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就像一百億隻與一隻螞蟻』

「真讓我嚇了一跳。」

之後只剩下他們兩人。

「我萬萬沒想到你會說出那種話來。」

艾利斯站在碎裂的窗戶正前方這麼說。

「哎呀？還真的有人偷聽耶。」

艾暗自竊笑。

她剛纔那番話並不是只說給娜茵聽，當然也可以套用到這個有地獄色眼睛的少年身上。

「艾利斯同學。」

艾就像面對一隻怕生的狗似的朝他招招手，但這隻狗似乎其實是狼，不肯就這麼過去。

「我站在這裏就好……因爲我說完也就要走了……」

「唔，你又說這種話……真拿你沒辦法啊。」

艾跳下牀，披上毛毯，在黑暗中一步步走去。途中還拿起夫人的燈與香棒，在艾利斯身旁坐下。

「……喂，你至少也坐在椅子上。」

「這是我要說的話。真是的，明明是我自己的房間，爲什麼我就非得坐地板不可……」

艾取出火焰，放到開水壺下，燒了開水來泡茶。最近她注意到，只要像這樣烘一下，香棒就會變得更香更美味。

她披着毛毯凝視火焰。這樣待了一會兒，就覺得跟以前還在旅行的時候很像。

「來，這是你的份。」

「我不用啦……」

「是喔？那你可以回去了，不想走的話你就坐下來喝茶。」

「……嘖，好啦！」

「真要追究起來，你們爲什麼不馬上露臉？」

艾利斯的身體忽然透出淡淡的光而流出。這種就像白銀熔解後的顏色很乾脆地溜出身上所披的毛毯，彙集在正面。

「對啊，我好像就是傻瓜啊！根本搞不懂！如果您不嫌棄，能不能大發慈悲告訴我呀！」

「是啊，我說過，可是你不行。」

「是啊。」

「……十五歲的艾利斯已經哪兒都找不到了，現在剩下的只是他的殘骸……」

「茶……」

艾舔了舔茶弄溼舌頭，這件事在她心中早有答案，是她和許多人談過而得到的答案。

「我不是說過嗎？都是因爲娜茵跑掉！要讓你起死回生，就得靠她的力量……」

「請用點心．我已經不喫了，你全部喫掉沒關係。」

「……喂。」

還不只這樣，她更用柔道的技巧讓他坐到身旁，幫他披上毛毯。

「你該不會以爲，我還有救吧？」

「不管是娜茵還是你，都不敢見我，所以你們纔會跑掉。」

艾利斯用力搔了搔頭，重重地坐下。

「真不知道你爲什麼會這樣……弄得好像你孤伶伶地待在這世上，自己煩惱，自己決定，結果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或許這樣的存在，就叫做神。

「嗯～～雖然我覺得你所謂到處都可以看到的平凡人，大概是哪兒都找不到，不過的確就是這麼回事。」

「你和娜茵都一樣，一開始就該來找我了。這樣一來，事情就不會弄得這麼奇怪。真是的，要是拖到期限過去，真不知道會鬧成怎樣。」

「喂！艾！唔！」

「你明明說過要是沒辦法改變，那也沒關係！」

三天這個期限當中，蘊含了這種接近威脅的含意：「要是到這天你們還不回來，我可不管事情會鬧成怎樣。」

「可惡！你爲什麼這麼冷靜！」

艾利斯最後連水壺裏的水也全部喝完，打了個大大的飽嗝。

「你真的好傻……」

艾利斯似乎擅自在這段對話裏被刺傷，毫不掩飾不高興的心情，狼吞虎嚥地喫着點心。看起來又不像是在用暴飲暴食發泄，只是單純沒喫飯，讓艾看得忍不住心裏暖暖的。

人只要體驗過一次奇蹟，就會想要第二次。體驗過兩次就會想要三次，三次就會想要四次。奇蹟將不再是奇蹟，變得平凡無奇。

「那你就連我也別管了。到頭來，我也和魔女一樣，沒有辦法放棄……沒有辦法改變。」

「真不知道你爲什麼會這樣。」

「啥？真是的，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艾利斯同學真的是個傻瓜。」

「你還提這件事？」

「……嗯。」

「你剛剛對那丫頭說，既然沒辦法改變也沒關係，還說不用『失敗』也沒關係，對吧？」

俗話說有二就有三，但這句話錯了。嚴格說來，應該是有一就有無限。

「你是怕了吧。」

「你想想，只要起死回生一次，以後不就得一直起死回生了？」

「可是，你還不是頑石。」

「就這樣……」

不，要說怕，艾自己也怕見到艾利斯。

這個人的夢想一再遭到剝奪，多次歷經生死交替，他的靈魂已經疲憊，甚至不記得原來的形狀。

艾仔細地摸着他那摻着沙子、摸起來很乾澀的頭髮。

光有着和白銀同樣的顏色。艾利斯已經和異能完全合一，難分難解。

「……」

「然後我就要消失，我們也不會再見面……」

「那太好了。」

艾利斯似乎家教太好，先好好嚼完嘴裏的東西吞下去之後，才口水亂噴地大吼。

子彈找到目標，加以鎖定。

「～～～～～～！」

「你啊，真的不想起死回生？」

「喫的！」

「我不喜歡這樣。我不想把活着和死亡混爲一談。」

他已經不是人，成了另一種不同的事物。

說完魔彈就要飛走，然而……

只要在鑽牛角尖之前先來見我一面不就好了？

艾理所當然地拉住他的手阻止他。

艾利斯就像要趕走跳蚤似的搔了搔頭。

艾一刀斬斷艾利斯的藉口。

「……我說啊。」

「這種事已經不可能了……我多半不是艾利斯•卡勒……」

「你明明有那麼多次機會可以改變……可是到頭來你還是沒變。嗯～～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呢？」

「來，請你稀釋過再喝。」

「我哪管你這麼多！我就是討厭這樣！」

「這是爲什麼！」

「好好好。」

「你喔，只顧着講自己的話……也不想想我怎麼可能答應……」

要是艾利斯也在一起就好了。

「真拿你沒辦法。」

艾不理他，還順便把茶水和點心灌進他嘴裏，摸着他的頭。艾纔不管他是子彈遺是神，她怎麼可能放他走？

他的眼眸深處透出了修羅。

「你看，你對這種不重要的小事就很機靈。」

「不對，已經是了……是用火藥發射的子彈……喂，艾。」

「冷靜下來了嗎？」

「這不是我的問題，請你自己想辦法。」

「這是什麼傻話？艾利斯同學當然不行。」

「我已經決定了，不會更改。」

「我還要！」

「～～對啦，就是這樣啦！」

「啊啊，真是夠了！」

「你說什麼？我哪裏矛盾了？」

「我要讓你起死回生。」

艾利斯湧起黑暗的力量。

「什麼事？」

「艾利斯同學好可憐喔。」

「……我哪知道？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喂，你定的三天期限，果然是針對我們？」

到時候，生與死就會淪爲完全相同的概念。

正義的神絲毫不理會凡間的人有什麼顧慮，擅自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消失。他的身體再度開始發光。

艾摸摸他的頭。又硬又尖的短髮，摸起來就像刺娟的刺。他瞪大雙眼，連自己爲什麼可憐都不懂。

「爲什麼！」

艾利斯也是一樣。害怕罪惡感與改變而不敢見艾。

「……啊啊，你說的就是這回事啊？我多少懂了。原來如此啊，你說的對，人死過又活過這麼多次，大概會消耗成另一種不同的東西。而一日一走到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塊頑石……」

「什麼？你在說什麼鬼話？」

「不想。我是不想。」

艾利斯總算變得比較像平常的樣子，讓艾放心了些。看樣子娜茵在場，會讓艾利斯也覺得很有壓力，等到只剩他們兩人才鬆懈下來。

這是拜了巫拉和妲妮亞她們所賜。多虧有她們，艾才能爲娜茵說出那番話。

毀滅世界的魔彈用力跺腳，承受不了尷尬而放粗了嗓子。

「……就是以爲我還有可能放下槍，消除絕望，變成一個到處都可以看到的平凡人。」

「唔嘎唔嘎咕……咕嗚——你這傢伙！說話根本自相矛盾！」

「什麼叫做有救？」

「啥！」

娜茵是害怕罪惡感與「失敗」而不敢來見艾。

艾手扶額頭搖了搖頭，她萬萬沒想到艾利斯竟然會沒注意到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娜茵可以，艾利斯不行，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道理這麼明白，連想都不用想。

因爲……

「奇怪了。」

「……喂，你說『奇怪了』是怎樣，難道你……」

「請、請等一下。奇怪，哎呀？」

艾收起自信滿滿的表情歪了歪頭。這件太理所當然、連想都不用想的事情，仔細想想才發現其實沒有理由。

「奇侄，這有點矛盾。爲什麼？怎麼會？咦咦～～～～？」

「……對喔，我都忘了你這丫頭就是這樣的廢物……」

「不要說得心有慼慼焉，請你也幫忙想啦！爲什麼換成艾利斯我就覺得不行？這太矛盾了！請你想想辦法！」

「好，包在我身上。廢物就是要敲纔會修好，這是自古不變的道理。」

「我反對暴力！」

「那我反對不講理！」

咦～～？哇～～？爲什麼？艾搗着額頭大受打擊，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個天大的傻瓜，更覺得過去一臉道貌岸然的自己讓她無地自容，搞不懂爲什麼自己可以那樣自信滿滿。

「……對不起，艾利斯同學，是我錯了……就這件事來說，好像你纔是對的……」

「不對不對不對！你之前從來不曾認錯，竟然在這個時候認錯？你這麼沮喪嗎！」

「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夠了，真拿你沒辦法，爲什麼這種話就非得由我來說不可……」

「咦？艾利斯同學，你知道是爲什麼？」

「大概吧。」

艾本來不抱期望，艾利斯卻說他知道答案。

「是沒關係，但是你可別生氣啊。」

「鬼才相信……」

「你騙人！」

「你白癡啊！不對，你根本就是白癡！大白癡！」

「而、而且要說這個，艾利斯同學還不是親了我！就在這裏！你看啊，就是這裏！」

「知道了。」

†

艾把下巴放到膝蓋上，認真地思考。總覺得事情就像扣錯了鈕釦一樣，有種別人全都注意到，只有自己沒發現的感覺。自己這種傾向其實還挺明顯的。

「你竟然厚起臉皮？太、太賊了！這是怎樣！」

這次艾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就是我跟娜茵打鬥告一段落以後！你醒了過來！跟娜茵說話！然後我們三個人準備一起回家的時候！」

「請你告訴我！」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門砰的一聲關上，力道猛得讓積在屋頂的雪都滑落了。

「你、你冷靜點！」

——怎麼可能喜歡！但艾這句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要以回嘴的方式說出這句話非常困難。

艾利斯莫名擺出一種像是即將捱打的姿勢，說出了這句話：

「～～～～！你是白癡！也就是說！你是白癡！」

「……如果可以，我本來也想不吭聲，可是我受不了了。你們知不知道這樣會吵到鄰居！給我安靜！」

「……艾利斯同學。」

「這不是真的～～」

就在這時……

「啊？對不起，我沒在聽。你剛剛說什麼？」

「不、不是這樣好不好！那纔不是這種意思！就是人興奮起來會打的一種招呼！而且明明只是親臉頰！就跟擁抱差不多！」

「啥？」

「呃，我也不知道。」

「不對！不過分！因爲……」

「……………………呀。」

現在艾確定了，她纔不喜歡艾利斯，反而很討厭他。沒錯，就是這樣，她最討厭這種神經太粗的人。

一想到這裏……

「咦你個頭啦。所以我不是說過我的行動沒有矛盾嗎？」

「「是。」」

「對啊，就是這樣。」

「……………………咦？」

寢室的門被人砰的一聲打開，現身的是滿臉怒容的尤力與半夢半醒的疤面，以及大聲哭鬧的瑟莉卡。

「對啊！我是親了！那又怎麼樣！」

「我喜歡你嗎？」

「就是三天前啊！」

「你、你這個人！剛纔還講出那樣的話！」

「……怪了？」

「幹嘛？」

「對啊。」

一秒左右的永恆過去了。

「不是啦！就跟你說了會痛！不要丟東西！」

「這還不就是因爲你喜歡我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你在說什麼鬼話！」

「所以我不是說大概嗎？」

艾的屁股長出魔鬼的尾巴，額頭長出角，心裏長了疳蟲，命令她教訓教訓身旁這個打着呵欠的大笨蛋。所以艾展開了反擊。

艾真心覺得還好自己死了。要是還活着，多半已經不只是臉紅，還會呼吸困難。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生氣啊！」

「喂。」

但反擊過後等着她的，卻是更進一步的反擊。

「啥！」

艾掀開劉海，露出漂亮的額頭。她指的是封印世界瓦解的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到了最後關頭，艾利斯在艾的額頭上一吻。

「我喜歡你啊。」

兩人默默回到窗邊，整理散亂的東西，披上毛毯。

「……哼，知道就好……倒是艾利斯啊，我要再賞你兩三個巴掌，晚點來找我。」

「那當然！」

艾利斯雖然一再忍讓，但當艾拿茶几扔過來時終於發火……

「說我喜歡你。」

「喜歡？我喜歡艾利斯同學？」

「咦咦咦～～……」

啊，月亮出來了。是滿月，好棒。

「我的行動沒有矛盾，別把我跟連自己想什麼都不知道就胡亂行動的你相提並論！」

自己對艾利斯有着戀愛的感情。蒂伊也這麼說過，但艾實在無法相信。她的心情和當時沒有任何差異。當然艾是喜歡艾利斯沒錯，但並不是書上寫的那種「像烈火一樣」或「熱情」的喜歡。所以，應該不是這樣。

「…………………………」

「……總覺得好火大。」

「對、對啊。」

「……你是指，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不然你之前爲什麼跟我接吻！」

「哼哼，你說『親了就是喜歡』，照這個說法，艾利斯同學不也喜歡我嗎？」

「咦？爲什麼只有我……」

大概是音速太慢，艾花了好幾秒才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不對！很過分！」

「你白癡啊！哪有人這樣會錯意的？自戀也該有個限度！」

艾維持在扛起拉門櫃的姿勢定格不動。

她有種被過河拆橋的感覺。

「接吻！」

艾發出幾乎足以吵醒瑟莉卡的叫聲。

「喂。」

兩人一瞬間放低音量，以捱罵時專用的表情低下頭。

艾大聲呼喊，用喊聲蓋過先前的話。

「要不生氣也是有極限的！」

「我真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人……」

腦子裏回想起了不堪回首的過去。三天前。她對這個數字有印象。

「我對艾利斯同學，怎麼可能喜、喜、喜——」

「纔不過分！」

那爲什麼吻他？

艾一個頭兩個大。

艾鬧得可兇了，隨手抓起東西就往艾利斯身上扔。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接吻？」

「「吵死啦！」」

「……」

「……呃，這意思是說……」

「……」

「那、那是……」

「我、我行動前也煩惱過很久啊！你卻……好過分！」

「呀？呀是什麼意思啦？」

喉嚨裏發出聽都沒聽過的聲音。

「呀、呀啊啊啊啊啊……」

「啊，喂！艾！你要去哪！」

艾腦子裏一團亂，拔腿就跑。她遮住臉，披着毛毯，跑到牀的另一邊。

「喂，你給我站住！」

「呀啊啊。呀啊啊啊啊……」

「你至少給我用講的！」

艾從牀邊跑到桌旁，從桌旁跑到拉門櫃，最後還用上了一部分牆壁來躲。嘴裏唯一發得出來的聲音就是呀啊啊。本來應該停止的心臟卻在動。

「你爲什麼要跑！」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要追我！」

「還不是因爲你跑！」

「可是……可是，可是～～！」

到頭來，艾還是鑽到了牀上。她披着毛毯躲進被窩，像只潮蟲似的縮成一團圓球。

「呀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

「喂！你給我出來！艾！」

「這裏沒有這個人！她不在家！她假裝不在家！」

「笨蛋！我知道了，你根本是個笨蛋！」

艾只覺得不敢相信。這是怎樣，這是什麼情形？

『直到剛剛，明明還是自己佔盡上風！艾利斯剛剛明明還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呆頭茄子笨南瓜！

「什麼事？」

艾悄悄將手從冰冷的地板上伸向艾利斯碰觸他。那是死者冰冷的手。

「就是說啊……」

爲的是尋死。

「……籃球也算在這裏面？」

「請你爲了我改變。請你不要再想一個人孤伶伶地待着，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你不必讓我起死回生……請你不要一個人變得越來越尖銳。」

「……我受到太多打擊了……這是今天最嚴重的打擊……」

「……我說你喔。」

「喂，你給我適可而止，我可也是很用力纔講出來的。」

艾將臉頰貼到枕頭上，聽着艾利斯胡言亂語，感覺就好像聽着牀邊故事一樣，話語輕飄飄地透進心裏。

「我……很喜歡你，也想和你在一起。可是……」

他說這是什麼話！

「爲什麼！你對娜茵說的話是騙她的嗎！」

艾倒在柔軟的被窩上小聲地這麼說。笨蛋。艾利斯是笨蛋，而自己也是笨蛋。

「……不是，我覺得超有可能實現，害我嚇得要死。」

指責的聲音變小了。

我不懂我不懂，我什麼都搞不懂了。

怎麼辦？露骨的定義完全不一樣……不，可是說不定這件事也是艾利斯說的纔對？搞不懂搞不懂，艾什麼都搞不懂。

「不好意思啊。」

「本來你的這個願望應該早就實現了。」

「我拒絕。」

「如果，你真的喜歡我……」

艾利斯說得心有慼慼焉。真要說起來，要不是被艾黏上，艾利斯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消失，而且後來應該也有很多次機會消失。

「……笨蛋。」

「怎麼樣？你不相信嗎？」

「……你這個人真讓人沒輒。」

「就請你，跟我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剛剛那句話的確爛透了！我道歉，你冷靜點！好不好？」

「你也真是個可憐人，被人這麼黏着不放……」

那自己就始終待在相反的地方吧。

但她也知道有些感情可以蓋過信念。

「比賽？」

「請你覺悟。」

艾利斯終於精疲力竭，在牀邊垂頭喪氣。艾覺得他好可憐又好可愛，摸摸他的頭說：「好乖好乖。」

「啥？比方說？」

「我剛剛纔表白過。」

罩坦是因爲我們的資歷不一樣。我對隱瞞這種事情可是一把好手。」

「呃，例如說表白……」

「可別忘了你明明說過這樣也沒關係啊。」

無論多麼衷心盼望都一樣。

艾靜靜地點了點頭。她早知道會這樣。知道無論多麼愛慕對方、喜歡對方，還是有些事情不能讓步。

明明不需要呼吸，明明不會再有熱血直衝腦門的情形，艾卻咳個不停。

就算這樣，艾還是說了出來。儘可能說得可憐，看着他的眼睛，說得像在乞憐。把刀刃抵在心上，威脅他：「如果你想要這個，就乖乖聽我的話。」

「請你哪兒都別去，留在我身邊……」

「……都是騙人的。」

「我就說我不知道了。」

「你說什麼騙人？」

這和她對害怕在世界上變得孤伶伶的父親所說的那段話一樣。然而當時的艾沒有任何保證或過往，無法讓人相信她說的話。

艾笑了。明明被拒絕，她卻不覺得被刺傷。因爲她知道有種東西是即使背叛愛情與憎恨也應該要去實現的。她稱之爲夢想。

「！艾利斯同……嗚嗯咳咳咳！咳！嗚……」

「比方說……就像剛剛說的吻你，而且我也牽過你的手，一起生活……還有我們不是一起打過籃球嗎？」

「……怎麼，我一表白你就跑上牀，是想勾引我嗎？」

「還有送禮物……」

「不是，那些話是發自我的信念。可是，艾利斯同學不行。」

「我們回來這裏之前就很常這樣。」

接下來的話艾一時說不出口，因爲這簡直就像在威脅。等於是抓住人質，威脅「如果不想讓人質死掉就乖乖聽我的」。艾想到這種心情不應該用在這種事情上。然而，就算這樣……

「其實，我本來應該已經不在這裏了。」

「還、還有像親親……」

「唔，你爲什麼就這麼冷靜？我都弄得這麼慘了。」

「所以，艾，我一定要讓你起死回生！」

「那麼，我們來比賽。」

艾以前都不如道。她作夢也沒想到這種叫做喜歡、愛的心情，深處竟然這麼骯髒又黏膩。她從不曾注意到想在一起的心情是用鐵鏈打造而成，好意的最底部有着火焰在翻騰。

「呀啊。呀啊啊啊……」

「這也做過了，而且你也親過我。」

「你要知道，以後你的心願都不會實現，你再也沒辦法變得孤伶伶的。因爲有我在。」

「笨蛋……艾利斯同學……笨蛋……咳……」

就像滿出來的水不會回到容器裏，子彈一旦射出就再也回不去溫暖的彈匣裏。

「艾利斯同學你的這些表示！我總覺得不太一樣！就算你列出這麼多資料，我還是不能信服！因爲你明明就沒表現出那種感覺！」

「……哇，光聽就覺得會輸。」

「就算我試着改變，還是沒能改變。就算我想改變，還是辦不到……所以我想，我一定就是這樣的存在……所以，艾，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照我的意思做到底。」

艾利斯拾起頭，臉上表情顯得傷透了腦筋。艾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種力量媲美神的存在，卻因爲被人喜歡上而不知所措。

他這些年來一直壓抑自己，不對喜歡的人說出喜歡的心意，爲的就是消失時能夠不在對方心裏留下一絲傷痕。

「好好好，你說的對，我是笨蛋，真是對不起喔。這種事情你不用咳成這樣還要說，我自己也知道，你冷靜點啦。」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以溫和的聲音對她說話，還輕輕摸着她的背。這樣的情形還是讓艾很高興，心裏的混亂三兩下就收拾乾淨了。

……奇怪？

「……有人自己講這種話的嗎……」

「我不知道這種感情是不是戀愛，可是，就只有你不可以。」

「咳！咳！……嗚嗯！咳咳！」

忽然間，艾利斯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有這種招式，他只有對這種時機抓得格外巧妙。

「生日。」

「可！可是！」

艾已經知道有些信念可以蓋過感情。

艾這才總算知道爲什麼會沒發現自己的這種心意。因爲所謂的愛，在想得到對方的心情當中無疑含有「邪惡」的成分。

「爲什麼？我可是自認一直表現得很露骨了。」

「對，比賽看是你的信念還是我的心意比較強。」

不乾淨也無所謂，卑鄙也無所謂，就算弄得渾身泥巴也無所謂。這樣就好。

又來了。這個人又自己一個人做出了決定。

「……假日一起出去玩，買買東西……」

「我就是在問你……爲什麼啊……」

「啊……」

「怎樣啦？不然你說要怎樣纔算露骨？」

「抱歉。」

那實實在在是一種眷戀。達到諸神領域的存在，對人類懷抱着成年人對小孩會有的眷戀而哭泣。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改變……」

「那還用說？」

「說什麼艾利斯同學喜歡我……都是騙人的。」

「唔喔，嚇我一跳！」

「……艾利斯同學。」

但就算這樣，有些事情還是無法讓對方瞭解。

艾就是止不住嘴角上揚。艾利斯的頭被她抱在懷裏，讓她開心得不得了。

「……抱歉。」

「那還用說？因爲我本來不想說出這些的。」

「這沒什麼好得意的。」

「是嗎？我倒是覺得戰況應該挺喫緊的。尤其是如果我碰上比你帥、個性比你好的人，說不定就會被衝昏頭。」

「……啊？」

「啊，你生氣啦？嘻嘻，你生氣了。」

「……不是，如果是那樣也很好。」

「咦？」

「如果你可以忘了我……得到幸福，那就好……」

「啊！喂！這種戲路太賊了！禁止！」

「不然你就別說這種話！剛剛可害我心動了一T啊！」

「咦？你心動了？」

「啥！你這白癡在講什麼鬼話！我纔沒有！」

「請你不要才過兩秒就自相矛盾好不好！你心動了對吧？是不是？」

「羅唆！」

艾在牀上時而站起；時而坐下，有時翻身；有時躲起，不斷地捉弄艾利斯。相對的，艾利斯則坐在牀角不動，聽着她說話。

他們一直在談話。談起無法妥協的信念，談起除不去的感情。哪怕早已得出結論，卻覺得根本沒得出結論。

話題越來越偏，艾談起了朋友的情形。談起妲妮亞胖了些，談起巫拉的眼睛很黑。艾利斯談起了這三天，談起娜茵一路逃到月亮，還被埋在凍結的萬年冰雪底下，談起在南方草原見到同班同學的事。

這是個天上掛着明月的夜晚。

他們終於能夠平靜。艾的死亡與艾利斯的尖銳，都在談話中漸漸磨去棱角，瞌睡般的沒營養談話不斷迸出。

那是一種幸福。

哪怕失去了生命，明天就要開始腐壞，仍然能夠抬頭挺胸地說自己幸福。即使有事情需要反省，也並不後悔。

艾由衷覺得待在這裏的「我」和「你」就是人生的最小單位。

「呵呵，你太小看我了，對吧？」

艾利斯說了。

「呀啊！」

「你是貓還是什麼動物嗎……」

「我、我還不清楚，而且說這些也還太早……」

「艾，我喜歡你。」

「啊……」

「你叫啊。」

瞌睡蟲已經來了。雖然她既不需要睡眠也不覺得有睡意，但眼皮就是越來越沉重。一定是安心感讓她這樣。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你當時很過分……竟然把別人好不容易掩飾過去的恐懼挖出來，還拿出來逼人看，你真是魔鬼耶……」

「對。」

「……」

「你這丫頭，賊的是誰啊！」

「然後不知不覺間，我就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其中也有些人用善意的眼光看我，說孤伶伶的我是『曲高和寡』，可是這些人就是因爲欣賞孤獨的我，纔不跟我在一起。」

因爲這樣她的心臟會停止，會無法呼吸。

「艾利斯同學爲什麼喜歡籃球？」

「……艾利斯同學。」

「有、有什麼辦法嘛！我就是真的不知道啊！不管是對我自己……還是對你的心意……」

「封印世界的最後那一刻，不就是這樣嗎？」

「艾。」

艾利斯太賊了，說他喜歡她，還談起回憶……

「對，不管我怎麼推開你，你還是會靠過來，現在更來找我挑戰。雖然真要說趄來，光在這個階段我就已經輸了。」

艾利斯抓住艾毫無意義亂揮的雙手。

難怪他技術不會變好。

艾希望他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喂！我可都說了！你也差不多該給我招了吧！」

「哈哈，就是說啊。」

艾利斯在想什麼，艾瞭如指掌。一開始他有點害羞，現在則想開玩笑來逃避。

「如果你真的討厭這樣，那就叫啊。你叫了我自然就會妥協。」

「你這樣，你這樣太賊了！」

「不要！不要！還給我！」

「哼！我討厭這樣的艾利斯！」

「請、請你放開我！」

「……你說什麼？」

「艾利斯同學，你是爲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我的？」

「實在是……拿你沒辦法啊……」

但就像信念與感情是兩回事，艾利斯也會覺得寂寞。雖然他總是掩飾，但還是有着想活下去的心意。

「……我還是不明白艾利斯同學爲什麼喜歡我啊……告訴我嘛，你爲什麼喜歡我？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要、要招什麼？」

「呀啊啊啊啊……」

「……呀嗚。」

可是，現在艾不希望他這樣。她無論如何都想再聽他說一次那句話，希望他明白說出來。

艾利斯笑了。他似乎也不是那麼遺憾。

這次他似乎有點遺憾。

「嘻嘻嘻，謝謝你。啊，如果可以，我想再來一次……」

「喂！等等，艾利斯同學！你再不住手我就要叫人來了！尤力先生來了就會把你狠狠揍一頓啊！」

「幹嘛這樣啦，聽一次就該滿足啦。」

「是哪裏的哪位小姐先開始的—來，給我老實招來！」

「你喜歡我？還是討厭我？」

啊，他害羞了。

「你怎麼一直在問問題？那你自己呢？」

「可以請你再說一次你喜歡我嗎？」

「……是。」

「！」

「我想，大概是在封印都市的最後一天，你拯救了一心尋死的我。」

「那還真是遺憾啊。」

「追着跳來跳去的球跑不是很開心嗎？」

「……咦咦～～？這是怎樣？原來只要是救了你就好，對方是誰都無所謂？是喔，哦～～哼～～」

的確，當那個世界瓦解時，他們就尊重艾利斯的意願；他們流淚、痛苦，但最後還是照他的話做。這是因爲他們是朋友，知道艾利斯•卡勒的心意絕對不會動搖。

「～～！」

然後艾開口了：

「不管死幾次，重複同樣的世界幾次，我依然是我。一直到最後都跟上我，甚至還拉我一把的人，就只有你……就只有艾•亞斯汀，拯救了連我都已經放棄的艾利斯•卡勒……」

「幹嘛啦？」

「也許吧……可是以前從來沒有任何一個這樣的傢伙出現過。」

「！這樣太卑鄙了！這是威脅！」

「……我喜歡你。」

「喂，幹嘛？你怎麼了？」

「不是啦，他們不是在霸凌我。因爲我真的缺乏把球投進去的才能到令人絕望的地步啊。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就是覺礙神奇得不得了。別說『上場比賽活躍』或是『受女生歡迎』，連『成長的喜悅』都沒有，爲什麼還能這麼熱衷練球，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放開我！請你走開！」

她終於能夠接受這件事了。

「——！」

「完畢。」

艾利斯真的說了出來。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是怎麼讓他知道的，他就是很坦率地說了出來。內心深處有東西緩緩升起，臉上擅自形成笑容。

「好啦，這樣行了吧？」

艾利斯眯起眼睛，看着過往。

這、這樣太賊了！

「艾！」

「我說啊，艾利斯同學。」

「有、有什麼辦法嘛……」

「現在回想起來，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我這個人，似乎就是有着會自己變成『這樣』的性質。每次到最後都會變得孤獨。而且從我活着的時候就這樣了，就連一起打籃球的朋友都對我說：『爲什麼你技術一直這麼差勁，還可以一直打下去？』」

艾利斯失控了。他伸出手拉扯艾蓋住的棉被。

所以……

要是他早這麼做，應該就不會把事情弄得這麼棘手。

啊嗚。

「就只有你啊，艾。」

「呃，是沒錯啦。」

艾利斯應該不只是沒說出口過，甚至連想都沒想過。他開始訴說自己的心意。

不僅如此，甚至還打破君子協定爬上牀。

罩旭樣的傢伙，遲早有一天會再也沒有人跟得上。不對，不是這樣，是從一開始就不會在一起，因爲評斷價值的基準就不一樣。我想我打籃球的意義和大家打籃球的意義，一定從一開始就是不一樣的。」

艾還覺得不安。聽艾利斯說喜歡她，懂了什麼叫戀愛，但還是不明白艾利斯的心意。因爲他太會掩飾心意了。

只有艾打破了這個局面。

艾利斯喜歡她。

艾差點又發出怪聲，忍不住躲進被窩。

「啊啊，是這樣啊？你自己躲在安全圈就對了？」

「誰叫艾利斯同學這麼難懂？請你把態度表現得明白一點。」

「他們說得好過分喔。」

「到頭來，甚至還毀了自己的夢想來救我，真的很傻……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有一點高興。不過，當時我還不相信。當時我覺得你遲早有一天還是會跟不上我，認爲你會擅自找到自己的幸福。虧我本來還是這麼想的……」

「原來，是這樣啊……」

「那你自己甩開不就好了？比力氣是你比較強。」

「雖然你說只不過是救了我一命，但對我來說，這幾乎是一種奇蹟……我非常開心。別看我這樣，我是個單純得不得了的男人，有人救我一命，我自然輕易就會愛上她。」

就算這樣還是能夠熱衷，這就是艾利斯的本性。

「可是，你不一樣。」

不對，不是這樣。

但話語卻停不下來，從口中飛出去指向艾利斯。

「我最討厭亂來的人了！」

「……」

艾始終小聲地喊叫，被抓住的雙手並不掙扎，只是不斷地冒出拒絕的言語。

「……我知道了。」

「啊。」

火焰離開了她的雙手。

「……不好意思，嚇着你了……」

艾利斯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熱度當場冷卻。他下了牀，面向外頭癱坐下來，背影就像捱罵的狗一樣垂頭喪氣。

艾也一樣。她抱着腿在牀上垂頭喪氣。

她忍不住說了。回嘴就是這麼回事。她心想不對，這應該是艾利斯不好，那樣實在太卑鄙、太賊了。她覺得強行逼問之類的手法實在不好。

那她自己就不賊嗎？

「……」

艾沉默了。要說誰賊，自己也很賊。對方都說出了心意，自己卻藉口說不知道而逃避，終究是太賊了。

那麼，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

要怎麼做纔是表達心意的正確步驟？

「……艾利斯同學。」

「……幹嘛啦？」

「你可以……轉過來看着我嗎？」

「……」

對望。高低差與平常相反。

艾總算能夠呼出吸太飽的這口氣，整個人倒到牀上。

她覺得自己理所當然地喜歡他。

「哈哈，喂，你還活着嗎？」

「……我不要你趁我睡覺的時候跑掉。既然喜歡我，就請你陪在我身邊……」

前一瞬間明明還空無一物，但艾利斯也不怎麼驚訝。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用腦……」

娜茵有着爲實現別人願望而活的傾向，聽了這番話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嗯，我也是。」

自己的表情大概也和他差不多。一張混着不高興與後悔的臉轉了過來。

但艾利斯還是接受了這麼窩囊的艾。他不說笑也不取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艾莫名地很困，總覺得有點奇怪。但已經睡着的身體就是想回到這種自然的狀態。

跟艾利斯在一起就很開心，跟他聊天很開心，想跟他在一起。

就像有人連悲傷或愛都由自己決定、自己搶下，我也自己決定吧。

「……對不起，還是請你轉過去。」

撲通撲通，心跳愈來愈快。吞了吞口水。

「……艾利斯同學也請休息。」

「偷窺很沒規矩。」

「好了……」

「……說的也是，也許這樣比較好。」

「果然。」

「……呼啊啊啊啊。」

到頭來還是轉回原來的構圖。其實這種事情，多半應該雙方都彼此正視對方來說，但現在的她頂多只能做到這樣。

「……你打算做什麼？」

「……要不要先睡一下？」

艾利斯讓出空間，催娜茵摸摸看。在第五與第六根肋骨內側，心臟的位置上有個硬塊。

但就算這樣……

艾利斯•卡勒還是不會停手。

艾利斯指着心臟這麼問。

「睡同一張牀？」

「唔。」

「真要說起來，她爲什麼會死？」

聽說死者最好儘可能過着和生前一樣的生活，爲的是不變得

愛使性子

。艾將雙腳挪到牀上，鑽進被窩裏。

兩人說着品味很差的玩笑話大笑。

「我纔不會做什麼壞事，我想這件事反而會讓你高興呢。」

「……雖然，只是大概。」

「……艾不指望這種事。」

背後有人說話。回頭一看，娜茵就站在那兌。

「我、我只是怕你做壞事才盯着你！」

「喂、喂。」

「……算我求你，請你不要說話。現在這樣，已經是盡我的全力了……」

「艾利斯同學……」

「你到底要幹嘛？」

到了這個時候，艾還是不太清楚這種心意是怎麼回事。

「那又怎麼樣？」

沸騰的熔岩從心裏溢出。他沒有辦法就這麼活下去。艾利斯沒有辦法放棄。

但這句話就是說不出口。她莫名怕得不得了。每次要袒露自己的心意都是這個樣子。

深呼吸。只要一句話，一句話就夠了。

「等等！你做什麼！」

「這我當然知道。誰會找你這個魔女許願？」

艾利斯笑了。

「沒有，我死了。」

「對，沒錯，因爲我殺了她。」

「我會跟你在一起。」

艾伸出手摸摸他的臉頰。

「……」

「嗯？」

「果然你個頭！你這個變態！」

「艾利斯同學……」

艾心想他真是個騙子，然後掉進了夢鄉。

娜茵不說話了。艾利斯利用這個空檔拉開被窩，將手放在屍體的胸口。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

†

艾利斯面向一聲不響地睡着的艾，慢慢起身。他接下來要做的事萬萬不能被艾發現。一旦艾發現，就絕對不會允許他這麼做，甚至還會討厭他。

「是那個時候的子彈讓艾的心臟停止跳動。」

「我纔不要有人爲我而死……何況……還是艾•亞斯汀被我害死，這萬萬不能容許……」

「！」

她的腳踏到牀角，從後方緊緊抱住他。

所以，艾也說了。

「……那你想怎麼樣……你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能力吧……啊，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會幫你。」

「……我都有好好打掃。」

牀發出了咿呀聲。

「我有點累了。」

可是，他已經爲她坦白過心意。

「我也……喜散你……」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我要讓她起死回生。」

「那可謝了。」

「……」

「？？？」

「笨蛋……是叫你回自己的房間啦……」

這個舉動的時機抓得非常好，兩人就這麼坐着不動。

「……我喜……歡……」

艾的心意他很清楚：心中也有着想尊重她心意的愛。

艾就像被撒了鹽的蛞蝓一樣縮得皺巴巴的，靠到艾利斯肩上。她滿心絕望，心想自己沒有這樣的勇氣。早知道就該去問尤力和疤面這種時候都是怎麼做的。

所以，就做個決定吧。

艾利斯將手肘撐在牀緣。

「……你打算對艾做什麼？」

不知道是因爲艾是守墓人與人類的混血兒，還是因爲用在死者的身體，對艾下的安眠藥遲了很久才生效。

但她不明白這是不是戀愛。既不是故事裏那種一見鍾情，也沒有「心臟越跳越快」或「全身發熱」。

聽得見心跳的聲音。是艾利斯的聲音。

心臟加速跳動，簡直像在回答這句話。

時間早已來到深夜。

艾利斯笑了。

「這……」

「你都這麼說了，我又能怎麼樣呢？誰叫我喜歡你。」

笨蛋，何必補上這種話……

「真的……呼啊啊啊啊……」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當然奇怪啦。當時那顆子彈就是我的一切，但子彈被艾擋下，讓我變回現在的模樣。那麼這顆子彈到底是什麼東西？」

「……咦？」

「艾果然『沒能接住』。所以纔會失去性命，我也只能不完全地復活。」

「這、這麼說來，她胸腔裏這顆子彈是你的一部分？」

「不，『這顆子彈反而纔是我的本體』。」

艾利斯跪在牀邊，手放在艾的胸口，專心意識裏頭停止的心臟以及銀色的槍彈。

Buzzer Beater。他想起當時的感覺，想起艾接住他的溫暖，然後從頭來過。

「好了，起牀啦，Buzzer Beater，我們來把上次沒做完的事情做完。」

艾利斯輕聲說出這句話，接着一種像是用壓扁的銀熔化而成的銀光填滿了整個房間。這種光立刻以幾近暴力的強度照亮一切，將娜茵的視野照得一片全白。

「等等！你打算做什麼！」

「把上次那一場打完。我要對這顆打不到目標，還在空中飛個不停的子彈做個了結！」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沒錯！」

於是結局開始了。

「我要把我的子彈給艾。」

光在肆虐。夢想粉碎。

「住手！」

「閉嘴！」

「艾纔不希望這樣！」

就算這樣……

「這種事！你能容許嗎！」

「原來你醒着啊……」

而原因竟然是自己，這讓他無法忍耐。

「你們吵成那樣，虧你有臉講這句話。」

「這我也覺得很難搞懂。雖然我也沒有十足把握，不過我想我確實活着。」

「說穿了就是這樣。」

「……這道理我是懂啦……」

「你這是什麼表情？不要擔心，我不是沒有門路。」

等着他的人是尤力。

「就算這樣！」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要你晚點來找我嗎……」

「沒有心臟卻活着？」

但過不了多久，她的笑容會僵硬，四處飛奔的雙腿會腐爛脫落，心靈會飢渴，變得「愛使性子」。

「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她活着……」

艾利斯哭了，像個小孩子般放聲大哭。

艾利斯心想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起初自己應該也只是單純覺得活着很開心，追逐彈跳的球很開心，不知不覺間景色卻變了樣，不知不覺間艾利斯已經變成孤伶伶的一個人。

「嗯？啊啊，你說這倜啊？」

「是嗎！那太好了！」

換作以前，跨越生死界線的人立刻就會落入死亡這一邊，分得清楚明白。但在這個已經變了樣的世界裏，這條界線變得很粗、很寬，甚至可以讓人們在線上徘徊。

「唔……可是，你，這個。怎麼了？」

「以前的你確實配不上艾。」

他不把寒冷當一回事，暖氣也沒開就一直等在走廊上。

那當然。殺了一個人，還指望這個人起死回生，自己又怎麼可能沒事？何況魔彈的力量本來就發自於捨身。

「哈哈，謝啦……」

「看樣子你已經被打夠了，今天我就饒了你吧。」

「對……」

「什麼消息？」

果然這件事還是沒辦法不說啊……

尤力似乎想不出該怎麼表達纔好，嘆了一口氣。

艾利斯掀開襯衫露出胸口，那裏有一塊凹陷。

†

「……」

「不，我不擔心這個。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尤力指了指艾利斯的胸口。看來剛纔他激勵艾利斯的那兩下還兼具檢查的意思。他對這種事一向處理得很周全。

「你又來了。你這樣子，事後會更難受。該道歉的時候就應該先道歉再說。」

「哎呀～～當你開始說要把心臟給她的時候．我還在想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過既然是這樣就沒問題！幹得好！」

咚、咚。他一步步慢慢走下樓。咚。這是多麼費力又多麼難以忍受？身心的動作都很拖泥帶水，整整花了十分鐘才下到一樓。

「那麼，我差不多要走了……」

「唔……我聽不太懂，不過這也就是說，你還活着？」

看樣子尤力就是擔心這件事，這時才總算露出笑容。

「我知道！」

「她會跟你絕交！會說她最討厭你這種人了！」

子彈撲通撲通地開始脈動，同時光芒開始收斂。撲通，撲通。有東西從艾利斯體內漸漸消失，那是他早已習慣的死亡感覺。

「你！想尋死嗎！」

他熟知比太陽更耀眼，比月亮更溫柔，像火焰一樣溫暖的艾•亞斯汀。

「要走……走去哪？」

尤力的動作停住了。

「已經，夠了……只要你活着，那就夠了……」

他已經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什麼羞錯。是錯在試圖阻止娜茵？試圖從夫人手下保護這個城市？還是試圖解放同班同學？他不想認爲自己的這番心意是錯的。那麼會是方法錯了嗎？是錯在不該選擇自我犧牲？可是，除此之外又有什麼選擇？又或者是錯在根本就不該用這種角度去田心考？

「不要繼承這種傳統啦……」

「沒有，她還是死的。她跟我相反，只是取回心臟，開始有了生命活動，只是『看似活着卻死了』。所以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守墓人來埋葬她，到時候還請你好好照料她。」

尤力這種覺得只要活着就萬事OK的態度，既讓艾利斯覺得痛快，同時也覺得不安。因爲也有人只是活着，事實上卻已經到了地獄。

「……抱歉，事到如今，我沒臉見你。」

「……大叔你這是怎樣？你平常的保護過度跑哪去了？少了我這個壞小子，你應該覺得耳根清淨纔對吧？」

「這我也是現學現賣，看樣子十五年前改變的並不只有『死』，『生』也一樣變了。雖然仔細想想就覺得理所當然。」

「您明察秋毫。」

艾利斯受不了。

「爲了這個目的，要我變得『愛使性子』也行。」

「……」

「不對！能死還算好！你知不知道你會淪爲什麼樣的東西！」

既然死有了改變，當然也會影響到生。而且影響的方式非常淺顯易懂。

「笨蛋，那是我對你的考驗。要是連這點障礙都跨不過去，哪還能算是愛？想當年我第一次娶妻，就被對方的爸爸拿獵槍追着跑呢，」

「會這麼說就表示你不懂。」

艾利斯所處的地方就在這條線上。

艾利斯無話可說。

「就是讓艾起死回生的方法。」

娜菌只能袖手旁觀。夢想是實現所有願望的她，無法妨礙別人實現願望，哪怕是她的敵人艾利斯的願望也不例外。

「～～！艾不會原諒你的！」

接着光收斂完畢，艾利斯的心臟開始跳動。

「……呃，艾不是已經起死回生了嗎？」

「……可是，這很奇怪，你看起來像是活着。」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那麼對心臟就該還以心臟才相稱。

尤力十足展現出他的作風，在艾利斯背上用力拍了兩下。

接着光開始送到艾身上。艾的體內也開始發出共鳴般的光，浮現出體內的子彈形體。但這些光立刻改變了形體，漸漸化爲拳頭大的團塊。

再見。

艾利斯還想到，原來這個大叔暗地裏也在偷窺。當初還說什麼鬧得這麼大聲把他吵醒。可惡的熊老爹。

尤力歪頭納悶。

他看過她的笑容，看過她輕巧蹦跳的模樣。她平常總是顯得很開心，偶爾會沮喪。也聽過她呼喊他名字的聲音。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吧？至少你有了覺悟。就算這樣，你還是非走不可嗎？」

「……你沒有心臟？」

「大叔……」

像現在也是一樣。艾利斯明明只是希望艾活着，卻錯得致命。

「總之先沿着大陸公路往西……去哪裏都行，我就先去港都打聽消息。」

今天真是個很常被人從背後叫住的日子。本想從後門出去的艾利斯還是沒有什麼反應，因爲他沒有那種心思。

所以，這只是在使性子，是一種假借愛情之名的強迫推銷。這種事他很清楚。艾不想這樣，也不肯他這樣。不，這是自己先入爲主。她一定會說「真拿你沒辦法啊」，到頭來還是會原諒他。所以就別拿她當藉口了吧，到頭來這只是艾利斯不肯原諒自己的一種「愛使性子」。

「哼，難得看你這麼聽話。」

「我變得不能算是活着，也不能算是死了。不知道該不該算是疑者不罰，但看樣子這樣的人全都會被彈回安全網的這一邊。」

「例如，假設有個人腦子可以運作，身體卻不會動，我們可以說這個人活着嗎？相反的，只有腦子死掉的人呢？」

做了就會死？不，會變得更糟？那又怎麼樣？現在就已經是地獄了。要是辦不到，也只會讓自己的心先死而已。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做！」

最後一句話是向她道別。

「哈哈……謝啦……」

「？？？我不懂。」

「你要丟下艾，自己走掉？」

「不，並不是沒有，我是給了艾。」

「……你要走？」

聽到這句很有長者風範的話，艾利斯老實地垂頭喪氣。現在這一瞬間，他仍然問心有愧。

「我想艾當然會生氣，會不認同你這麼做，可是她總不會挖出心臟說要還給你吧？大概……我想……八成啦……」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走．」

「……是嗎？」

尤力應該多的是想說的話，但他還是吞了回去。

「知道了，那你儘管走吧……但是，帶上這個。」

一道銀光朝鼻子飛來，右手一陣輕微的衝擊。

「這是什麼？」

「西門警衛站的鑰匙。裏面有裝備跟器材，還有機車，儘管拿去用。」

「這樣不要緊嗎？」

「不要緊。但我會不客氣地說是被你偷走的。」

「哈哈，就請你這麼辦……謝謝你。」

「……嗯。」

擁抱。互相猛力拍打對方背部的男人擁抱。

「……走大門太顯眼，你從後門離開……」

「知道了。艾就麻煩你……」

「不用你吩咐我也會照顧她。」

打開門，外頭有些昏暗。早晨已經近了。

「艾利斯！」

尤力從家裏大喊。

「至少要活下去！光是活着，就會讓你這樣的笨蛋很不一樣！」

「哎呀，艾利斯，你來得正好，這剛出爐的，你拿去喫。」

無論命中與否，都註定要碎裂四散。

†

「畢竟我根本……就沒有想改變的念頭啊……」

她也同樣曾是個英雄，而且還是足以媲美他的大英雄。要不是遇到了自己，她那漫無邊際的夢想應該已經實現。

「……這個，你帶着。」

他已經不想去想到底被幾個人偷窺了。

艾利斯朝黑暗飛奔而出。

「嗯……真的很帥……」

這纔是最難的。

「你躲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啦……」

「掰掰，艾利斯。」

「我沒怪你，別放在心上。」

蒂伊哭得滿是淚痕的臉上露出笑容，主動開了頭。

「呀！」

好重，好冷。肚子餓了。仔細想想就發現已經很久沒睡了。

但艾利斯對他們一無所知，無論名字還是長相。

「歐斯提亞市長兼幽靈的簽名，我想多少還是有些用處。雖然要是用錯地方，可能反而會招人怨恨就是了……」

蒂伊哭了。眼淚怎麼流都不會幹。

「嗯……」

「哈哈，謝謝你……」

「不好意思，請你們當作沒看到。」

這次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蒂伊•恩吉坐在他下了樓梯後的圍牆邊不動。

「這樣啊……」

「我這個人……講的要求實在很奢侈啊……」

但自己卻……

「我才應該……說對不起……我、我……根本沒好好看着艾利斯……剛纔聽到你們說話，我才第一次發現……我……我……」

射偏的子彈註定要在那裏腐朽。

「我爲什麼……就沒辦法改變呢……」

如果在這裏的既不是「幽靈」也不是「魔彈」，就只是平凡的艾利斯與蒂伊，也許結果已經不一樣了。

「嗯，掰掰。」

但那個叫作神的傢伙似乎始終很愛諷刺，竟然讓這個連自己都騙過的英雄認識了一個不得了的傢伙。

蒂伊不再阻攔。

「對不起……對不起喔……你一定很難受，很寂寞吧？可是我……我……我卻完全沒發現，還想說艾利斯就是這樣……所以我也沒辦法……然後就這麼死心……」

「謝謝。」

這句道歉到底包含了幾種意義，只有他們雨人知道。

但這就像是在數夭折的孩子年紀，數了也無可奈何。

他對年紀明顯比他大的警衛說聲「有點事」，然後走進警衛室。由於時間還早，有幾名男性在裏面休息。每個人看到他都親熱地跟他說話。「有什麼事嗎？」「我來幫忙。」「有需要儘管說。」

這是當然的，因爲實際上就是不一致。

「這是什麼？」

看到她哭腫的眼睛這一瞬間，艾利斯已經猜到十之八九。

「就算你跟艾心意互通！我也沒想到你們可以互相諒解！所以我一直很放心！以爲可以一直處在這種不上不下的關係！明明這一切都只是我的誤會！」

「……唔喔，是誰躲在這種地方……等等，是蒂伊？」

艾利斯從軍火庫偷走兩把手槍與一百五十發子彈，裝進同樣是偷來的揹包裏。另外再拿了緊急用的乾糧與一件毛毯，甚至還跟眼前一名男子要了他身上的外套。

他拿走這麼多東西，這些人卻毫無阻攔的意思，只說：「又要保密？沒關係啦，我們跟你都什麼交情了。」說完還拍拍他的肩膀。

「事到如今……我本來是個什麼樣的傢伙……這種事……我早就不記得了……」

「我也！跟艾一樣！怎麼想都不覺得艾利斯會喜歡上一個人！所以一直沒辦法表白！畢竟我覺得鐵定會被拒絕！而且我根本也沒想到艾利斯竟然會喜歡人！」

「我啊！從來就不懷疑艾喜歡艾利斯！可是，我不知道艾利斯是不是喜歡艾！」

然後還對艾利斯伸出了手。

「可是話說回來……所謂真正的自己……也已經不存在了啊。」

真要說起來，剛纔街上那些跟他噓寒問暖的人，他也一個都不認識。對方對艾利斯很清楚而且愛戴他，但那是過去的艾利斯•卡勒所打造出來的信賴。

「你沒錯，那也的確是我。說來見笑，但是在我認識她以前，連我自己都這麼深信不疑呢。覺得孤獨的自己很帥。」

溢出的水收不回，打破的餐具修不好。同樣的，子彈一旦射出就再也不會回到彈匣裏。

即使已經看不見他的背影，蒂伊仍然反覆說着這句話。

他挑選機車。最壞的情形下，得騎在積雪的道路上，最好儘量挑車身輕、抓地力強的車種。另外還需要雪橇。艾利斯加滿汽油，拉起腳架，慢慢將機車推出去。隊員們到最後都沒注意到有狀況。

就在跳過的樓梯下方。

「蒂伊！」

早晨近了。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東方有着魚肚白，狗沒事憑空長吠。

直到看到她的眼淚爲止。

「嗨，艾利斯，起這麼早啊。」

但艾不一樣。她腳踏實地，重新站起來。

†

蒂伊從他身上分開。

經營攤子的陌生老婆婆給了他包子。

這是他們過去不知道已經重複多少次的道別語，但這天和過去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他發動引擎開始暖車。黎明已經近了。他推着車走向大道。

「咿！爲什麼艾利斯會在這裏……」

「慢着，你不用跑。」

艾利斯緊緊抱住蒂伊。即使明知自己沒有資格，還是隻能這麼做。

「有、有什麼辦法？我回來一看卻沒一個人在……一上樓梯就看到叔叔……所以才……」

他們所看到的是爲了拯救同班同學，不惜捨棄自己性命的艾利斯。那個艾利斯壓抑住恐懼，扮演英雄，最後便成了連自己都深信不疑的「真正的英雄」。

尤力等在走廊上，他還可以理解，但他想不透蒂伊有什麼理由要待在這種地方。

「……我想艾利斯要是沒有艾，一定又會變回去……」

「蒂伊。」

「對不起……」

對記憶已經重設無數次的艾利斯而言，被陌生人當兄弟一樣熱情款待已經是常有的事。但他無論如何就是無法習慣，他們口中那種英雄般的艾利斯•卡勒與他並不一致。

他不能待太久。早晨已經近了。

「……原來偷窺也有你一份啊……」

艾利斯•卡勒與蒂伊•恩吉一起誕生，一起長大，一起學習友情與愛情，後來轉爲互相廝殺的故事，就這麼迎接一個段落。

「很夠了，謝謝。」

「沒關係。我也很過分……」

眼淚潸潸落下，讓雪融化後又再度凍結。

那是艾利斯卻又不是艾利斯，名字大概是怪物。

雪積得很深，腳步很沉重。

「可、可是，艾利斯，你們心意相通真是太好了耶！」

「……對。」

「艾利斯大哥！你怎麼啦？一大早就出門。」

一名出來剷雪的陌生男子和他打招呼。

兩人莫名默默待了良久。不，實際的時間短得幾乎可以說是一瞬間，但艾利斯卻覺得像是幾十分鐘那麼長。蒂伊多半也一樣。如果一定要硬安個理由，大概是因爲他們兩人之間本來停止的漫長時間已經開始流動。

……還「你從後門離開」咧，那個混帳大叔……

「啊！」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走。」

呼出的氣是白色的。愈說愈想哭。

他們兩人相識是最棒的，也是最糟糕的。夢想被擊碎而落地。

「掰掰，艾利斯……」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但你還是要走？她讓你發現這麼重要的事，你還是要丟下她……」

即使必須拋棄愛上英雄的人，拋棄把他當成一個人來愛的人，艾利斯仍不停下腳步。

也不想停下腳步。

這大概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就像沒辦法叫醒已經醒了的人，也像沒有辦法讓已經睡着的人再睡着，他就是無法讓自己變得不是自己。

艾利斯應該遲早會變得愈來愈艾利斯。就像先前他從艾利斯•卡勒變成Buzzer Beater，又從Buzzer Beater變成魔彈，相信遲早有一天，他會連名字都失去。

現在他對這一天的來臨迫不及待。

「喲，艾利斯，要出遠門啊？」

又有個不認識的傢伙跑來寒喧。

「羅唆……」

「你、你也太冷漠了吧……雪下這麼大，路上要小心啊。」

他只想去一個誰都不認識他的地方，想去一個不會造成任何人困擾的地方死去。

他想在寧靜的海邊獨自死在路旁。

他想變成一發子彈，想變成具有指向性的夢想。這個身體有着太多多餘的東西，就像有好幾片刀刃的劍，刺進去以後就分不開，緊緊抓住他的身體不放。

即使自己是這副德行，卻仍有人肯喜歡他。

有個人說不管把他當人還是當英雄看待都喜歡他，願意理解、接受他的一切。

……我……卻連這樣的人……

「哎呀，艾利斯同學，你要出門啊？」

又來了。又有人擅自叫他的名字。

「你們真的很煩……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就別跟我說話……」

「哎呀呀，看來你心情很不好呢。」

艾利斯默默地走過去，丟下這個人不管。機車很重，明明是冬天卻推得全身冒汗。

緊張升到極限之際，艾退開了一步。

「再這樣走下去就要出城羅。你打算去哪裏？」

「好不好？」

她的頭髮閃耀出金黃色的光輝，綠色的眼睛十分溼潤。

「沒用的，艾利斯同學。」

抬起頭一看，朝陽開始從背後升起。

「……」

「……喂，你是來做什麼的？」

他們溜出天堂城市，來到一片空白的荒野，再度回到旅途中。

「那就沒辦法了啊。」

她露出最燦爛的關容。

「你要去哪裏？」

「那可真辛苦。」

「這也太悠哉了吧，喂。」

「那可不見得，我想一定一轉眼就過去了。」

「就是啊，我找到了。」

「你是怎麼了？從剛剛就一直呆呆的。」

「……去天涯海角……就算要一路到大海我也照去不誤……」

「就等下次吧。」

「……我纔不管！」

「啥？」

「天亮了！」

艾跟艾利斯朝着明天前進。

「……所以在那之前，我們就在一起吧……」

「呃，這個啊，我在我房間裏找到有人忘了帶走的東西，所以想還回去。」

於是艾利斯抬起頭來。

「……艾。」

發現事情不對勁。

「哇～～！哇～～！呀～～呀～～！啊哈哈哈！」

艾利斯以嚴厲的聲調說話。

這個人真會糾纏。

世界漸漸脫胎換骨。湖面染成一整片白，冬天的毛已經完全長齊的白兔蹦蹦跳跳。炊煙變得很濃，每個人都在看着許久未露臉的太陽。

太陽從山頂上探頭照亮大地。不到一微米的細小冰晶一瞬間就被燒融，化爲露水。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必然吧……」

艾用力抱住眼前的背影。這個身體很溫暖，很柔軟。

「……喂，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這個穿得胖嘟嘟像只企鵝的傢伙皺起了眉頭。

「哼，那我就花一百年跑給你看！」

「啊，你又害羞了。」

「……你……起死回生了嗎？」

「哎呀哎呀，我纔沒有跟着你呢，只是碰巧和你同路而已。我纔要請艾利斯同學不要跟着我呢。」

說到這裏，艾利斯總算……

把自己穿得圓滾滾的，披着毛絲很長的大衣，仍然怕冷地紅了鼻子。這樣的艾正眯起眼睛看着朝陽。

「你想從我眼前跑掉，還早了一百年呢！」

「艾利斯同學，我要把你的心臟還給你。我不要。」

「……別廢話了，走開啦，別跟着我……」

「喔？」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艾。

而她呼出的氣是白色的，很溫暖……

艾利斯左右晃動機車，卻只逗得艾大呼過癮。

風呼嘯而過，簡直像一團空氣以快速拔槍的方式吹過。艾利斯的手放上機車的握把，艾擺出跑步的姿勢。

「我哪知道！」

於是兩人開始前進。

「我拒絕。」

「啊呵……這樣啊……」

「艾利斯同學，你說是不是啊！」

「啊！不對！是兩百——五百——不對！是早了一千年！」

對未來也一無所知。

「少羅唆—小心咬到舌頭！」

從引擎聲聽來已經暖夠了，艾利斯跨上機車。

「所謂你個頭！給我下車！」

「……喂，是怎麼個碰巧法纔會讓你跨坐在我的後座？」

「好漂亮喔。」

「哇！」

這讓艾利斯好想哭好想哭……

這團充滿了生命之美的光芒開口準備捨棄生命。

結局這種事就交給對方。

「啊，等等，我還有話要說——真是的！艾利斯同學就是這樣！」

「啊，請你不要誤會。這是碰巧，我們只是碰巧走在同一條路上……嘿咻。」

「沒有沒有，而且這句話怎麼會由你來問？我沒有起死回生，說起來就是處在跟齊利科一樣的狀態。」

「這個人還真是少根筋。你找到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