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灰燼與火焰』

Ⅰ

她已經記不清楚是從哪裏跑，又是怎麼跑掉的。

只是死命地跑，跑着跑着就到了晚上，不知不覺來到山上的汽車旅館。

只有月光的破舊陽臺上，艾靠在門框上茫然看着市街。身旁放着一本這間旅館的導覽手冊，是剛纔撿來的。手冊上印着從這裏往外看出去的風景。美麗的街景，閃閃發光的湖面。

「本汽車旅館爲您提供全歐斯提亞最美的景觀」。儘管照片因爲漏水與風乾而變得乾澀，照片上的景觀卻不失其美。

但現實中的景色已經變了樣。

照片中的風景已經不見了。

半座城市就在艾的眼前燃燒。

「……」

艾伸出右手，試着指向艾利斯的家所在的方向。從學校開始，走下山丘，在老街彎過幾條小路之後……

食指所指的方向只剩下火焰。

無論是回家路上跑去光顧的咖啡館，還是她中意的石板路。

全都不見了。

「……」

艾輕輕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放在欄杆上的手中。

「不用擔心啦。」

和她一樣望着黑暗的艾利斯這麼說。

「我們會再復興的。」

他說話的嗓音中帶着疼惜。想到讓他擔心，艾就有點不好意思，強擠出精神回答：

「跟其他人聯絡上了嗎？」

「來來，艾也用力跳下來吧。就形象來看，這本來應該是你的工作吧？來，Come on！」

這歌哼得離譜到了極點。

「大叔去弄管線。」

「……這種時候還睡覺？」

「到時候我會甘之如飴。」

「嗯……」

後腦勺被人用力抓揉的觸感讓艾發起呆來。她只覺得好舒服，緊張感也跟着溶解。

「就算我裝嚴肅事態也不會好轉呀♪還不如像這樣放鬆身心，用柔軟的頭腦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呀♪現在該做的事反而是全心全意鬆懈纔對呀♪」

「你、你潑我水！」

「啊！艾在這裏～～！」

「……蒂伊同學，請你不要再鬧了！」

艾始終正經八百，擺出一副「我只是被強拉來這裏，身體洗乾淨就要立刻出去」的表情。

「咦？可是我平常都是這樣洗……」

「咦？不，這……要走去哪？」

疤面懷抱鬧着想有樣學樣的瑟莉卡，氣得滿臉怒意。

「……這麼緊急的時候，蒂伊同學還真有閒情逸致耶。」

「照蒂伊的說法，今天已經沒辦法行動了，所以要我們趕快睡覺，儲備明天的精力。」

蒂伊一副處在跑者愉悅感當中的興奮模樣，從背後指着她。

「真是的，你們兩個都是做姐姐的，請你們要當好榜樣！過來這邊—身體先洗乾淨纔可以下去泡！」

雖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但是如今也沒辦法拒絕，於是艾舔了舔嘴裏的巧克力。

令人意外的是，喊出這麼一聲後搶先跳下去的人竟是蒂伊。她趁這裏沒有人，用力潑水，讓熱水濺得到處都是。

啪唰一聲響，熱水從浴缸裏滿了出去。滿是細小傷痕與跌打傷的身體發出酥麻暢快的疼痛，僵硬的肌肉鬆弛開來，感覺連心都變得開闊了。

「……這是什麼意思？」

「學蒂伊同學？」

蒂伊輕輕在她臉上拍了幾下，還對無端受到波及的艾利斯扮鬼臉。

到頭來艾自己明明也在享受，卻遷怒責備蒂伊。

這句話剛說完——

「你們兩個！」

卻被疤面一起教訓。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現在不是鬧着玩的時候了！」

蒂伊全力抓住艾的浴巾一扯。艾被她抓住這一瞬間的破綻，根本無從抵抗，整個人掉進浴缸裏，濺起了盛大的水花。

「就是這種時候才更要睡。休息也是戰鬥的一環。」

艾一邊閃躲蒂伊用手指彈過來的水滴，一邊正經地生氣。

這位退休幽靈說話時沒睜開眼睛。

「好了好了，我們走，我不會虧待你的。」

蒂伊就像回到幽靈時代，閉着眼睛漂浮。

Ⅱ

「等一下！蒂伊同學你！哇噗！」

淑女的時間已經結束。艾真心對在這狀況下嬉鬧的蒂伊覺得火大，正想好好訓她一頓——

「——看我的！」

「啥？」

鏗的一聲，疤面放下浴桶發出的聲音意外的大。

他們勉強和老班底一起來到這裏，但途中就和城裏的居民以及蕭恩走散，聯絡不上。

「爲什麼連我也罵……」

「蒂伊也是。你頭髮上還有泡沫，根本沒衝乾淨。過來。」

「艾，你怎麼這樣洗頭？」

「我、我說啊，如果是好地方，那艾利斯同學也一起……」

艾是很想立刻和市民會合，但聽他們這麼堅決反對，也沒辦法強辯。

氣氛不容艾抱怨。兩人乖乖從浴缸裏爬出來洗身體。她們很想盡量離兇起來的疤面遠一點，但幾乎所有泡澡用的浴桶不是裂開就是發黴，只剩一個還能用，讓她們被迫以電車狀態一個幫一個洗背。

「哼～～哼～～哼哼～～♪」

疤面拿浴桶當瑟莉卡的專用澡盆，讓她在裏面泡得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等到疤面放了她，身體都已經涼了。艾發着抖急忙回到浴缸裏。

艾一邊被她用力推着走一邊發問。

「哎呀呀，這溫泉真好，棒透啦！」

「嗯……唔……是這樣嗎？」

她有很不好的預感。

「是喔……倒是大家都跑去哪了？」

「你老是做這種事，總有一天會有人從背後捅你一刀。」

「那不就表示你『平常』洗頭洗錯了？你過來。」

但蒂伊只當耳邊風。

「對啊。她可打算全力休息。」

「呀暍～～！」

手冊上說這間汽車旅館有三個賣點。一是所在地點風光明媚，二是採用當地食材的美味餐點。很遺憾的，這兩者都已經享受不到了。

汽車旅館旁邊有一處採用天然溫泉的露天浴場。

「可是總覺得不太能好好休息……」

「咦？不、不刖了啦，我又不足小孩……」

「……這樣啊？」

是牛奶巧克力。

蒂伊不爲所動，繼續漂在熱水上。

蒸汽與蒸汽。蒸汽之外還是蒸汽。

蒂伊與尤力的意見一致，認爲在這種黑夜與火焰當中行動實在太無謀。

「遵、遵命……」

「總覺得賓道有點可疑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我沒看到的地方跟他輕聲細語呀♪總之明天就把艾和疤面叫去荒野呀♪是不是該先叫守墓人退下，讓他們去和敵人打打看呀♪啊，乾脆拿瑟莉卡當人質如何呀♪」

「啊哈哈，艾被罵了。」

「你這丫頭也太正經了，就不會多少學一下蒂伊嗎？」

但她眼前的蒂伊應該對快樂多抗拒一下。

「……那真是太好了。」

又被逮住了。

艾把人中以下都泡到溫水裏不斷髮抖，讓靈魂飛向太空。儘管覺得這種時候怎麼可以泡澡，身體卻抗拒不了熱水帶來的愉悅。

艾利斯說着從口袋裏拿出巧克力，扔進她嘴裏。

蒂伊整個人都變得鬆垮垮，把折起來的毛巾放到頭上，身體像海帶芽似的擺盪，唱着荒腔走板的歌。

艾利斯一板一眼地在她背後揮手道別。

「兩個人都給我住手！你們不知道這樣瑟莉卡會學嗎！」

「好、地、方♪」

「疤面已經被逮住了。」

「唉唉，唉唉，沒救了，你的腦袋完全僵化了。這樣一來，本來解決得了的問題都會解決不了。」

「喔喔……」

「你這孩子說什麼瞎話！怎麼可以叫艾利斯一起去！色鬼！」

「啊！」

他們也請疤面試着搜索死者的氣息，但她說整個城市都被夫人的氣息籠罩住，要只找出市民是不可能的。如果能到城市另一頭，應該是可以安全地搜尋市民，但中間受到火焰阻隔，根本繞不過去。

「啊哈哈，看我的看我的。」

但最後一點倒是還留着。

「你、你說什麼？」

「等、等一下！艾利斯同學救我～～！」

「這也是爲了黑色平面嘛。」

「終於找到啦。好了，我們走！」

艾利斯默默搖了搖頭。

「……我實在不明白，蒂伊同學爲什麼對那個黑色平面這麼執着。」

艾讓水滴從瀏海滴下，問出這個問題。艾自認對她的激進有所瞭解，但還是覺得這樣太過火了。

「我們又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異世界，不是嗎？」

「異世界是有的。那可是伊索拉創造出來的啊。」

蒂伊漂在水與空氣的縫隙間，強而有力地點點頭。

「你不認識她，纔會這麼想。」

「她這麼厲害？」

想當然是很厲害了。伊索拉•愛德華，十五歲。一名獨力找出封印世界的祕密，卻拒絕破壞世界的少女。一名從出生就絕症纏身，被宣告「只能再活三年」的少女。

一名踢開這個死後仍然可以活下去的世界，創造出黑色平面的少女。

但艾也只知道這些表面的情報。

「她很厲害啊，要知道她跟你很像啊。」

「……你一臉覺得只用這句話就可以說明一切的表情，我也很難回應啊……」

「怎麼說，她是個超級樂觀到讓人嚇一跳的女生。明知可能活不到明天，卻隨時都笑嘻嘻的。還叫我們『蒂伊大姐姐』、『艾利斯大哥哥』……一直到後來我們年紀幾乎一樣了，她還是這麼叫我們……」

她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幅光景。就像艾先前旁觀夫人的半輩子那時一樣，伊索拉的人生旁邊則站着艾利斯與蒂伊。伊索拉時時刻刻在長大，身邊則有着兩個沒跟上時間河流的幽靈。

「從當上幽靈以後，我一直很怕重置，所以幾乎從來不接近封印都市。但就算是這樣，我和她還是好朋友，至少我是這麼覺得……我想艾一定也很快就會跟她要好的。」

「……是。」

相信一定是這樣吧。艾注意到自己已經對伊索拉很有好感了。

「……我也想跟伊索拉小姐交朋友……」

她說話的口氣像是在輕聲嘆息。

「……」

艾哭了。她不能像小孩子那樣嚎啕大哭，就只是對自己覺得懊惱，晈緊牙關哭泣。

蒂伊的話就像一段睡前的故事，像父母念給孩子聽的故事。

說着蒂伊柔和地笑了。

「就是這種夢想讓你活下來的。」

蒂伊在浴缸裏舉起右手，朝滿是星星的世界伸出手。

「我本來也這麼以爲。」

「我……」

這些心意是真的。

艾•亞斯汀到底想變成什麼？

「我……」

「我都會想，我能喫這麪包是爲了夢想，我能呼吸是爲了夢想，所以我纔會活着。」

艾應了一聲。

蒂伊嘩啦一聲站起，朝窗外大喊：

蒂伊一副拿她沒輒的模樣，誇張地聳了聳肩膀。

蒂伊笑得像是落到浴缸裏融化的雪。

蒂伊輕輕抱住艾的肩膀，就像是把替她保管的夢想輕輕交還給她。

蒂伊嚇了一跳，膝蓋併攏放好。艾也不禁懷疑自己說的話是不是很怪，但還是繼續說：

「夢想？爲什麼講到這裏會跑出夢想這個字眼？」

「嗯，好啊。」

艾聽得不斷眨眼。

「……這樣啊？」

更是人活着的理由。

這是知道羞恥、瞭解自己的大人流的眼淚。

那是原始的出海口，是物質所懷抱的夢想。

蒂伊故意拿來說笑，但艾並不當成玩笑。

「我……我……」

「不用擔心。」

「那只是你沒注意到而已。」

她作着拯救世界的夢，踐踏了自我。

「咦？是喔？」

艾這大人再也當不下去了。

「以前艾利斯說過，夢想還是不要實現比較好。」

「什麼嘛？」

「但就算失去夢想，我還是像這樣活着。還會因爲泡澡而覺得幸福，也會生氣，會笑。」

「……咦？可是我已經沒有什麼夢……」

那是小孩變成大人的理由。

「不都是有『想變成這樣』的夢想，纔會有行動跟判斷嗎？因爲有夢想纔會努力，有夢想纔會往前進。追根究柢說來，就連喫麪包也是爲了夢想吧？」

「連我都沒事，艾也一定不會有事的。」

「好可怕！這女生好可怕！你每次喫飯都在想這種事情喔？」

「咦？」

蒂伊散發出來的氣息有了改變，讓艾歪了歪頭。等到蒂伊開口，她說話的語氣就像在吐露長年來一直說不出口的心聲。

不知不覺間，眼淚已經落下。

這句話明明是第一次說出來。

「我，想好好變成艾•亞斯汀……」

艾嘩啦一聲從水中舉起雙手凝視。溫暖的皮膚下，可以看見血流燒得火紅。

「就是你活下來啊。我本來以爲絕對沒希望了。我本來還以爲像你這樣的人死也不會放棄夢想，然後一旦放棄夢想就會尋死。」

我到底，想變成什麼？

這明明是媽媽與爸爸透過生命傳遞下來的寶貴夢想。

她完全不當一回事。

「艾。」

但她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念頭。

蒂伊不再捉弄她。

「……我……」

「爲什麼我還活得下去呢……？」

蒂伊並不宣告這種夢想的名稱，而是向艾問了一個問題。

但已經拋棄的夢想卻不計前嫌，對艾不離不棄……

無論蒂伊或疤面，都靜靜地等她回答。

「……是這樣嗎？」

「太極端了！」

「艾，你現在想變成什麼？」

「蒂伊同學知道理由？」

「蒂伊同學，請你告訴我！」

但從說出這個願望的瞬間，就成了艾最寶貴的事物。

「根？」

「蒂伊同學？」

「所以我從昨天就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想不通我爲什麼還活着，想不通我爲什麼還在動……我都已經沒有夢想了……」

由朋友牢牢撿起，交還給她。

蒂伊終於開始取笑她，聳聳肩膀戳了一下她的鼻子。

「咦？什麼事情太好了……？」

艾將手放在胸口，試着對自己內心深處發問。

「嗚……嗚嗚……」

「我想變成我。」

「因爲夢想不就是人的根嗎？」

「……嗚……嗚嗚嗚嗚嗚。」

「艾，用你的話來說啊，就是因爲你還有別的夢想。」

那是第一次飛上天的龍所懷抱的夢想，是第一次踏上陸地的魚所懷抱的夢想。

自己過去是多麼輕賤「我」？是多麼虧待這個從一開始就懷抱的寶貴夢想。

艾點頭稱是。她嘩啦一聲舉起雙手，讓月光照穿手掌。皮膚下仍有血液在流動，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自己得到的新夢想好耀眼，好漂亮，讓她拋棄了舊的夢想。

「咦？」

這個問題慢慢溶入血液之中。

自己明明已經沒有理由了。

「我是都在想沒錯。」

「就是這樣。」

「是、是這樣嗎？」

蒂伊悄悄看着艾，湊過去說：

「那是創造出夢想的第一個碎片，是生物活下去的理由。」

「……該怎麼說，真是太好了。」

看到她的笑容，一種感覺從艾心中油然而生。不，這種戚覺早就已經產生，一直讓她的心臟跳動。

「那還用說？而且除了你以外，每個人都知道。」

「這個夢想啊，是所有人都有的第一個夢想。從我們還是嬰兒的時候……不對，是從更早更早以前就一直懷抱的古老願望。」

「你活了十三年，卻連這種事情也不知道？你真的很糊塗耶。」

孩子們的哭聲被吸進滿天星空中。

艾想阻止他們的爭端，想讓城市復興。討厭死，想要活。

†

幽靈並未忽略這個跡象。漂在水上的身體一翻身，掉到浴缸裏，帶著有點高興又有點悲傷的表情微微一笑。

等艾平靜下來，蒂伊說出了這句話。

「可是最近我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嗚……哪裏不對？」

艾反問時：心裏還想着這浴缸裏大概有一半都是自己的眼淚。

「我告訴你！爲了實現而努力的夢想！根本就不是夢想！」

「咦？」

「那就只是目標而已！」

「這、這也是啦。」

只是說穿了就不值錢。

「我沒說錯吧？像是想開服飾店，想當美麗的新娘，嚴格說來，都是『想變成能開服飾店的自己』。你聽得懂嗎？」

「是……我懂……」

「可是啊，人往往會在不知不覺中，從這裏面拿掉『自己』。就算開不了服飾店，開雜貨店或織品店的『自己』明明也沒什麼不好，可是人就是會忘記……這樣一來就有點不幸了。」

艾很清楚少了「自己」的夢會變成怎樣。

「實現沒有自己存在的夢，也只會變成空殼子……」

「是……」

「然後如果夢想實現不了，人就會變得越來越犀利，還錯以爲那就是自己。」

「你說到我的痛處了……」

「我就是要讓你痛！你要記清楚了！」

蒂伊學狗低吼了幾聲，接着更真的咬上艾的耳朵。

「所謂的拯救世界也是一樣，不管有多艱難，那都只是目標。」

「這我也很有興趣。」

「……這……我是不太清楚，但我想應該不是愛情。」

「啊～～～！」

「當然是用來參考我的心。」

當艾覺得不妙，爲時已晚。這時蒂伊已經癱軟地靠在浴缸邊，成了只會回答問題的人偶。她一絲不掛，以空洞的眼神仰望空中的模樣，讓人看了覺得非常危險。

「……可是，太好了。」

「蒂伊，所謂的愛情，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

「喔喔！然後呢然後呢？疤面你怎麼想？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但他懷抱這樣的夢想太久了。

說着雙手合在一起，按住胸口，

「咦？」

但他們完全不會這樣想。

蒂伊仍然面帶微笑：心情卻越來越沉重。

蒂伊顫動臉上白瓷般的微笑，以歌唱般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我真的，讓好多人爲我擔心耶。」

「是。」

「但不知道幸還是不幸，艾利斯活下來了……爲了不讓這件事變成不幸，艾，請你幫忙帶艾利斯回來。」

艾覺得夢碎的自己比垃圾更沒有價值。

「原來如此。」

「艾利斯他一定還沒回來……他失去了目標，但又找不回自己，在夢想與現實之間搖擺……這也難怪，艾利斯一直爲了『夢想捨棄自己』這種東西努力到今天。」

疤面之前一直靜靜地讓她們兩人談話，看到時機成熟便插話了。

對尤力更是真的抬不起頭來。

「太好了……」

「把人家問成這樣，卻還說這種話？」

咦？艾驚訝地坐起身。不知不覺間，蒂伊抱着膝蓋浸在浴缸裏，就像泡的是冰水一樣，笑容中逐漸少了活力。

「不對，我的一項責任已經了了。」

「可是艾，你回來了。」

艾用力點了點頭。

「不、不要說了啦！你們怎麼這樣對待我可貴的愛慕之心！不要分析！不要戚興趣！不季過來——！」

「請你不要覺得什麼都交代完了。艾利斯同學很頑固，得請蒂伊同學也幫忙纔行。一切都纔剛要開始呢。」

「好的。」

「就結論來說，是沒有。」

「所謂心動，是什麼時候會感覺到？見面的時候嗎？」

附帶一提，瑟莉卡已經離開熱水，在一旁的衣籠裏打盹。

蒂伊似乎沒有其他話可說，以苦澀的表情自言自語。

他太期望自己消失了。

「蒂伊同學，請你振作點。你都變得像鹽醃昆布了。」

「咦？我？我對艾利斯……」

「真是耐人尋味。」

艾將厭惡的表情泡進熱水，直沒到鼻頭。咳咳咳咳。

蒂伊卸下重擔般呼出一口氣，接着才總算覺得熱水回溫似的漂回水面。

「不，我想應該不是吧，疤面小姐。我想她指的是心靈之類的意思。」

蒂伊似乎獲得了一股比憤怒更有效率的能量，一瞬間就復活，溜到疤面身邊。

「然後，會變得非常想見他……想跟他在一起…………不對！」

「……就是啊，怎麼說：心會變得很溫柔，這邊會變得很溫暖。」

「而且什麼叫做參考啊？是要拿來當什麼東西的參考……」

就在這時——

因爲是艾，纔要拯救世界。

「蒂伊，你說胸口會變溫暖，是指心臟嗎？」

「誰叫艾跟艾利斯是用命運的絲線綁在一起的呢？」

「就是說啊。畢竟你喜歡他喜歡得不惜毀滅世界耶。」

「……這是爲什麼？」

蒂伊抗拒地想躲開兩個直往她逼近的守墓人，但姑且不論艾，疤面一旦認真起來，根本不可能停下來。

「蒂伊同學，你討厭艾利斯同學了嗎？」

「要說命運的絲線，蒂伊同學才真的是和他綁在一起吧？」

「倒也沒多少參考價值耶。」

「你們問這什麼問題啊！我在回答個什麼勁兒啊！」

蒂伊靠着憤怒的能量復活，用力拍打水面。醒過來的瑟莉卡十分開心。

「而且，愛情是怎樣的感情？」

今天的蒂伊真的很愛笑，簡直就像參加自己的生日宴會或慶典一樣。

蒂伊的表情中摻雜着悲哀與滿足。

蒂伊突然滿臉通紅地起身，用力拍打水面。

「咦？什麼？這話怎麼說？」

「你所謂的愛慕之心，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東西？」

「蒂伊同學你冷靜點。」

艾利斯的夢想，應該也是由艾利斯本身創造出來的。「即使自己消滅，也想解放朋友們」這種目標的出發點，終究是艾利斯•卡勒才能懷抱的夢想。

「蒂伊同學，請你振作點，你的傷不深的。」

「你指的是叔叔？我沒說錯吧？除了他也沒有別人了吧？」

「不、不要這樣特地講出來！多不好意思……哼。真要說起來，艾你還不是喜歡他喜歡得『讓他復活』？」

「～～～～～！」

「……沒見面的時候也會感覺到。像是獨自想念他的時候……」

不是因爲拯救世界纔是艾。

「艾能回來真的是太好了……我在幽靈時代看過好多再也回不來的人，畢竟連我自己也幾乎去了那一邊。艾更是裏面最極端的一個，甚至讓我覺得你大概會輕易做出拯救世界這種事來。老實說，我本來還以爲你沒希望回來了，而且還覺得也許你不要回來比較好。」

「……艾，艾利斯他……真的要拜託你了……還有黑色平面也是……」

「沒有……倒也不是這樣。」

她只覺得好想見見以前見過的人。要是巫拉或妲妮亞他們看到現在的自己會怎麼想？她們一定，不，是絕對不會責怪艾。

蒂伊的頭往岩石上猛撞。

疤面始終十分悠哉。

「……這我也只能說是心動的感覺……」

「所以，艾，我求求你，救救艾利斯……」

「啊，呃，不是用距離來衡量的。要是離得很遠，就會想到他在的地方附近。要是待在附近，就會想碰到他。這是一種離得越近就會越強烈的感情……」

艾說着想了想。

「會有些什麼樣的念頭？」

疤面打破沙鍋問到底，這才心滿意足地「唔」了一聲，用力點了點頭說：

蒂伊鬆了一口氣。

艾摸摸她的頭安撫癱軟的她。

「……你又提這個了。」

「蒂伊，你所說的會變得很想見他，是什麼樣的感覺？頻率跟強度是怎麼樣？」

「這樣一來，我沒做完的事情，終於全都做完了啊……」

「若艾利斯就那樣消失，他的夢想就會在非常美的狀態下消失……像食人玩具那樣……」

「這……我也很難解釋……」

她從熱水裏擧起右手搖了搖。

「有艾在……不，只有艾有辦法把艾利斯帶回來，所以我的責任已經結束了。」

蒂伊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凝視虛空，表情突然轉爲柔和。

要是說不出這句話就有問題。

「原來如此。」

「我的已經沒希望了，因爲我自己切斷了線。」

「舉例來說，你對艾利斯懷有什麼樣的感情？」

來了。

「……這樣啊。」

「那當然。」

「說得也是……」

「……尤力先生真是可憐。」

艾深深同情大概在努力維修車子的尤力。

「真是不可思議。我以爲我喜歡尤力，可是就蒂伊你的說法來看，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咦！』

蒂伊嚇了一跳，屁股滑了一下，整個人泡進水裏。

「疤、疤面喜歡叔叔咕嚕咕嚕？」

「不，我剛剛不就說了不是這樣嗎？」

「疤面小姐，請你先救蒂伊再回答，她聽不見的。」

「等！等一下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她聽得見。

「又能有怎麼回事？」

疤面似乎終於泡昏了頭，露出平常看不到的紅潤臉色，歪了歪頭。

「聽你們兩位剛剛的談話，我就有這樣的想法。守墓人正是沒有『自我』的存在，然後我就試着去想，到底是什麼東西把我變成了我。」

疤面以人類的表情微笑。

「然後我想到了你們。看來我很偏好把我變成我的事物，我本來還以爲這就叫做戀愛。」

「嗯～～」

蒂伊雙手抱胸，認真思索。

「我想，那可能是愛。」

「戀愛跟愛是怎麼個不一樣？」

「……對不起，我也不太清楚。雖然很像，但是我想應該不太一樣。」

艾開始萌生的自我坦白地生了氣。

「也沒有啦，我在外面修車，結果他就跑來了。」

「好！我也要加油！」

這下不妙。

「什麼叫看得不想再看！你都用你無敵的身體在做些什麼事啊！你這人小鬼大的傢伙！」

「呃、呃——」

車子旁邊有一名青年，模樣就像被罵的小狗一樣。

艾深深嘆了一口氣。她不想繼續泡了。

疤面格外擔心瑟莉卡着涼，幫她穿上厚厚的衣物。

相信剛剛發生在自己心中的現象，一定也發生在蒂伊心中。多少能夠報答重要的朋友所給予的恩情，讓艾覺得好高興。

蒂伊頭上冒着熱氣，大步踩出腳步聲行走。

『啊。』

「我去攻略一下艾利斯！」

這一天，汽車旅館裏剩下的最後一個浴桶破了。

「我也說得太過火了，我道歉……可是蒂伊同學應該早點表白纔對。」

「艾利斯。」

蒂伊似乎總算注意到了。

Ⅲ

「可是你不是多少會想着他嗎？」

「好！既然決定，那我要開始啦！」

「請不要拿我當藉口。」

「瑟莉卡，請你不要鬧，剛泡完熱水澡很容易着涼的。」

「請你不要說這種話！這不是害我好心想阻止你的心意都消失了嗎！」

「原來你沒事啊！」

「你、你看吧？」

「我是說也許，但我想可能性很低……可是，就算我喜歡他又怎樣？」

只差一步就變成魔鬼的尤力從後追上。

「艾～～你～～放～～開～～我～～不用擔心，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我從幽靈時代就看得不想再看了～～」

「喔，終於要告白啦？」

「你看，我沒說錯吧？」

「你討厭他嗎？」

「不管我喜歡誰，又有什麼關係？」

「這樣根本生不如死。」

「對不起……」

「……你說我這個樣子還叫沒事？」

蒂伊說着站了起來。

「你冷靜點，請你先停下來再說。」

艾心中吹起了開戰的號角。理智與智慧合而爲一，大力揮動衝鋒旗。

「我不喜歡！」

「也許我真的喜歡艾利斯同學耶。」

這時蒂伊心中長年放不下的疙瘩似乎消失了。

「……我怎麼覺得好像輸了？」

艾蹦蹦跳跳地跳過石階，一路跑到車子旁邊。

「那麼，你說有事是什麼事？」

「他還是個小孩子。別說戀愛了，他一定連活都不太知道該怎麼活，所以纔會那麼讓人放心不下。」

何況蒂伊本來就正打算用美色勾引他，就算被他看到裸體，也沒有道理怪他。

「什麼東西怎麼樣？」

「算我求你，你醒醒啊～～！」

艾利斯摸着留有鮮明掌印的臉頰跟在她後面。

蒂伊立刻道歉了。

接着蒂伊終於來到更衣問，打開了門。

「艾？」

「哼、哼！你說這種話，到時候艾利斯喜歡上我，你可不要哭。」

「放～～開～～我～～！」

「爲什麼大家都要說得那麼誇張？不管是蒂伊同學、尤力先生，還是街上的人，大家都捉弄我們，硬是要用『這種眼光』看待我們。」

「不可以。蒂伊同學，這樣只會造成明天的後悔。要是你不希望到時候變得尷尬，你就應該打消主意。不對，我會讓你打消主意！」

衆人走出汽車旅館。一整片茂密森林比星空更暗，圓環的石板路嚴重剝落，庭院種的樹找回野性，往四面八方生長。今天一整天弄得更髒的藍色汽車彷佛擬態成廢墟，融入景色之中。

她心想這不是艾利斯的錯。

「不是，如果現在去表白，失敗的機率很高，所以我不這麼做。我還是要先旁敲側擊。」

蒂伊卻不知情，還露出奸笑說：

艾緊抓着蒂伊平坦的肚子想阻止她，但地板太滑，讓她沒辦法施力。

「不，怎麼說，聽你剛剛這麼說，就覺得更……沒希望了……相信艾利斯他一定比艾更艱苦，他還留在失去夢想的狀態。」

「咦？可是……他有你……」

艾聽見自己心中有東西斷掉的聲音。

但這些理由和身心兩方面都昏了頭的少女心無關。

疤面露出有些高興的微笑。

「那不就是喜歡？」

「有事的話直說不就好了……」

「——那就由蒂伊同學綁住他不就好了？」

「是是是，艾真是個乖孩子……不對，那艾你又是怎麼樣？」

附帶一提，疤面仍以完美的旁觀者姿態泡着熱水澡，臉上是低調的開心表情。

也不想想每次大家這樣捉弄，他們兩人之間就有東西斷裂。

他當然不是來偷窺的，而且也先敲過門。

「的確，要說我不會想他，那就是騙人了。畢竟是我讓艾利斯同學活過來的。」

「艾利斯，晚點我有話要跟你談……你應該真的不是偷窺吧？」

「正合我意。」

「呀～～～～～～！」

「是我不好啦……」

「……不討厭。」

艾則已經穿上厚重的衣物，冒着熱氣穿過夜晚的霧。

艾拿她沒輒似的嘆了一口氣，收起了矛頭。

「哼哼哼，艾你說來說去，還是想阻止我呀？也難怪啦，要比性感的話，你和我根本沒得比呀。哼哼，這樣艾利斯就是手到擒來了～～」

「不管我要怎麼收拾我的心意，又有什麼關係？」

艾心想蒂伊真的很笨。既然知道聊這個話題會受傷，不要說不就得了。

「……我覺得這樣很符合你的作風，很好。」

「蕭恩先生！」

「請你們不要擅自幫我心中的心情取名。蒂伊同學你現在做的事情，就只是多管閒事……要不要我現在就告訴你，你爲什麼那麼愛多管閒事？」

「請問一下，蒂伊同學，你打算做什麼？」

「蒂伊同學真是的，這沒有什麼輸贏吧？」

蒂伊滿臉通紅，一眼就看得出她根本沒辦法把事情想清楚。看樣子她是陪兩個守墓人泡了太久的熱水澡。

艾想起艾利斯燒焦右手，流出血淚的模樣。

艾還來不及覺得訝異，蒂伊已經跳出浴缸，踩着又慢又重的腳步走向更衣間。

「對不起喔，艾……」

蕭恩全身是傷，手上的傷尤其嚴重。襯衫的袖子被扯下來當繃帶，而且左右腳鞋子還莫名地穿反。

注意到艾在生氣。

「是嗎？那我就再觀察這種戚情一陣子吧。」

疲憊已極的青年帶着介於自嘲與諷刺之間的表情露出苦笑。

「怎麼會呢？」

「啥？」

蕭恩訝異地抬起頭來。

「你要死還太早了。」

現在的艾已經能光明正大說出這句話。

「那麼，你說有事是什麼事？」

「啊、啊啊，其實我一直到剛剛，都跟城裏那些人一起……」

蕭恩說着指向山丘下。

「他們打算在天亮前再展開一波攻勢。」

那兒充滿了與火焰不同的人工光芒。

「他們是打算攻擊我繼母的本體。」

「咦？可是就算這樣，也根本不可能打倒……」

「對，所以他們同時也在找你們兩個守墓人。」

艾朝靠在車上的兩把鏟子瞥了一眼。

只有守墓人能夠讓死者停止。

她又將面臨抉擇。

「所以我就自告奮勇來做這件事。但是我的目的不一樣，算我求你們，請你們躲起來，不要被他們找到！他們是想讓你們守墓人埋葬我繼母……」

「等一下。」

疤面忽然制止他。

煉獄之火圍繞在這些事物外圍，黑色平面更事不關己地超越這一切，飄在空中不動。

艾戰戰兢兢地觸碰火焰，火焰同樣躲開她的手。

先前一直沒有反應的火焰立刻以驚人的高溫迎擊小刀，連芯鐵都熔化了。

艾同樣下了車，仰望山丘。燃燒的火焰之間有一些空隙，但也不是這麼容易上去。

「……這是怎麼回事？」

「那當然。雖說你跟我們合作，但直到昨天你都還是敵人，派人監視你反而算是對你盡了禮儀吧……看這樣子，你果然跟我們敵對呀。你也真傻，他們怎麼可能答應你這種要求？」

這時後方的吉普車上一陣騷動。

艾忍不住出聲了。賓道微微一笑，眯起了放大到極點的瞳孔。

賓道眯起眼睛。

「是蕭恩啊？」

艾利斯從副駕駛座探頭。

夫人遵守法規的能力。

藍色的車子在民兵吉普車的前後包夾下開下山。

「……謝謝你。」

「你們幾個……是來監視我的？」

菲爾米格拉的外地貴族諾伊雷芬。

「哦哦，小艾，還好你沒事，真高興見到你。」

†

「賓道先生……」

山丘上的光景彷佛人間煉獄。

「唔，關於這一點……你們看。」

「別說這些了，賓道，趕快去接受死後處理……要是不快點處理，小心變得『愛使性子』啊。這種事越快越好……不然要我幫你做也行。」

儘管火焰並未燒到肉體，這幅光景卻足以凌遲人的精神。

這是什麼樣的現實？艾茫然自失了好一會兒。

「我們走吧，我希望在天亮前了結。」

「當初我還以爲會有多嚴重！真是可喜可賀！」

接着……

穿着火焰禮服的貴婦睜開眼睛。

賓道突然把手伸進火焰之中。

身披光環的飄浮少年開了口。

「唔！」

歐塔斯獨立大使塵。

「小丫頭，小心你的口氣。」

「怎麼這樣……」

「艾利斯，輪不到你來幫我處理後事。不用擔心，等這件事了結，我會馬上了斷。」

「這！你在做什麼呀！」

說着賓道從懷裏拿出小刀，擲向火焰。

已經死了。

是兩名以陪審員身分參加審判，又在不知不覺間離開的兩名異能者。

「雖然造成了很大的損害，但這樣一來，這次的事件就能結束了。」

「咦？可是，這火要怎麼辦？」

聽她這麼一說，艾也注意到了。儘管聽不見呼吸聲與心跳聲，但的確有人躲在那裏。

†

而衆人終於爬到了山頂。

「……我也請求您准許。」

煉獄般的山丘沒有半點現實感。半吊子地重現的灰燼城市反而令人不舒服，感覺就好像自己也融入火焰之中。艾心想說不定所謂死後的世界，指的就是這樣的地方。火焰絲毫不妨礙登山者的腳步，還像搖曳的鬼火一般，引領衆人來到山丘上。

死者的視線下，蒂伊仍然自得其樂地嚼着口香糖。

是賓道•格拉姆與一羣市民。

「把我也帶去！至少最後，讓我見她一面！」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所以，這就是最後了……我要帶着最後保護了這個城市的記憶，離開這個世界。」

艾利斯擊落槍彈的能力。

「小艾，謝謝你挽留我……但是別看我這樣，我可也是已經逞強得很了。」

「接下來得徒步前進。」

一名雙手被綁着帶來的男子大聲哭訴。

「雖然我被這個小丫頭誆騙，弄得這麼見笑，但我不能連這一點都妥協。」

「這……」

「……」

「市長先生！我求求你！好不好！」

「不用慌。」

「請你們跟我來。有好消息，我們已經逮住夫人的本體了。」

兩種力量明明已經產生質變，卻反而回到願望的原點。

死者的手輕輕觸及她的頭之後，立刻縮了回去。

火焰籠罩的山丘已經近在眼前。

「唔，應該沒什麼關係吧……喂！把這小子也帶去！把他帶過來！」

「我一直在找你們。」

她拿起一把鏟子，將鏟面朝向不遠處的草叢。

從黑暗中伸出的手，將蕭恩按在地上。

看到他們兩個，蒂伊的臉色才終於變了。

正因爲他高潔，纔會作夢也沒想到艾會猶豫。

幾名男子魚貫走了出來。

「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你們來啦？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艾儘可能擠出僵硬的嗓音，以免被看出自己支持他。

這位從封印都市時代就很疼艾的市長，總是一身西裝筆挺的賓道……

鬼火搖曳的山頂上，用鐵與灰燼構成的巨大老婆婆，被一具白熾的高熱火焰骷髏以及幾乎令人覺得有質量的光槍固定住。

賓道下車這麼說。

†

賓道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望向山丘頂上。

這裏是個童話中的地方。

「抓住他。」

出乎衆人意料的人物在這裏等着他們。

看到他這樣，艾用頭錘般的姿勢採出頭，用力抵在他的手掌上。

「……要是早點知道就可以避免無謂的犧牲了……不過也多虧了這些，我們要找到夫人十比較輕鬆。」

他說着忿忿地看着蒂伊。

賓道說得非常高興。

結果不知道是何種神奇的現象，賓道的手伸到哪，火焰就退到哪，並未燒到他的手。

他明快地問出這個問題，臉上沒有絲毫疑問。

「……憑我的常識，這樣已經是極限了，要做死後處理根本沒得談。要是這麼做，我多半反而會往『愛使性子』接近。」

「這種火焰已經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就燃燒其他事物，只是……」

「哎呀，這可失禮啦，疤面小姐。對喔，我都忘了你能夠偵測到死者的所在。抱歉嚇到你了，是我。」

「就像這樣，這種火焰變得只針對某種概念——只針對，暴力。迎擊。」

「那麼，你們哪一位肯幫忙埋了夫人？」

「應該就是艾利斯所說的質變吧。」

看到艾快哭出來，賓道本想摸摸她的頭，卻忽然猶豫了。他高潔的靈魂已經斷定自己是邪惡，不願觸及燦爛的生命。

「諾伊雷芬和塵？賓道，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這兩個人會在這裏！」

「這怎麼可以！」

「躲在那邊的人，出來吧。要是你們不出來，我就當你們是敵人，由我親自埋了你們。」

少年一副不認識蒂伊似的模樣，以優雅的話語說下去。

「我們和你們的首長簽了約，我們是同盟。」

「我沒聽說！」

「那當然了，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對話，爲何得讓你這種小丫頭知道？」

「～～～～！」

蒂伊之前說賓道可疑，原來就是這麼回事。賓道擅自和他們做了交易。

「賓道！你跟他們做了怎樣的約定！」

「保護市民和提供物資。他們承諾會負責打倒夫人，以及接管黑色平面。」

生者的大國菲爾米格拉與死者的大國歐塔斯，當然不會對這種邊境的戰爭有興趣。他們來到這裏，是爲了葬送「也許能夠通往新世界」這種可能瓦解他們權力基盤的事物。

只是話說回來，才過了短短兩天。

他們的反應速度超出了蒂伊的預測。

「賓道！」

蒂伊是唯一用和他們同樣的觀點認知黑色平面的人，這一聲喊得像是恨不得撲上去似的。對於宣稱生死沒有價值的蒂伊來說，那是她唯一抗戰的理由。

但在場的最高掌權者絲毫不爲所動。

「蒂伊，我可不會道歉。區區一個思心的洞跟市民的性命，連比都不刖比。我甜爲這樣是對的……」

正由於蒂伊的眼界太高，無法引起他們的共鳴，連在場的人當中對她最仰慕的警備隊長都撇開了目光。

再過幾天，明明只要有多幾天的時間，就連他們這種常識都能打破……蒂伊恨得咬緊牙關，開始尋找扭轉局勢的方法。

但時間並不停步。

「那麼市長，是誰可以埋葬死者？請你們快一點。這火焰一直伸出舌頭想燒了我們。」

「我們馬上辦。」

「請你們放開她。」

「不用擔心的，艾。」

夫人龐大的身軀立刻爬了出來，開始朝瑟莉卡奔跑。

「……你要不要抱抱她？」

「你的心情我明白。我不是說過，這裏就請交給我嗎？」

要恢復瘋狂。

「哇～～！」

「等一下！疤面小姐！夫人她……」

破銅爛鐵的身體開始騷動。

「來，小艾，之後就拜託你了。」

她只是被高燒衝昏頭似的，照着村民的話做。

「——什麼？」

兩名活在超常之中的異能者似乎從疤面身上感受到了什麼，乖乖解開對夫人的束縛。

賓道露出慈悲的表情，指了指夫人。

艾正要想起某種非常可怕的事物。

她的表情非常高尚，就像還在當守墓人的時候一樣清澈。

「啊……啊……啊啊……」

「——嘎，嘎嘎！」

夫人一臉慈愛與瘋狂的表情笑開來。

『來。』

疤面遞出嬰兒，像是要讓瑟莉卡摸到夫人。艾與艾利斯忍不住想衝出去阻止，但攔住他們的竟是尤力。

「可是……」

夫人苦惱地以刀刃構成的手，抓得一張臉亂七八糟，像是想逗嬰兒不要再哭。

「瑟莉卡，不用怕。她不是什麼可怕的人，只是一個人很好，很平凡的老婆婆。」

但疤面以包容一切的溫和表情笑了笑，輕輕解開艾的手。

『蕭～恩～！』

夫人注意到了他們。

「來。」「來。」

然而——

火焰中搖動的食指……

「……也好。」

她只是想跑向在哭的小孩子身邊。

「請交給我處理。」

「可是……」

活人指了過去。

陽纔在哭的烏鴉已經笑了。瑟莉卡似乎覺得夫人層出不窮的鬼臉非常好玩，高興地不斷拍手。

「嗚……啊？」

接着果然又是……

一個是奇茲納•亞斯汀，是艾的父親。

巨人的身體立刻停住。

鬼臉繼續跟她鬧着玩，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哇～～！」

來。來。他們在催促小小的守墓人。

艾本想反駁。

『來。』

蕭恩多半是在賭一線希望。他看看夫人的模樣，搖了搖頭。

看到她這樣，瑟莉卡忽然不哭了。

就在艾即將達到極限的時候……

「……蕭恩，不要哭……啊啊。」

夫人先前一直不理疤面，彷佛只當她是放嬰兒的臺座，這時才終於進入夫人的視野。

一根食指從背後伸出來。

當她回過神來，已經被同伴圍住，有人扶着她的背，拍打她的臉頰。

疤面左手抱着瑟莉卡，右手拿着鏟子，像要護着艾似的站到她身前。

「這孩子屬於她自己。」

定住。

另一個則是哈娜•亞斯汀，是艾的母親。

「……！嘎，嘎嘎嘎！」

艾有了確信。夫人的行動果然不是出於敵意。

村民說着「來」、「來」，指向漆黑墓穴的手指……

「惡化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畢竟看這樣子，她的本體和火焰已經完全分離了。剛纔本體還嫌煩似的對我們攻擊，但火焰對她的攻擊也起了反應。不用怕，放心埋了她吧。」

「啊……」

「我的寶寶……」

「她是擔心你，纔來看你。」

艾本想說出來。說出夫人與瑟莉卡對峙時，她就從這火焰的變化中感受到了某種事物；說出自己已經不想再埋葬人了。

當時的村民，大概也是這種表情。

到了這一步，嬰兒的反應就現實得很。瑟莉卡不知不覺間忘了哭泣，盯着眼前的玩具看。

賓道帶着完全正常的表情這麼回答。

「這孩子不屬於你。」

「這我知道。但既然有可能，我就想試試看。」

「你道別完了嗎？」

死者指了過去。

衆人一陣緊張。夫人就像沒有固定形體的阿米巴原蟲一樣，以肉黜表達她的心情，眼看又

「不，我什麼都沒做……我的小淑女，你還好嗎？」

「來。」

「啊啊……啊啊……蕭恩……不要哭。」

以兇器構成的身體劇烈搖晃，破銅爛鐵之間的結合開始鬆動。以生鏽斷裂的刀刃構成的臉失去了穩定，忽然間做出扮鬼臉的表情。

「不對。」

「賓、賓道先生，請等一下！那的確是夫人的本體，可是就算埋了她，這狀況也不會變好！說不定還會惡化……」

說着疤面對哭個不停的瑟莉卡微微一笑。

艾趕緊站起來，抓住疤面的袖子想阻止她。

怪物背脊發涼。

只有疤面堂堂正正地說下去。

『來。』

「啊……啊啊。」

另一名帶着銀色鏟子的守墓人站了起來。

「不要哭……啊啊，不要哭……啊啊。」

艾不記得當時的情形。

「來。」

夫人的模樣讓人幾乎忘了她先前的死寂，只見她甩得火焰骷髏搖晃，想舉步飛奔。瑟莉卡又開始哭了。

「你振作點！喂，賓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讓她覺得好熱。就好像……

「誰知道？」

她沒有恢復的跡象。

「蕭～恩～～！」

「艾！」

疤面仰望上空，對兩名一副旁觀者模樣的異能者說話。

「這裏由我來。」

艾過去只埋葬過兩名死者。

撫摸着艾遙遠的記憶。

賓道轉而注視蕭恩。

夫人成了一幅歡喜與困惑交錯的馬賽克畫，突兀地伸出雙手。

「啊……」

但她的手是用鈍了的刀刃做的，根本不能用來抱嬰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瘋狂起死回生。夫人用兇器按在自己臉上，詛咒整個世界。

夫人又要四分五裂。吸收太多物質，讓她的精神太分散，幾乎失去自我。

啪。

但這次並未如此。

形成夫人雙手的刀刃鏗啷一聲落地。

「不要動。」

啪。啪。

像是幫人把背上的雪拍掉的聲響一再響起。

「明明揹着這麼沉重的東西，會辛苦得不得了……」

那是替從遠方回來的家人拍背的手，是用來放在受傷的朋友肩膀上的手。

那是母親撫摸孩子臉龐的手。

「啊，啊啊啊……」

武裝夫人的破銅爛鐵紛紛應聲掉落。守墓人的眼睛與手，將她的本體與物質區分開來，只把破銅爛鐵分離。

用來埋葬死者，賦予結束的手，這時確確實實產生了結束以外的事物。

「啊……啊啊……啊啊啊…………」

夫人就像任人梳理頭髮的幼兒一般，任由她替自己清理。她的身體不斷縮小，最後成了一個矮小的老婆婆。

「啊……」

艾哭了。彷佛發生了悲傷的事，發生了應該掉眼淚的事而哭了。

蕭恩甩開制住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老婆婆的眼睛流出灰燼……

夫人跟瑟莉卡玩了一會兒後，將嬰兒還給母親。

艾將鏟子插進大地，攔在他們身前。

說着艾拿着鏟子朝向他們。

「可是，我的夢想不是隻有這樣。」

這句話的雷靈束縛住了人們。

「我就是做了這樣的事……如果能接受處罰，反而是救了我……」

艾心想一切終於順利了：心想夫人找回了心，跟大家和好，這樣就可以朝明天邁進了。

艾明知不可以泄氣，明知泄氣也沒有意義。

這句話中有着與這地獄山丘極爲搭調的煞氣。

艾看着夜晚，看着火焰框出的滿天星空。

是賓道率領的死者。

艾已經一無所有。理智、正義、希望都沒有了。

艾大喊。

「謝謝……你是個美人胚子，跟媽媽長得好像……」

然而……

就算這樣……

她的聲音與身體都在發抖。

「可、可是，那不就只是在泄憤嗎！請你們不要這樣！原諒她又有什麼關係！」

「是啊！」

已經不是少年的男子雙拳用力握得顫抖。

「我……做了什麼好事……！」

這次艾大聲宣告了。

「賓道先生、隊長先生，還有你們大家都一樣！都是假的！我知道的你們纔不會輸給仇恨！歐斯提亞人很有尊嚴的！」

「我也對你們做了很過分的事……卻還瞞着你，一副當自己是你兒子的模樣……要說罪孽深重，我還不是一樣！」

「……如果你們說不埋她，那也無妨。我們就把她帶去荒野，等其他守墓人來……我們也一起等……」

賓道突然朝艾走了過去，他身邊的死者也依樣畫葫蘆。這當中沒有絲毫暴力，火焰仍舊泰然自若地燃燒。

「可、可是……」

賓道咳了一聲，空氣經過讓肺泡嘔吐，賓道嘔出黑色的血。

「夠了嗎……？」

但她就是說不出話來。

老班底都一一來到她身後。

「夫人已經無害了！」

艾利斯出現在艾希望他出現的地方。

艾瞬間意會不過來。

「……沒關係的，艾小姐……」

她已經接受了命運。

「……」

「……我也對不起你……竟然用蕭恩……用我爲不存在的孩子取的名字叫你……這是多麼罪孽深重……」

艾傷心又難過，但仍停不下來，舉起鏟子擺好架式。要是這樣還說不通，到時也只能……

疤面將瑟莉卡遞給老婆婆。

艾開口了。

「那又怎麼樣……——！」

「我……有個夢想……」

「該不會，你們不想埋她？」

老婆婆笑着在瑟莉卡臉上搔癢。她的動作非常熟練。

「還有什麼事嗎？」

「你在胡說什麼……」

「我奉陪。」

「你在說什麼！你想和我們敵對嗎！」

「賓道先生！你做什麼！」

賓道嘆了一口很長很長，卻再也不需要的氣。

「……我全都想起來了。」

賓道•格拉姆與他率領的一羣死者，露出可怕的表情站在那兒。

「啊，你這小子！」

「不要只因爲死掉！就放棄自己！要是你們做不到！」

視野角落可以看到艾利斯與尤力嚇了一跳。

「我們被殺了。」

「媽……！」

「她沒有力量反而值得慶幸，不應該妨礙我們揮出拳頭。」

「就、就是說！她已經無害了，不需要再打了！」

「可、可是夫人已經沒有力量……」

「一切都被大火燒掉的那一天之後的事情，我全都想起來了。」

艾砰的一聲踏得腳下掀起灰燼，一瞬間就帶走了夫人。

「來。」

夫人獨自站在原地，閉上眼睛。

「就由我……阻止你們。」

「這是戰爭啊，小艾。是一場不是她殺我們，就是我們殺她的戰爭啊。」

「……謝謝……謝謝……喔喔，乖……」

「……賓道先生。」

就像疤面以守墓人的手爲夫人驅邪，艾也試着用人話替死者驅邪。

「我，想變成我。」

老婆婆用皺巴巴的雙手搗住臉。

「現在的賓道先生不是賓道先生！」

「我們被殺了。」

「小艾！你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希望大家也能變成大家！」

「夠了。」

「夫人也是一樣！如果你要贖罪！就請你不要選擇消失這種輕鬆的方法！請你多少學一下站在那邊的蒂伊同學！」

「這！你在說什麼呀！」

賓道說的話明明只是一種仇恨，但只因爲夫人接受了自己的罪，就變成了正確的道理。

「這是我要說的話呀，小艾。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還不是一樣！」

「……！」

賓道帶着疲憊到了極點的表情昂起頭。

「是啊！」

「艾，你要說『就算這樣』，我們還是該原諒她？」

老婆婆的表情已經恢復理智的神色。

夫人輕輕摸了摸艾的背安慰她。

「……難怪我從剛纔就一直覺得不對勁。你似乎誤會了這場戰爭啊。」

「被這個怪物殺了。」

「那又怎麼樣？」

「跟你在一起，還真是不會無聊。」

唰的一聲，鐵槍將夫人按在地上。

「啊啊……啊啊……」

不只這樣，連和賓道他們站在一起的人當中，也有一半左右都清醒過來般站到她這邊。

這時賓道的確肯認真思考，以他一貫的眼神，恢復他一貫的作風，正要改變主意開口……

然而……

「……這可不對了。」

艾滿懷憎惡地仰望天空。

「首長，看來這是叛亂啊。」

「不，這是——」

「唔，傷腦筋。這樣一來，我就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當成代表來交涉了啊。」

「……看來是這樣啊。」

在場的人當中只有這兩人，這兩個帶着旁觀者的視線飄在空中的人，想毀了這一切。

「這也無可奈何，就連整個城市一起佔領吧。」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天使與惡魔在煉獄的邊緣，談着地獄的話題。

「蒂伊•恩吉，你應該感謝我們。這個地方已經納入我皇陛下的庇護。」

他在說什麼？

「慢着，諾伊雷芬。爲什麼會由生者來管理？照道理這裏應該由我們死者來管理吧？」

「你這死女鬼不要胡說。你們想把這裏變成第二個歐塔斯嗎？」

「有什麼不好？這裏交給公主座鎮纔是最好的。這樣就沒有人可以活着穿過黑色平面。」

艾心想自己已經很努力了。

即使受到攻擊，受人忽視，她都忍了下來沒動手。她請蒂伊幫忙構思說服的話，拼命說了出來。還考慮到對方的立場，忍着沒說出難聽的話。

「我能夠理解，你們只是想保護你們的世界。」

「我擲出的物體一定會命中，同伴似乎都對我放心不下。」

他們兩人瞪着艾，眼神中有着絕不退讓的決心。

「誰要阻止？」

「這個黑色平面，是我一個陌生的朋友創造出來的。」

生者跟着天使衝向異能的極限。

蒂伊氣得額頭冒出青筋走上來。

灰燼之火對敵意起了反應，燒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旺。火焰已經沸騰起泡，等待必須吞噬

「我想也是。」

「既然這樣，你們應該也懂吧？你們現在要踐踏的東西，也是有人想保護的世界……」

槍彈在即將抵達嘴脣之際被光柱蒸發，然而……

「我覺得這沒什麼。」

一切的那一瞬間來臨。

天使一把抓出大樹般的光柱。

歐塔斯則是個新興的國家，已經開始在這個世界追求永恆，所以害怕寶貴的死者候補流失到新世界。

「我說小丫頭，你認爲我們的行爲是不對的？」

艾將鏟子深深插進土裏。

時間慢慢動了。

土壤像暴雨般撒落在四周的火焰上。

這張嘴到現在還在說這種狀況外的話，這次換銀色的槍彈飛了過去。

她的聲音清涼地響徹四周，蓋過火焰霹啪作響的燃燒聲。

「……！」

本來應該是這樣。

「……我不認爲不對。」

艾握緊鏟子，放低重心。

但這只是表象，周遭已經被刺人的敵意與攻擊性填滿。

已經夠了。

艾處在受人說服的立場，多少了解他們的心情。

然而……

「既然如此——」

「我同樣自我介紹，我是艾利斯•卡勒。」

「不，這我沒承認……」

伊索拉•愛德華。

艾維持揮鏟的動作，雙手舉直鏟子。

她懷抱絕症活着，但仍然不恨任何人。她很有智慧，明明能夠毀了艾利斯，卻在最後一步穩穩收住腳步。她喜歡夢名菊，是艾從未見過的同志。

「我有能夠埋葬所有死者的力量。」

菲爾米格拉想維持現在的國家結構，到死後的世界，因此纔會想管理會妨礙這種企圖的黑色平面。

艾帶着生硬的嗓音與危險的氣息踏上一步。

忽然間鴉雀無聲。艾舉着鏟子放低目光，天使將翅膀完全張開，骷髏收起火焰筆直站立。

「像你這樣了不起的人不惜死戰？等你死了，我們歐塔斯會接納你的。」

「我也會爲了保護世界而戰。」

黑色平面無視於這一切，就像異世界似的張在空中。

「……真沒想到會死在這裏。」

擅自當她是朋友，不知道會不會惹她生氣。

沒有人能夠阻止。無論是艾的鏟子，天使的光、貴婦的骷髏，還是嚇阻的火焰，都無法阻止這場爭端。之後等着他們的就只有武力衝突。

「我是尤力，是艾的養父。」

她的同伴們紛紛站到背後助陣。灰燼之火注意到破壞的氣息而顫動，這顯示出了他們是認真的。

他也只擋下這一槍，剩下兩發分別射進他的雙肩。

諾伊雷芬大概承認艾是交涉的對象，說明了他們的理由。

天使在漫長的沉默之後這麼回答。

艾利斯因爲危害生命而臉色蒼白，找藉口似的朝艾眨了眨一隻眼睛。接着蒂伊說：

同伴們在艾的背後給予鼓舞。

死者以扯斷的手腳當武器奔跑。

「……如果你們還是執意要打，那就來吧……」

瞭解了他們絕不讓步的心情。

「我正式報上名號，我是守墓人艾•亞斯汀。」

「——這不是你們的希望，也不是你們的絕望。這是她的夢想，是她和你們一樣想保護的世界……」

「……喔？」

「我們也說了，辦不到。」

只是這樣，不滅的火就消失了。

塵嘻嘻一笑。

「……請你們不要阻止我。」

接着一口氣拔出。銀色鏟面挖了滿滿的土，朝世界撒了出去。

諾伊雷芬面臨兩名守墓人這種對付死者的王牌，轉身正視艾。

「我從剛剛就一直說，請你們回去。」

艾利斯提着雙槍回答。

這是艾的極限。

「我是蒂伊•恩吉，是他們的頭目。」

「也罷，這也沒有辦法。相信這會是一劑苦口的良藥，讓國內那些呆子醒一醒。」

「各位。」

要是她生氣，就跟她道歉吧。

「……守墓人少女，我們也有迫切的理由……」

「塵，你閉嘴，你可是面臨消滅的危機啊。」

戰場吹起了風，彷佛和平已經來臨。

「夫人，你退下。」

骷髏揮舞火焰禮服起舞。

大家莫名地開始自我介紹，夫人與蕭恩在煩惱，不知道該不該跟着自我介紹。

艾舉起鏟子。

「等一下，既然知道就請你不要這樣。」

「喔？有意思。那你儘管用你的力量埋葬那邊的死女鬼，我會給你獎賞。」

「可是……」

報復的火焰圍繞住一切。

「等等！」

她仰望黑色平面。

「阻止你？」

三萬名市民全都平安回來的情況下，唯一一個憑着自己的意志到另一個世界的少女。

「你想要什麼？」

艾抬起頭面向世界。

「我是同樣在當守墓人的疤面。這是小女瑟莉卡。」

人與火焰對碰，混亂只會帶來更多的混亂。

「嗚嘎！」

但這些都……

像宇宙深淵一般看着人們的黑色平面，卻在這一瞬間起了波動。

就在破壞即將發生之際，就在上百的死亡與消滅即將肆虐之際。

不可能波動的波動，阻止了不可能阻止的戰鬥。

艾仍然握着鏟子，卻鬆懈地張大了嘴，看着黑色平面。每個人都無視於開戰的信號，看着完全無關的地方。

黑色平面起了波紋，拒絕一切干涉的界線在搖動。

那是隻有活人要從這個世界穿過時纔會發生的現象。

但現在黑色平面的旁邊沒有任何人在。漆黑的平面是從內側發出波動。

接着……

「哎呀呀——」

沒有金光閃閃，沒有大地鳴動。

這名少女出現了。

†

她有一頭蓬鬆雜亂的銀髮，一對像哭又像笑的下垂眼睛。身上是穿得皺巴巴的毛衣與厚實的格子裙，想來她應該很中意這套衣服。而在她的耳際，還簪着一朵夢名菊。

這個從先前始終保持沉默的黑色平面跑出來的人物，乍看之下只是平凡的少女。

「太好了……真的過來了……」

……她是誰？

這個問題在每個人的臉上跳動。沒有一個人認識她。

但艾卻莫名覺得看過這名少女。明明不曾見過她，也不曾和她說過話，卻有種像是十年老友的親近感。

「是伊索拉……小姐……？」

「啊，有人認識我。哇，你好漂亮……啊，艾利斯大哥哥和蒂伊大姐姐也在。哇……啊，不對……」

少女似乎因爲人們的注視而害羞，紅着臉說：

「不過我也只是聽醫師這麼說，實際情形怎麼樣，就得問問以後過來的人才知道。」

「……還好，趕上了……真的是……」

「當然！怎麼會這樣！這一天竟然要來了！」

蒂伊立刻開始「輕聲細語」。艾聽着歡呼聲，遠離狂熱的氣息走向伊索拉。

「艾小姐，你好厲害。」

「那麼在那個世界，也有小孩……」

「抱歉嚇到你們了……可是，你們放心……我只是，壽命盡了……」

天使問了。

本以爲是出於緊張的紅潮急速退去，臉頰慢慢變成紫色，肌肉卻絲毫沒動，讓她只能反覆很淺的呼吸。

「太棒啦！喂，大家聽見了嗎！」

說着伊索拉用力伸展身體做了個深呼吸，放鬆泛紅的臉頰……

「是這樣嗎？」

「唔喔喔喔喔！」活人與死人團結一心，舉拳歡呼。

「……似乎是呢。」

這個世界最可怕的絕望……

「……這不重要。」

「是的。」

艾利斯有點難受地微笑。對伊索拉來說他就像親生哥哥，但對肉體多次重置的艾利斯來說，卻近乎初次見面。

諾伊雷芬心想又是個小丫頭，厭煩地搖了搖頭。

世界就在眼前得到拯救。

活人用身體，死人用心靈哭泣。

她的模樣不對勁。

「就是你救了艾利斯大哥哥吧……還牢牢把他從死亡中拯救出來。」

「總之你先躺下來……」

又是一陣交頭接耳的聲浪。所有人都動搖了。

「是的，是沒有守墓人，也沒有活死人的世界。」

「伊索拉小姐？」

她卻拯救了世界。

但又確實吹起了不一樣的風。

蒂伊抓準衆人不知所措的空檔舉手發問。

「你剛剛是從這黑色平面出來的？」

「已經在其他女性身上確定發生受精卵，相信應該可以懷孕。」

天就要亮了。

「不能往來。只能去，或是來……這個黑色平面就和之前的原始版一樣，每個人一生只能通過一次。」

「不行……我求求你們……讓我多看這世界一眼……」

世界並非就此得救。這個世界將變得只剩死者，這一點並未有任何改變。

「把我們在這裏看到的事告訴大家！告訴他們不論是活人或死人，黑色平面都會拯救！」

一陣聲浪。

「對、對不起。」

「嗯，蒂伊大姐姐，他們都到了。一千兩百零二名，一個都不少。大家現在都在那個世界過着正常的生活。」

然而……

「小女子不才，回到了這邊的世界。」

艾想起了伊索拉的病。那是一種先天性的病，肌肉會隨着成長失去彈性，最後連心臟都停止跳動。

少女身子一倒。

「喔喔……」

「呵呵呵，真的耶……啊，大哥哥……」

「這個，我好像打擾各位了，對不起……」

「是。你拯救了世界。」

她以溼潤的眼睛看着世界。

也就是說，現在能從那個世界過來的，只有從一開始就待在那個世界的伊索拉。

「嗯～～，可是我卻救不了大哥哥，所以我覺得還是艾小姐比較厲害。」

啞口無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嗎？」

「以後？」

伊索拉很文弱，整個人瘦巴巴的，是個尋常到了極點的少女。

「你、你怎麼了！到底怎麼回事！」

「嗯嗯，我很尊敬你。」

艾茫然地站在原地。

「伊索拉！你說的這個世界只有你嗎？我們派了一千兩百零二人過去耶！」

「咦？」

沒有小孩，沒有人可以繼承自己的恐懼……

「啊啊，啊啊！」

「你是從哪裏來的？」

艾利斯來到了艾的背後。

她報上的名字，屬於創造出這個黑色平面的人。

「……這不重要……」

「沒關係的，大哥哥不用放在心上。因爲我們以後大可一起創造回憶……我終於來到起跑線上了……」

武器紛紛落地。

不知所措的沉默再度來臨。但這次的不知所措當中也包含了伊索拉。

「……伊索拉才厲害呢。」

艾問了。

「……總覺得我們半斤八兩。」

「啊，呃，說異世界不知道各位聽不聽得懂？雖然是我創造的……」

「真的……會有很多……」

這場戰爭本來已經無可避免。

「好久不見啦。」

「畢竟……我們有很多時間。」

「啊，是……哇，是天使耶。真的飄在空中，好厲害。」

「伊索拉小姐！」

這句話慢慢滲進人們心中。

這個人現在在稱讚艾。

重紀律的士兵不顧自己的職責發問，甚至在戰鬥中鬆懈了防備。

「你、你說的世界，該不會就是十五年前的……」

世界得救了。

「！是你的病！」

「你說以後……也就是說，可以在兩個世界之間往來？」

歡聲雷動。

說着朝衆人一鞠躬。

「你就是艾小姐吧？」

就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她只覺得衝擊貫穿整個身體。她不高興，也不難過，只知道心靈在顫抖，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纔對。

「所以我想，下次會有人從另一個世界過來，應該是在幾十年後，在那個世界出生的小孩知道自己死期的時候。」

在艾與艾利斯的攙扶下，伊索拉仍然拒絕倒下。

伊索拉滿面微笑。

「各位幸會，我是伊索拉•愛德華。」

「啊啊，好漂亮……」

伊索拉流下了最後的眼淚。

「每次……看到朝陽，我都害怕，怕明天就看不到了……」

她嘴脣乾澀，眼睛慢慢失去光輝。

「可是，我不用再這樣害怕了……明天，還看得到……」

她鬆了一口氣，露出回到母親懷抱似的笑容。

「這裏一定是天堂吧……」

天堂。

這句話刺穿了人們。

瘋狂已經結束。無論活人或死人，士兵或將領，每個人都在聽伊索拉說的話。

現在世界已經逆轉。

失去的生命復活，卻又不恢復原狀，兩者相依相偎，攜手並進。

現實已經被帶到黑色平面的另一頭，這個地方成了死後的國度。

那個國家的第一個人，現在正哭着準備在新世界紮根。

但她的表情卻忽然扭曲……

「雖然，也可能，是地獄……」

她不安地說出這句話。

「不是的。」

艾的心臟在說話。

「你說得沒錯，這裏的確是天堂。」

「我們，不會讓這裏，變成地獄。」

大地有活人與死人蔓延。

艾揹負起天堂，正視伊索拉的眼睛。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少女有着閃閃發光的眼睛，爲了伊索拉而哭。

（多麼美麗……）

朝陽射進她的瞳孔，鑽石在眼睛裏舞動。

（艾小姐……如果你不介意——請跟我——……）

只有月亮、太陽與黑色平面，始終超然地留在空中。

眼淚擅自流下。

感情不再化爲言語。

世界的邊緣有籠罩一切的火焰舞動。

「…………是嗎……謝謝你。」

她的眼睛照出了世界的一切。

所以，她們兩人成爲朋友，已經是一段日子之後的事了。

（啊啊，對了，我明明想說這句話……）

她絞盡最後一絲力氣，只用眼神傳達思緒。

天上有七翼天使與火焰骷髏的惡魔在跳舞。

「你好像天使……」

想到這裏，伊索拉斷了氣。

伊索拉的生命眼看就要走到盡頭。她的皮膚失去彈性，眼神也即將失去光輝。

她的嘴脣在發抖，彷佛自己被任命爲這個世界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