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煙火』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1.3萬 字

魔女旅團肆虐的事件結束後過了一個月,城市裏留下了兩個奇蹟。
一個是圍繞山丘的紅色火焰。
火焰是由兩名異能者——魔女旅團的夫人與艾利斯創造出來,不斷進行破壞與重生,至今仍繼續燃燒。
另一個奇蹟,就是坐鎮在山丘頂上的黑色平面。
那是一道通往正常世界的神奇入口。消息就像一陣風,迅速傳遍整個世界,想進黑色平面的人們大舉湧向歐斯提亞,將火焰山丘團團圍住。
人數已經超過十萬。
爲了容納這些人,人們拼死拼活撐過了這個月。
他們鋪路、修築廢墟、調度物資,還有戰鬥……整個城市就像個纔剛呱呱落地的怪物大聲哭喊,要求大人照顧。
或許這是一種叫做命運的怪物所釋出的愛情。城市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牽扯進去,只要有利用價值,連死人都不放過。
但這種情形也只到今天。
今天就是他們終於能夠得到解放的日子。
†
城市裏有着慶典的騷動。
當艾來到山麓下,由灰燼構成的街道已經被裝飾得美輪美奐。女人烹飪;男人搭建會場,其中甚至有些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玩鬧,表情看來開朗又快活。
艾拖着蒂伊與艾利斯爬上山丘。他們向攤販要到串燒與年糕,把發下來的花簪在頭髮上,一路往前走。
於是他們三人來到了山頂。
這個被帳棚蓋住的地方擠滿了人。
「借過……啊!」
艾從帳棚外往裏張望,忽然表情一亮。
「原來你們大家在這裏啊!」
她撥開垂下的帆布門進去,結果他們立刻轉過身來。
「真的!哇!好棒好棒!」
蒂伊沒哭也沒吭一聲,只有雙肩不斷顫抖。無論艾或艾利斯,都默默扶着這樣的朋友。
「唔!要踏上人生的新旅程時遇上大晴天,實在美妙得很!」
「哼。怎樣啦?艾,你可不要攔我。收爛攤的人是我啊……受不了,一羣年紀老大不小的人竟然個個說起『尊嚴』這種天真的話,你們可想過你們的工作從明天起要找誰來替補?」
蒂伊•恩吉在帳棚的角落喝了一大口烈酒,以由衷覺得無聊似的神情這麼說。
「喔喔,你們是怎麼啦?特地來見我們這些老骨頭嗎?」
賓道露出爲難的笑容,輕輕拍了拍艾的頭。
「哼,你驚訝個什麼勁?我好歹是市長,有看人的眼光,也有洞悉情勢的頭腦。以後這個城市需要的不是像我們這樣老掉牙的人,而是像你這種靈魂很柔軟的人——雖然這樣是好是壞就另當別論了。」
眼前有一名穿着純白婚紗,抱着嬰兒的美麗新娘。
「走向永恆的人們啊……願你們的路上有神的庇佑……」
隨着這句罵人的話,幽靈總算落下眼淚。
蒂伊由衷不悅地說着。
純白的婚紗就像牛奶似的傾泄而下,垂墜處鑲嵌的貝母發出彩虹般的七彩光芒。臉頰上有她從不曾化過的腮紅,右邊眉毛上的傷痕也不加以掩飾,反而妝點得畫龍點睛。
賓道看着陪着哭得稀哩嘩啦的艾,苦笑着說:
蒂伊當場愣住,正要阻止,但賓道仍然維持鞠躬的姿勢說:
兩人一看到新娘,立刻發出歡呼讚美她。
艾利斯在她背上輕輕一拍。艾在這股力道的幫助下踏上一步,用力抱緊賓道的肚子。
「受不了,竟然放棄永生,真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艾籠罩在令她懷念的死亡芬芳中說:
「今天天氣這麼好……真是太好了。」
他們已經死了。
艾與蒂伊忍不住讚歎。
「你的腦漿老早就腐爛了吧?」
「……事到如今,連這一點我都覺得懷疑就是了……真是的,這大概就是你說的墮落吧。看樣子西方魔女這名頭可也是名不虛傳啊。」
「……小姐,別這麼說嘛。照原本的計劃,本來我們還要更早離開的。我們是被你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纔會這樣苟且偷生了一個月之久呢。」
「等一下!會長,請你不要把這裏的人都說成老骨頭好不好?別忘了還有我們在啊。」
「天氣暖和真是好啊。」
「哇……好漂亮……」
「我纔不會哭……」
「好了,你們差不多該走了。我們終究只是配角。」
所以艾更加悲傷。
「也不會叫你馬上振作。但是,我也不會叫你忘記……你儘管傷心、痛苦……」
「謝謝你們兩位的稱讚……」
「……怎麼你好像一直都在哭啊。」
「今天,我們就要離別了耶……」
艾一跑到坐在椅子上的新娘身邊,被新娘抱在懷裏的瑟莉卡就自豪地「啊嗚啊嗚」大叫。艾覺得瑟莉卡的自豪一點也沒錯。
蒂伊顯然感到動搖,簡直就像是到了當下這一瞬間才注意到這件事。
「我們就在今天消失。」
賓道說着突然朝她一鞠躬。
「這個城市就拜託你了。」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他們絲毫不在意艾的迷惘,還大開玩笑。
聽說這位名頭響亮的花花公子儘管已經結過三次婚,卻一個小孩也沒有。看樣子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眼前這個小孩。
「哼,我又沒說謊。需要有人領導整個城市,這明明就是事實吧?」
「……喂。」
走過幾頂帳棚後就是新娘的準備室。
「蒂伊•恩吉。」
她們讚不絕口,疤面卻回以憂鬱的表情。
聚集在這裏的人,幾乎都是在與魔女旅團的戰爭中喪命的人。
有個人卻光明正大地嘲笑這些人。
賓道嘀嘀咕咕地發起牢騷。他本來打算在戰爭結束的隔天就前往荒野,說來說去還是被蒂伊的口才說動,纔會就這麼拖到今天。
「蒂伊同學……」
他們今天就要朝荒野出發,爲的是接受守墓人埋葬……
「……嗯。」
「……既然要說這種話,怎麼不乾脆留下來就好……」
過了一會,擁抱就像永恆結束似的鬆開。
「要託付給像你這樣的小丫頭,實在令我萬分遺憾,但這也沒辦法——」
這是他的遺言。
「「哇……」」
四周湧起一片笑聲,艾也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真的……雖然我早就覺得你很有潛力,不過真沒想到竟然可以打扮得這麼漂亮……」
「嗯?喔喔,這不是艾嗎?歡迎你來。」
但沒有人責怪她。
「新郎和新娘一定都等得不耐煩啦。」
「不,就算我們留下來也只會礙事。」
裏頭站着在先前的戰爭中與艾他們並肩作戰的本市名產市長賓道•格拉姆。他穿着一貫的西裝,戴着高帽,衣着高尚而有品味,一雙手拿着烈酒和身邊的朋友們談笑。除了賓道以外,還看得到工商協會會長與警備隊長等人。
「好漂亮。」
「不要這樣啦。」
「疤面小姐,你好美!」
今天的主角有一半是他們。
「哼。唉唉唉,好浪費。」
今天就是他們的葬禮。
這些話即使出自一個醉鬼口中,也不能聽過就算。
「蒂伊同學……」
「你說什麼鬼話,還不是半斤八兩?」
他的身體冰冷,感覺就像在抱一塊冰。
†
賓道生硬地微笑。
葬禮,大概……
蒂伊以驚訝的表情看着這羣死者。
艾說了這句話。她在遣詞用字上不由得有些猶豫,但老爺爺們全不在意。
賓道用比抱艾時更自然的動作抱住蒂伊。
「我不會叫你別爲這件事傷心。」
艾悄悄站到朋友身邊扶她。她的背影就是如此淒涼,讓艾無法不這麼做。
冰冷的沉默籠罩整個帳棚,無論活人還是死者都默默祈禱。
「幹、幹嘛啦,沒頭沒腦的……」
「………………笨蛋。」
「也不會叫你別哭。」
已經開始了。
「我、我纔不會傷心。」
兩人對看一眼,不知道她是怎麼了。附帶一提,新娘準備室是男賓止步,所以艾利斯不在這裏。他正在那些男人待的帳棚裏,指着身穿純白燕尾服的壯漢大笑。
「雖然對我們來說是有點不舒服啊,腦漿都要腐爛了。」
接着……
「「嗯?」」
兩人注意到了一件事。
「……呃,疤面小姐,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經過一瞬間的眼神交會後,由蒂伊代表發問。
「嗯,可以喔……」
疤面心不在焉,帶着嘆息回答。
「這是什麼?」
蒂伊說話同時伸出的食指指着疤面的腳。
疤面坐在椅子上,包覆在長裙底下的部位不知爲何不自然地鼓起,看上去就像是藏着某種棍棒狀的物體……
「……」
被蒂伊指出這點,疤面立刻撇開臉。
「……什麼都沒有。」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兩人一起猛力搖頭。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這鼓起的東西是什麼?」
「是你的錯覺。」
「……呃,是哪種型態的錯覺啊?」
艾心想疤面最近越來越有人味,行動反而變得好懂多了。
「總、總之!這裏頭什麼都沒有,請你們兩位不要說!」
那是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懷抱着的煩惱。
疤面心有慼慼焉地搖了搖頭。
「……這是什麼?」
「……你要的答案,早就找到了。」
疤面用力抓住艾的手臂,抓得她手都痛了,簡直像個害怕打雷而緊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
還是不說話。
「是,我記得。」
錯不了,就是守墓人疤面的鏟子。
蒂伊明明心知肚明,卻故意拿來開玩笑。瑟莉卡被她搔着肚子很開心。
艾的表情也大同小異。
「什麼事?」
這些煩惱對艾來說卻無關緊要。
「動手。」
「對不起……嘻嘻……鏟子婚紗……」
「嗯。」
疤面的藉口已經不只是有人味,純粹就是耍小聰明,於是艾當場駁回。新娘垂頭喪氣,蒂伊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的感情很稀薄,甚至不知道這些感情是不是真的。」
是一處黎明時分的墓園。
這可真教人意外。要是艾得跟那種人結婚,一定會全力逃婚。
「艾。」
「該不會是討厭起婚禮了?」
疤面臉上寫着「你這是什麼話」。
「……我不是,不想,結婚了。」
「那如果我說不可以,疤面小姐就不當瑟莉卡的媽媽了嗎?」
艾也回答了。
「什麼叫做什麼嘛?」
「請你不要亂創新詞彙。」
兩人不可思議地想起了同一幅光景。

「也許吧。」
蒂伊張大了嘴合不攏。
「你怎麼了嗎?」
想起了有艾、疤面和尤力,而且是艾的父母墳墓所在的那座山丘。
「這是,這個……那個……」
疤面笑了笑,同意艾說得沒錯。到了這個時候,她已經變回原來的她。
「是這樣嗎?」
「兩個怪傢伙。人類實在沒辦法理解守墓人啊。」
這是她一直藏在心中的煩惱。
瑟莉卡揮出一拳表示:「你說什麼!」「噗!」流彈卻打到蒂伊。
這幅景象對她而言,至今仍像昨天才發生似的鮮明。包括墓地寒冷刺骨的風、從正面升起的太陽,以及兩人的眼神。
艾伸手包覆住抓得她手臂發白的手,蹲下來抬頭看着新娘,疤面才總算鎮定一些。
艾默默點頭。
「啊哈哈!婚、婚紗裏跑出鏟子!從婚紗裏!跑出鏟子!」
「請、請等一下,艾!不、不可以!住手!就算你鑽進去也找不到東西的!不、不可以!請你不要這樣~~!」
艾真希望她不要這樣。自己剛剛好忍下來,這樣下去隨時都有可能會忍不住。
接着她們籠罩在一種令人想嘻嘻一笑的氣氛中。艾與疤面都覺得「我們到底在搞什麼啊」,不由得有點難爲情。
「當時你說要拯救世界。」
「對、對不……可是,婚紗裏跑出鏟子……婚紗鏟子……嘻嘻……」
「艾……」
「而我說『我會看着你』。」
「對什麼事不安?」
「這是什麼?」
「真是的——疤面小姐,你到底是怎麼了嘛?」
艾就像開導幼童般細問。疤面聽了細細思量,一字一句慢慢吐露心聲。
疤面吞吞吐吐地辯解。
相信除了疤面以外,再也找不到有誰會懷抱這樣的煩惱。綜觀過去、現在與未來,她的懊惱都找不到第二個例子,是獨一無二的。
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她手上握着的是一把發出銀光的鏟子。
「是啊,我也是。」
疤面不說話。
「……只是,非常,不安。」
「等一下!」
「這我不能答應。就算每個人都說不可以,我還是喜歡人。」
「好好好,不怕不怕!」
艾連她是指什麼都不反問,直接回答:
強行推動這場婚禮的元兇發出哀號,但艾不予理會。她纔不管蒂伊那套「苦衷」。
這名身穿純白衣裳的女子說話的口氣就像宣讀神旨的女神一般莊嚴肅穆。
「……我對人類的常識也很生疏,這些日子以來給很多人添了麻煩。我想今後大概也會這樣……也就是說,所以,我……」
「……我到頭來,還是守墓人……」
疤面回答。
突擊。
「……哦——你說這種話喔……」
所幸疤面緩緩搖搖頭。
「對、對了!這是所謂的嫁妝!」
「這樣的我,可以當這孩子的母親,當他的妻子嗎……?」
蒂伊立刻露出壞壞的表情。
「……這……」
疤面話說得吞吞吐吐,跌跌撞撞,但還是吐露了真心話。
「艾,你還記得嗎?」
「好的。」
艾摸摸疤面因沮喪而縮起來的頭,耐心安撫她。但疤面什麼都沒回答,只是不斷髮抖。
「蒂伊同學,你笑得太過火了。」
「那就別結婚了吧?」
「那個時候,我們也是待在像這樣的一座山丘上耶。」
蒂伊想彈響手指,但失敗了。
「有這種嫁妝還得了?」
可是……
那時她的確做出了決定。
她在死者之城得到嬰兒,在世界塔的塔頂受挫,後來在火焰山頂愛上了人。
兩名守墓人展開一陣水準高得毫無意義的攻防後,艾辛苦地從裙子里拉出了那個物體。
「也不再愛她了嗎?」
疤面不服氣地皺起眉頭。她打扮得比平常漂亮,做出這樣的表情讓艾有點怦然心動。
「什麼嘛?原來只是擔心這種事啊。」
艾想了起來,那是發生在一座通天高塔當中的事。
「……我不是人。」
「……不行。」
「不,我不知道。可是這不重要。」
當初疤面在天空與大地之間,在生與死的夾縫間,被一個男人擄走了。
「艾,你說得這麼簡單,那你知道答案嗎?」
「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是鏟子吧。」
「就是說啊……」
艾想都不曾想過,他們兩人竟然會結合。
「相信以後一定也會不斷髮生這種讓人作夢也想不到的未來。」
「是啊。」
艾突然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回想起來,事情實在非常奇妙。
有個守墓人要在這火焰圍繞的山丘頂上舉辦婚禮,而自己就陪在身邊。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情形,艾可以一五一十全部說清楚。
但同時她也覺得自己什麼也說不明白。即使把已經過去的時間全都轉換成言語,還會覺得實際上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過去的自己聽到會有這樣的事,一定會聽不進去。
「謝謝你,艾。」
疤面突然道謝,但艾還是不覺得奇怪。
「哪裏,我纔要謝謝你,疤面小姐。」
當兩人抬起頭,又籠罩在剛剛那種氣氛之中。艾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只覺得再也忍不住了。她的心意已經正確地傳達給疤面,而疤面也同樣笑得眼角都出現皺紋了。蒂伊,還有瑟莉卡也都在笑。
這種像肥皂泡泡爆開似的笑聲在帳棚內迴盪不已。
†
鏘——鏘——
議會的鐘在響。那是祝賀的鐘聲,同時也是憑弔的鐘聲。
山丘上有超過三百名的死者,以及超過一萬名的生者。
他們在唱歌。唱着老歌;唱着神話時代乘風奔馳在山腳下的新歌。
一名新娘走在歌聲的中心。
這道通往新世界的門,唯獨今日此時無人來訪。只見平面就像要祝福這位年輕新娘似的盪漾出漣漪。
「啊,不是,我對結婚沒有任何怨言。」
「嗯。只是她說最近會找時間過來。」
「沒有啦,你們想一想,現在這個時間點讓死亡給人負面觀感,絕對很不妙吧?對以後來這裏的人來說,死是第二次誕生,我們當然得儘量讓死亡給人的印象正面一點啊。」
「這!」
「哪裏棒啊?真是的……啊——我頭痛得要命啊。」
「……艾利斯同學,安靜。」
黑暗的平面。
艾一指出這點,蒂伊就很乾脆地收回前言。
「好遺憾喔。」
艾心想這恐怕很難說。
他們三人加上一個嬰兒站在觀衆的最前排,疤面與尤力就在他們前方几步遠的地方舉行儀式。綽號「破壞僧」,威名遠播的僧侶馬克修,在他們兩人面前大談「三個袋子」與「實踐派夫妻生活祕訣」等佳話。
艾忍不住叫出來。老僧與其他觀衆白眼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新郎給我閉嘴。」
老僧應該是場上最大惑不解的人。
「可是就算這樣,新人也不一定要是尤力先生和疤面小姐吧?」
說到死者之國的公主,不會是別人,就是巫拉•艾留斯•赫克馬蒂卡。
「……因爲我沒有經驗……」
他是個身穿令人覺得像在開玩笑的純白燕尾服,壯得像只熊的大漢。
聽他這麼一說就覺得的確沒錯,但艾之前絲毫沒想過這件事。
「那麼,新娘爲什麼不想在婚禮中接吻?」
艾作夢也沒想到蒂伊會這麼做,但這對於蒂伊而言似乎是「理所當然」。畢竟巫拉的姐姐瑟莉卡就在這裏,而新娘又是瑟莉卡的養母。
「新娘,我問你。你,真的,願意結婚?如果你不願意,儘管說出來。老朽會幫你把這一切都毀了。」
但疤面很乾脆地否認了。
「所以啊,這也是爲了維持跟歐塔斯之間的管道,我們現在得把死亡表現得很積極正面,不然就糟糕了。」
蒂伊說她就是爲了表達這個概念,纔想把葬禮和婚禮一起辦。
「不、不好意思。可是你自己看看,穿那種衣服根本犯規啦,不管看幾次都好好笑……」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虧我還特地去邀了死者的公主之類的大人物耶……」
「新娘已經許下誓言,卻拒絕吻新郎?這實在非常奇特……讓我想起二十年前艾米家的婚禮啊。」
「是這樣喔?太棒了!」
這點艾也懂。可是……
艾心想原來如此,她的說法確實有幾分道理。然而艾對這些情形並未有切身的瞭解。這個曾經操縱、毀滅許多國家的退休幽靈,幾乎可說是這個城市裏唯一的大政治家,她的觀點層次之高是艾望塵莫及的。
破壞僧馬克修米蘭。
「不明白?」
「有什麼問題嗎?」
艾利斯似乎沒聽多久就膩了,小聲這麼說。
蒂伊立刻起身,只用手勢告知:「緊急!緊急!」
「就是說啊……」
「哪有,纔不是這樣,這是順理成章的結果,絕對不是我強迫他們的啊。」
艾利斯見狀又忍俊不禁。
「哎,說得也是啦。」
他的雙眼精光暴現。
「不不不,守墓人跟人類這種組合才棒啊。因爲我想讓這個城市慢慢改變,變得能夠接納這種本來應該受到排擠的人們。」
「那就請兩位一吻定終身……」
艾不由得驚呼出聲。
而且還有另一個人也一樣。
「一開始就說實話不就好了?」
「只是話說回來,我是早就想過這一天遲早會來啦……」
「咦!」
今天的婚禮不是隻有一對新人,而是好幾對新人一起辦。
「我還以爲他們兩個還要一陣子纔會結婚呢。」
「這是婚禮,當然會接吻啊!」
「你話說得很好聽,可是其實也準備備案吧?你看,其他兩對新人都是死者和死者結婚,要打破禁忌,有他們也就夠了吧?」
艾小聲斥責他們兩人。艾也不是不懂他們的心情,但正因如此才更希望他們別這樣。要是自己不小心跟着笑出來,他們要怎麼補償?瑟莉卡在艾懷裏叫着「啊嗚啊嗚」表示同意。
「——各位知道當時老朽怎麼做嗎?」
「所以,她今天來不了?」
艾朝旁邊的結婚會場偷看了一眼。北邊與南邊都另有一處會場也在舉辦婚禮。
老僧只有說話聲音依然溫和,模樣卻變得判若兩人。
他的上臂二頭肌大幅隆起,禿得精光的頭頂冒出青筋,連體格都整整大了兩圈。
聽蒂伊這麼一說,就覺得一點也沒錯。
「哪、哪裏,這是……」
「說問題,是有問題……」
法衣發出咚一聲沉重得反常的聲響掉在地上,法衣內側掛着許多沙包。
「說穿了,我只是想推他們一把。」
就在艾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婚禮進行到交換完戒指,終於……
老僧處在唯一能管理秩序的立場,清了清嗓子,用藏在深深皺紋中的溫和雙眼看着新娘。
老僧有點撲空的感覺,「唔」的一聲抬起視線,顯得一頭霧水。
她身穿純白婚紗,走在火焰熊熊燃燒的路上,模樣彷彿神話中的女神。
死亡絕對不是應該悼念的事。
這名僧侶在這個神的價值暴跌的世界裏,仍然讚美神的名號,懷疑所有價值,連對死者與守墓人,他都毫不猶豫地給予祝福……但他給予制裁時,也是同樣對誰都毫不留情。
老僧這麼說了。
在新娘的去路上等着她的,既不是美輪美奐的神殿也不是莊嚴的教會,而是宛如天神顯靈般的奇蹟。
他驚人的氣勢震懾住了周遭的一切。老僧對在場的唯一例外——疤面微微一笑說道:
的確,艾也覺得如果沒有人推他們一把,這兩個人大概不會有動作。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許可認爲蒂伊的安排很恰當。
「這場婚禮可是假的?你們騙了我嗎?」
「嘿嘿嘿嘿……」
艾也不時會寫信給她,但完全沒想到要邀她參加婚禮。
真要說起來,他們之所以會把今天的葬禮辦得像慶典一樣熱鬧,還跟婚禮一起辦,這一切的原因都是這個魔女造成的。
艾單純覺得高興,但蒂伊的臉色難看得很,還狠狠訓了艾一頓。例如「以前都保密的死者公主來到外界的意義非常重大」,還有「你們幾個對瑟莉卡的處置也太不經大腦了」云云。
他的話應該沒有半分虛假。不難理解只要疤面這時點點頭,老僧就真的會把這整個城市都毀了。包括艾在內,在場觀衆都緊張起來。
一名男子站在黑色平面前。
艾心有慼慼焉地這麼一說,她身旁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就開始辯解:
「笨蛋!安靜點啦!」
「也不是不想……只是不明白。」
「接、接吻?」
艾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叮嚀他了。
「……唔,這就奇怪了。」
「……接吻?我和尤力要接吻?」
「可、可是他們要接吻耶接吻!」
老人就像要繼續講道似的大聲說話,以自然的動作脫下法衣。
她說着望向遠方,表情十分燦爛。
「糟糕!」
無數道表示「你也來這套?」的視線刺在兩人身上。觀衆開始一頭霧水,湧起交頭接耳的聲浪。
「當時新娘也抗拒接吻。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個新娘是受騙被強拉去結婚的……」
新娘瞪大眼睛說了。
「蒂伊同學也安靜點。」
「……適可而止啦!我還不是努力在忍……」
老僧的眉毛猛然揚起。
「這新郎也太沒出息了。不,或許應該佩服啊。真沒想到你竟然會讓這麼漂亮的新娘守身如玉。」
疤面聽了後皺起眉頭。
「尤力他會牽我的手!」
她這麼大喊。
到了這個時候,緊繃的氣氛已經放鬆,許多觀衆都低下頭去忍笑。
「…………是喔?」
「是啊……雖然也只是偶爾。」
「……真是的,這可不是害挺身而出的老朽成了個傻子嗎?」
老僧發出氣球泄氣般的咻咻聲迅速縮水,搖搖頭覺得沒轍。
「請、請問……」
「怎麼?」
「不親嘴脣,也可以嗎?」
大概是緊張感也已隨着空氣一起泄掉,只見老僧揮揮手錶示「隨你們高興吧」。「咦咦~~」蒂伊等年輕女性爲主的族羣則大聲抗議:
「哪有這樣的,這是婚禮上最精彩的畫面啊~~」
「算了啦,有什麼不好呢?」
「一點都不好!」
艾覺得放心了一些。她總覺得看到親近的人接吻,有點令人不知該如何自處。
「你們也差不多該閉嘴啦。」
艾利斯朝瑟莉卡豎起食指「噓!」了一聲。最後的儀式終於在衆人眼前開始進行。
歡聲雷動。
婚禮舉辦到過了中午,接着舉辦葬送典禮。
「唔唔……你喔,爲了這種事不惜動用能力——」
「你該不會是在取笑我?」
從山丘看去,這幅景象宛如萬花筒。
「……嗯?」
「沒有,沒什麼……你實在是個不會讓人無聊的傢伙啊。」
擔任護衛的是歐塔斯的使者——火焰貴婦塵,以及爲贖罪而服上千年刑期的老婆婆。
†
「艾利斯同學喫的那個是什麼?」
接下來好一會,他們喫得津津有味,大口咬着味美多汁的烤雞串、吹着熱騰騰的炸麪包。一喫起東西,才發現原來肚子餓得很。
第一次看到。
「哇!這次像瀑布一樣!有好多好多花樣。啊!這次的也很厲害耶!艾利斯同學!真是的!不是這邊,是那邊啦!你有沒有認真看啊?」
「沒有,我真的沒取笑你。只是……咯咯咯……」
「我就說吧。」
其中一個行列在悲哀與嘆息的目送下前往荒野。他們將在荒野等待守墓人。
「喜歡嗎?」
煙火開始得唐突,結束時也一樣唐突。
「新娘好漂亮!」
「是啊,像是彩色蠟燭還有彈珠之類的,都很容易讓人搞錯耶。」
「應該算是好心吧。受不了,誰叫你不回答我。」
「好漂亮!好大!好吵!」
「……」
「呀!」
「吵的是你啦,白癡。」
兩人說着「這個好喫」、「你那個給我喫一口」,就這樣交換着喫。
咚!砰砰!啪啦啦!咚!咚咚!咚!
「這個城市的人國籍也越來越複雜了啊。那麼,滋味怎麼樣?」
回頭一看,艾利斯雙手抱着滿滿的食物站在那兒。有瓶裝檸檬水、烤肉串、年糕、甜餅,還有艾喜歡的炸麪包。全都是攤販賣的東西。
背後傳來說話的聲音。艾沒回答,只把臉放到膝蓋上。結果艾利斯便拿着冰冷的檸檬水瓶貼到她頸子上。
「喲!你們兩個好登對啊!」
當柔和的寂靜迴歸,不知不覺間,他們兩人已經肩並着肩坐在一起。
就在這時,煙火竄上了天空。
艾一直看着他們。她對賓道與伊索拉揮手,目送他們離開。直到兩個行列都走下了山丘,走到遙遠的荒野,身影小得像螞蟻一樣。直到太陽下山,艾還是繼續目送他們。
「畢竟賣這個的大叔跟我語言不通啊。」
艾伸出手捂着嘴,用力咀嚼。甜餅又甜又鹹,又有點苦,甚至還有點涼涼的。
她把臉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她內心幸福得令她自己都嚇一跳,但還是有那麼一點落寞。
她嚇得要死。
「喜歡!我很喜歡!」
艾笑着拍拍艾利斯的肩膀。但他說「不不不,我是說真的」,並用手指指將甜餅一彈,草綠色的甜餅精確地飛進艾的嘴裏。
「哇……」
「……的確喫不太出來……」
「沒有,我沒有取笑你。咯咯咯……」
「艾利斯同學!剛剛那個你看到了嗎?有好多小的煙火!」
她們是一羣死後仍誓言活下去的人,所以她們要前往死者之國去接受最新的死後處理。
「真是的!你做什麼啦!」
「真是的,就愛胡扯。」
但很快的,她再也看不見他們了。
咚——咚——聲響如打雷般晚了一步響起,就像太鼓一樣撼動身體。
「有啦,我纔要叫你專心看煙火啦,煙火。」
在最前面的,就是創造出這個黑色平面的少女——伊索拉•愛德華。
慶典的敲鑼打鼓聲迴盪不已,還聽得見有人唱着走音的歌。
「哪裏哪裏,不客氣。」
「不知道。」
「這個?不知道。」
艾舉起的拳頭不知何去何從,於是先把這隻手放到炸麪包上。
「你肚子餓了吧?先喫點東西再說吧。」
艾利斯這麼說。
咚!砰砰!砰!六色的火焰飛散,在夜空中開出大朵煙花。
「嗯——不會其實這東西不是喫的?」
「說真的,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咚——砰砰砰!煙火炸開。哇——!呀——!艾在大喊。
大珠、小珠、六花、大輪、瀑布與噴泉。
接下來,兩人都盡情欣賞了夜晚開出的花朵。
尤力恭恭敬敬地掀開新娘的面紗,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尤力似乎連這個時候都沒把鬍渣刮乾淨,弄得疤面有點癢,露出貓咪似的微笑。
「自己買的還不知道?」
艾利斯問了。
艾利斯露出想說笑話卻把場面搞僵時會有的表情。
接着新娘踮起腳尖。
艾都想跳起舞來了。
「哈哈~~原來如此啊。說不定剛剛那個大叔是在賣異國的肥皂。要是我跟他說我喫掉了,他搞不好會慌了手腳呢。哈哈哈。」
艾張大了嘴看着夜空。
艾也混在人羣中大喊恭喜。
「……謝謝你。」
「你累了嗎?」
「什麼嘛。」艾嘻嘻一笑。
「看到啦。」
「恭喜!」
不知不覺間,山丘頂上廣場的人們已經散去,八成是去城裏湊熱鬧了。從艾坐着的石牆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
連續大煙火秀。
「怎樣啦?」
死者各自按照自己信仰的神與宗教習俗進行儀式,分爲兩個行列走下山丘。
「喔,開始啦?」
「……你果然在取笑我……」
艾利斯嘻嘻笑個不停。
音波撼動身體。
「抱怨就免了。滋味怎麼樣?」
整個城市染上火焰的顏色。
艾心想「既然你這麼想笑,我就讓你笑個夠」,於是雙手十指不斷開合蠕動,朝艾利斯靠過去。艾利斯慌了手腳,大喊「哇笨蛋別這樣」就想逃走。但艾早料到他會這樣,抓住了他。
煙火發射出去,在天空與湖面炸出美麗的火花。
「你夠了!」
艾仍然看着天空說:
但另一個行列就不一樣了。他們與前者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像出門旅行似的對城裏的人揮着手走下山丘。
「……艾利斯同學,你知道嗎?」
艾利斯聽了立刻裝傻回答:
「我知道。」
換做是平常,艾一定會鬧起彆扭,但這時她只是微微一笑。
「是嗎?」
「是啊。」
「那我就不說了。」
「…………咦?真的?」
「是。」
慶典的鑼鼓聲迴盪在夜晚,螽斯喀吱喀吱地鳴叫。
「……喂。」
先耐不住性子的是艾利斯。
「什麼事?」
「還問我什麼事咧。把剛剛的話說完啊。」
「哎呀,你不是知道嗎?」
「……」
「啊,開玩笑的,我說我說,我說就是了。真是的,艾利斯同學就這麼愛生氣……」
艾利斯不發一語地就要走開,艾抓住他的袖子,重來一遍。
「艾利斯同學,你知道嗎?」
「我哪知道。」
「是。」
艾一直想着這些事。
這一定不是謊言。
一個對世界的常識提出異議,與整個世界對抗的國家。
因爲艾看得出艾利斯的心正漸漸封閉。
艾利斯同學覺得呢?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像這樣的地方誕生,也有許多這樣的地方消失。
「不要靠近!」
「是啊…………要是我有那麼小小一湯匙的勇氣,現在早就已經完成邀請了……」
黑色平面確實在搖曳。
所以艾不問,改提另一件事。
螽斯還在叫,相信一定是今年的最後一隻。
比方說願望之塔,比方說守墓人的村子;比方說……
「我等春天到了,打算出去旅行。」
「這跟夢想沒有關係,我只是想旅行。」
「什麼叫做爲什麼?」
一個人一輩子只能通過黑色平面一次,因此除非是在另一邊誕生的新人類,否則都不可能過來……然而這樣的人應該尚未出生。
「我們走吧,艾利斯同學。」
「來了!」
「爲、爲什麼要拿來說笑?」
「我現在,還挺幸福的。」
即便如此,他的內心深處仍然充滿了深沉的絕望。
沒有下不完沒有不會天亮的夜晚。
艾利斯張大了嘴。
但前提是這個受凍、迷惘的人要能活到早上。
雙槍瞪視虛空。
「有人要從另一頭過來了!」
「因爲你的夢想已經……」
「你……」
十年後的自己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成年人?
接着,沒有聲音,也沒有光。
即使不明白艾利斯的絕望,即使他的傷無法撫平,即使不敢邀他一起去旅行,現在這些都還不要緊。就像沒有下不完的雨,也沒有不會天亮的夜晚,無論多麼悽慘的事情遲早有一天會結束。
「怎、怎麼會!照理說,另一邊應該已經沒有人可以過來……」
艾以前曾經看過一次同樣的現象。
艾咧嘴一笑。
「果然,很了不起啊……」
黑色平面無視於她不敢置信的心情,晃動幅度越來越大。
我,我,我。我真的很麻煩。
「……嗯?」
相信就連艾利斯也不明白。
一個從邊境的小城市成了通往天堂入口的都市。
但是黑色平面無視於他們的推想,晃動的界線更加劇烈地冒泡膨脹。
「沒有,覺得怪怪的,是我看錯嗎……」
艾依偎着艾利斯,垂下視線望向城市的燈火。時間安穩地緩緩流動。風很冷,人很溫暖。
艾朝身旁上方瞥了一眼,艾利斯看來極爲驚慌。
動了?
「真的,我根本沒什麼了不起……根本一點勇氣都沒有……」
「……旅行?爲什麼?」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艾就是不明白。
「纔沒有呢……」
爲什麼?
「……我從上個月就一直在想『以後要怎麼辦』,想着明天的我在做什麼,一年後的我又在哪裏……」
「我哪知道!小心防備!」
所以他纔會痛苦,纔會難受。
「畢竟明天就要正常工作了。來。」
「是嗎?」
他一定就像現在的艾一樣幸福。這點事她還懂,因爲他們之間有着信任。
聽他這麼一說,艾也轉過頭去。結果……
比方說,死者之國。
「我纔沒有說笑,我真的覺得你很了不起。你有靈魂,有勇氣。」
「咦?」
「嘿咻。」
「然後我就想到,我想再去旅行……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很多隻有現在纔看得到的風景。」
艾利斯一口氣起身,拍拍屁股。
艾看得出神,搖搖晃晃地就要走過去,艾利斯趕緊抓住她的肩膀。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我什麼都沒說。」
她扯開話題之後,心中的「我」發出「啊嗚……」的聲音;不負責任的「我」則責罵「沒出息」。
「沒有,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平面動了……」
「是啊。」
艾吸了一口夠說一句話的氣。夜裏的霧氣有着火藥味。
「『我』還真是不可思議呢。已經崩潰成這樣,整個人價值觀都被顛覆,可是做的事情還是沒什麼兩樣。嘻嘻嘻,真不知道大家,每個人到底是怎麼和『我』相處的耶。」
「……難不成……」
「這到底是……」
同時也是艾利斯的氣味。
「怎麼了?」
艾接着又說:
就在一個月前,在這個地方,三股勢力交戰的最後。
「那太好了。」
比方說,眼前這個城市的街景。
年長的少年嚇了一跳。
「我想要看看那些風景——就像守墓人是照看結束的人,艾•亞斯汀希望自己是個照看開始的人……相信那纔是『我』。」
這種現象和一個月前伊索拉•愛德華出現時一模一樣。
「……這樣啊?」
「艾利斯同學,跟你說喔。」
他說着朝艾伸出長滿繭的手。艾牢牢抓住他的手……
或許因爲今天是慶典,已經沒有人想跨過界線,黑色平面附近門可羅雀,是近來難得一見的光景。
「也對。」
艾想這麼問,卻問不出口。
艾利斯突然停下腳步。
因爲還有很多時間。要一天、一年、十年都有。
她心想「算了,沒關係啦」。
他揉着眼睛,注視廣場中央。
艾立刻低下頭,戳了戳冷掉的炸麻糟。
「黑色平面怎麼了嗎?」
——而且除了唯一一點,可以說這一切都是事實。
那兒有着與平常毫無分別的黑色平面。
所以,艾決定不去在乎。
下不停的雨,不會天亮的夜晚。
因此艾雖然不是艾利斯卻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一定會回答:「我也很幸福。」
她來到了這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