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登基儀式
《繁花錦簇》 · douyueling · 1.1萬 字
"登基儀式要由小人來辦嗎?!"
自從把達比德內定爲下一任最高神官後,他的悲鳴就開始在亞黎圖的辦公室頻頻響起。雖然也不是不可憐他,但亞黎圖不爲所動地說,
"沒錯。"
"小人還不是最高神官啊。"
"說不定要提前讓你接位。"
"爲什麼啊~~~"
"你也知道的吧,"
亞黎圖將手撐在辦公桌上。雖然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和資料,但現在幾乎看不見亞黎圖的私人物品了。
"最近民間對我的質疑已經越來越大。而且爲了不影響王家的形象,不能讓我這個罪人來給女王戴冠。"
王家的登基儀式慣例由最高神官一手操辦。但即使仍身爲最高神官,考慮到之後亞黎圖將會背起種種罪名,最好在公開真相前就先隱退,讓位給下一任。
"王家的登基儀式小人可沒辦過。"
"我也沒辦過,如今留下來的神官裏沒有人親手操辦過吧,畢竟長老衆已經解散了,總不能跑大牢去討教心得吧。"
"最高神官大人,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達比德擺着一張苦瓜臉。
"......平民們已經開始不信任大人您了嗎?"
"嗯,果然外面還有心腹在操作人心,長老衆幹得不錯。"
雖然還沒有公開真相,但歌之一族的存在已經開始出現影響。不久前亞黎圖還是風光無限的女神代理人,但正因如此,如果黑龍復活了那首當其衝被質疑的就是亞黎圖。就算再怎麼極力安撫,平民們也不會熟視無睹。
"大人,這次的募捐連以往的半數都不到,來神殿的平民也憂心忡忡,民間穆納花的種植也減少了三成。"
早上剛聽過上級神官這麼報告,但這還只是開始。
每天在神殿的門外,都能聽見平民或懷疑或擔憂的聲音。
"會不會是長老衆的殘黨裝作平民攻擊的?"
"話說把小人定爲下一任最高神官的事,沒受到其他上級神官的反對嗎?"
"沒有,光是能繼續當神官,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他們都很樂意呢。"
當然因爲信奉花,而想要維持現狀的人也是有的吧。但現階段麾下的神官都同意轉去信奉女神或是新信仰。
"您就捨得讓小人做嗎!"
"您不但想讓小人接任,還想讓小人來演戲嗎?"
"這也有可能,畢竟王家一直站在輿論的風口浪尖上,但現在平民開始懷疑我,就算只有那麼一點,如果他們開始把矛頭從王家身上移開,就能爭取到即位的時間。況且後裔的存在怎麼看都和神官脫不了干係。就算不知道真相,民衆也自然而然知道神官隱藏了什麼。"
但上級神官們沒法像長老衆那樣,當知道花的虛假時就勢力地拋棄穆納花,可見他們轉去信奉女神也是無奈之舉。
"說什麼呢,我可是有好好鍛鍊身體的。"
"現在民間懷疑是我復活了黑龍,如果撤了我的職,就會加重這種懷疑,而王家就能和復活黑龍撇清關係。"
以四大精靈之力的造假爲開端,神官和王家的對立變得顯而易見。當時民衆紛紛讚頌亞黎圖,甚至對國王長居病榻熟視無睹。
甘夢轉着圓滾滾的冰藍色眼睛說,
"但王家絕不能和這件事扯上關係。"
"......一直坐辦公室的話這也是沒辦法的。"
"莫非亞黎圖大人真的復活了黑龍嗎?"
因爲不再用四大精靈之力藏起村子,所以遭遇了平民的圍觀,最近甚至被報以污言穢語和小規模的暴力。雖然歌之一族進行了自衛,但基於和亞黎圖的約定,沒有擅自進行任何辯解。
甘夢以一副稀鬆平常的平民打扮,像以前那樣出現在了神殿中庭。亞黎圖忍不住第一句就開始說教,
爲了讓他們能繼續做神官,亞黎圖將責任一手包下,但不能讓神官體系再度脫軌,不過是欽點個後繼者,他們是不可能有怨言的。
"不,是王家爲了復活黑龍,纔在打壓神官。"
甘夢撅着嘴,
"這個故事編得不錯啊,不去做說書人真是可惜了。"
對長老衆而言,花只是一個虛假的象徵和託詞。他們只是一味地愛着女神,所以才持續讓花綻放。
"最高神官被王家拋棄了?"
女神沒有化作穆納花,而是和黑龍血脈結合,淨化了黑龍的血統。
"歌之一族沒有用四大精靈之力反擊嗎?"
"啊啊,"
明明經歷了不少大起大落,甘夢的表情卻和以前一樣。她向亞黎圖抬起白皙的小臉。
"我造假了四大精靈之力是事實。"
"有人說,是因爲亞黎圖大人,黑龍纔會甦醒的。"
"你這是根據自己得出的意見嗎?"
"要小人來說,這不又是一種欺騙嗎?和篡改神話是一樣的。"
廉價的英雄劇,但民衆就喜歡這種不是嗎。
亞黎圖只能笑了,
在作爲最高神官造假了四大精靈之力那時起,亞黎圖就決定要和長老衆一起滅亡。當初說好在拉垮長老衆的過程中,亞黎圖也會同歸於盡,從而建立起更爲正確的神官體系。如今計劃雖然有些變動,但就算穆納花信仰已經凋零,要保住如今這批神官,至少要做到這種程度纔行。這是必要的了斷。
"反正不過是流言,我的革職是因爲復活黑龍只是民衆的擅自解釋。而之後我就必須負起包括長老衆犯下的罪行在內的全部責任。"
一時間衆說紛紜,矛盾的焦點被分散了。雖然有着各種非議和流言蜚語,但登基儀式還是如期舉行。
"平民不會覺得是王家在打壓神官嗎?"
"好久不見亞黎圖,你有黑眼圈哦。"
剷除長老衆後,王家並沒有進一步打壓神官,不如說給予了全面的支持,所以花之信仰的衰敗是民心所向。
是甘夢。亞黎圖總算放下一顆懸掛至今的心來,
這件事在最初就決定好了。
"不行的啦,小人演戲很差的。"
"但他不是造假了四大精靈之力嗎?"
如果達比德能順利上任,今後神官體系應該不會再度偏離了吧。雖然花之信仰將會凋零,但總比被利用來作私心的幌子強。
"欸,大人您真是不知道讓人該說什麼好。"
"怎麼,莫非你被暗地裏排擠了?"
"被抓的明明是我,卻要亞黎圖負起責任,這很不公平。而且,"
甘夢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和一意孤行的長老衆相比,他們已經很明事理了。亞黎圖意識到自己的目光短淺,而且有其他人能記住穆納花的美麗是件幸事。
"會。"
達比德歪歪頭問,
"這回輪到我了。就和我們當初計劃好的一樣,造假的我必須被世人唾棄,這樣就好。"
不能封印黑龍的穆納花漸漸失去了人氣。
"而且棒打出頭鳥,經過這次的事,最高神官這個燙手的名銜或許已經沒人想要了。"
"就算懷疑是我復活了黑龍,王家依然有可能在登基儀式上受到指責,到時就趁勢公開真相,一口氣逆轉立場。"
這時神官放出了通告,內容是亞黎圖被撤銷最高神官之位的裁決和達比德的上任通知。
到時民衆就會知道,穆納花信仰是個重大的謊言,亞黎圖也只是個假借女神名義狐假虎威的造假之人。然後本來被污衊爲庇護黑龍的王家,到時則將搖身一變成爲追逐真相保護後裔而抗擊神官之人。
既然屆時亞黎圖會成爲反派,那就需要一個來打倒反派的角色。而且爲了神官的存續,果然還是得要神官出場。
亞黎圖點頭回應歐克萊的疑問,
"民衆真的會相信真相嗎?"
"因爲不是什麼危險的攻擊......說實話神官打架很菜的。只要不是神官兵,攻擊力或許還不如得幹農活的平民吧。"
"沒錯,給我好好演,反正民衆不知道你平日的素行,你只要裝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就好。"
這給平民丟下了一顆炸彈,
"這樣下去,不得不考慮放棄一部分學徒了。"
"有可能,可能是想要挑起事端吧,這不是個好傾向。"
如此一來,至少不能波及到王家。必須改變方案,提前讓達比德接位。
登基儀式的前一晚,亞黎圖見到了甘夢。
達比德肩膀虛脫地垂下。
歌之一族並非邪惡的存在,而且他們擁有四大精靈之力。就算最初會懷疑,公開真相後民衆一定不用多久就能理解。雖然他們確實是黑龍的後裔,但同時也是女神的後裔。而穆納花也並非女神的化身。
這是王家和神官的終局,也是亞黎圖和甘夢的訣別。
亞黎圖一笑。想當初亞黎圖也是和其他上級神官各種明爭暗鬥。上級神官凡事都要求亞黎圖以神官的利益爲重,亞黎圖則討厭他們藉着花的名義爲所欲爲。明明是不久前的事,亞黎圖卻感覺已經過了很久。
"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最高神官亞黎圖心存異心,爲了讓黑龍甦醒,才爬到了最高神官的位置。而且還造假了四大精靈之力。"
"明明亞黎圖說過會留在我身邊。"
"但在公開真相後,大人不就成了保護後裔之人了?"
"現在我知道我也是很狹義的。"
成爲了最高神官的達比德,必須在公衆面前批判亞黎圖,以此彰顯正當性和改頭換面的態度。
有一次,亞黎圖看見幾個上級神官站在神殿深處的花壇門前暗自嘆息哭泣,亞黎圖這才知道原來他們是真心愛戴花的。
"亞黎圖想當鳥嗎?"
是亞黎圖的失職,還是王家的詭計,難道穆納花真的失去力量了嗎?
"您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好。"
達比德驚訝地瞪眼,
"沒啊,不如說最近其他上級神官都對小人畢恭畢敬,明明以前都不把小人放在眼裏,真讓小人渾身寒顫啊。"
"咦?"
雖然當時還能和歐克萊相互調侃,但貴族間因爲這些混亂,對登基一事產生憂慮,想要延遲登基的人也增加了。
亞黎圖微笑着低頭看着甘夢。甘夢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泄氣的話,不僅如此還一直在幫助和鼓勵亞黎圖。
即使花只是一個謊言,他們也愛着花。比起遠在天邊的女神,開在眼前的花更惹人憐愛。和只是愛着花的亞黎圖沒什麼不同。
"嗯,但亞黎圖,抱歉。"
"但他不是和王家一夥的嗎?"
"現在還太危險了。"
聽着亞黎圖的喃喃自語,上級神官間面面相覷地說,
"現在他和王家合謀,正企圖將穆納花連根拔除,黑龍復活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時的你很堅強。"
雖然不會主持,但進行儀式準備的還是亞黎圖。王家的登基儀式重大又繁瑣,而且畢竟是第一次,亞黎圖參考了各方的意見。然後到了登基儀式前夕,周圍已經陷入了莫大的恐慌。
"沒關係,老師派了護衛暗中保護我。"
放棄當神官的中下級神官裏,也有不少人是因爲想要繼續信奉穆納花。
亞黎圖聳肩說,
"造假四大精靈之力是我和亞黎圖共同的決定。"
亞黎圖抬頭環視了圈周圍,但除了看慣了的草木和走廊外什麼都沒發現,夜晚的中庭沉浸在一片寧靜的陰影裏,於是亞黎圖再度低頭看着甘夢。
亞黎圖經此增加了影響力,開始反抗長老衆。但王家的名聲卻因此一落千丈,其中第一王女的甘夢肯定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放心吧,比起我那會兒,這次他們也反省過了,你可以期待他們已經洗心革面了。"
公開真相後,王家也必須和達比德一樣嚴厲批判亞黎圖,亞黎圖是惡,絕不能對亞黎圖施以一星半點的憐憫。
如今除了學徒外,下、中、上級神官全都知道了將改變信仰的事。但沒有出現反動者。上級神官中的大部分和長老衆不同,並不反感女神和黑龍兩者間血脈結合,也不敵視身爲其後裔的歌之一族。當然如此一來,神官勢力將無法與從前相提並論。所以走了一部分人,但留下的都自願追隨亞黎圖的決定。
平民間甚至出現了打倒亞黎圖和王家,重現女神的奇蹟的言論,歌之一族也受到了攻擊。
"難得您會爲上級神官說話啊?"
"還是說亞黎圖也會去歌之一族的村子?"
甘夢的話讓亞黎圖喫了一驚,
"呃......聽說他們不接納外人。"
"但亞黎圖的弟弟在那兒吧?"
"我弟弟現在成了信奉者,所以是破例。"
兩年前的變故後,亞黎圖成了神官,哈迪索成了信奉者。
曾幾何時那個黏在自己身邊的弟弟也已經長大成人。但現在的哈迪索已經找到了新的歸宿,不再需要亞黎圖了。
相同的,亞黎圖也有作爲最高神官的責任。好不容易重逢,亞黎圖不是不想念弟弟。但這是兄弟兩人分別選擇的道路。
"我們的對立戲碼還沒有結束。"
想當初只有站到王家頭上,亞黎圖才能瞞過長老衆的眼睛。
而如今,他一定要讓民衆以爲王家反抗着胡作非爲的自己。
王家是正義的。
經由裁決亞黎圖,重新樹立起王家的形象。這樣即使神官倒下了,民衆也不會失去全部支撐。
"亞黎圖,是你散佈了最高神官復活了黑龍的謠言嗎?"
甘夢冰藍色的眼眸直視過來。
"沒錯。"
亞黎圖點點頭坦言,這是和歐克萊的共同決定。
"如果長老衆把復活黑龍的錯推到王家頭上,再借我被撤職一事大做文章,造謠王家打壓神官,煽動民衆向王家掀起反旗,那恐怕不公開歌之一族就很難進行登基儀式了。"
本來王家就被謠傳成包庇黑龍,不能再讓長老衆進一步污衊王家復活了黑龍。如果變成那樣,在不公開真相的前提下,就算是最高神官兼女神代理人的亞黎圖,也沒法合理地爲王家解釋。
"而且我必須僞裝成和王家敵對的樣子,不能公然爲王家說話。"
"這是真的嗎?"
當甘夢出現在高臺一頭時,平民間泛起了意義不同的喧鬧。
腰間的金色劍帶。
雖然平民們聲勢浩大,但不論女王還是神官或是貴族都面不改色,這是已經預料到的發展。
那不是王家女王用於登基的正裝,甚至不是女性的服飾。
"並非如此。"
"歌之一族就是傳承真實的一族,他們傳承着神話的真相,即女神和黑龍的終局。"
"不,亞黎圖大人一定是被陷害了!"
甘夢厲聲肯定平民的話語,讓臺下安靜了下來,
"歌之一族,和穆納花一樣,是女神意志的象徵。"
"居然一邊利用穆納花一邊卻在私底下追殺女神的後裔!太可怕了!"
於是批判和暴怒的矛頭全都指向了亞黎圖一人。
"居然敢造假!"
"沒錯,"
一直在一旁用斗篷遮住臉的亞黎圖被押上了高臺。
要是由亞黎圖來說或許會顯得裝模作樣的臺詞,甘夢卻堂堂正正地說了出來。聲音響徹周圍,平民們交頭接耳起來,
女王撥出腰間的短劍,指着亞黎圖下令,亞黎圖沉默着轉身看向身後的平民,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鑲有金邊的紅色短擺禮服。
"他們是黑龍!"
臺下的所有民衆全都看傻了。
到了登基儀式當天,平民都聚集在舉行儀式的地點。和一般在神殿內舉行的儀式不同,這次包含有披露的含義在內,即位儀式選擇在王宮前方的露天場地進行。現場搭建了高臺和觀衆席。當日不限制平民入內,平民們紛紛擾擾地站在臺下,現場充斥着不明所以的緊張氣氛。
"居然還勾結最高神官!"
女王柳眉倒豎,厲聲說道。
"女神和黑龍......"
"但他們真的是女神的後裔嗎?"
風在兩人間不斷吹拂。
現場彷彿屏住了呼吸一般鴉雀無聲,沒有一個平民出聲。
女王咻地揚起手臂,披風翻動,
如果變成那種漏洞百出的狀況,又是即位初期,難保不會被趁機鑽空子。
"亞黎圖大人又是造假的。"
"女神居然和黑龍血脈結合了......?"
"沒錯,地下沒有黑龍的屍骸,穆納花底下空無一物,以爲這樣說就能服衆了嗎?"
面對亞黎圖的諄諄教導,甘夢一臉認真,又看似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突然震響般的聲音籠罩周圍,那是個既莊嚴又深情的聲音,亞黎圖知道這個聲音。這是繼承了最爲強大的後裔血脈的那個女孩的聲音。
女王搖頭回應稱,
"我們不承認他們繼承了女神的血統,他們也不配擁有四大精靈之力。我纔是女神的繼承人,四大精靈之力也是屬於我的。"
平民們並不知道後裔的名諱,紛紛疑惑地提問歌之一族是什麼。
亞黎圖跪在了女王面前,抬起頭。甘夢的臉上沒有一絲感情。
污衊王家復活黑龍,打着女神的旗號發起謀反也並非不可能。
亞黎圖想起花魂祭時的事,當初在看臺上民衆也把兩人看作死敵。不論何時自己和甘夢的距離都是那麼遙遠。
"上次帶軍前去圍剿的其實是女神的後裔嗎?!"
"無需驚慌,這不是穆納花失效了,而是因爲他們已經洗心革面,不再作惡,所以無需再封印他們了。"
雙手被綁在身後的亞黎圖說出計劃好的臺詞,
面對對啊對啊叫個不停的平民,新女王鎮靜地說。
"歌之一族的力量是否真實,只要去看就能瞭解。我已經得到他們的承諾,他們不會藏也不會躲,可以向所有人展示作爲後裔的力量。不是聽信神官的話,那是不是四大精靈之力就用你們自己的眼睛去確認清楚吧。"
女王居然用男裝戴冠可是前所未聞。
和黑髮的亞黎圖不同,達比德的一頭金色短髮和神官的銀色外套分外相稱,頗有幾分神聖的味道。他面容精悍,只要收起平時吊兒郎當的表情,就能很有威嚴。
達比德嚴肅地宣告,只能威風凜凜來形容現在的他。
"那不是黑龍。"
"女神的...四大精靈之力...?"
"這...這怎麼可能..."
"不是的,"
只要登基儀式沒舉行,在整個國家羣龍無首的境況下,就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垂蕩於身後的漆黑披風,上面用金線繡有的王家家徽三羽扇。
"這是騙人的吧?"
聽完女王的話後,有些平民手中的花掉在了地上,被風吹起,好像崩塌的沙中樓閣般隨風飄散了。花之信仰到此爲止了,不禁感慨的亞黎圖憂鬱又如釋重負地看着這一幕,然後聽見女王說,
面對這難以置信的事實,現場沉默了。不一會質疑聲再度響起,
在平民的注視下,女王緩緩說道,
"那爲什麼,神官大人們要說他們是異教徒,還要消滅他們?"
"證據就是他們還繼承了女神的四大精靈之力,已經轉變爲了全新的存在。"
"四大精靈之力我們又沒親眼見過。"
"什麼?!"
"把膽敢篡改神話,追殺歌之一族,毀滅無數村子並造假四大精靈之力的人帶上來。"
所以當務之急就是不能讓謠言進一步擴散,必須分散集中在王家身上的惡意。爲此亞黎圖才散佈了謠言。
"這麼一來,豈不就像神官大人們假借穆納花的名義,企圖獨攬大權?"
戴冠儀式在午前開始了。
"那你現在就在衆人面前,展示出力量。"
甘夢冰藍色的眼眸直視前方,以一臉威嚴的表情走在高臺上。一頭長卷發也整齊地梳理好。
"沒錯,他們既是黑龍的後裔,亦是女神的後裔。女神用自身的血淨化了黑龍的血。"
雖然有着人類的形體,但那是宛如黑龍化身般的黝黑皮膚和黑髮。
排列在一旁的貴族都鎮靜地看着最高神官將王冠戴在甘夢頭上,甘夢站起身。這一刻甘夢正式成爲了女王。
身穿神官銀色外套的達比德手持金色的王冠,等候着甘夢。甘夢沒有按照禮法提起禮裙,而是像男子那般在達比德面前單膝下跪。
反正他這個惡人是當到底了。早一點晚一點都沒什麼區別。
"我們是維納邇,是女神和黑龍的後裔,維納邇在我們的話裏就是真言的意思,我們是傳達雙方意志的一族。"
"不是女神化爲了穆納花,封印住了黑龍嗎?"
這時臺下突然一聲大叫,不知道從哪邊傳出個粗俗的男人吼聲。借這個機會,平民的怨言宛如浪花般氾濫開來。
"要問爲什麼,因爲歌之一族即爲黑龍的後裔。"
"雖然有了新王,但我們不能沒有女神和穆納花的庇佑!"
站在中間的女孩扎着麻花辮,額頭上的月牙髮飾叮噹作響。她左邊站着的光頭大漢,也有着相似的外貌。在在彰顯了其黑龍後裔的身份。
長老衆想要阻撓登基儀式。
就算今後亞黎圖被撤離了最高神官之位,這份距離恐怕也不會縮短。就算立場改變了,身份也迥然不同。
雖然臺下的平民中有不少拿着穆納花的人,但平臺上一朵用來裝飾的花都沒有。在在顯示了王家的態度。
她長高了,這就是遠遠望去後的第一感想。因爲沒有戴頭紗,雪白的臉頰一覽無遺,腰間的短劍隨着利落的步伐發出規律的響聲。當甘夢走到平臺正中央時,冰藍色的眼眸似乎一瞬瞥向亞黎圖。
但不僅僅如此,當女孩一開口,風沙就將女孩的聲音不斷向外傳遞,彷彿能傳到天邊。
"穆納花是女神意志的象徵,但卻被神官隨意利用了。神官把穆納花當作滿足自身私慾的道具,不僅抹消後裔的存在,還一直追殺後裔。想必大家都有所聽聞,很多村子都被神官兵摧毀了,這都是神官爲了獨攬大權而犯下的罪行。明面上假借巡查一職在我國各個村子間不斷徘徊,實則作爲神官的爪牙,搜索着作爲後裔的歌之一族,並不斷摧毀他們認爲可疑的村子。這一切都有佐證。神官甚至還造假了四大精靈之力。"
不論達比德還是甘夢,都有成爲演員的資質,但被騙的不只有平民。
"但王家卻爲了打壓神官,把穆納花連根拔起,復活了黑龍!是想讓這個國家陷入動盪嗎?!"
"今後我們將洗心革面,承認並改正錯誤,恢復歌之一族的名譽,發誓不再對其進行任何迫害,同時穆納花信仰將不再作爲國教流傳。"
"前任最高神官亞黎圖,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辯解之詞?"
"我辦不到。"
而且即使能在公開真相後即位,到時也很難重整因王家勢力和神官勢力雙雙崩塌而分崩離析的民心了。
"因爲對立,所以撤我的職,就算公開真相後,也要把我作爲罪魁來定罪,反正復活黑龍只是流言,知道了嗎?"
"女王陛下,切不可姑息他!"
臺下的平民全都啞口無言。
亞黎圖垂下頭,說出真心話,平民們露出失望的神色,一個個唉聲嘆氣起來。
"王家到底想把這個國家怎麼樣?!"
插於其中的黑色短劍。
"我們被騙了!"
"至此真相已經大白,歌之一族纔是女神的正統繼承人,對此有異議之人,大可站出來!"
"到底毀掉了多少村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和往年最大的不同,就是沒有花。
接着空無一物的看臺上突然颳起一陣風沙,從風沙中又憑空出現了四個披着斗篷的不明人物,但在他們揭下兜冒後,民衆間泛起了喧鬧聲。
怎麼會,連亞黎圖都瞪大眼睛,驚訝不已,他可沒聽說過這種事。
"今後,已無需再過度依賴穆納花的力量。穆納花只是一個標誌,代表了女神除惡的意志,而歌之一族,則是女神愛的體現!"
"居然敢復活黑龍!"
"這就是四大精靈之力嗎!"
護衛紛紛趕到甘夢身邊,一旁坐在觀衆席的歐克萊也從椅子上站起來。
彷彿要保護女孩般,另兩個同行的人立刻擋在了女孩身前,他們雖然也有着黑髮,但並不是後裔。
其中一人還和亞黎圖分外相似,那是應該在歌之一族村子的哈迪索,但哈迪索是不能出現在首都的。看到哈迪索出現在現場時,亞黎圖不禁心急如焚。
"神有啓示,不得干涉人世,我們是人類,所以至今我們從不現身人前。"
說起來,除了四大精靈之力,神官還曾說過歌之一族的能力是占卜。
那是極其單純,卻又十分深刻的話語。
"從世人眼中消失是神的旨意,但不論發生什麼,神都在我們身邊。就像風,就像水,世界上滿溢着力量,這都是神的恩賜。"
女孩開懷地笑了,
"不要擔心,神一直都是愛着我們的。我們不會忘記,歌之一族就是爲了傳達這件事而存在。"
這一開場,抓住了現場所有平民的心。亞黎圖不禁感嘆和虛實混雜的所謂信仰不同,真正的神之後裔可真不簡單。
"這個人,亞黎圖並沒有錯。"
哈露在大庭廣衆之下指着亞黎圖說,
"追殺我們的是神官,不是亞黎圖。"
接着她說出了類似謎語般的話,平民接連不解起來。
"但那位大人可是最高神官啊?上次帶兵前去的不就是他嗎?"
"而且他還造假了四大精靈之力!"
"不是的,亞黎圖並不想那麼做,他一直在阻止神官。"
亞黎圖愣在一旁。歌之一族的出現已經是意料之外,沒想到他們還會爲自己說話。
"哦,此話當真?"
"不。"
亞黎圖原以爲不獻上自己就不能爲至今神官的罪過做個了結,但後裔卻原諒了他。
"......感謝女王開恩。"
"若歌之一族被神官毀滅,後果將不堪設想。就算神官無法成功,考慮到當時不這麼做,恐怕會產生巨大犧牲,這件事實屬無可奈何之舉。況且此事並沒有造成任何實際傷害和損失,故在此宣佈,處以犯人哈迪索兩年的管束,哈迪索,你可有想申辯之意?"
所以亞黎圖並不覺得自己能讓歌之一族行動。
換言之現在他們都是看在哈迪索的面子上。
"我奉哥哥之命,保護歌之一族。但打開水壩是我的獨斷,對此我甘願接受任何懲罰。但哥哥並非真心想毀滅歌之一族,但求開恩饒他一命。"
他們或疑惑或震驚,用手指着臺上交頭接耳着。如果他們真的信以爲真,那亞黎圖企圖毀滅歌之一族的罪名或許將不成立。
"報上名來。"
歐克萊曾明言不會包庇哈迪索的罪行,打開水壩是重罪,要是連哈迪索都被定罪,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哈迪索能得到歌之一族的信任,是因爲兩年來哈迪索憑着自己的判斷,一直在爲歌之一族奔波,甚至不惜犯下罪行。亞黎圖和弟弟不同,並不是信奉者,就算沒殉職,但失去了故鄉的他就是根無根的野草。
"這麼一說,王家也有責任。雖然當時正逢父王病逝,但被奪走王軍的控制權是王家的失態。"
"哈迪索。同時也是前最高神官亞黎圖的弟弟。"
而且弟弟還說是亞黎圖讓他去保護歌之一族的,實在是天大的謊言。
女王低頭問亞黎圖,臉上仍然看不見感情。亞黎圖抬頭,視線按歐克萊、女王、達比德、歌之一族的順序轉了一圈,最後看向一旁的哈迪索。哈迪索笑了。這時亞黎圖明白了一切,他再度低下頭。
昨晚甘夢問亞黎圖會不會去歌之一族的村子,亞黎圖對此只覺得很意外。
這時哈迪索站出來,回答歐克萊的疑問,
"篡改神話和毀滅村子是這個男人上任之前就早已發生的事,可見並非是這個男人的指使。而在這樣的大勢所趨之下,他還是盡力想要保住歌之一族,你是這個意思吧。"
女王的聲音迴響在天空下。
亞黎圖糊塗了,弟弟或許會來首都救自己是能預料到的,但沒想到他會帶着歌之一族一起來。
歌之一族並不想來首都,這是之前哈迪索親口告訴亞黎圖的,那應該是歌之一族的真心話。
"是。"
"對,沒錯。雖然亞黎圖率軍來了我們的村子,但我們並沒有被擊潰。"
臺下泛起一陣喧譁。
"即使如此,打開水壩也並非小事,你已經有覺悟了嗎?"
"至此,公佈對前任最高神官亞黎圖的裁決,造假四大精靈之力一事不可否認,但毀滅村子和追殺後裔之事均證據不足,予以重新審議。"
"至於亞黎圖,你真的想毀滅歌之一族嗎?"
"那麼,陛下,請您定奪。"
"今日的即位儀式到此結束,望今後所有人能以此爲戒,不驕不躁,各司其職,與我攜手創造一個更好的國家。"
祕書官從觀衆席走上高臺,他指着亞黎圖看向歌之一族,
"不光是這樣,當時進攻只持續了一會,軍隊很快就回去了。因此我們才能毫髮無傷。這件事你們應該也知道。"
"就算如此,這和這個男人有何關聯?"
爲了讓神官能重新出發,在不確定新信仰的當下,至少他們現身人前,消除了一切懷疑,並幫助了神官。
臺下響起喧譁,平民紛紛對此做出反應,顯得十分興奮。
但亞黎圖覺得讓哈迪索爲了自己去消耗歌之一族的好意是不對的。
亞黎圖久久抬不起頭來。臺下的平民也顯得十分肅靜。
"哈迪索!"
女王馬上接着說,
但這其實是個賭注。
哈迪索低着頭回應歐克萊的話。
"你們的意思是這個男人從未加害過你們嗎?"
"那是因爲你們反過來用四大精靈之力打倒了神官的軍隊吧?"
"原來你就是犯人?"
有了歌之一族的赦免,亞黎圖確實很有可能被從輕發落。歌之一族是當事人,而且他們還有着作爲女神後裔的威望。
"是的。"
"是。"
這時一旁的女王點頭道,
"......不。"
歐克萊轉身向女王請示,女王點點頭說,
女王嗯地點點頭,雖然頗具威嚴,但那是隻有亞黎圖才知道的表情。
"關於這件事,其實打開水壩的就是我。"
"我在此宣佈,對其處以造假和監督不力之責。撤銷其最高神官的身份,五年內不得重返神官之列,並接受三年的監視和管束。"
"沒錯,當時因爲首都發生突發事件,所以我緊急調回了派出的王軍。"
雖然歌之一族、甘夢或歐克萊都知道這是謊話,但還記得不久前水壩被可疑人物打開一事的平民紛紛信以爲真。
弟弟排在亞黎圖一旁,在歐克萊和女王面前單膝下跪。亞黎圖喫驚地扭頭看着他,但弟弟絲毫不爲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