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身世
《繁花錦簇》 · douyueling · 7929 字
“你在看什麼?”
正在喫午飯的亞黎圖聽見搭話聲,把本來就抬高的視線偏向右邊。穿着和亞黎圖一樣的作業服,同是造船師的前輩雙手叉腰地問道。
“鳥。”
亞黎圖邊回答邊收回視線,繼續啃起手中的肉餡餅。過了一會前輩坐在了一旁。
“上午的工作做完了嗎?”
“做完了。”
“木材的狀況如何?”
“一如往常。”
“船帆呢?”
“全都整理過了。”
把一直以來的問題問了一遍後,前輩看向前方說,
“聽說你又頂撞頭領的老爺子了?”
亞黎圖撇撇嘴。這裏是菲戈麥斯國內的造船工地,放眼望去,地面上鋪設着由枕木和滑板組成的滑道,周圍有幾座利用滑輪和繩子組成的吊車。另外右邊就是大海,海岸邊建造有一座船塢和兩座與滑道相連的船臺。耳中不斷傳來海浪拍打船臺的聲音。
亞黎圖看向船臺,現在船臺上正停泊着一隻木造帆船。很多工人宛如螞蟻般圍着船來來往往。有人推着裝有木材的手推車,還有人站在雲梯上修補着船身。這隻船是在昨日穿越暴風雨回來的。
亞黎圖馬上也要加入他們。從十三歲開始,亞黎圖就在這裏工作。從一無所知到漸漸學會造船的四年間,他好幾次都提出過某個要求,
“我們也該考慮採用新動力源了。”
這個國家的造船業並不發達,這個造船工地已經是國內首屈一指的規模了。說到底建造業本身就較爲落後,而且臨海的地區也不多。
從誕生至今的一百五十年來,帆船依然是主流,但聽說別的國家已經有了以機械產生動力的新型船隻。這讓亞黎圖十分急躁。
“如果聽我的,就不會受到嚴峻天氣的影響,就算遇上暴風雨也不用害怕了吧。”
但就算亞黎圖千方百計地解釋着,每次也只落得被頭領嗤之以鼻的下場,
因爲亞黎圖無法捨棄家人,所以他打消了念頭。但他沒有放棄動力機械。而且由於熱衷,所以錯過了適婚期,到了十九歲也沒有娶妻。
“哈~今後可是機械的時代了誒。落後人家八百年啦。人家甚至有了那個啦!”
亞黎圖坐在桌前剝着豆子,弟弟哈哈笑了,
“但用機械螺旋槳代替帆,再通過蒸汽機將蒸汽轉化爲動能,就不用再依靠風力這種不安定的推進力,這樣做才能更進一步不是嗎?”
試作品一號、二號、三號隨之誕生,但接下來就碰上了難題。就算有螺旋槳,但如果沒有與之相連的機械,就連轉都轉不起來。
“我也沒見過,亞蒙德那麼遠,不出意外的話我一輩子都沒辦法見到吧。”
於是弟弟向亞黎圖吐露了經過,
“聽說可以自由選擇哦。不僅可以搬去更溫暖或更熱鬧的地方,就連想要搬去首都的要求都會被考慮。”
“那真是遺憾。“
結束一天的工作後,亞黎圖沒有回宿舍,而是回到了有點遠的自己的村子。
“我沒見過呢。”
“你說的那個除了轉呀轉之外就沒有相似的地方了,除非一大半露出水面,否則就算在水裏轉也沒意義吧,所以比起車輪更像是風車。”
“女神怎麼可能真的存在?那是迷信啦。”
“最近我有跟着參與舾裝。”
亞黎圖泄氣地低下頭,其實他心裏也知道就算是頭領也不可能自作主張。
“要是這個村子不見了,哥哥會怎麼樣?”
“你呀,還真是喜歡弟弟啊。”
“你有實踐過?失敗了會怎麼樣?”
“客人?誰?”
“這種事可不是我們說了算。但萬一失敗了,我們的腦袋全都要搬家。”
前輩看了亞黎圖一眼,什麼都沒說,揮揮手就走開了,但他的臉上擺明寫着癡人說夢四個字。下午的工作開始了,亞黎圖也一臉苦澀地站了起來。
“神官?又來了?”
“聽說我們的村子適宜種植穆納花,前幾年開始神官大人們就不斷來商議這事。”
一年,兩年,時間逐漸流逝,雖然經常不在家,但聽弟弟說期間神官又來過村裏好幾次。這時亞黎圖纔再度想起這件事。
“所以纔要嘗試。”
“這種情況下憑個人已經無能爲力了,要是工地能從別國引進技術就好了。”
“爸爸和媽媽呢?”
“哥哥,媽媽說讓你明天早點回來,有點東西想要你幫忙送去紡織工廠。”
“說來容易,你知道爲了改變動力源,要花費多少精力來改變和整修船體結構嗎?”
“別鬧了,這種事連頭領都做不了主。還是說你要獨自一人去旅行?”
“但改變了之後,船一定能行駛得更快,船員也能更輕鬆!”
“畢竟光是在水下轉就會磨損的,可不能小看水中的壓力啊。”
“被村長叫去了,因爲村子裏來了客人。”
“和風車不同,螺旋槳的槳葉要儘可能做得又短又寬,還要選結實的材料。”
“所以,要是能親手造出來就好了。”
“人也能飛嗎?”
“哇,拜託哥哥千萬不要在外面這麼說啊…”
“哥哥你太愛操心了啦。”
“聽說遙遠的極西國家亞蒙德就有,我們國家的機械幾乎都是撿人家剩下的。”
“有幾戶人家搬走了,紡織廠的淋還有酒館店的老婆婆。但聽說大部分的人還是不願離開,村長也是,不過大家都心神不寧的樣子。”
“而且哥哥馬上就會回來,果然沒了這裏很頭疼吧。”
當時比起什麼花來,動力機械佔滿了亞黎圖的心。亞黎圖偷偷佔據了一塊工地角落,在那裏收集材料,開始試着做推進裝置。
弟弟看着家門前種着的綠葉茂密的樹木。那棵樹是和四歲的弟弟一起種下的,當時的樹苗已經長成了如今的參天大樹。亞黎圖當然明白他的心情,就算既無趣也不富足,兩人的故鄉也只有這裏。
“那個…”
“哥哥你回來啦!”
十七歲的弟弟長高了不少,也不再像個孩子般纏着自己了。但亞黎圖依然把他當作個孩子般對待。有一次還在休息時間被前輩調侃,
“毛頭小子快給我滾回去工作,連後勤都做不好的菜鳥,以爲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當時穆納花信仰正膨脹得如日中天,神官開始獨攬大權,轉眼間一座座神殿林立。但亞黎圖一心沉醉於動力機械,對此幾乎一無所知。
“遷移?”
“就算胡亂嘗試也一輩子都做不出來的。”
“上次她也這麼說,結果一去卻看到位子上坐着個不認識的女孩哦。”
“你也知道,我們國家根本還沒有正經的機械設備,機械知識也沒有普及。”
“聽說可以造出一對翅膀來,然後人就能在天上飛了,聽說有那種飛行機械。”
“來做什麼?”
一個人去取經麼,想起家人,亞黎圖沉默了。擁有機械文明的國家都很遙遠,再加上旅途艱難,這一分別恐怕就是死別了吧。
“你呀,不會就是用這種態度和頭領說話的吧?”
“但要真的有喜歡的人,你可要老實告訴我哦。我也想去見對方一面。”
“但是哥哥,大家都說穆納花是女神的化身,聽說神話裏就是這麼寫的哦。”
“爲什麼這麼問?”
“哈哈媽媽也很心急嘛。哥哥難道不想結婚嘛?村裏有很多女孩喜歡你哦。”
每次聊到時他都對弟弟這麼說,亞黎圖對穆納花信仰的印象僅止於此。
“而且就算不再靠風,也必須有新的動力源,說到底能源還是或不可缺的。”
“我怎麼能比哥哥早結婚。”
“爲什麼鳥能飛呢?”
“哥哥,再給我講講造船的事吧!”
亞黎圖疑惑地歪歪頭,雖然自己說不太好,但亞黎圖住的村子是隨處可見的貧弱村莊。而說到神官,就是在如今這個國家裏主宰穆納花信仰的一羣人,神官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做什麼?
“我弟弟是很可愛啊。”
“小孩子別胡說。”
“搬走的人搬去了哪裏呢?”
但亞黎圖的思緒馬上就被打斷了,弟弟抱着亞黎圖的手臂雀躍地要求,
“因爲有翅膀吧?”
亞黎圖嚇了一跳,這才驚覺難道弟弟和自己不同,已經有意中人了?當天亞黎圖就在工作結束後趕回家。弟弟聽見亞黎圖的詢問後輕笑道,
當時看着驚慌失措的弟弟,亞黎圖還覺得莫名其妙。但當時已經不能用一句迷信來概括穆納花信仰了,可惜亞黎圖沒能早點察覺。
“呿,有你這種笨手笨腳的小鬼在,真是讓人不放心,可別害我的船沉了哦!”
“好好。”
“提水用的那個?”
剛走到門口,在內院砍柴的弟弟就飛奔而來。弟弟比亞黎圖小兩歲,和亞黎圖一樣有着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脖子上掛着擦臉用的毛巾。
前輩比出滑翔的手勢。亞黎圖看着天空點點頭,
前輩和亞黎圖一樣,抬起頭望着藍色的天空。亞黎圖看着天空問,
被前輩的話戳中,亞黎圖垂下肩膀嘆了口氣。即使如此他也依然實驗着。前輩也在一旁奉陪他的任性,並不時地提出一些建議。
“但是我果然不想離開這裏。”
弟弟拿毛巾擦了擦臉。亞黎圖從一旁看着他。雖然不怎麼強壯,但他也已經成長了很多。剛纔問他“要幫忙嗎?”也馬上被拒絕了。
“聽說是神官大人來了。”
亞黎圖喃喃說,前輩看都不看他,
前輩哈哈輕笑,
“啊啊,那個國家就算有能飛上天的機械也不奇怪。”
“嗯。”
因爲幼年時身體虛弱,弟弟十五歲了還沒有外出工作。亞黎圖分外疼愛這個弟弟,所以比起別人,回家探親的次數要多上好幾倍。
“都十七歲的男人了,哪還有可不可愛的?普通這個歲數就算已經娶妻了也很正常。”
正在砍柴的弟弟停下斧子欲言又止,視線飄移,最後向亞黎圖問道,
“又是你一直在說的那個?”
“沒錯。”
“神話這種東西是神官編出來的啦。”
想起剛纔頭領的諷刺,亞黎圖氣鼓鼓地保持沉默。前輩點燃一支菸說,
“人可沒有翅膀啊。”
亞黎圖拍着弟弟的頭走進家門。在陪弟弟聊天時,亞黎圖已經把神官的事拋在腦後了。但現在想起來,整件事在這時就已經顯露端倪。
“螺旋槳就是像車輪那樣的東西嗎?”
“真是不錯的待遇。”
“那麼有人搬走了嗎?”
不要說成功失敗,最初連一點方向都沒有,但亞黎圖不死心地實驗着,在工地的角落裏前輩抱着手臂看着攤開在桌子上的設計圖。
“用它來撥水嗎?但用在船上就要進行改良吧,水裏可沒有風。而且這種東西沒有精密的角度根本做不出來啊,我們這裏哪來這種經驗?”
有一天弟弟站在竈臺前回頭說,
菲戈麥斯根本看不到蒸汽機這種東西,要獨自制造更是難如登天。碰壁的亞黎圖和前輩兩人在夜晚跑到山丘上,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
“其實,上次我有在集市上看到亞蒙德的蒸汽機哦,只是價錢實在太貴…”
“廢話,就算是中古品,那可也是在我國幾乎看都看不到的逸品哦!”
“沒錯,要是搬得太遠了,我就回不來了呢。就算真的能搬去首都也沒用。”
“就是說嘛。”
亞黎圖想村子裏的人大概都是一樣的。雖然有時會抱怨東抱怨西,但從沒想過要離開這片土地。因爲根本不用考慮,所以遷移的事只在亞黎圖心中停留了一瞬,馬上他的心思又回到了機械上。
爲什麼鳥能飛在空中?只是因爲翅膀的作用?亞黎圖不斷思索着。某次回到家的亞黎圖盯着雞看的時候,從頭上傳來一個高壓的聲音,
“你是這家的長子嗎?”
抬起頭一個身穿銀色外套的人站在矮籬笆外。亞黎圖呆了一瞬後回答,
“沒錯。”
“名字呢?”
“亞黎圖。”
“年齡有多大?”
“今年二十。”
“聽說你在造船工地工作,所以不常回來?“
“是啊。”
那又怎樣?話說你是誰?那時亞黎圖甚至忘記了銀色外套是神官的正裝。
“你有沒有在村子裏見過陌生人?黑髮黑眼,膚色也比較黝黑的人。”
“什麼意思?”
“請不要爲難他,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這時從旁又出現一個聲音,看見那個蓄着白鬍子的年老身影,亞黎圖站了起來。是村長,但神官絲毫不改變態度地反駁村長,
“在我國十六歲就已經是成年,他已經不算孩子了。”
“但是已經足夠了吧?”
“哥哥,你沒事吧?”
“你要放棄嗎?”
“我說過很多遍了,這裏沒有你們要找的東西。”
還沒找到弟弟的身影,亞黎圖就那樣滿身黑炭地在現場暈了過去。
體驗到了現實的滋味,亞黎圖往後一倒躺在了地上。天空依舊是那麼藍。
“你剛纔在想什麼?”
而且頭領的話也有道理,就算亞黎圖做出些成果,也不過只是如此,在缺乏知識技術的情況下,又要過多久才能達到能運用的程度?
但亞黎圖還是無法放棄,蒸汽機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他果然只有自制。
“喂!給我站住!”
亞黎圖閉上了嘴。
亞黎圖苦笑。遠方的水平線在陽光照射下水波粼粼,能看見幾只海鷗。因爲沒有修理和建造的預定,現在船臺和船塢裏都沒有船。
“呃…”
醒來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了。
被嘲笑的亞黎圖一股無名火起,拋下既不爽又疑惑的亞黎圖,最後神官離開了,村長在離去之前,稍稍朝亞黎圖轉過身道歉說,
蒸汽機依然沒有進展,但比起這個,時隔幾日再度回到家時,迎接亞黎圖的是一片火海。那就好像是傳說或是歷史中 出現的景象。
“快逃。”
“傷勢好點了嗎?”
神官嗤笑了一聲,
第二天亞黎圖做出了螺旋槳的試作品。當他坐在工地角落打磨試作品時,頭領走過來俯視他說,
“前輩,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他身後,依然熊熊燃燒的大火無情地吞沒着亞黎圖的村子 。有的地方已經燒成了黑炭,冒出一縷黑煙。房子倒塌,樹木折斷,大量的濃煙緩緩地升上天空。亞黎圖啞口無言地看着這幅景象。
“只有這個根本沒用,這是要有匹配的機器才能轉動起來的東西吧!”
“還有誰!還有誰…”
雖然逐漸被遺忘,但亞黎圖是知道的,因爲他在現場看到的不是別人,正是神官兵。有關穆納花的事都由他們處理,那麼答案已經呼之欲出。爲什麼神官會在那裏,爲什麼他們不救助村民?
每天都好像在夢中一般,就算看見鏡中的自己也沒有現實感,一切都是虛幻的。自己的村子不在了,亞黎圖無法接受這種現實。
“我在想爲什麼同樣有翅膀,雞不能和鳥一樣在天空中飛呢。”
“喂喂,憑我們的技術怎麼可能造得出來?裏面有太多未知的學問了!”
前輩叫着被微風吹拂的亞黎圖,亞黎圖站在船臺上,眺望着海面。
“抱歉啊。”
亞黎圖出生在一個普通的村子裏,但對建造業感興趣,最後選擇走出村子成爲造船師。然後現在亞黎圖心繫着某種更爲高遠的東西。但那是‘想要能夠在空中飛’般,聽起來遙不可及的夢想。
亞黎圖回應道。現在亞黎圖正因傷休假中,前輩也知道亞黎圖故鄉被燒燬的事。他是在鄰村的大嬸家裏醒來的,因爲是火災中唯一的倖存者,所以讓人感到難以安置,聽說在此之前輾轉於其他村子。自從醒來後,亞黎圖就經常無所事事地來這裏吹風。
亞黎圖知道前輩想說什麼,但亞黎圖已經什麼都不剩了,就連夢想也是。
好不容易回趟家時,弟弟擔心地上前詢問,這讓亞黎圖十分過意不去。
“好多了。”
“你在幹什麼!”
“我要走了,請代我向頭領打聲招呼。”
伏倒在地的亞黎圖拽住衣領,瞪大的眼睛只能看見褐色的地面。火焰的噼啪聲和房屋不斷倒塌的聲響宛如幔帳般,把他和外界隔離了開來。咔嘰咔嘰,抬起頭來只見黑色的房梁碎片掉了下來。
“啊啊,亞黎圖,快逃…”
“浪費時間,年輕人不要思考這些無用的事,你只要多精進自己即可。”
“想得簡單一點,不過是利用蒸汽膨脹推動活塞做功,先只要做個雛形出來。”
昏迷時躺在牀上的亞黎圖其實也有斷斷續續的記憶,但或許是因爲失去家人和故鄉的記憶太過刺激,那段時期的記憶都模模糊糊。
“在你肯開口之前,吾等不會放棄。”
亞黎圖想起了鄰居的話。逃?逃離什麼?大火?還是逃離…神官?
一個人攔在亞黎圖面前,依然是銀色外套,但外面套着鎧甲,頭上還戴着讓人看不清臉的頭盔。最後腰上攜帶着長劍。
“別開玩笑了,就算能形成活塞運動,但要和螺旋槳連接,其他零件又要有多少?”
“沒事啦。”
“不,沒什麼。”
“但呆在房間裏會想起很多事。”
“這玩意是你做的?”
環顧四周,到處都看不到活人的身影。相反一羣不認識的人影站在那裏。
爲了確保穆納花用地,就像處理垃圾一樣,一把火燒掉了亞黎圖的一切。亞黎圖也曾有耳聞,神官會對不願搬走的村子實施強制遷移。在察覺這個真相時,亞黎圖瞪大了眼睛,腦子一片空白。傷心欲絕,然後怒火中燒。自那以來第一次有了現實感。
螺旋槳一定要和蒸汽機配合才能發揮作用,雖然現在確實什麼都做不到,但頭領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有了蒸汽機後就能被承認嗎?
弟弟笑着拍了拍亞黎圖肩膀。怎麼了,被送上路的亞黎圖覺得有點奇怪。身後弟弟揮着手,亞黎圖也向他揮揮手,然後離開了家。
但當時應該要問的。亞黎圖非常後悔。明明是重要的家人,爲什麼什麼都沒問。在亞黎圖終於發現不對勁時,周圍已經陷入瘋狂。
亞黎圖失敗了。不用說實物,在菲戈麥斯連蒸汽機的相關書籍都少得可憐。和螺旋槳不同,蒸汽機在製造上需要的專業知識太多了。
“好好,隨時歡迎你回來就是了。”
既不知道對話的意義也不知道村長爲何道歉,莫名其妙的亞黎圖只能回應道,
前輩一臉悲哀。雖然不知道內情,但似乎也感受到了亞黎圖內心的變化。亞黎圖仰望着天空眯起眼睛,有一羣鳥正在隨心所欲地飛着。以前就算沒有翅膀,亞黎圖的心也和它們一起飛着,但如今亞黎圖已經做不到了。他被束縛在了地上,被仇恨。
這是夢?還是地獄?
“抱歉,我太久沒有回來。”
“………”
傷好後,立志報復的亞黎圖進入了王宮,成爲神官學徒專心學習。僅用一年就通過了階級考試,一邊往上爬一邊潛伏在神官體系之內。最後在三個月前,以二十三歲的年齡成爲了最高神官。
“你在這裏啊?”
亞黎圖什麼都聽不見。然後他穿過了阻攔的人,瘋了一般跑進了村子。
亞黎圖沒有告訴家人在造動力機械的事,對他來說夢想和家人是兩回事,就算說出來家人也不一定理解。何況又是毫無成果的當下。
頭領罵了一句就走了。亞黎圖看着他的背影。連着兩天被人說浪費時間,但亞黎圖意外地並沒有生氣或是沮喪。因爲他原以爲頭領會對此不屑一顧,但他看了一眼就知道螺旋槳的運作原理。
“不是,只是在做點東西。”
整起事件對外發表是事故。調查得非常敷衍,連死亡人數都不明確,找不到屍體的人很多。一時間人心惶惶,但到如今也平息了。
這時亞黎圖才終於認出神官來。但要找什麼?神官緩緩轉向亞黎圖問,
“你還沒有失去一切啊。”
亞黎圖只剩下這個了。然後這份感情沒有未來,終將毀滅亞黎圖自身吧。
亞黎圖減少了回家的次數,沉浸在難題中,但每次都無功而返,唯有嘆息。頭領說得沒錯,這樣根本稱不上造船師,只是夢想家罷了。
“你一直看着天空,就算失去了地上的一切,想要飛上天的希望還是會把你留在地上。”
“有空在這上面浪費時間,不如專心精進現有的技術!你這個菜鳥!”
伸出的手下一刻就無力地滑落。亞黎圖抓住對方長滿老繭的手,一時難以置信,但那隻手的主人已經沒氣了。亞黎圖站起身。
整個家幾乎都被燒燬,熱氣舔舐着亞黎圖的皮膚。破碎的土牆下,亞黎圖的視線掠過幾乎沒有傢俱的房間,從衣櫥、櫃子、竈臺到桌子,最後停留在被壓倒在燒燬的房梁下的父母身上。
不可原諒。
“工作那麼辛苦嗎?你有黑眼圈哦。”
“…哈啊…”
不,蒸汽機只是最基本的配件罷了,在此之上還有更多問題必須去解決。試作、改造、測試…即使如此也遠遠達不到實用的標準。
“雖然是這樣…”
亞黎圖轉過頭,前輩一臉認真地說。海浪聲很大。“我們等着你回來,雖然頭領說什麼‘那小子不在反而清閒,傷沒好之前別給我回來’呢。”
弟弟露出有點爲難的笑容,想問怎麼了,但由於太累,亞黎圖倒頭就睡。第二天一早亞黎圖又出發了,站在家門口的弟弟難得問道,
“你這樣跑出來沒事嗎?別勉強啊,我們還沒人手不足到要啓用傷員的程度。”
“不,是和前輩…”
說出前輩的名字到底是好還是不好,畢竟在頭領眼裏這是在不務正業吧。還以爲頭領會丟下一兩句諷刺,但他卻只是哼了一聲,
“喂,大叔!振作點!”
“喂,你不能進去!”
是問盯着雞看的事?雖然不想告訴神官,但礙於村長的面子,亞黎圖老實回答,
“…哈啊。”
“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你是這裏的住民嗎?名字呢?”
被砸中的亞黎圖瞬間清醒,好像拖拽着身體般站起,跌跌撞撞地邁步。
這是預謀。
路過的景色都很熟悉,這裏是酒館店的大叔家,這裏是種蔬菜的婆婆家,但現在已經面目全非,而且可以看到流着血的人倒在地上。
亞黎圖跪在地上搖動鄰居的肩膀。鄰居平時如熊一般健壯的身體仰躺在地上,下半身一片黑炭,額頭上不斷留下血跡,一股肉燒焦的味道從對方身上飄來。鄰居轉動半睜的眼珠,氣若游絲地說,
想要呼喊弟弟的名字,但意識漸漸模糊,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火焰好像觸手一般爬上了亞黎圖的身體。喉嚨乾渴至極,亞黎圖咳嗽起來。
難以喘息,伸出手去,父母的眼睛仍然睜着,但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亞黎圖急忙甩開銀色外套的人,往家的方向跑去。熊熊火花依然無情地燃燒着熟悉的家。亞黎圖直接衝進火場,馬上就被大火圍繞了。
“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