這種事…”

“這是沒辦法的,爲了這個國家,而我是王女。”

“果然我很沒用?所以母后也失望了?”

這是證明。沒有回報的愛只有空虛,所以亞黎圖要留在她身邊支持她,肯定她,告訴她所做的一切並非全都是爲了王后。

亞黎圖做夢都沒想到,就在這晚甘夢被長老衆綁架了。送到歐克萊手上的神話教本和三羽扇摺紙都變得皺巴巴,亞黎圖失神地看着那些。他難以置信長老衆不是在外面,居然在王宮裏下手。

甘夢就像確認着亞黎圖的反應般說着,但就算亞黎圖奇怪地反問,她也閉嘴不言,

亞黎圖想起以前甘夢說過,甘夢這個名字並非虛假,是母親取的小名。

甘夢垂下眼簾,苦惱地說,

甘夢猛地抬起頭,

“歌之一族明明想平靜地生活。但神官害怕他們,就算是再溫柔的人也不得不反抗壓迫。但一旦反抗只會更讓人害怕。這只是惡性循環啊。”

跪着的亞黎圖拿出一個摺紙,這是亞黎圖折的,折得亂七八糟,勉強能看出是在一根細長手柄上連接着什麼的東西,看起來就像雞爪,但這是扇子。用鳥類的羽毛製成的三羽扇是王家的家徽。

“那麼,你可以逃跑。”

甘夢瞪大了眼睛,

“以前你問過我想不想跑?但現在我是不能抽身的,因爲是我決定公開歌之一族,擾亂了很多人的生活。事到如今不能中途撤退了。”

“撒在父王遺體上的也是星沙哦,爲了引導其去往天上,一直爲其照亮道路。”

“但你曾說過,一點都不想當王女。”

“既然如此,我會幫助你,今後不論發生任何事,都會站在你那邊。我發誓。”

“大家有時都很想哭吧,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向亞黎圖撒嬌。我,明明是王女…”

“說得沒錯。”

“小時候,每當晚上她都會把我抱在懷裏,輕聲告訴我說,我是她美好夢想的結晶,是夢想之子。她一定會保護我。雖然現在已經不是了。”

“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有必要的話我也會去和歌之一族協商,聽取他們的意見。”

雖然甘夢和亞黎圖是同盟,但如果甘夢想逃的話,亞黎圖會幫她。

“甘夢不見了…”

這次歐克萊沒有糾正亞黎圖的叫法,只是煩躁地撩起長長的前發。

“在昨晚去見你後,就一去不歸了,難道不是你嗎?”

歐克萊不善地盯向亞黎圖。被懷疑的亞黎圖也覺得自己最有嫌疑。就算不是亞黎圖,但他身邊有監視,不該那麼輕率地去見甘夢。

“抱歉…”

看着亞黎圖毫不申辯,只是自責地皺起臉。歐克萊移開視線,

“看來不是你啊,那就是其他人,雖然不知道是誰,但這種事一點也不稀奇。”

亞黎圖猛地抬頭。就像國王的病榻前有奸細一樣,王宮裏的其他地方或許也有。

“哈登…”

“沒錯,像他那樣的人,王宮裏或許到處都是。可惡,是我大意了。以爲耶綺麗大人安全回來了,就放鬆了警惕。”

歐克萊忍不住一拳打在辦公桌上。雖然他極力剋制,但還是收不住怒火。

“對方還細心地留下這些東西,簡直就像在嘲笑我們一樣,完全中計了。”

看着辦公桌上放着的那些甘夢的隨身物品。亞黎圖只能緊握雙拳,然後說道,

“我…我去見長老衆。”

“慢着,這是陷阱啊!”

歐克萊搖拽着黑色長髮,從辦公桌前探出身體。亞黎圖抬起目光,緩緩地說,

“我知道。”

…結果歐克萊只能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