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繁花錦簇

九章 起程

《繁花錦簇》 · douyueling · 9250 字

亞黎圖正騎在軍馬上,周圍有和他一樣跨坐在馬上的部隊。這個部隊裏有大半的正規軍和十幾個神官。每個人都面無表情,不斷踏響馬蹄揚起塵土。

現在部隊正行進在某個有着鄉野風景的路上。周圍沒有村子,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原。

自部隊從首都出發,已經過了七天。這次的目的地很遠,就算急行軍也要整整五天,徒步需要花上半個月時間。

“咦?神官大人爲何在此?”

“等等,那不是亞黎圖大人嗎?”

雖然部隊人數不多,但也讓路經的村子瞠目結舌,接受注目禮的亞黎圖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騎着軍馬率領軍隊。

和王軍不同,神官們都沒有習慣騎乘。包括亞黎圖在內,騎馬的動作都非常不熟練,也拖慢了整個部隊的行程。

但王軍並沒有出口催促,先不論現場的最高負責人是亞黎圖,他們本來就對這次的任務不清不楚,自然沒法插嘴。

這次的目的是討伐一個村落,那是個表面上極其平凡的村子,但神官卻宣稱那是個異教徒的村子。然而異教徒不過是些傳言,沒人清楚真相爲何。

“那麼,傳言亞黎圖大人要親自去摧毀異教徒,這是真的了?!”

途中時不時能聽見村民這麼興奮地說着,讓亞黎圖恨不得立刻下馬解釋,但迫於無奈,只能面無表情地默默通過。

“大人,請問怎麼了?”

這時一個上級神官駕着馬慢吞吞地靠近。

“歌之一族的村子已經不遠了,雖然長途跋涉萬分艱辛,但還請您再堅持一下。”

歌之一族是神話中出現的黑龍的後裔。雖然被神官貶低爲異教徒,但其實並不邪惡,至今都安分守己地生活着。

而且對亞黎圖而言,他們也是關鍵的存在。

明明如此,現在亞黎圖卻要親手去摧毀好不容易找到的殺手鐧。自己居然會弄成這副慘狀,亞黎圖自嘲地回答,

“就算到了歌之一族的村子,也不一定能討伐他們。或許到時無法安然無事的是我們呢。”

雖然至今都任人欺壓,但這次歌之一族做出了戰鬥宣言,而且他們當然並不普通。

“絕無此事,吾等神官乃正統的女神繼承者,而且您還擁有四大精靈之力,就算歌之一族全力抵抗也不足爲懼。”

不論是轉瞬即逝的話語還是淚滴,亞黎圖都看見過。

王軍中的一人向亞黎圖跑來,在一旁跪下,

不久後,在經過一個宛如被大火吞沒過的村子的殘骸後,一行人總算快到目的地了。

不論是隱藏村子還是向遠處傳聲,毫無疑問歌之一族擁有着某些超乎常人的能力。

對手無縛雞之力,只靠造假四大精靈之力的自己來說,根本連發號施令的權力都沒有。

讓她身陷危機的失態,讓亞黎圖內心充滿了爲什麼沒能保護好她的愧疚感。

“雖然耶綺麗大人遭遇誘拐,但這個消息已經嚴加封鎖。好在耶綺麗大人還沒有即位,而且還有第二王子在。”

“你要對神官聽之任之嗎?”

“但萬一逼急長老衆,難保不會同歸於盡…”

前幾天自己的怒吼還記憶猶新,對方鎮靜自若的回應,也讓自己覺得如此可恨,

“你能保證只此一次那位大人就能回來嗎?”

“沒想到會有親眼目睹的一天…”

亞黎圖凝視起女孩的容貌,當時‘亞黎圖、亞黎圖’呼喚着自己的她,就是爲了避免這個狀況,纔在向自己求救?

“您不用勉強說這種話。”

“大人,請快去和神官巡查使匯合,然後下令吧!”

傳說中黑龍後裔的村子,渺小到讓亞黎圖喫驚。“去吧亞黎圖,去結束掉這噩夢。征討歌之一族,掌握一切,凱旋而歸吧。”

同樣的,對王軍來說,被神官以王家的性命要挾發號施令,簡直堪稱屈辱。

第一王女耶綺麗,最初以一副平民少年的打扮接近身爲最高神官的亞黎圖。在一天天的相處中,亞黎圖漸漸對她敞開心扉。即使在得知她王女的真實身份後,也無法再度疏遠她。

祕書官鬆了一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然後在把亞黎圖送出辦公室的時候說,

民衆們並不知道歌之一族的真實身份。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明明真正的指揮權不在手上,亞黎圖只感受到了重擔。

祕書官眼神銳利地說,

亞黎圖環視四周,到處都是殘垣斷壁,那副景象與記憶中被摧毀的故鄉重疊。

而且要是神官的勢力大過王家,王軍或許會不聽從王家的命令,轉而進攻歌之一族。

“不,不過是個叛逆者的村子罷了,無需在意,請快前往真正的目的地吧,大人。”

“不要…不要再過來了!”

亞黎圖一聲令下,以他爲中心的陣勢停下了馬。

身爲王女的老師,他明明也很擔心王女。但如果屈服於長老衆,整個國家都會受影響,何況歌之一族也是無辜的。

傳說原本歌之一族的村子並不能爲普通人所見,但現在只有一個異常普通的村子展現在那裏。村子不大,看起來也很貧瘠,似乎靠自給自足爲生。

“我別無選擇,也做不到以大局爲重。”

明明是個弱小又普通的村子,但不協調的是,村子外有着一些紮營在此的部隊。那分別是神官兵和一部分王軍。

“我一點都不想當王女哦。”

“這可不好,就算是爲了第一王女殿下的安危。”

就不能交涉嗎,不,沒有絲毫選擇權的自己又要怎麼交涉,自己保護不了歌之一族。

不論是這裏還是故鄉,都是因爲亞黎圖的無力。不單如此,如果到了歌之一族的村子,這副景象還會再度重演。

不知不覺中,她成了對亞黎圖而言的重要存在。最終亞黎圖視她爲君主,決意站在其一邊,並獻上不離不棄的誓言。

“請別胡說八道。”

於是,亞黎圖現在身在這個完全不適應的地方。

“呿,沒想到你那麼忠誠,真是讓人不爽。你不會是對耶綺麗大人有所圖謀吧,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允許的哦。”

現在王軍的控制權確實在亞黎圖手裏,但被長老衆以王女安危要挾的亞黎圖只能聽命行事。不僅是身後的王軍,到了歌之一族的村子後,以神官兵和現場王軍全體人員的力量向歌之一族發起總攻擊,這就是長老衆的命令。

“只是個普通的村子不是麼?”

“望您奮戰,請再度爲吾等展示女神的奇蹟。”

“區區黑龍,真是太囂張了…”

“神官是很貪婪的,只要嚐到一次甜頭,他們就會不斷索取下去。這樣就會倒退回從前的情況,甚至變得更加嚴重。到時就算耶綺麗大人回來了,你以爲她還會有容身之地嗎?”

“等你達成我們的條件後,自然就能知道。”

國王的祕書官曾一臉嚴峻地質問亞黎圖。

“這是當然。”

爲了隱藏其身份,神官想要消滅歌之一族。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但如今摺紙變得更加破爛,被送回了亞黎圖手中。而重要的王女,也不見蹤影。

在他的真心暴露後,就被神官中的實質領袖視爲眼中釘,最終以王女之身要挾。

“力量?這個聲音是那個女孩傳來的嗎?”

這就是亞黎圖潛伏至今,然後交由王女尋找出來的能動搖神官體系根基的內密。

對於歌之一族,在場的神官都比亞黎圖知道得更清楚,亞黎圖回望激動的神官,

“哦哦,那就是…邪惡之龍的…”

當初被長老衆幽暗的聲音推着走出房間的亞黎圖,還以爲對方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耶綺麗大人身在何處?”

雖然被亞黎圖知道了重大機密,但作爲最高神官的亞黎圖對長老衆來說仍有利用價值。比起抹消,不如徹底利用他。

“那個女孩…不會錯,那就是歌之一族的族長!”

“既然如此,你去吧,如果你願意揹負一切,我也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救出耶綺麗大人,讓回來的你見到她。”

神官們震驚地低吟。相對的亞黎圖低聲說道,

“現在反而應該儘早公開真相,打垮神官勢力。到時才能救出耶綺麗大人。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不論公開消息還是開始奪回,都應該在打垮神官後。”

“歌之一族是母系社會,代代由女性掌控整個族羣,而且這份力量…太可怕了…”

亞黎圖想要下馬,但被周圍的上級神官阻攔。

“亞黎圖大人。請問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周圍充斥着不滿以及猜忌,一行人就在壓抑的氣氛中不斷前進,簡直好像亡靈的部隊。

突然一個少女的聲音竄入耳中,那個隨風飄來的聲音,讓亞黎圖覺得很耳熟。清澈又深情,包含着濃厚的感情…

就沒法阻止神官了嗎?握拳的亞黎圖默默尋思。

當然其實作戰的是王軍,亞黎圖只會在陣營後方旁觀,不可能真的上前戰鬥。

本來這裏的王軍是爲了保護歌之一族被派來的,但十天前被下達了原地待命的命令,他們間飄散着一股困惑的氛圍。

確實記得甘夢曾說過,族長是個年輕的女孩。

“我已經選擇了那位殿下。”

就算神官不屈服,也應該展示強硬的態度。代價是王女…甘夢的性命會遭遇危險。

所謂王女,就是爲了國家而犧牲的存在。

“因爲我是國王的直屬祕書官,但耶綺麗大人還不是女王。”

調查神官兵的只是一小部分王軍,但甘夢和亞黎圖又從首都帶來了不少王軍。

一個少女出現在了村子外,她有着黝黑的皮膚和鮮紅的眼眸。漆黑的頭髮編成麻花辮,並在額頭上裝飾着月牙狀的髮飾。

“最近神官已經收斂了很多,如果只要征討歌之一族,就能讓耶綺麗大人回來…”

“耶綺麗大人是王女,這點覺悟她還是有的。”

雖然笨手笨腳的亞黎圖只能做出難看的摺紙,但這也是他絞盡腦汁想出的心意。

亞黎圖雖然是神官,但原本私底下其實想毀滅神官,於是和與神官勢力對立的王女不謀而合,組成了聯盟關係。

“憑我可打不過黑龍。只會落得被殲滅的下場啊。”

“當然知道,我們不會出錯,要是你覺得錯了,這一切也是源於你的背叛。”

歌之一族應該不會離開自己的村子,換言之當時她就是跨越將近十天路途的距離,向王宮裏的自己傳聲的。

“這就是信奉者的村子嗎?”

又過了兩天,在能望見一座巨大高峯的山腳下,終於看見了歌之一族的村子。

“那些是將毀滅國家的邪惡之徒!女神、穆納花和國家的根基都將被其摧毀殆盡!在災難降臨前,毀滅他們!”

下了馬的亞黎圖無言地看着對方的後腦勺。

這時亞黎圖想起來了,有一次在王宮的辦公室裏,曾聽過這個聲音。難道那時就是這個女孩嗎?對方認識自己嗎?

說完,對方退下了。徒留亞黎圖一人在馬上緊握住繮繩。亞黎圖不得不違背心意,毀滅歌之一族,是因爲對方劫持了第一王女,以此要挾亞黎圖。

在場全是長老衆派的上級神官,換言之他們比亞黎圖更有發言權,也監視着亞黎圖。

她的安危重於一切,就算毀滅歌之一族會令亞黎圖苦苦籌劃兩年的復仇破滅。

女孩悲痛的請求,隨風擴散至整個戰場。

“只能一戰到底了嗎?”

無視沉默的亞黎圖,一旁的神官插話說,

亞黎圖斜眼瞥向一旁並行的神官,對方恭敬地低下頭,

那是代表王家家徽的三羽扇摺紙。是亞黎圖爲了宣誓忠誠,而向她奉上的摺紙。

但只有亞黎圖是知道的,她只是一個孩子。

神官一直宣傳穆納花是黑龍的封印,但其實黑龍卻留有後裔。歌之一族會被貶低爲異教徒,就是因爲他們身爲原本不可能存在的黑龍的後裔。

“我不想,戰鬥!爲什麼,不讓我們自由地活下去…”

每個神官都慘白着一張臉三緘其口,亞黎圖奇怪地看着女孩的方向,

亞黎圖看着祕書官辦公桌角的一個摺紙。

“族長…是那麼年輕的女孩子嗎?”

“停下。”

王軍是聽從王家的,不用遵守亞黎圖的命令。但現在王女的性命被威脅着。

這是何等強大的能力,所以纔會被長老衆忌諱。

“歌之一族到底有些什麼能力?”

一旁的神官有些顧忌,但最終還是說道,

“是占卜,傳說歌之一族的族長有着超乎尋常的占卜能力,能和神聯繫,和神溝通,獲得啓示…”

“因爲他們是黑龍的後裔,所以也有神性嗎?”

“…不,不僅如此…”

低下頭的神官沒有再說下去,反而催促道,

“無論如何,區區黑龍後裔之言不得入耳,請無需在意,快下達殲滅命令吧!”

就好像想要抹消什麼一樣,神官着急地說。

女孩的出現動搖了亞黎圖的內心。明明那個女孩是無辜的,自己卻救不了她。

“不要過來!”

和這份祈求背道而馳,亞黎圖發出了號令,

“全軍,上!”

彈指之間,亞黎圖做出了會後悔一生的決定。把良知和甘夢放在天平兩端,亞黎圖選擇了甘夢。不,這真的是爲了別人嗎?只是自己太弱小了而已吧。

包括神官兵在內的所有軍力向前衝鋒,轟隆隆的馬蹄聲不斷掠過身邊。亞黎圖再度騎上馬,退去了後方。

轉瞬間,好像看見了遠處女孩露出的悲傷表情。黑色軍服和銀色外套的陣營好像泥石流般襲向女孩及其身後的弱小村子。

同時大地震動了。土地好像蓋子般掀起,王軍和神官兵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來不及停馬,紛紛被捲入其中。

“什麼…”

亞黎圖瞠目結舌,一旁的神官咬牙切齒地抱怨,

“可、可惡的黑龍…!”

“那些人,難不成真的是女神的後裔嗎?”

亞黎圖難以置信地說,

就像忍無可忍了一般,一個神官跌跌撞撞地下馬,衝出了後方陣營,手指遙遠的對面。

“不僅是身爲黑龍後裔的自覺,他們還有女神的矜持和堅毅。所以這次他們決定戰鬥,但不是爲了報復。自由這種東西,是人類才渴望到手的不是嗎?”

“真相到底如何!”

“是的,有一次神官巡查使想趁夜偷襲,村子裏的人們爲了自衛,而且他們不願受我們保護…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進攻的陣勢完全無法接近村子,被無一例外地殲滅,但少女卻連大氣都沒喘一口。

“正因爲如此,大人,看着那份力量,您不覺得恐懼嗎?他們是必須消滅的存在。”

亞黎圖拉住了一旁神官的衣領,對方差點被從馬上拽下來。現場的人都很困惑。

亞黎圖喃喃自語,將眼前的景象深深映入眼底。

能如同自己的手腳般操縱風和土地,讓風捲起一切,讓土壓倒一切。雖然看不見精靈,但風沙好像精靈般飛舞着。

“這是當然,因爲他們是應該感到羞愧的存在。”

“污穢是不會那麼容易洗淨,只會污染一切!”

“我大概已經知道長老衆那麼執着的理由了。”

亞黎圖駕着馬走上前,站在地上的神官瞪着亞黎圖,大言不慚地說道,

神官們厭惡黑龍,但如果歌之一族只是黑龍後裔,神官或許還不至於如此反感。

被亞黎圖大聲質問的神官終於開口說話,

但神官畏懼的就是這份力量麼,不,一定是藏在這份力量後的某種祕密。

“那是…!”

如果出現重大損失,就有藉口停止進攻了。然而身旁的神官代替亞黎圖發號施令,

“不,連他們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不可原諒的存在。”

沒錯,亞黎圖確信,這就是四大精靈之力。

“不,雖然穆納花不是女神的化身,但四大精靈之力是女神的力量這點絕無虛言。”

“……”

聽着亞黎圖的諷刺,馬上的一個神官低頭申辯,

歌之一族把自己當作玷污了女神的污點。

“我知道了,黑龍的後裔即爲女神的後裔,因爲兩者的血脈融合了。女神不但沒封印黑龍,還和黑龍結合,這就是你們一直隱瞞的真相吧。”

“不行了大人,這樣下去,我們會全滅。”

同時私底下一直派出神官兵。這不是因爲歌之一族的力量或本性,也不是爲了權力。甚至不是因爲其爲黑龍後裔。

跪倒在地的王軍一臉灰頭土臉地抬起頭問,

“黑龍,是邪惡的存在。血脈融合一事絕不能爲人所知。”

不論操縱風捲起風暴,還是震撼大地推起土牆,雖然亞黎圖是第一次拜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四大精靈之力。

“那是什麼…?”

“但他們現在卻想要反抗,這是不可饒恕的事。”

“那麼,他們就不是黑龍的後裔,而是女神的後裔吧。”

“讓部隊回來吧!”

神官們畏縮起來,全都遮遮掩掩地撇開視線。

“那是邪惡的黑龍!你看,那黑髮,那黝黑的皮膚,豈容是吾等至高無上的神之後裔!”

亞黎圖帶頭看着神官們,沒有人再去作戰了。

神官表情扭曲地說。因爲對女神過度扭曲的愛戴,神官恨着歌之一族。

更改神話,抹消後裔的存在,只留下花這一託詞。將兩者相戀的事實完全抹去。

王軍和神官兵都和嘶吼的馬一起被捲上天,在龍捲風面前,一切都好像紙屑一樣。

“…或許確實如此吧,所以他們至今都忍耐着過來了。但其實完全沒必要忍耐。”

王軍中的一人折返回來,滿身瘡痍的他痛苦地說,

“大人,不行…請後退…”

亞黎圖看向女孩。每當地形改變時,女孩戴在手上的四隻金環都會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難道這個就是…

沒有憎恨,沒有責罵,甚至沒有害怕。被逼迫至今,卻仍然希望能夠和平共處,還有着覺悟。就像少女最初說的那樣,他們只想自由地活下去。

“爲什麼要這麼執着,這只是在徒增犧牲罷了!”

“這就是黑龍的力量嗎…不,不對…”

“你們停留在這裏的期間,也發生過這樣的情況嗎?”

在暴風肆虐過一遍後,悽慘的現場除了沒被波及到的外,沒剩下幾個還安然無事的人,他們之中甚至沒有人能站着。

“他們忍耐了下來,因爲身爲黑龍後裔的自覺。但這是錯的。他們沒有玷污女神的血脈。”

情勢更加激烈。明明面對的只是一個少女,現場卻給人一種顛三倒四的違和感。

“就算他們作爲後裔降生,也沒有任何罪過。”

沒錯了,歌之一族繼承了黑龍的外貌和女神的力量,是真真正正的神之後裔。

“你們費盡心機隱瞞真相,是爲了不玷污女神之名嗎?”

亞黎圖拉着繮繩,笨拙地想要上前。被周圍同樣退居後方的神官手忙腳亂地阻止,

看着一個個倒在地上的士兵,亞黎圖不禁大喊,

信奉者也曾頑固地保持沉默,一再說真相是不能暴露的。一切全憑歌之一族的旨意。

但突然傳出一聲怒罵,

雖然對亞黎圖而言不過如此,但如果是對神話深信不疑的忠誠神官聽了或許會昏倒吧。然後他們當然會想要隱瞞。

“可惡,居然…居然還留有這種程度的力量嗎?!”

“他們有理智,不,甚至很高尚,因爲他們完全沒期望報復神官。”

“但他們卻能使用女神的力量…難道神話是假的,能使用四大精靈之力的是黑龍纔對嗎?”

“而且黑龍已經消失了,在久遠的過去。”

“傳說,女神並沒有殺戮,只是想要阻止作惡的黑龍。看到失去雙臂也一心只想阻止自己的女神,黑龍被感化,後兩者相戀,結合,從世人眼中消失…”

如果僅僅是身爲黑龍的後裔,那隱姓埋名也可以理解爲是爲了躲避民衆的偏見。但他們同時還身爲女神的後裔。

指着歌之一族的神官插嘴說,

“……”

“對你們來說,女神是那麼虛僞的存在嗎?爲什麼不去理解?你們到底在看什麼?”

既然無法選擇出生,那歌之一族就是人類。而人類能選擇的,只有未來。

甘夢一定早就發現了歌之一族的祕密。

“他們是黑龍的後裔吧?爲什麼能使用女神的力量?”

亞黎圖的質問在吵雜的戰場上響起,

其實亞黎圖早有預感,那時甘夢的話是什麼意思。

神官陰沉着一張臉說,

他們完全可以公開身份,戳破神官的謊言。但他們至今卻不曾抵抗神官的迫害,只是偷偷躲避着神官兵的追捕。

“只要親眼去看,亞黎圖也一定能知道。”

“給我說明一下吧。”

雖然聽說神官兵沒和王軍衝撞過,但說不定他們越過王軍,攻擊過歌之一族。

這時亞黎圖意識到女孩會獨自走出來的原因。女孩是村子的族長,但不僅如此,恐怕也是村中擁有最強大力量之人。

大地宛如冰面般破裂,緊接着大風夾雜着黃沙,形成龍捲風。如果這是那個女孩的力量,那她就好像呼吸一樣能操縱風。

這份力量確實非常巨大,並不是凡人能掌控的。神官的顧慮或許也情有可原。

或許理智上能理解,但越忠誠的神官,在知道真相時受的打擊恐怕也越大。

戰場上已經不再揚起風沙,一旦我方停止攻擊,歌之一族也不再攻擊。果然,從頭到尾女孩都只是在自衛。

他的聲音乘着風,不斷向遠方飄去。

亞黎圖示意歌之一族,站在對面的少女一臉希翼的表情,根本不邪惡。

“不,他們就在那裏!”

“您…!”

雖然對方只有一個女孩,但戰力差根本毫無意義。我方陣勢早早就潰不成軍。

這時從村子裏又走出了十幾個村民。有光頭大漢,上年紀的婦女甚至年幼的孩童。每個人都有着黝黑的皮膚和漆黑的頭髮,眼瞳裏寄宿着淳樸的光輝。

談話期間,戰場已經歸於寂靜。就連還能戰鬥的人也停下手,回頭看着後方。所有王軍都對歌之一族的身份有所懷疑。

“這是女神的功勞,她成功感化了黑龍,爲什麼你們就是不承認她的煞費苦心?”

他們和最初走出村子的少女交談了幾句後,鎮靜地轉頭注視着神官陣營。

“不對,黑龍已經不在了。他被感化,重生了,他們就是證據,不對嗎?”

亞黎圖遠遠地看着戰場。雖然神官說歌之一族的能力是占卜,但似乎不止如此。

爲了殲滅歌之一族,神官兵一直在此停留,同時王軍也爲了阻止神官兵停留在此。

和自己造假的完全不同,不是那種一吹就滅的小火焰,而是堪稱壓倒性的力量。

“別退縮,對方的力量並非無窮無盡!她只有一個人!剩下的人,繼續進攻!”

亞黎圖對歌之一族揚起手,

亞黎圖阻攔想開口反駁的神官,繼續說道,

“果然,就像上次一樣,他們能產生火,還能操縱風,耶綺麗大人也覺得很懷疑…”

亞黎圖氣憤地斷言。任何人的出生都是無法選擇的。就像身爲王女的甘夢一樣。

“爲什麼,要和黑龍血脈融合,黑龍是敵人,爲什麼不將其討伐,吾等絕不承認!”

“否則爲何至今都不拋頭露面,不反抗吾等?那是因爲他們也期望着毀滅!”

對女神的不滿和對黑龍的厭惡,在兩者都已不在的現在,只能發泄在歌之一族身上。

要是最初就知道真相,或許還不至於如此。

黑龍雖然邪惡,但最終被女神感化,兩者雙宿雙飛,可謂一樁悽美愛情故事。

“所以吾等絕不姑息!”

神官兵全都拿着武器站在神官後方。

“傳說最後女神和黑龍雙雙消失在了北方的乾涸大地,但因爲實在太過久遠,這個情報已經不可靠。而且歌之一族會用四大精靈之力隱藏村子,要找出來更是難如登天。最終還是隻有靠外貌這一特徵在全國各地地毯式搜索。”

“只因爲你們的固執,就出現了衆多的犧牲。”

“這是無可奈何的,”

神官信口開河,

“最高神官大人,你果真要包庇黑龍後裔嗎?畢竟你也是信奉者村子的人吶。”

“我不記得我成爲過什麼信奉者。”

“沒錯,因爲你只是個倖存者,才被放過了啊。”

亞黎圖怒目而視。

“不要忘記這份長老衆的恩德,也不要忘記就算是現在,你也不過是在掌握之中。”

“……”

“黑龍後裔雖然繼承了四大精靈之力,但能像那樣戰鬥的,也只有族長而已。只要繼續進攻,一定能殲滅他們!”

神官指着馬上的亞黎圖說,

“來吧,請下令吧,你忘了王女殿下了嗎?你要拋棄她嗎?爲了不相識的黑龍後裔?”

亞黎圖什麼都沒法反駁。或許是察覺到這邊的氣氛不對,戰場上再度徐徐揚起黃沙。

“給我上!”

“亞黎圖大人…”

“爲什麼沒察覺?不管是憎恨還是發泄,你們都找錯人了,根本是神官自作自受!”

“……”

跪倒在地的王軍抬頭輕喚,等候着亞黎圖的指示。

誰來…就沒有人能來制止這一切了嗎?除了亞黎圖外,有沒有其他熟知內情的人…這時局勢突然發生了變化。

這只是無謂的犧牲罷了。不論神官和歌之一族,都達不成自己真正的目的,只是一味地增加倒在地上的人而已。

公開真相可以避免更多人誤會神話和歌之一族。

一般民衆不會像神官那麼偏執,如果知道後裔也繼承了女神的血統,對歌之一族的厭惡應該會減輕。或許有人甚至會被這個‘悽美的愛情故事’感動。

“您不在乎王女殿下了嗎?”

亞黎圖越來越堅定想法,看着瞪向這裏的神官。

“在我國還沒有規定信仰的時候,神官只不過爲了對抗王權,就把神話當作了棋子。”

“歌之一族代代傳承真相,騙了所有人的不是歌之一族,而是神官不是嗎?”

“大事不好了!”

“要是當初他們宣傳的是真正的神話,那現在或許會截然不同吧。但爲了權力,他們塑造了穆納花這一虛假的象徵,扭曲了神話傳播了出去。”

“……”

神官發出號令。神官兵率先出動,雖然鎧甲毀壞,銀色外套上滿是塵埃,還折損了大部分人,但唯有鬥志十分高昂。

“……”

“這是爲了守護女神之名!”

亞黎圖遙望戰場。面對神官兵的衝鋒陷陣,少女再度操縱起四大精靈之力。村民們也加入戰局,拿起了斧頭和弓箭。

“不對!”

某個馬蹄聲不斷從身後接近而來。

亞黎圖斷然否定,

從我方陣營後方,傳來了呼叫聲。騎馬飛馳而來的,是應該留在神殿的達比德。

“唔!”

但只有甘夢,是亞黎圖無法捨棄的。對神官聽之任之,是自己選擇了這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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