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章『出身與榮耀給我的考驗』
《神不在的星期天》 · 入江君人 · 3.3萬 字

Ⅰ
兩人走在算不上道路的路上。
「尤力是天生的獵人,我們得趁現在爭取距離。」
這是漢普尼的說法。對此艾也沒有不滿。真要說有什麼不滿……
「爸爸!這棵樹腐朽了!不可以靠上去……」
「哇!」
反而是對漢普尼那驚人的笨手笨腳感到不滿。
漢普尼的言行舉止與行動,讓人覺得女子特有的虛弱與他扯不上關係。但看樣子他並不習慣走山路,因此艾必須一一指示他哪些地方比較好走,叮嚀他哪些樹根很危險,有些地方甚至得揹着他走。他完全成了包袱。
就像剛剛他又失去平衡,差點從山坡滾下去。
「你、你還好嗎?」
「嗯,沒事沒事。」
艾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沒事,右腳踝都已經彎向不該彎的方向了。
「上山的時候倒是沒什麼問題,沒想到下山會差這麼多……」
漢普尼說着以自然的動作拔出小刀,艾趕忙轉過身去。
小小的穿刺聲聽來十分刺耳。
「好!神清氣爽,體力恢復,我們繼續趕路。」
「嗚~~請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有夠不舒服的。」
「抱歉抱歉,畢竟太好用了嘛。」
漢普尼一死,肉體的缺損與傷勢都會完全痊癒,在正常的狀態下復活。爲了利用這種好處,他已經死了很多次。(吐槽:春哥微笑不語)
「請你不要爲了好用之類的理由就死,對守墓人來說,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讓人不快的了。」
他蹲了下去,背朝向艾。
漢普尼以不合理的姿勢奔跑之餘,還不時讓艾貼近牆壁或地面。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要啊——!請你不要死在我懷裏好不好!」
「沒、沒有人看見吧?」
「別想太多。」
漢普尼這次沒開玩笑,只以沉默回應。
她就是忍不住直嘻嘻笑。
漢普尼輕巧地起身。
「不好意思?剛剛你幫我的時候我可沒不好意思。」
漢普尼歪歪頭,壞心眼地這麼問。
「我死也不要!」
這時漢普尼放慢速度,發出一聲穿刺聲,全身力氣盡數流失,艾緊緊抱住的背上傳來一股令人戰慄的惡寒。就在他即將失去平衡倒地之際……
「……這樣不是……很不好意思嗎?」
漢普尼開始用繩索與布條把艾捆牢。
「你做什麼啦!」
「你很囉唆耶……啊,對了,如果你不睡,可以定時幫我刺一下心臟嗎?」
她說完又有了不祥的預感。
「艾,你看,我們要從貼牆飛行轉爲零高度的入侵敵境飛行了。」
「奇怪了,我小時候倒是很喜歡老爸這樣跟我玩。」
是揹着走耶。
他的雙腳突然恢復力量,穩穩地踩在地上。
「……」
艾抬頭直盯着漢普尼看。
「誰管你,行李綁在一起。」
「要不要我揹你?」
「……爸爸簡直像爸爸一樣。」
「……沒有,只是小小地做了個美夢,就只是這樣……好了,那我們走吧。」
「這樣應該會比較輕鬆,對不對!」
「總算比較好走了啊。艾,多虧你了,沒想到你還挺行的嘛。」
「別生氣嘛。怎麼,你困了嗎?」
漢普尼突然開始全力狂奔,以野獸般的速度飛奔過荒蕪到了極點的山路。
「你怎麼不說話了……」
「嘿嘿。」
「可是你跑這麼快,撐得下去嗎?從剛剛就完全沒減速……」
艾掙扎着沉吟了好一會,轉頭四處張望。好不容易猶豫完畢,這才戰戰兢兢地伸手繞在漢普尼的脖子上。
「……這不成問題,我們趕快趕路吧。」
「無恥?是喔?那還是算了吧?」
「是、是喔,不客氣。」
「……咦?我到底……」
「我總覺得這跟我知道的背法不一樣……」
「嘿咻。」
比平常高的視野讓艾輕輕嘆了口氣,彷彿發高燒般發着呆。
當艾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嗯,我死了。」
「那就趕快睡啦,我想……」
「當然有關係,你無恥!」
艾重新扛好鏟子往前走,漢普尼朝她的背影說:
「你明明就很困,還裝呢。」
「這樣纔不是揹人!我一點也不高興!我要求更像樣的天倫之樂!」
「你的發言老是充滿可以吐槽的地方啊。」
「啥?」
哇……
她越說越氣,總覺得簡直像被人詐欺。而且看這樣子,前幾天熬夜時他也死了幾次,跟這種人辯怎麼樣也辯不贏,何況自己也真的困了。
模樣簡直就像是山區救難隊與獲救民衆。
「我們浪費太多時間了,得多趕點路纔行。我不是說過不會太舒服嗎?你就別客氣,儘管睡吧。」
「咦?不要,等一下!哇哇哇哇哇!」
「你你你、你做什麼啦!」
被漢普尼誇獎,總覺得心情很複雜。
山上有樹林團繞,光線十分昏暗。即便如此,現在看來天色已經亮得多。太陽完全升起,開始活動的樹木製造出霧氣。
「重是很重,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種深山裏哪會有人……而且就算有人看到也沒關係吧?」
「哇啊——!」
艾紅着臉捂住嘴。
漢普尼說着高高跳起,躍向一堵峭壁!

艾還在困惑,漢普尼已經擅自進行準備。又是蠻橫的關心。
「那真是!太棒了!」
「哈哈哈,你這丫頭也真倔強。嘴上說睡不着,明明就睡得很甜嘛。」
「不要啊————!」
來到路上後總算看得見天空,還籠罩着一點雲氣的春日暖陽高掛在空中。
漢普尼笑嘻嘻地說着。
艾抬頭看着太陽,自然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你白癡啊?」
真是不折不扣的脫疆野馬。
「請不要把我跟男生混爲一談!」
「上來。」
慘叫聲迴盪在整座山中。
老實說她的確很困。同樣是熬夜,艾卻沒有密技可以消除疲勞。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沒猜到會這樣……」
「纔沒有!我是在跟你談生命倫理!」
「……爸爸你怎麼了?怎麼真的像個爸爸一樣?」
「請等一下!你剛剛做了什麼!該不會又……」
漢普尼十分開心地哈哈大笑,不帶半點陰霾。艾看到他這樣的笑容,也不由得死了心,將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規律地晃動。
「幹嘛笑得這麼噁心?」
「那我們走了!」
「不、不重嗎?」
「讓我背可能不是很舒服啦,不過至少可以睡一下。」
「好!我還行的!」
艾在馬上拚命掙扎。
「可、可是……」
「好!等等,爸爸,你做什麼?」
†
在霧氣後方有着被踩實的道路。
「喂,艾,你也該醒了。」
艾滿臉通紅還向右看又向左看。
「不過也多虧有你,我們好像已經來到路上了,你看看。」
「……」
艾有氣無力地抬頭往上一看,發現天空已經被染成橘色,看樣子自己一睡就睡了半天。……不,那不叫睡着。現在的睡意還是一樣濃。
那叫做昏倒。
「今天趕路就趕到這裏,幫忙生個火。」
漢普尼利落地整平地面,清理出睡覺的位置。
「我真的睡了半天?」
「不然還會是怎樣?」
「……這裏是哪裏?」
「尼貝索茲山南邊。這麼講你知道嗎?」
艾搖搖頭。
「真沒辦法,那你看這個。」
漢普尼拿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地圖集,看來已經用了很久。他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畫着一個從大陸突出很遠距離的巨大半島。
接着繼續翻頁,比例尺越來越小。
「然後你之前待的村子在這附近,現在我們的位置是在這一帶。」
艾看得津津有味。
「……怎麼好像沒前進多少……」
照他剛剛那種速度,應該已經前進了一大段距離纔對。
「嗯,因爲我有點迷路了。」
「沒想到爸爸還挺不中用的。」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艾咬着麪包抬起頭來,漢普尼揮手製止她。
「你想想,大家都有上學耶。」
「一定是蹺課吧,我知道什麼是蹺課。」
「不,這……」
漢普尼瞪着她。
「別這樣,我會臉紅。」
「……對不起,我……」
漢普尼把她的沉默當成疑問,於是問道:
「……我也不是一直都不喫飯。只要食物還夠,我也會像你說的那樣配合對方。」
「可是這些事情非得分得那麼清楚不可嗎?就不能隨便一點嗎?我怎麼想都不覺得分出好壞是那麼好的事……」
在村子裏生活時,耀基跟一些比較有知識的人會找時間開課,那裏的每個人都是不同領域的專家,舉凡國語、數學、理化、社會、格鬥術、戰鬥術、治癒術等等,每一方面都有人擁有高深的造詣。
「那我當然也要上學,就這麼簡單。」
正要說話的艾當場張着嘴一動也不動。
「我很不高興。」
「你肚子不餓嗎?」
「爸爸。」
「該死,我真會自我麻煩。」
艾決定鋪好自己的牀。她先用繩子穿過鬥蓬以擋風霜,再挑些樹枝搭成三腳架型的火窯烤火。接着用鍋子煮水、放進茶葉,仔細地烤着麪包與肉。
「對,爸爸真的好嚴格。像是對跟錯啦、怎樣可以怎樣又不行、活人跟死人、人類跟怪物……對這些東西都分得好清楚,然後自己走在正中央。」
「我就是要說,我覺得這樣不好。」
「別這樣,我看了就煩,不要同情我。總之當時的我要去上學,得付出莫大的努力。畢竟怕陽光這點實在太致命了,不管什麼季節都得穿長袖,早上還得花很多時間塗防曬油,上下學還要爸媽接送,也要靠尤力這些同學幫忙,我才總算勉強能去上學。」
漢普尼直盯着艾,困惑得甚至讓人驚訝。
「那是你的東西吧?你留着,我喫了也只是浪費。」
「那就喫這些……」
「纔不是,是因爲這個啦。」
「你很煩,我不是說過不喫了嗎?」
「我覺得這樣不好。」
「嗯?我跟尤力同年,所以應該三十……二?還是三?詳細數字我記不得了。」
「好,我會的。」
「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我還是個學生。」
「不過我每個星期都會休息一天啦。」
「……這話怎麼說?」
漢普尼用手扇着臉,似乎真的很不好意思。
艾一直在想這件事。看着漢普尼在自己眼前一再死去,就覺得他似乎真的會變成怪物,讓她感到非常害怕。
「不對。」
艾恍然大悟地點頭,隨後又歪了歪頭。總覺得自己好像被唬過去了。
看到艾煩惱得抱着頭,漢普尼露出了笑容:
「嗯,我知道,不好意思啦。」
「那就不要勉強了。你煩惱的不只是我的事情,還關係到你人生的方向。」
「因爲剛剛死過了。」
漢普尼一手用力抓住艾的腦袋。
艾皺起眉頭,邊思索邊說:
「你是指想法?」
「我覺得不應該故意表現得……該怎麼說……像怪物一樣?」
「你知道學校是什麼嗎?」
「沒有不對,我是食人玩具,是不老不死的怪物。」
「……你說下去。」
「把我當怪物當然也讓我不高興……不過我也討厭你把自己當怪物。」
「真不像是我會說的話……你還是忘掉吧。」
「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爸爸不是也說過,既然要在人羣中生活,就該……」
「這……非得分得這麼清楚不可嗎?一定要分出是不是怪物纔行嗎?」
「爸爸對很多事情都很認真對吧?」
「就算是不老不死,剛出生時也是零歲。我可沒說慌。」
「這我當然知道。」
漢普尼唐突地開了口。
艾皺起眉頭,咬碎麪包泄憤。
「可是……」
「是嗎?我話先說在前頭,我所說的學校,是一種按照年齡把小孩隔離成一羣一羣,讓他們不能對人類社會造成阻礙的收容設施。」
艾笑嘻嘻地遞出麪包。不管怎麼說,晚餐總算是兩個人一起喫了。
艾直盯着漢普尼打量,接着慢慢點點頭說:
儘管隔着墨鏡,仍然看得出漢普尼的眼神在笑。
「唔……這是怎樣?你覺得對我就不用裝囉?」
「是嗎?那就可以放心了。」
漢普尼苦笑了。
「不過爸爸會上學……還真讓人想不到。」
「我纔不會忘記!我很高興。這真的給了我很多參考。」
「我平常纔不會那麼沒格調,讓普通人覺得我像個怪物,沒想到對你卻搞成這樣……真沒想到我會有這樣的情緒啊……我一定是把你當成自己人,當你跟我一樣是怪物了。」
艾聽了臉一歪,接着視線左右飄移,一下子喝茶,一下子又不喝,毛毛躁躁地晃來晃去。
十分利落地完成了餐點。
「你在說什麼啊……」
「沒錯。」
「對,爸爸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就算了……跟別人一起的時候,就應該配合別人。」
「就是說……喫飯就該一起喫……」
「怎麼了?」
接着忿忿地在自己額頭上敲了一記。
「好的!」
這時她突然發現——
「咦?可是十五年前是學生……那爸爸現在幾歲了?」
過了一會,她忽然停止這些舉動,放下碗挺直腰桿,並看着漢普尼。
「什麼不好?」
「幹嘛?」
漢普尼說着抓起一撮純白的頭髮,用火紅的眼睛扮了個鬼臉。
艾抬頭看着他,心想他的笑容中有着一份自豪。這個人從以前就是這樣,無論是中了詛咒之前或之後,都秉持着同樣的本性活下去。
艾聽說的學校要更開心一點。
「……抱歉啦,我喫就是了。」
「嗯~~真的好難說清楚。」
「可是我出外旅行的時候根本沒帶喫的。」
不過這個話題仍然帶起了她的興趣。
「……不過太陽都下山了,應該不會被尤力先生髮現吧。」
「……你說什麼?」
艾默默低下頭。
「……我沒聽過這種學校。」
「唔~~該怎麼說纔好……」
「就是所謂見賢思齊那套……你正在慢慢培養自己的個性,但是你的個性不能接受我,纔會讓你這麼煩惱……有些話你現在說不出來,但是將來有一天你就能很自然地說出口。在這之前你就儘量煩惱吧。」
「啊啊?我怎麼看都是怪物吧……?」
但艾沒有退縮。她的眼神一樣既害怕又困惑,但並沒有退縮。
「這就是所謂白化症的宿命,會非常怕陽光。像今天對你來說也許是個好天氣,可是對我來說就太刺眼了。就算只是這麼點陽光,只要在外頭待上一整天,全身就會曬得紅通通的。然後我的腎臟又有毛病,所以會水腫,如果沒有每天按摩,就沒辦法維持我這清秀的臉。」
艾也嘿嘿笑着嚥下麪包。有些事她非問不可,首先是……
「表現?」
艾無法像漢普尼一樣,把事情分割得那麼清楚。畢竟她看得見的東西少,迷惘的情形又多,不管什麼時候都沒有自信能認爲自己做的一定是對的。可是……
「怎麼,連我的份都有?我喝個茶就好。」
「……不管怎麼說,這年紀跟不老不死這句話還真是不怎麼搭調耶。」
夜幕低垂,柴火霹啪作響。漢普尼毛毛躁躁地咬着麪包,像在找藉口似地說:
漢普尼說着就拿行李當枕頭睡倒,看來今天不但不繼續趕路,甚至什麼事都不打算做了。
「對了,爸爸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這話題固然耐人尋味,但艾不明白他爲什麼要在現在說這些。
「別在意,只是以防萬一……想弄個清楚。你就先聽完……你應該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吧?」
漢普尼靜靜地說下去。
「就是所謂『神離開的那一夜』,你知道嗎?」
「竟然問我知不知道。不就是神說:『黃泉已經客滿,這個世界也很快就會走到盡頭。唉,搞砸了。』嗎?」
艾背誦得一字不差。
「這樣啊,原來他們是這麼教你的啊?」
「……有什麼不對嗎?」
耀基——應該說村子裏的人是這麼告訴她的。
「也不是,畢竟到現在還有很多人這麼想,這幾句話我也聽過甚至可以說這種說法纔是主流。不過啊,我卻沒有實際聽過這幾句話啊。」
「咦?」
「剛開始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那一天』來臨。那天早上我照樣起牀去上學,報紙上也什麼都沒寫。天空跟大地沒有裂開,當然也沒有什麼神的宣告。這些全都是人類後來說的。」
漢普尼納悶地問「爲什麼大家都忘了這回事?」還突然起身,把臉湊了過來。
「做、做什麼啦?」
「這是我自己的看法,要聽嗎?」
艾以有點傷腦筋的表情點點頭。
「所謂的神八成是個笨蛋。」
「所謂不敬神明這句話簡直就是爲你而存在的。」
「你先聽我說完啦。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我想神大概是懶得管了。懶得管所謂合理的物理定律或是能量守恆定律之類的玩意。它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啦,畢竟之前的世界的確很工整,沒有矛盾,可是同時也沒有什麼意思,會想忘掉這一切玩個痛快也不能怪神,這點我們得體諒神纔行。」
「說得……也是。」
漢普尼躺下來,微微低垂着眼簾說:
「嗯,我的事說完了……你不是有事想問我嗎?問吧。」
「好的!」
艾這才猜到他要說什麼。
這個數字夠讓整個世界崩潰了。
漢普尼拿出香菸,用一塊燒紅的炭點燃。
漢普尼的話只說到這裏,就陷入了沉默。
艾能夠相信他的這句話。村子裏的確存在發出惡臭的祕密。
「關於人類不再出生這點,我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啦,不過人類不再死亡的話應該就是了——不想死,這不就是人類的願望嗎?雖然做法馬虎得不得了,不過神好歹還是實現了這個願望……然後過了一陣子,人類又覺得他們還是想死,所以神纔派了守墓人來——說來兜了個大圈子,不過神大概真的自以爲實現了人類的願望吧……」
首先是震災。在世界的角落發生的地震,造成多達五千人死亡。救難工作遲遲沒進展,能腐爛的死者都腐爛了。而這五千人彷彿成了呼喚惡魔用的祭品,在病毒的溫牀產生一種新病,這種病後來被稱爲「半死熱」,意思是「致死率高達一半的熱病」。這個名稱其實有誤,實際死亡的人數還不到原先預期的一半,而且立刻就找到對應的方法,疾病本身流行不到四年。
「沒錯。我開槍射殺他們,是因爲我這個人內心最深處有着一股又黑又濁的正義。」
艾當場靜止不動。
漢普尼一定是想談這件事。
「我想大家一定希望我自己去發現。」
但這段期間半死熱已經奪走了兩億人的生命。
「你向我跟疤面小姐問過她,對吧?爸爸原本就是在找她吧?」
直到將來解開謎底的那一天爲止。
「……沒錯。」
火堆另一頭有三個光點朝上。一個是香菸,另外兩個是漢普尼紅色的眼睛。
「啊~~啊~~你在說什麼啊?是你聽錯了吧?」
「……」
艾抬起頭來。
「……這樣啊?」
「……不……嗯,你這麼說也對,所以我不能原諒那些死人。」
「可是!」
「嗯?還有啊?什麼事?」
但漢普尼卻不說話。
「愛、愛上……」
夜晚靜了下來,春天的蟲鳴聲悄悄響起,四周只剩下火堆與蟲鳴。
艾整個人顯得茫然若失。
「嗯?」
「大家到底做了……什麼壞事?」
「你還挺清楚的嘛。」
「誰知道?也許不會回答,也許我會說謊。」
漢普尼十七歲的臉上露出了三十二歲的笑容。
「你爲什麼做出那種事?」
「你爲什麼一副高姿態?」
「告訴你也沒關係啦……只是你可能會開始鬧啊……」
「大家……就真的那麼邪惡……邪惡到非被你射殺不可?」
紫煙垂直吹散,與柴火的煙混在一起融入夜色之中。
「……你不肯回答嗎?」
艾眼神發亮,光芒繞過了火堆。漢普尼露出苦笑。中間只不過隔了一個問題,氣氛竟然變得這麼自在。
他的聲音聽來十分苦澀。
「……說得也是……那也沒關係。我要問了。」
「我怎麼想都是這樣,畢竟我真的看過很多奇蹟。」
「我想他們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形,就是由我來告訴你答案吧……」
「所以你才……開槍打了尤力先生的妻子?」
光回想起來都覺得想哭。只要沒有那回事,只要沒有那麼一回事,自己一定可以更自在地待在那裏。
「是嗎?那你要記清楚了。不只是『半死熱』,人只要死得五體完好,外表跟內在都會和生前幾乎一模一樣。可是隻要過一陣了,就會開始慢慢缺損,不是出水就是變乾燥,再不然就是長蛆,就連有頭蓋骨跟頭部保護的腦子也不例外。人的精神會從外側開始腐爛,先是掌管理智的額葉功能低落,讓意識強烈受到最耐用的小腦影響,你知道這樣一來會怎麼樣嗎?」
「我不是說過這是我自己的看法嗎?」
「是嗎……那你要加油。」
「不過你應該不知道這裏頭更精微的語意吧?艾,你上次纔是第一次看到死人?」
「……我問了你就會回答嗎?」
同時也意味着世上就此多了兩億個死人。
艾很有精神地這麼回答,決定將問題理埋進心裏。
艾漸漸懂得漢普尼這麼說的用意。她明白了這一點,正對着前方說:
「我纔不會鬧!沒問題的!」
「好好好。我說就是了……我愛上了那個叫做哈娜的女人。」
「故事說完了?」
漢普尼「砰」的一聲躺了回去。
「你總有一天會發現一切真相。」
「年紀介於三十歲到四十歲,茶發黑眼,臉孔輪廓清晰,身高跟爸爸差不多,胸部很小。這是哈娜小姐的特徵吧?」
「花不了多少時間,只要你融入外界的社會,很容易就會發現。不管你自己想不想,你馬上就會發現那個村子哪裏邪惡……然後……你一定就會哭,不是嗎?我不想看到這種煩人的場面,而且那些傢伙也……」
艾默默地用麪包將餐具擦乾淨,然後把這麪包也喫了。最後把茶端到膝蓋上,看着杯子裏的水面說:
「你也是其中之一,是嗎……?」
「你……」
「鬥爭還會有什麼理由?從開天闢地以來就沒變過,都是爲了正義。」
柴火爆出聲響。沒有完全乾燥的柴木冒出蒸氣。
「會讓人變得任性。明明已經死了,卻只有生存本能越來越強,讓情形變得非常糟糕。人一旦開始產生這種轉變,之後只會越來越糟,不管是多明理的聖賢都會變得跟禽獸沒有兩樣。你在這種人身邊生活看看……被情緒綁住的活人根本是悲劇。」
「『那一天』之後,社會沒有任何改變,不過當時一切都已經走到盡頭。共產圈跟君主制度的國家剛開始似乎還想隱瞞,但到頭來還是白費工夫。人類社會應付不了那麼多死人,但還是接納他們,法律制度、常識跟保險業界都搞到發瘋,機靈的人開始儲備物資,說來人類實在是很頑強啊。不過這種體制只要有一個地方出問題,之後就會像骨牌一樣接二連三垮下。」
艾嘿嘿笑着,得意地抬頭挺胸。

黑暗中輕巧躍動的香菸火苗倏然靜止。
「喔、喔……」
「你這個叛徒~~!」
漢普尼微微睜開眼騰,看着霹啪作響的炭火。
漢普尼笑着說:
漢普尼說這不重要,並拉回正題:
「也是,這種不死的性質大概也算是實現了我的願望。正好就在那陣子,我的身體狀況變得很穩定,健康狀況也很好。可以自由呼吸,心臟也跳得很規律,甚至還可以到處跑來跑去。十七歲的我確實許了這樣的願望,『希望這一天永遠持續下去』。」
「咦?」
「對,沒錯,只是從很久以前認識她的那段日子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了……可是我們有過同樣的夢想。」
「那麼,爸爸爲什麼在找哈娜小姐?」
「爸爸?」
這些應該全都有關連,而艾一直想知道這其中的關連。
接下來的情形艾也很清楚。
「你說的哈娜小姐是誰?」
「我想就是因爲這樣。神纔會在最後那一刻,想實現人類的願望。」
艾點點頭。她不帶任何情緒,只是默默地點頭。
「因爲記住身體特徵,對守墓人來說是很重要的技能。」
「然後,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正義……」
「對,我不想回答。」
所謂那種事,當然是指他虐殺整個村子。
艾說到這裏,漢普尼很佩服地誇獎了她。
「……你記憶力不錯嘛。」
「就是我轟掉的那些村民啊。就算祕密會被你知道,由我來告訴你,也未免太殘酷……」
艾吞了吞口水搖搖頭。
漢普尼的正義。大家的邪惡。村子的祕密。艾的存在。
「咦咦?」
「……嗯?怎麼啦?看你一臉忍着不去上廁所的模樣。」
艾不禁覺得不安,心想自己似乎會錯意了。
「……我聽起來莫名其妙。」
艾怒髮衝冠。
「你已經有媽媽了,竟然還……!你這個人~~!」
艾跺着腳發脾氣。
「咦?不,咦咦?」
「你沒節操!負心漢!色魔!皮膚這麼白卻是色魔!」
「咦?我爲什麼會被罵?」
她的憤怒強烈得讓漢普尼感到莫名其妙。
但下一瞬間,艾驚覺不對才靜了下來。
「不,以這次的情形來說,母親已經死了。當女兒的也許該支持父親尋找第二春……?」
「喂、喂~~?」
「嗚嗚,我該怎麼辦纔好?」
「你這笨蛋!聽我說啦!」
漢普尼在她頭上拍了一記。
「受不了,我不吐槽你還真的給我嚷嚷個沒完沒了。喂!艾!你不要再叫我爸爸了!我越來越受不了了!」
「咦~~?」
「咦~~你個頭啦!而且你爲什麼那麼確定!你明明也說過希望老爸是個四十歲左右、留着鬍子很好看的紳士型大叔!」
對她幾乎與看待守墓人同樣草率的漢普尼,終於提到了這個語題。
「這……如果問我希望有怎樣的爸爸,我當然是希望這樣啦……」
艾鼓起臉頰。十分不滿地說着。
「可是爸爸終究是爸爸。」
「你要幫忙?」
這些因素從自己身上奪走了繁衍後代的能力,所以艾說的話根本大錯特錯。既然如此,只要好好告訴她這些就行,只要讓她沒有逃避的餘地就行。
「啊哈哈哈哈哈!」
「艾,你看!這是我的村子。」
他睜開火紅的眼睛丟出這句話。艾也知道他會這麼說。
艾像以前那樣問了。
太陽西下。
那個臉上有傷的守墓人也說過這句話。她說甚至不需要分辨、思索,看也知道。聽到這麼一句話,也就輪不到理智與常識出場了。說來實在離譜。
「我沒事的,媽媽。」
十二歲的艾總覺得一發現是在做夢,這個夢就會消失,於是趕忙揮開悲傷。
常識與理智告訴他,自己不可能有小孩。理由很簡單,因爲自己不用等到十五年前那天的改變,早從一開始就生不出小孩了。
「所以我才問你理由啊,告訴我理由。我的要求有那麼不合情理嗎?」
母親那頭跟自己一樣的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綠色眼睛也彎成忍住笑的形狀。她的個子很矮,身材單薄,就像個小丫頭。兩人非常神似,母親看來也很年輕,簡直像十六歲的艾。
季節正適秋天,這是艾最喜歡的季節。大家一起編稻草人、趕雞,忙得不得了。不管是猶特、戴戈,還是這時候纔剛來到村子的耀基與安娜,一個都不例外,每個人臉上都是笑容。
漢普尼默默地閉上眼睛。
紅眼睛、白皮膚、白髮、不死。
「艾,謝謝你,可是這是媽媽的工作,你得找出自己想做的事纔行。」
「天堂?」
「哇……」
漢普尼以理智與常識認爲「不可能」。
「嘎哈哈,你沒事也要哭啊?你這孩子真的很愛哭啊。」
鳥在佈滿晚霞的天空歸巢,村民歸心似箭,最亮的一顆星微微亮起。
「就是這個村子變得最美麗的時間呀。」
「對,死者要去的天上國度,聽說那裏是個充滿友愛與幸福的夢幻國度。」
他啐了一聲,接着翻了個身。
他的意識沉入黑暗之中,也沒有做夢。
母親指向村子。記憶中的村子感覺好年輕,模樣一點都沒變的村民在裏頭來來去去。
他本來這麼打算,最後卻又作罷。
「我應該辦不到。」
「怎麼啦?你爲什麼哭了?」
艾忍不住起身。
他不認爲自己錯了。但看到艾沒有任何靠山,沒有任何根據,卻敢說一個陌生人是自己的家人,讓他覺得她有點耀眼。
「你果然根本不打算跟我說人話吧?」
就好比現在,她似乎也覺得某件事很好笑而放聲大笑。
看到這幅光景,艾瞬間熱淚盈眶。
聽到母親這番像是決心的獨白,五歲大的自己歡欣鼓舞地說:
「你不覺得簡直就像天堂一樣嗎?」
0;受不了,漢普尼,你真是個冥頑不靈的傢伙。明知只要照她說的做,那渺茫的「夢想」說不定就能實現……)
母親大笑的模樣簡直像個在炫耀祕密武器的惡徒,艾也學她放聲大笑。
艾則單純靠着自己的直覺認爲「可能」。
「纔不是……這樣。爸爸……是這樣看我的?」
漢普尼微微睜開眼睛,看到小小的守墓人坐在火堆另一頭,一副鬧彆扭的模樣戳着炭火。
漢普尼只是聽着蟲鳴與柴火聲思考着。艾所說的話讓他反覆思量。
睡意與倦怠讓腦子麻痺,心靈忍不住去想不該想的事。
夢到五歲左右的自己,跟媽媽一起爬到自家屋頂上。
†
「知道了!那我要做什麼纔好?」
「抱歉,我要睡一下。很多事情讓我有點……搞不清楚了。」
「嗯!」
「那艾也要幫忙!」
艾看出漢普尼是針對家人認真地思索着。他看着過了十年以上纔出現在眼前的女兒,思索自己能不能分辨,進而相信她就是自己的女兒。
風轟隆隆地吹過,讓設置在村子最高處屋頂的雞形風向標亂了手腳。她們兩人以同樣的動作按住頭髮,流露出讚歎的嘆息聲。
艾聽了立刻想起母親最愛的光景。
「咦~~……」
「……我想也是,你大概看不出來……」
「……你這孩子還真是都不聽人說話。」
「……喂。艾。我問你,這是你的處世之道嗎?」
「好了,時間就快到了,你繼續哭可就看不見囉。」
「我纔沒有哭!」
但兩個人的內涵就大不相同了。艾的喜怒哀樂總是混雜在一起,混沌難分;而母親則像是有開關可以切換一樣,分得清清楚楚。
睡意慢慢從腦海深處湧出。
接着無力地癱坐在地,悲傷的心情流露而出。
「對,你想用這種話綁住我也是行不通的。只要狀況有需要,我這個人無論何時何地都會開槍射你……趁你還沒養成習慣,不要再這樣叫我了。」
她做了夢。
0;搞不好這丫頭說的都是對的……)
空氣感變得完全不一樣,所有光線都轉爲紅色,田野發出金黃色的光芒,暮蟬放聲鳴叫。
蟲鳴聲與柴火聲瞬間都靜了下來。
當時的自己不論看到母親做什麼,都想要跟着做。
母親笑了笑,驕傲地點點頭。
0;看也知道?還真敢說。)
最近連她自己都覺得搞不好真是如此。
艾悲傷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其實也覺得有點討厭。你竟然會是我爸爸,這真是惡夢。我當然也會想爲什麼這樣的人會是我爸爸……可是有什麼辦法?這種事情就是事實啊。」
「這種事看也知道吧!」
艾那綠色的眼睛燃起了火焰。

村子非常和平、溫暖,就像回憶一樣完美。
母親拿出手帕,強行在艾的臉上擦了擦。十二歲的自己不好意思得想跑開,但隨即發現在場的是五歲的自己,於是任由母親替自己擦拭。柔軟的毛巾下有着細細的手指用力地動來動去,讓她覺得很舒服。
這個村子是母親打造出來的。
她一定連這種致命的關鍵事項都不會在意。
「找到想做的事,如果還有餘力再來幫忙就好了。不,應該說到時候會很歡迎你幫忙……可是千萬不能什麼都不懂就這麼活下去,這可是媽媽的忠告。」
「你是我爸爸!這種事看也知道!你看不出來嗎?你看到女兒卻什麼感覺都沒有嗎?我們可是一家人啊!」
「看吧看吧?」
「不是這樣啦……嗯——呃——」
他將香菸扔進火堆,瞬間消失無蹤。
「我就是想把這個村子弄成一個像天堂一樣的地方。我想打造出在這地獄般的時代裏可以成爲希望的地方。」
「好漂亮……」
「嘎哈哈哈哈哈!」
她看到母親說完微微一笑。
0;可是一旦肯定了她,那就……不是我了啊……)
「嗯,看不出來,我真的看不出來。」
母親微笑着望向眼底的景象。
「媽媽說什麼時間到了?」
漢普尼轉過身去睡倒。
媽媽替她擦去眼淚,而她卻說沒什麼。待在這裏的是五歲的自己,所以不應該哭。
「纔不是這樣!」
母親豎起食指,模樣十分俏皮。這句話聽在十二歲的艾耳裏有些刺痛,但五歲的艾卻渾然不覺,只是說了:
0;不過……)
「處世之道?」
五歲的自己跟十二歲的自己離得越來越遠。夢中的光景彷彿畫出來的餅一樣被衝得越來越遠,眼看就要被沖走了。
「現在你的工作就是好好地喫、好好地玩,好好地讓大家疼你……如果你還能快快長大,那就沒得挑剔了。」
母親說着抱起了艾。
「嘿咻……你這麼重啦。」
「人家又長高了。」
「幹得好,繼續努力。」
「嗯!」
媽媽,我真的長得好大了……
當她想到希望能告訴媽媽這件事的那一瞬間,夢境已經朦朧地融入了夕陽紅。
†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隔天早上,兩人走在看得見崖下急流的山崖上。以前這條登山道維護得很好,現在卻已經不像是給人走的路了。
「……」
漢普尼沒有回答,甚至還停下腳步,一直看着道路前方。
艾無可奈何,只好繼續說下去:
「我想的是哈娜小姐的事。」
「……啊啊……原來你在想那個啊?」
漢普尼隔了一段奇怪的空檔,接着開始往前走。
「我覺得沒關係。昨天我是有點嚇到,可是我贊成。」
「那可多謝了。」
「那她是什麼樣的人?」
山崖路上只聽得見風聲與水聲隆隆作響。
「艾,你有辦法在這麼荒蕪的世界活下去嗎?我可是很喜歡人類的,要我變成這世上最後一個人類……我只會心想別開玩笑了。」
「怎麼這樣!」
「對,如果她死了當然就沒轍,就算沒死搞不好也瘋了,也可能變得像別人那樣墮落……或者她已經得到幸福,不需要我了。」
「我不會哭哭。」
「我在找一種方法。希望可以修正神那個混帳不小心搞出來的失誤。」
「你怎麼啦?」
「大概吧。」
她沒能立刻說出哈娜就是母親;無法說出:「你一直在找的人在五年前就死了。」
「嗯,有……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懷抱打造天堂的願望。
最關鍵的四塊拼片結結實實地拼上,浮現出一幅圖案。艾的腦中開始思索。
「嗯?艾,你不知道嗎?」
「應該會先回我住的城市一趟,然後可能又會踏上一段尋找的旅程吧。」
這個人對什麼都是舉重若輕。
「當守墓人的大小姐竟然看不出來漢普尼的願望,看不出不死怪物的夙願?」
「……要是她死了呢?」
「我在找死的方法。」
漢普尼攏起艾的頭髮,放進她的衣領當中。
……既然自己是守墓人與人類生的混血兒,而漢普尼是人類,那麼母親應該就是守墓人。可是記憶中的母親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跟那位疤面小姐相似。這時她想起了漢普尼說遇「故障的守墓人」。對了,母親一定是故障的守墓人,所以纔會像人那樣歡笑、像人那樣悲傷,還會愛人,甚至懷抱願望。
「嗯,不過我其實也只是在有空的時候,會像這樣來到陌生的地方找找。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的。」
「古今中外,不死者的願望都是一樣的。」
「那可多謝了。」
「好漂亮。」
「你、你在說什麼啊?」
「這樣啊……原來你會哭哭啊……」
「沒錯。」
「守墓人大小姐不高興了?」
蜂鬥菜露出一顆顆花軸,薤白鋪成一整片地毯,山櫻花更是滿山遍野。
漢普尼的話說得太平淡,讓艾搞不太懂。她實在不太能把「喜歡的對象」跟「看狀況」這兩個詞拼湊在一起。
「死……」
艾嘿嘿笑着,立刻動起腦筋。
不管狀況怎麼樣,喜歡的人就是喜歡,這樣纔對吧?
不過不曉得漢普尼是出於什麼樣的企圖,明明看到艾顯然有異狀,卻沒有繼續追問。
「神、神祕?」
「你爲什麼會想問這個……」
「可是,你說要死……?」
「喔,首先,她明明是女的,笑聲卻是『嘎哈哈』。」
漢普尼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讓香菸的煙隨着春風飄走。
「嗚,我失禮了。」
艾在內心喝叱自己不應該想定漢普尼會哭而跟着想哭。她根本無法想像漢普尼會流眼淚,而且她根本不想看到這種情形。
「你會哭……?」
「看狀況?」
「沒錯,好比我就搞不清楚她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她以什麼爲生。」
她心不在焉地這麼回答,接着問道:
——像反派角色一樣嘎哈哈地大笑——手腳很快又貪喫。
「漂亮……這麼荒廢你還說漂亮?」
「還有,一看到好喫的東西就什麼都不顧,甚至曾經鬧到打架。」
「……她是個神祕的女人。」
聽他的口氣,簡直把樹木與花草當成廢墟了。
「哈哈哈,你還挺敢說的嘛。」
「誰知道呢,要看狀況。」
「這樣啊……那我有空的時候也會幫忙。」
「她有點沒見過世面的感覺。她的表情很活潑,老是張開大嘴大笑、大哭、生氣、氣完又笑……她就是這樣的人。我跟她在一起大概有半年左右的時間,後來她忽然不見了。」
「……那你要找的是什麼東西?」
「……那哭完之後要怎麼辦?」
「荒廢?哪裏荒廢了?」
「嗯,還好,算有吧。」
「將來的參考啊……可是話說回來,我知道的事情早在一開始就都跟你說了,你也記得很清楚吧,年紀是三十歲到四十歲……」
漢普尼看來十分憂鬱。
「你想死……?」
「尋找?除了哈娜小姐以外,爸爸還要找別的東西?」
「你的人生老是在找東西耶。」
「……我們是在談爸爸喜歡的人對吧?」
「內在啊?」
「從某個角度來看,那是最輕鬆的。」
「……爸爸找到哈娜小姐以後,打算怎麼做?」
漢普尼笑了。艾看到他的笑容,產生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十次的不祥預感。
「那已經是超過十年以前的事了,而且當時正值全世界最混亂的時期。就算她還活着也已經三十幾、四十幾歲了。不,我想她一定已經死了……」
她聽不太懂漢普尼的意思。
艾不知不覺停下腳步。
艾震驚之餘這麼回答,並開始往前走。儘管不解的視線刺激着背部,但她還是不回答。她沒有心思回答,只能抱着擔心受怕的心情走在路上,不知道一旦被問起了該怎麼回答。
艾不滿地抬頭看着他純白的笑容。
她聽見拼圖的碎片應聲拼上的盤竹。
「對,這點沒有懷疑的餘地。」
漢普尼談到哈娜時,臉上露出了祥和的笑容。艾看了心想原來他真的很喜歡這名女性。他露出的表情很棒。
艾嘆了口氣,抬頭看看漢普尼。她總覺得這樣的關係很不可思議。
「所以我應該是個『人生的探求者』吧。」
「十五年前有個要開發這個山區的計劃。本來這裏應該會被開拓,隨便蓋個利益分配之下搞出來的巨大建築物。可是人類已經被這個世界捨棄……結果就是變得這麼荒蕪。」
艾順着他細細的手指望去,羣山上開始充滿晚春的光輝,無數花蕾含苞待放。
「沒、沒什麼。」
「語感不一樣。別把我跟眼淚水龍頭一年到頭都不關的你混爲一談。」
「這麼久了啊?那爸爸還一直在找她嗎?」
空氣瞬間變得黏膩又冰冷。
「我要當作將來的參考。」
「咦?」
「艾,你看看這美麗的世界。」
漢普尼忽然抹去笑容。
「我會哭一下,畢竟我能爲她做的就只有這樣了。」
「之後啊……我想想。」
「當然如果是那種被邪惡大魔王囚禁,等着勇士去救她的情形,我當然也很樂意去救。大概就這樣吧,雖然我也知道我不是那塊料。」
「那麼,她有什麼樣的特徵?」
漢普尼斬釘截鐵地承認,接着指向前方說:
「只是個健忘的人吧。」
「這、這……」
「……有什麼不一樣嗎?」
漢普尼的視線飄移,似乎正在記憶底層清理淤泥。
漢普尼笑着說「你應該也討厭孤伶伶一個人吧?」
「……特徵差不多就這些啦,有參考價值嗎?」
「爸爸真是的!我想問的不是這種事!是更內在的部分。」
「那……還用說,竟然說要自殺。」
「喂,你給我認真想清楚,不要用脊髓說話。對我說的『這世上最後一個人類』這幾個字多動點腦筋。」
漢普尼蹲下來猛搖艾的頭。
「給我想像、想像、想像啊,是要當活到最後一個的人類,你想抽到這種鬼牌嗎?這世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我沒完沒了地活下去,永遠都只有我一個人。」
漢普尼用力抓住艾的肩膀不讓她跑掉,單膝跪地跟她四目相對,吐出了這幾個極具穿透力的字。那是一種灌注了恐懼的惡魔子彈。
艾這纔開始發抖,發現「這世上最後一個人類」這句話有多麼可怕,這纔想到那種景像有多麼殘酷。她想起了當時那一瞬間,自己獨自站在村子正中央時的恐懼。
可是……
艾握緊拳頭,接納了這份恐懼。
她心想自己不可以害怕。
「你怕嗎?」
因爲眼前就有個人遠比自己更加害怕。
「你一定很怕吧……爸爸。」
她碰了漢普尼緊緊揪住自己肩膀的手,望向他那發出飢渴火紅光芒的眼睛。他的手像冰塊一樣冰,眼裏則有着從未讓艾看過的恐懼。
艾定睛看着這一切。
「爸爸。」
「……對,我很怕,我怕得不得了。」
沒有色素的眼睛透出眼底的紅色,染滿了血紅。漢普尼就像三歲小孩似的,害怕將來肯定會來臨的地獄。
艾舉起雙手,捧住他失去血色的臉頰。
內心深處一股透明的情感填滿了身體。這種心情說是溫柔又不夠溫柔,說是嚴厲也不夠嚴厲,就只是一股透明中帶着些許甘甜的感情。
現在她覺得誰都可以原諒,什麼都可以拯救。
「那還用說。」
「是你個頭……你在笑什麼啦……明明就不可能。你的壽命應該有限,而且我也不覺得你受得了。」
尤力抱着自己的行李回來了。他扔給艾一件柔軟的外套,自己赤裸上身扭乾衣服。艾什麼都不想,眼神空洞地回答:
但他沒有抓住任何東西,隨即放下了手。
「沒錯。」
「不用什麼?」
「是嗎……要是還有下次,勸你最好丟掉行李。東西總要有命去用纔有意義。」
「不要說話,冷靜點。」
「你一直沒放開這玩意。」
「等一下!你這副德行想去哪?」
據說獅子會將自己的孩子踢下山崖來考驗它們。
不可以呼吸。明知道這一點,但本能卻囉嗦地要求吸進四周那與空氣十分相似的透明物質。痛苦不斷奪走理智,腦子變得越來越笨。
尤力鬆了口氣,三兩下生了火後隨即走開。
「……是你……咳!救了我嗎?尤力先生。」
「喔,聽起來好可靠。」
好幾件事同時發生。
艾連咳了好一陣子,吐出呼吸器官內所有的水分之後,纔開始觀察四周。
「嘖,搞砸了。」
「因爲這是……媽媽的遺物。」
「你說什麼?」
「我還是一個人凋零,你不用跟來。」
身體隨着衝擊來到不一樣的地方,從氣體的透明中轉到液體的透明當中。因融雪而導致水位上漲的急流,將三半規管拉扯得不成原形,讓她轉眼之間就分不清上下的方向。好不容易安撫已經被逼到恐慌邊緣的精神,睜開眼睛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嘴傻傻地打開任由空氣流失,這才趕緊閉上。幾乎有身體那麼粗的枯木在眼前流逝兩過,自己也被同樣的勢頭沖走,撞散了魚羣。是櫻鱒。魚身上的每一片鱗片都閃閃發光,從眼前經過。
「你真冷靜,果然有一套。」
「我不用了。」
尤力只扭了一次上衣,就應聲擠出了一整桶的水。艾也發將抖脫下衣服,躲在外套後面將衣服扭幹。
艾沮喪地抬起一對綠色眼睛。漢普尼的笑容苦澀到了極點。
「這些人跟尤力不是一夥的,這是擄人的手法。我本來想引對方出來,可是沒想到他們人這麼多。」
「我當怪物可不是當假的,就算捱上幾萬發子彈都跟沒被打中一樣,但他們只要中一發就出局了……我是不知道這些笨蛋打哪來,不過盯上我就表示他們氣數已盡。」
「所以啦,艾……」
艾聽了纔想到剛纔說話的時候,他隔了一段奇怪的空檔。
整段道路都滾落在谷底,仔細一看,發現連急流都變成濃濁的土色。總算恢復功能的鼻子一開始聞出味道,就發現四周充滿了火藥味。
艾忽然放開手,重新拿好鏟子翻轉一圈給他看。
接着前後方傳來吶喊助威的聲音。
甚至要拯救世界都行。
水簡直像熱開水一樣,燒灼、斷裂了氣管,導致氣管噴出鮮血,從鼻腔深處直透入耳。
「請你放開我!這次我說什麼也要教訓教訓那個大笨蛋!」
她想起來了。
但兔子的全力碰上獅子的全力,卻連聊勝於無都稱不上。漢普尼的右腳勢挾勁風踢來,毫不容情地將艾踢向谷底。
「這、這是什麼情形?是尤力先生嗎?」
「那不就換你變成這世上最後一個人了……」
首先山的另一頭飛來一顆撕裂空氣發出哀號的信號彈;太陽被淡淡的雲層遮住,微微減弱了陽光;一股壓迫整個空間的殺氣傳了出來。
「我不會放你孤伶伶一個人,因爲這就是我們守墓人的本分。」
就這樣,連臨死的哀號都被吞沒。
「……不。」
艾一頭霧水,握住鏟子左右張望。
「都叫你等一下了!他可是救了你一命啊!」
「……啥?」
「你……」
「我不會讓爸爸寂寞的。」
就在這時——
「是的。」
艾一臉微笑。
「這裏是……」
Ⅱ
「可是……」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怕我怕成那樣,態度卻一點都不變……你還感到害怕卻去面對,還感到恐懼卻去接近,還處於輸的狀態卻贏了。你讓相反的情緒並存得理所當然,就只露出一對綠色的眼睛?」
「……沒錯。」
艾抓過鏟子,只披着一件外套就開始往前飛奔。
春天的河水流泄而過。
而艾終於忍不住犯了錯。
就在漢普尼這麼說完的時候——
艾站在山崖邊緣,放眼望向整個世界。
「……嗯,連我自己都越想越覺得這是個解不開的結。」
「咦?」
「沒有,沒什麼。我們還是先趕路吧。」
一名跟熊一樣壯的大漢幫自己揉着背部。
†
「你這丫頭……」
紅眼睛的惡魔在腦海中發笑。要是一個弄不好,自己現在早就死了。
「這是什麼話!我絕對不準這種事情發生。」
「請你……不要說這麼寂寞的話。」
「……這就是爸爸說的,敵人的陷阱?」
「我有沒有聽錯?什麼時候把小孩子踢到谷底可以叫做救人一命了?」
「……我想我知道爲什麼需要守墓人了。一定是人類許了願望祈求死亡,也祈求有人能看顧自己死亡。這就是守墓人的起源,然後纔會有媽媽跟疤面小姐誕生……不過這些守墓人也慢慢地改變,變得想要名字或夢想……」
「因爲到時候一定會有守墓人待在你身邊,看着你離開,然後幫你挖最後一個墳墓。」
「爸爸不會變成這世上最後一個人類。」
別說衣服,連內褲都溼答答的,揹包在離雙腳不遠的前方滴出一灘積水,溼透的外套緊緊貼在岩石上。
「……嘎哈!咳哈!咳!咳!啊……惡!」
記憶十分模糊。艾按住額頭試圖想起。當時傳來吼聲……遭到匪徒攻擊……
「我不需要你準,是我不能容許自己這樣。」
「……我倒不是幫他說話,可是那裏後來變成戰場了。」
漢普尼失魂落魄地看着她的笑容。
鏟子則握在她手中。
「所以你纔想變成怪物?」
艾微微一笑,這次漢普尼不再嘲笑她了,只是眯起了眼睛,彷彿看着非常耀眼的東西。
「你還問我……你不記得了嗎?」
艾這纔有心思看看四周。這裏是一處左右兩側都有岩石圍繞的谷底,身旁有急流發出隆隆巨響。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從這樣的急流中生還。
「你、你知道這些人的底細?」
喉嚨痙攣。
漢普尼沒有回答她,只是吐掉了香菸,翻開外套前面檢查武器。
艾微微一笑,她想讓他一直看到笑容。
「……到底出了什麼事?」
醒來的過程痛苦得可怕。喉嚨咳得簡直成了風箱,昨天才流過鼻血,現在又開始流了。被沖淡的淚水使眼角刺痛,手腳冰得跟冰塊一樣,沒有任何知覺。
他伸出手想尋求救贖。
漢普尼咧嘴一笑。艾也不是一直學不乖,這次她還沒產生不祥的預感,就已經動如脫兔地準備逃走。
「不過請你放心。」
他說完伸手一指,要艾自己看看。看樣子雖然時間過了很久,但自己並沒有被衝得多遠。艾照尤力所說的抬頭一看,頭上已經不是山崖。
「爸爸在說什麼啊?」
「竟然怕生不怕死,你這個人真的是亂七八糟。」
「不是,這是他最拿手的自殺式攻擊。」
艾茫然地抬頭仰望。如果要拿「那邊」跟「這邊」來比,這邊的確比較安全。
「……他這人實在很誇張。」
「可不是嗎?」
尤力咒罵了一句,但表情卻與艾十分相似。嘴上說着這下傷腦筋了,卻也不是真心覺得那麼傷腦筋。
「……你果然是個好人。」
「唔?怎麼沒頭沒腦突然講這個?」
「你拿槍指着我的那次,就跟這次一筆勾消。」
聽她這麼一說,尤力尷尬地搔着頭道歉:
「不好意思……」
「那爸爸——漢普尼怎麼樣了?是看到尤力先生來就跑掉了嗎?」
「不……問題就在這裏。情形實在不太正常啊……」
尤力皺起眉頭,額頭擠出皺紋。
「山崖發生爆炸之後,槍戰還是理所當然地繼續進行。接着傳出齊射的槍響——然後就完全靜下來了。」
「?什麼意思?。」
「依照漢普尼一對多時基本的勝利過程來說,槍聲應該要分階段慢慢變少,就跟人慢慢斷氣的過程一樣……可是這次卻是最後一陣齊射以後,槍聲就全都停了。而且……」
尤力拿出一塊有十字狀裂痕的橡皮棒狀物。
「這是什麼?」
「剛剛找到的橡皮彈,也用在鎮暴的用途。」
他說着動了動高挺的鼻子,聞聞空氣的味道。
艾轉動鏟子。
艾拿出平常不輕易拿出來的表,看了看時間,發現上面指出的時刻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咦?」
她戰戰兢競地伸手回握,接着手立刻被上下搖動,讓她立刻縮回了手。
艾打了個冷顫。原來自己真的是從死亡深淵爬出來的。她決定找到漢普尼之後還是先踹他一腳再說。
「有夠沒用!」
「……你的村子發生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你的苦衷跟你所謂『爸爸』的事情我也都聽說了,我願意幫助你。」
「不,不是這麼回事。說來很不甘心,不過他說的是事實……雖然我還有點不想承認……不過現在的我實在沒辦法開槍打他……」
「現在的我……下不了手開槍打他。」
「……我是艾。」
「請你不要這樣劈頭認定他是怎樣的人!他這麼怕寂寞,個性又彆扭,要是我們不去救他,他一定會越來越孤僻。像現在他就由衷覺得自己是怪物……簡直傻得可以!」
他那岩石般的右手伸到艾的身前。
尤力嘻嘻笑着。
這人扛着閃出光芒的銀色鏟子,臉上露出完美的微笑。
「我敬佩你的信念。」
「總之我們回去吧,對方人數這麼多,找起來容易得很,我可是個獵人。」
就在這時……
「對,到剛纔爲止你還在水中。你在這麼近的地方卡在飄流木上,也因爲這樣才讓我太晚發現你,所以也很難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不是……你要想想,他可是不死的怪物啊。只會有人求他幫忙,他纔不需要靠別人。這次他一定也能靠自己解決的。就算我們去幫他,他也只會嫌我們多管閒事。」
尤力望向遠方,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時艾纔想起,尤力原本是來殺漢普尼的,而且連決鬥的約定都被放鴿子。這種仇敵陷入危機的狀況也許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啊,醒過來了?」
「我們碰面的地方還真怪呢,艾小姐。」
「這種事不重要!現在時間是……」

Ⅲ
「對。我覺得爸爸說得沒錯,我很快就會知道一切……」
尤力直盯着艾。她的眼睛在發怒,手上則將內褲捏成皺皺的一團。
「……誰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看出了多少。又有多少沒看出來,可是我有預感。」
「那小子還稱我爲朋友。」
「……你還是不想救他?你一定很恨他吧……」
「天啊……」
「這火藥的味道我也沒聞過幾次,而且還聞得到用在空氣槍的壓縮空氣氣味。會特地準備這樣的玩具,就表示這些人多半不是尋常的匪徒。」
「這是什麼情形!你不就是想追爸爸纔來的嗎!」
尤力以一隻手按着臉。
「好了!我們走吧。尤力先生,麻煩你帶路。」
尤力不多說,穿起了衣服。
「你說這話有什麼根據嗎?」
「怎麼了?」
「預感?」
那麼強悍的漢普尼會被抓?
他不理會眼前的男子,爲的是先弄清楚自己的狀態。
「遜斃了!這不是心情的問題,是能力的問題吧?」
「沒有,只是直覺。」
「這我是很感謝啦……你就是這樣,纔會被他說『只是照優先順序行動』。」
「喂~~你睡昏啦?好好看着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了……」
0;嘰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
尤力說完自嘲地輕輕一笑,艾卻怒急攻心地握緊內褲說:
「不能再悠哉下去了!得趕快去救他!」
「……也對,我們要快。」
「嗯,所以其實我擔心的問題更單純。」
「……這可驚人了,原來還有人把他當人看啊。」
「你……知道『那件事』的意義?」
也就是說,要打贏漢普尼,唯一的方法就是活捉,而這些用品就是專門用來活捉人的。
臉上有傷的守墓人就站在那兒。
「我昏了整整兩小時?」
艾喊了出來。
「你……看出什麼了嗎?」
「……實在不太能想像啊。」
「他該不會……被抓了……」
「……看來是這樣。」
「我明白,你不用說,這是我的問題。」
「我是尤力•沙克馬•迪米特里耶維奇。」
尤力發出覺得不可思議的疑問聲。
漢普尼聽到有人哀號而醒了過來。
「艾。好名字。」
艾想到自己不小心用扭幹內褲的手跟他握手,不禁擔心這樣要不要緊。
「喂喂,看着我嘛,輕輕叫一聲我的名字嘛……」
他頂着睡昏的腦袋看看四周。這裏看來是山上的小木屋,房裏有自己跟七名人類在場。
「我也一樣……如果不是故意被抓,那可算是一項小小的壯舉。」
「去救……漢普尼?」
艾趕緊翻開揹包,拿出換穿的內褲。
「是的,午安。不對,差不多該說晚安了?」
「有什麼辦法!你被河水一路載浮載沉地往我這邊衝過來啊。」
能出現在這裏,就證明了他的本事的確高超。
這個人好帥喔。
這七個人的年紀、人種與性別都毫無共通點,唯有室內飄散的味道與他們臉上露出的表情相似得令人不舒服。
「你問這什麼問題?」
他是不死的俘虜。這個詞讓她無法不想到可怕的景象。
漢普尼無論受了多重的傷,一旦死亡就會完全恢復原狀。
艾將握着內褲的手伸向他眼前這麼逼問。
「疤面小姐!」
「可是……得快點纔行。」
「嗯、嗯,關於這一點……」
「其實我根本沒看到他們把他帶到哪裏去了。」
「可是我的直覺很準喔?最近有不祥的預感時,命中率更是高得異常……」
「那還用說!要是你敢再說他是怪物,小心我把你扁得欲哭無淚!你不怕嗎!」
傳來了一陣完美的說話聲音。
「嗚,你戳人的痛處倒是很準確。」
尤力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艾滿意地用鼻子呼氣,這才總算穿上內褲。內褲被扭得很乾。
擁有藍色眼睛的野獸說漢普尼這人真可恨。
「有可能。」
找不到有誰像剛剛發出慘叫的人。
「我想大概知道,可是……」
艾冒出了冷汗。
「囉唆,你誰啊?」
「漂亮!我贏啦!」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漢普尼的眉心當場被射穿。
「破記錄啦!結束條件達成!你們看你們看,我贏了,東西拿出來。」
男子將手槍交回同伴手裏,收下衆人交出的小刀與寶石等物品。
漢普尼立刻復活並大喊:
「……你們幾個到底是什麼人!」
「怪了,我們沒報上名字嗎?」
「我根本沒聽到!」
漢普尼情緒激動,男子則四兩撥千金地說。
「不不不,食人玩具,我們說過了。聽說你一旦在受到極度精神創傷的狀態下死掉,就會失去記憶?」
「你這傢伙,是從哪裏……」
他想問對方是從哪裏知道這件事的,但看到眼前得意的笑容便猜到了一切。
「從哪裏……應該就是這裏吧,從實踐與經驗知道的。哎呀呀,實在太美妙了。」
「——你們真是混蛋加三級!」
「其實啊,我們大家是在照順序比賽殺你。誰殺了你的精神以後讓你花最多時間復活,誰就是贏家。然後我贏了!所以呢,現在我要拿附帶的獎品了!」
男子興高采烈地蹲下,挖出漢普尼的左眼。
0;嘰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漢普尼在嘶吼中知道了一件事,原來剛纔的哀號是自己發出來的。
「有夠漂亮的。」
「你這個爛腦袋……而且你的大前提就弄錯了,我的願望纔不是『想死』。」
漢普尼笑了笑:
「到底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呢?是詛咒創造出你,還是你吸引來了詛咒……這我是不清楚啦,不過你的精神實在棒透了!默默制裁邪惡,爲了灰色的正義而殺人。殺、殺、殺。嗯~~棒透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
「別這麼說,我們先試試、試試再說嘛。」
漢普尼深深地嘆了口氣。
「別這麼說,我們多試試嘛。」
「我不是隻想死,是想死得『幸福』……」
「嗯,我會幫你完成心願!」
笑聲再度充滿整間小木屋。
漢普尼吞了吞口水。
「是啦,老大。你簡直像個小鬼頭,滿嘴都是『好想趕快捅他』,就跑來這小木屋……」
「你憑什麼?有什麼根據?」
他的笑容簡直跟捧着一大堆糖果的小孩一模一樣。
先前中槍落地的男子跳了出來,隨即又被開了一槍。
希可雙手抱着滿滿的工具。
希可這麼說。
「也是啦,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如果不這麼做,根本就抓不到你……你真的太厲害了,找來的同伴有一半都被幹掉,現在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你很清楚不死的能力該怎麼用,食人玩具可真是名不虛傳。」
希可的臺詞被他打斷,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你最棒的地方就在你的精神。」
希可先前一直顯得很開心,當聽到這句話後卻當場呆住。豐富得有點多餘的表情全部消失,當場翻臉不認人。
「哼,想請狗屎老太婆幫忙捏狗屎?真是個呆子……我看其他這幾個也是。」
「希可啊,我的願望,沒這麼簡單。」
有人拿果凍膠在頭皮上抹;有人神經質地噴香水噴個不停;有人胸前開着大洞卻不當回事;也有人拿防腐劑當水喝,還有人中槍卻又立刻起身,或是一時興起就開槍打自己人。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
「咦?」
「……」
「……這種玩意可殺不了我。」
「食人玩具想死,我沒說錯吧?」
「什麼嘛……原來不是騙我啊?太好了,別嚇我好不好?對不起喔,剃了你這麼多刀。」
希可陶醉地眯起眼睛。
男子回過頭去徵求衆人同意。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來殺了你!」
「自我投射的惡化……看樣子你的想像擅自加了很多料嘛。」
衆人的反應則是瘋狂爆笑,彷彿剛聽完一個幽默的玩笑。
「自說自話……你就不會聽別人說話嗎?」
「該死!該死!該死!」
「我沒有……騙你。」
男子陶醉地把玩手上的左眼。
「回答我!」
「你們這些混帳死人!」
「哼?也對,你當然會發現啦……怎麼樣,這招不錯吧?」
「……」
極濃的香水味跟腐臭摻雜在一起,形成的味道彷彿是地獄生長的花。
男子開槍。隨手就打中坐在小木屋橫樑上的矮子,矮子血肉橫飛,摔在地上。
漢普尼的視線在小木屋內掃過一圈。
好死不死偏偏被這樣的傢伙抓住!尋常的極刑根本無法讓漢普尼屈服,精神被殺死而導致記憶中斷的情形沒有這麼容易發生,然而他卻完全不記得自己被帶來這間小木屋以後發生了什麼事!
漢普尼沒回答。
「哪有什麼滿不滿意,明明就是老大你玩最久!是有沒有這麼持久……」
「他們都贊成我的想法,是一羣難得的好夥伴。」
「纔不會呢,你不可以這麼看不起自己,你實在太美妙了。啊,你討厭別人讚美你的外型?糟糕,原來一開始我就是說到這個才惹你生氣啊?對不起喔。」
「討厭啦,別這麼生氣好不好?」
「……什麼?」
「客觀性消失,自我肥大化……你沒這本事。」
「……差不多,就這麼回事。我們透過不死,搞定了你的永生現象。其實我們本來想去求『魔女』,可是沒有時間。」
「啊哈哈,煩死了,笨蛋。」
「嗯?你連這也忘了啊?」
「那麼漢普尼,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希可茲,大家叫我希可,我想我也很希望你務必這麼叫我吧。」
漢普尼全身流着血回答:
這句話讓希可的態度再度一面八十度轉變。
「漢普尼,你看得出我這模樣是怎麼回事嗎?我是配合你啊,我迷你迷得不得了。你的眼睛!你的皮膚!你的聲音!你的不死之身!你的殘酷作風!你實在太美妙了。」
他憂鬱地嘆了口氣。
希可似乎將沉默當成了同意。
他從許多兇器之中抽出了刀。
「……你殺得了我嗎?」
「你就乾脆死掉,變成怪物?」
他以剩下的右眼看着自己。剛開始還以爲是他們幫自己換上了破衣服,但仔細看就發現不對,這是自己平常旅行時穿的衣服。不知道他們對自己做了什麼,別說是上衣跟褲子,就連腰帶與外套都破碎得像絞肉一樣。
「漢普尼,你想說什麼?不要這樣,不要辜負我的期待。」
「……都瘋了。」
「我還是第一次想變成別人,可是要變成你實在有點難啊。外型要變的話辦法還多得是,但是你的不死就很難學了。所以……」
小刀、棍棒、槍、剪刀、錯子、油、水、繩子、布、沙、針、電擊、火藥、鋼筆、鏡頭、槓桿、滑輪、刨刀、銼刀、口轡、泥刀、甲蟲……
「希可,這你沒說過。」
「不要!扯這些!有的沒的!」
「……喪失自制心、欲求單純化、受掌管攻擊本能的『鱷魚腦』支配。這是有殺人衝動的人死了以後典型的思考模式啊……」
男子轉了轉槍耍帥。
「……這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不過我想應該跟你說個清楚……我說希可啊……」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啦,都沒聊過就突然對你又切又割。那我們先中場休息一下吧?大家都同意吧,想玩的都玩到滿意了嗎?」
「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見男子冷笑,之前一直在他身後看着的女子開口:
「啊哈,咒罵的話也換新了!就是要這樣纔對。」
漢普尼百無聊賴地看着這些工具。看來他的真心話並沒有讓希可聽懂。
希可越講越熱烈,漢普尼則始終冷靜地跟他說話。
他每喊一聲,就揮動一次刀刃。漢普尼轉眼就被砍得血肉模糊。
「可是像我們這麼酷的傢伙可不多喔?」
希可就像個情人一樣,靠向自己所憧憬的對象。
「咦?是這樣喔?」
「啊,是嗎?可是啊,再試個一次……」
「你真的是個很棒的玩具,只可惜你死掉的瞬間就連一滴鮮血都會消失,整個恢復原狀,所以沒辦法只修補單一部位,我沒說錯吧?」
衆人的大笑聲忽然停住,接着又嘻嘻笑了起來。
「強烈的刻板印象,來自保護自我的攻擊性……」
「你已經……試得夠多了。」
「你似乎想誇獎自己,不過竟然爲了抓我這種笨蛋,賤賣自己的生命,你們纔是如假包換的大笨蛋。」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你這種志向。你連自己都想殺掉,想拿回自己那被神偷走的死亡,對吧?」
七個人當中沒有一個是活的。
漢普尼咬碎臼齒,伴隨着一股憎恨吐了出來。
「……怎麼回事?死對你來說不是至高無上的目的?你說想死是騙人的?你在騙人?你騙了我?是騙人?騙人?騙人?騙人?到底哪一句是騙人的?」
「沒有,可是我從小就這樣,只要有心,什麼事都做得到。我想一定會有辦法的吧?」
「閉嘴,你這個爛腦袋!你們是混蛋死人裏面最混蛋的混蛋!」
「不用謙虛。我都知道,我對你一清二楚,我全都知道。」
「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
希可微微地歪着頭,將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
男子的眼睛是血紅色的,而且頭髮還白得像是漂過色,修長的手腳也白得跟蠟一樣。
「不過這樣就不會胖,也不錯啦。」
「不要說了!」
「我想死得幸福。」
鮮血染紅了白色的皮膚,瀕臨死亡的漢普尼開始述說夢想:
「我看着很多人死去,而我也希望死的時候有人看顧着我……地方在哪都行……我希望有朋友……還有妻子、小孩……希望有後代爲我哭泣……爲我惋惜,我想就這麼留下一點點眷戀……死去……就只是這樣。」
空氣轉爲冰冷,整間小木屋變得像肉品店的冰箱一樣寒冷。
希可全身發抖。
「漢、漢普尼……這就是……你的願望?」
「沒錯。」
「這麼……這麼普通,這麼平凡又無聊的死,就是你要的?」
「無聊?你還真敢說……這可是已經沒有人實現得了的夢想啊。」
在這個一切都已經結束的世界,每個人都放棄了這個夢想。沒有小孩誕生,自然不會有什麼後代。
儘管如此,漢普尼仍然抬頭挺胸、光明正大,不怕任何人說閒話。
「我的願望,就是活得幸福,死得幸福!」
「怎麼會……這樣子,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會……」
希可手中的刀落地,揪住了自己的頭髮。
「你要辜負我?你先變成對我最重要的存在,事到如今纔要辜負我?」
漢普尼的回答很簡短:
「誰管你啊?白癡。」
「嘰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可放聲嘶吼,扯斷自己的頭髮,用幾乎要挖出眼球的力道搓掉隱形眼鏡,並用力地亂抓白色的皮膚。
廝殺就要開始。場面上只存在單方面虐殺的構圖,但這確實是一場你來我往的廝殺。
「呵呵,你想知道?想知道?」
「是、是喔,這樣啊……雖然我也搞不太懂。不過就先……」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啊啊啊啊!」
希可雖然瘋狂,手上卻以訓練過的動作操作槍支,槍口穩穩對準漢普尼剩下的右眼。
這些漢普尼自己都說過,但艾還沒說完:
少了眼球的眼窩被槍口插進去用力攪拌,但漢普尼的笑聲仍然不脖止。
漢普尼感興趣地這麼問了。
漢普尼對不斷逼問的希可撂下這句話。
空氣一片死寂。
漢普尼喊了一聲。先前胸有成竹的表情瞬間消失無蹤。
疤面立刻停下動作。
「對。」
「當然是來救你的!」
「竟然罵我笨蛋!虧人家好心來救你!」
「我明白了。」
這時又有別的聲音傳來制止雙方。
「我是守墓人疤面,是來埋葬你們的。」
「啥?」
「……當然有關係!」
「如果我跟你非親非故,早就放棄你了!」
「……別賣關子了,快說吧,我差不多要死了……」
「你這是什麼邏輯?你不希望任何人來救你?你打算就這樣一直說自己是怪物,然後真的變成怪物?」
這句話爲在場每一個人說出了心聲。漢普尼感到驚愕,這羣死人則對頭目使了眼色,希可便笑着說:「看來有意思了。」並制止部下輕舉妄動。
——茶發黑眼,面貌輪廓清晰,身高跟我差不多,胸部很小。
「等一下,疤面小姐!你爲什麼劈頭就衝進去了?」
「那裏已經被我毀了。」
他的心動搖了。過去的情景被這番話帶起,與眼前的臉孔重疊。
這個說話的人偷偷從門縫探出上半身,拉着疤面的上衣。
「尤力先生不也說過要先觀察情形嗎!」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漢普尼仍然笑個不停。
「就在這座山的對面,有一個『天堂』啊!」
傳來了一陣完美的說話聲音。
「預測能力停滯……這個國家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收容你們了。而且憑你們爛成這樣的腦袋,也不可能有辦法準備往『北邊』的票。你那帳篷的玩意遲早也會腐爛,變得軟趴趴的。到時候……」
「我殺了你!不管得殺幾次我都要殺!」
接着他的態度又變了。
這時門被打開了。
噗通。
「纔不是快不快的問題!你爲什麼會跑來這裏?」
「別說那麼多了,請你停手!」
「她很不會吹口哨……很不會烹飪,很會喫,手明明很巧,卻偏偏不會綁鞋帶。很會打掃,說話的遣詞用字很奇怪,打噴嚏很大聲,討厭香菸跟香水,最喜歡甜食……她很會喫……還有很會喫……」
守墓人!聽到這個字眼,幾個死人不約而同舉槍瞄準。
「啊啊!夠了!全都夠了!」
漢普尼露出確信自己獲勝的殘忍笑容。
「哇!爸、爸爸!你怎麼弄成這樣……」
「咦?什麼?怎麼回事?你知道那裏?」
雙方露出勝利者的笑容,黑眼睛與紅眼睛互相注視、互相憎恨。
「……那又……怎麼樣?」
「完了?爲什麼?我們明明還有這麼多夢想。」
她像大人一樣達觀,又像小孩一樣無知。每次我對死人開槍她都會生氣。她會爲別人流淚,做着打造天堂的夢想……而且她愛着自己。
「……那又怎麼樣?」
打、踢、敲、刺、抓、折、切、捶、燒、衝、挖、叫衆人一擁而上。
希可直嘻嘻笑,攤開雙手說:
「這是我要說的臺詞!怪物有怪物的勝算!本事比我差的傢伙竟然還想救我,不要太自以爲是了!」
艾站在衆人中央,大剌剌地笑着說:
「我說我們有關係!」
漢普尼對他投以憐憫的視線。
他將說這句話時記憶當中的茶色頭髮換成金色,將黑眼睛塗成綠色,結果發現兩張臉相似得驚人。既然知道她本來是守墓人,也就猜得出她爲什麼要遮住臉。
希可恢復平靜,平靜得彷彿先前那些舉動都只是玩笑,接着用手槍抵在漢普尼身上。
「你是比我高階的個體,我當然應該聽你的。」
「倒也不會。」
「艾!」
「囉唆!」
「可別以爲我會輕易把你們交給守墓人。」
「隨便你怎麼說。」
而現在,第一刀就要舉起……
「哈哈哈哈哈!原來你剩下的腦袋還夠聽懂這是怎麼回事啊!那太好了!你好好享受絕望的滋味吧!」
「笨蛋!」
「呵呵呵,其實啊,地方近得很呢。」
希可滿心陶醉,雙手合十。
艾的理智應聲斷裂。她覺得顧不得這麼多了,乾脆說出口。
希可腳步踉蹌地湊過來。
他感覺看見了微笑的殘影。
「啊,怎麼?你羨慕我們?很棒吧?是不是很厲害?簡直就像做夢一樣啊……那裏一定是個好地方……」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遺憾了!你以爲我們連這都沒想到?」
「爛腦袋還敢說『想』?有意思。」
「是哦?」
「這種事不重要!爲什麼你要跑來!」
「而她……愛着你。」
「媽媽她……很漂亮,很孩子氣,很會喫……笑聲是嘎哈哈。」
「……喂。」
她的臉龐依稀就在眼前。
「什麼地方近得很?」
「那你就消失啊!我跟你又沒有關係!」
「那就算了,你只是我們的玩具。」
「纔不是!天堂只是比喻!這座山對面真的有……聽說那裏有個完全沒有痛苦跟偏見的死者國度,是個超幸福的地方……」
「我是艾,是食人玩具與原初(阿爾法)守墓人的女兒。」
「少囉唆,我們非親非故,不要多管閒事!」
「各位幸會,我追了你們好遠。」
「咦?怪、怪了,你肯停手?」
「你儘管殺,可是最後贏的人是我,你儘管趁現在多吠幾聲。」
「我同情你……可憐,原來你最先爛掉的就是腦袋啊……」
她露出綠色的眼睛,銀色的鏟子發着光。
「請、請你不要生氣嘛,我已經儘快趕來了……」
「哼……你是說那裏連你們這樣的怪物都肯接受?原來你們打着這種主意啊……不愧是爛腦袋,連想的主意都很爛。」
「我們守墓人最重視速度,不管人類方不方便,無論活人還是死人都一樣。」
「……也好,反正你們已經完了。」
「你是我的……女兒?」
「不準笑——!」
「缺乏專注力……狂熱與信念都只是一瞬間的幻影?可悲的傢伙。」

「就跟你……說過很多次了……」
艾皺起眉頭,有點尷尬地這麼說。
「我說你們兩位,你們聊得這麼興高采烈,我都不太好意思打擾了。」
這時希可插了話。艾擋在漢普尼身前,正面迎向他的視線。
「……你就是主謀?」
艾以燃燒的眼神看着他以及瀕死的漢普尼。
「好過份……」
「嗯。這樣你就生氣啦?他就算死了也沒事。有什麼關係嘛?別說這個了,小姐幸會,我叫希可。」
「……我是艾。」
「你叫小艾?話說我們聽完你們剛剛說的話……」
希可天真無邪地笑了笑。
「你是怎樣?守墓人跟人類生的混血兒?是漢普尼的女兒?也就是說,你是在這十五年當中出生的?這是怎樣!超高規格的啦!超猛的!」
「謝、謝謝你喔……」
艾聽着他這麼稱讚自己,還朝她伸出手,於是不由得跟他握了手。
「也就是說……」
希可以剛握遇手的手拿着槍指向她:
「不知道對小艾處以極刑,會不會讓漢普尼高興?」
艾看到槍口穩穩指向自己的臉,便嘆了口氣。自己老是遇到這種情形。
「你們給我住手!疤面你也想想辦法!」
「你沒有權利命令我。」
但人是很膽小的,無論如何都不敢選擇這條路。
「麻煩你支援。」
「由我來說也不太對……不過你別太恨他們。」
艾迴答的語氣微微發怒。
他們也無論如何都不敢說出一切。
「是尤力?艾,趁現在快跑!」
「夢話留到死了再說吧。」
別說是希可,就連艾都沒在聽他拚死的抗議。嘲笑與憤怒針鋒相對,逐一拆掉了退路。
「……所以你們不肯聽我的?」
漢普尼小聲地說了。
「……好了,各位,我雖然是守墓人,但同時也是人類,我不打算什麼事情都公事公辦。只要你們放了爸爸,發誓不再爲非作歹,我可以放你們走……」
然而這種消耗戰跟已經打完沒什麼兩樣。
「艾,你……」
「你終於知道啦……?」
「這!」
漢普尼還在罵艾笨,兩個死人已經靠了過去。女子以拳腳攻擊,矮個子則伸手揪住她的衣領。兩人都試圖活捉她,但看樣子他們打算在俘虜的過程中打斷她一、兩根骨頭。
戰鬥仍然持續進行。剩下的四個人躲到小木屋的物品堆置區撒着子彈,絆住兩名守墓人。
小木屋裏的每個人都發出了這個聲音。
「疤面小姐。」
螳螂手刀與章魚觸手判讀她的反應,企圖一擊致勝。
而現在,自己一個人站在這裏。
漢普尼代替衆人說道:
「至少讓我帶給你們安詳的永眠。」
但當故障的守墓人(媽媽)死去,村子立刻籠罩在瘋狂之中。
「那還用說……這一切,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的。」
自己會覺得耀基、漢普尼、疤面還有尤力這些人「漂亮」,是因爲他們「正常」,並不是他們真的特別漂亮。
漢普尼以全身上下唯一自由的嘴,試圖吸引對方的注意,但沒有人生鉤。
「看我把你變成我身體的一部分。」
而這個女兒現在只躲在入口後頭,與疤面兩人一起往裏頭丟擲石塊或樹枝。令人看得入迷的快速球勢夾勁風,從眼前飛過。
「你們好髒。」
「給我閉嘴!漢普尼。」
鏘~~!
「那麼各位再見了。」
槍口依然盤踞在必殺的位置。
『啥?』
「呼」一聲破裂聲響起,熱氣烤着艾的耳朵。不是對方故意打偏,是她以最小的動作閃過了正好通過她耳朵的彈道。
「……死者之谷……」
她擦去眼淚。自己還有路要走。
艾毅然說出這句話。
手閒着沒事做,讓他開始想抽菸。但上衣已經淪爲破爛的布條,別說是香菸了,甚至連口袋都不剩。他的雙手都被綁住,而且現在的氣氛也不容他找人要根菸。漢普尼懂得看人臉色。
手槍從希可手上彈開,槍聲是從小木屋外傳來的。
「小艾,你以爲你站在可以要求的立場嗎?」
「是嗎?對不起囉?那麼,你要怎麼辦?」
……她這是什麼表情?這下可不是跟來見死者最後一面的家人一樣了嗎……
「是你強得太離譜了啦!」
漢普尼以右眼看着這樣的情形,慵懶地沉溺在思緒中。
可是,就算是這樣……
是死者可以過得幸福的天堂。
艾在衆人的嘲笑聲中閉上眼睛,知道自己已經懂了這一切。
對此艾只說了:
撐不下去只是時間的問題。
不正常的是自己看慣的村民那些缺損的四肢、白濁的眼睛,一直不會癒合的傷口與潰爛的皮膚。自己喜歡的那種人的老舊氣味,原來只是屍臭。
無論如何都不敢。
「喂喂,你們就不能紳士一點……」
艾十分冷靜,甚至還有心思覺得漢普尼會焦急可真稀奇。聽到他叫自己快跑,她想了想。現在衆人都被突然出現的狙擊手嚇了一跳,因而不知所措。
但艾絲毫無意逃走,甚至還大喝一聲,用鏟子打昏了試圖撿起槍的希可。
「喝啊!」
「你幹什麼!」
小木屋內瞬間鴉雀無聲,不久便慢慢開始充滿笑聲。人家都在嘲笑着,臉上寫着「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只有希可微微露出了被刺傷的表情。
艾站在正中央看着這一切。她正在認知流向自己的資訊——包括漢普尼的傷勢、盜匪身上留下的傷痕、火藥味、水黴味。
「我真糟糕。老實說聽到你拒絕,我還真有點高興。你們對爸爸這麼過份,我怎麼想都不覺得能夠原諒你們……不,我就別自欺欺人了。哪怕你們說會改過自新,我也不會相信……」
這讓艾覺得好可悲、好難過,還哭了出來。
「在。」
她懂漢普尼會這麼幹脆只留自己一個活口的意義、耀基每天晚上道歉的理由、母親說想把村子打造成天堂的願望,還有村子將自己培養成不像樣的守墓人到底有什麼意圖。
……真沒想到出來找情人,竟會碰到女兒啊……
艾用力地擦去眼淚。
兩名死者就像樹葉般被當場打飛。
正當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視線往旁邊一轉,發現自己是多麼僥倖!一根皺巴巴的香菸奇蹟般掉在牆邊。他扭轉身體伸出腳,不管一旁的死戰,持續做着像是蓑蛾跳舞的運動。過程當中被幾發流彈擊中,但他也沒放在心上。
他打了個呵欠,情緒有些遲緩。因失血過多。早已習慣的思路告訴他自己差不多要死了。
「畢竟都爛掉了嘛。」
她全都懂了,懂漢普尼的正義意味着什麼、大家做了什麼壞事、村子誕生的祕密,以及艾作爲守墓人的存在意義。
「有什麼辦法?我們都死了啊!怎樣?小姑娘你怕啦?」
「笨蛋,你這麼弱!快跑啊!」
「那可不行。我得先救出爸爸!」
艾的反應則是——
她忍不住心想難道沒有別條路可走?忍不住心想難道大家不能把一切告訴自己,讓自己選擇走跟母親一樣的路?
他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不想死了。他覺得艾拚命想救自己,自己如果讓這條性命凋零,那實在是太冒瀆了。念頭一轉到這裏,就覺得又湧起了幾分活下去的氣力,讓他睜開了眼睛。
自己的村子是……
拿鏟子單純地橫向揮舞。
「喂!小鬼!要是你敢玩花樣,你心愛的爸爸可就得遭殃啦!」
不想放棄天國的人們欺騙剛死了母親的小孩,以對他們有利的方式教育她,讓她握住鏟子。村子就是透過這個方法來躲過其他守墓人的干涉,拖泥帶水地存活下去。他們讓耀基對她道歉,過度地疼愛守墓人。
她小小的身體裏,確實流着守墓人的血。
「喝!」
「艾,住手!不要挑釁他們。希可,你這變態!有種跟我單挑!」
†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這空檔的確足以讓自己逃走。這點艾也承認。然而……
艾用力握緊鏟子。
剛開始的確一切都很順利。母親還活着的時候,那裏實實在在是個天堂。
「你還挺有本事的嘛。」
死人措手不及的空檔立刻被填滿。剩下的六人毫不在意少了頭目,重整迎戰態勢。矮個子與女性從在屋外無法打中的死角接近,剩下的人則維持不會傷到自己人的射角。
最後村子被食人玩具毀滅。死人就該死去,這個正義的理念終結了村子。
漢普尼還來不及大喊快逃,槍聲已經響起。事情就發生在所有人即將動作的前一瞬間,那稍縱即逝的空檔。
也包括人變得老舊的氣味,以及用來遮掩的香水味。
艾在入口處忙碌地應戰。眼睛卻一直擔心地看着漢普尼。
就像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敢要他們說出一切。
小木屋內突然熱鬧了起來,每個人都開始各說各話,吵鬧不已。
好不容易用嘴叼起了煙,吸了一口,這才發現不對。
沒有火。
他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儘管心想不知道這間小木屋會不會爆炸起火,但看樣子收場是不會這麼華麗了。
就這樣耗着耗着,視野開始變暗,血液越來越不足了。心臟跳得匆促,但終究無濟於事。
……該死,我想抽菸……
這是一種放不下的眷戀。
眼看戰鬥就要收場,先前看來還安全的敵陣,也開始陸續有子彈飛來。是尤力迂迴前進,改變了射角。他對戰鬥確實拿手。
……不過真沒想到我會有女兒啊……哈娜那丫頭,不對,她本名是阿爾法?她也太見外了。不但擅自離開,竟然還死掉……
思緒失去整合性,開始東跳西跳。情形真的很糟。
他想提振精神,深深吸了口沒有點燃的香菸。
接着想起她以前就很討厭香菸。
忽然間他熱淚盈眶,並不是悲傷,純粹只是身體彷彿在遵守約定般做出反應。這可麻煩了,不能讓艾看到自己這種模樣,她會跟着哭的。
……不過我感覺實在不太真實啊。我不是這塊料,實在不是個好爸爸……
但艾卻一直稱這樣的自己爲爸爸。
……揹她……
他想起了之前揹她的事。
……要是她那樣就會高興,要我再揹她……應該也不壞吧……
儘管覺得自己不是這塊料,卻又覺得這種事情想起來意外地開心。
沒過多久,戰鬥就像火熄了一樣結束。艾第一個跑了過來。
「爸爸!」
艾玩得興高采烈,不斷增加新的要求,還因爲太得寸進尺而被罵,但就連捱罵都讓她覺得開心。
在朋友與守墓人的看顧下……
艾憑自己的意志,選擇繼承他們的志向,走出一條新的路。
食人玩具就這麼死了。
漫長的沉默過後,尤力問出了這句話。月光的影響力轉弱,四周霧濛濛地逐漸轉亮。
「……這樣好嗎?」
艾在漢普尼肩上笑個不停。那一夜簡直像在做夢。
「嗚嗚嗚嗚嗚、嗚哇啊啊——!哇啊啊啊啊,哇啊——嗚嗚嗚嗚~~」
等漢普尼閉上眼睛,她已經在哭了。
想到這裏,極限突然來臨。視野變得暗淡,說話聲顯得遙遠,意識四分五裂。……該死,我還有那麼多話要說……
她已經決定這樣最好,所以她笑了。
她扛起鏟子,朝升上地平線的太陽看了一眼。她放眼望盡一切,發出堅毅的聲音。
艾笑着裝傻。她真的一直在笑。
Ⅳ
艾什麼任性的要求都說了,唯一沒說的就是她最渴望的心願。她知道這個心願即使說出口,也只是徒然讓他感到困擾。
他有話想告訴艾,也有事情想問她,更想爲她做些事。然而他就是覺得很困……啊啊,真的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就好像第一次死的時候一樣……
艾放聲大哭,並揮動着鏟子。她哭得整張臉皺在一起,將土壤鏟進墓穴,一邊生氣一邊挖着地面。
就這樣……
可是隻有現在,她希望可以哭一下。
一行人慢慢地回到道路上。漢普尼說了很多話,艾也說了很多話。他們揹負着西下的太陽越過山峯,走在滿月的月光下。
他一直看着艾那淚溼眼眶的臉到最後。
這是造反宣言。
尤力站到墳前,獻上春季小小的花朵,再拿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燃,供奉在墳上。
兩天後的傍晚,漢普尼醒來之後,幾乎實現了艾的每一個願望。他聽她說個不停,別說是揹她了,甚至還讓她坐到自己的肩膀上,並摸了她的頭。
「艾……」
「我在!有什麼事?」
漢普尼默默地察覺到她的心意,向她道了歉。
「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
漢普尼僅存的右眼再也沒有張開,渾身是傷的皮膚逐漸理進土中。
太陽慢慢在東方的天空現身,發出了光芒。艾擦擦臉,舉起鏟子,用銀色的鏟頭劇烈地反射東昇的旭日。
「……受不了,真拿你這丫頭沒辦法。不要太讓我傷腦筋好不好……」
但他爲了女兒,不惜讓自己露出醜態一晚。
月下的墓地讓人覺得彷彿比大白天還亮。
留下一些眷戀……
他絞盡最後一絲力氣,吸了一口氣說道:
「爸爸!」
她哭完了,也悲傷完了。
離別的時刻轉眼之間就來臨了。
他失去妻子……
「是……請。」
「……算我求你……讓我……睡一下……」
當那段死後僵硬的睡眠過後,死者(漢普尼)起了身,認知到自己的模樣後苦澀地笑了笑。他比任何人都更愛人類,那憎恨死人的正義對自己當然也適用。
「一個出生爲人、活得像人、死得像人的人,在此沉睡。」
「……我都沒告訴你我叫什麼名字……這件事連你的母親都不知道。」
思考應聲斷線,完全消失。
但艾仍然一臉要哭的表情,試圖幫漢普尼包紮。
「嗚……」
說不出想要他一直陪着自己。
「哇、啊、啊、啊啊啊————————……」
這一切作業都在淚水中進行。
「可是,你流這麼多血……」
父親救助活人,讓他們遠離地獄。
連捱罵都覺得開心。
「就算天堂跟地獄都不見了,就算神也不見了!我也不會讓這個世界結束!」
「我要成爲守墓人!」

……小孩實在很麻煩啊……
「我是守墓人……不……」
悲傷的說話聲一直繚繞在耳邊。
艾大動作擦掉眼淚,擤擤鼻涕,扛着鏟子讓出位置給尤力。
「……不要哭啦……」
「……這名字不錯嘛。」
「……只要死一下……睡個覺,就會好了……不要慌個沒完沒了……」
艾一直不肯答應,淚潸潸地搖頭。
「可是……」
就這樣,墳墓完成了。先前還剩一個的墓穴已經滿了。
讓漢普尼一直活到今天的奇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消失了。
疤面、尤力跟月亮,都不發一語地看着她,憑弔已經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的事物。
……實在不想死啊。
直到漢普尼終於躺下時,她也還是笑着。
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閉上眼睛……這時他想起有件事非得在死前說出來不可。
葬禮就這麼結束了。
……唉唉唉,不要哭啊,煩死了。真不知道看過幾次這樣的場面了……
「艾•亞斯汀。」
母親拯救死人,打造了天堂。
這個墓穴就在母親的墓旁。
他們來到村子的速度快得令人悲傷。腳步邁向墓地。
搬運土壤、用鏟子挖土埋葬死人,不留下一點空隙。
疤面微笑看着她,尤力則是默默地旁觀。
「……我的名字是奇茲納……奇茲納•亞斯汀,所以你是艾•亞斯汀。」
疤面喃喃說着這幾句話,獻上一段默禱,其他兩人也跟着不再說話。星星在朦朧的紫色天空閃爍,香菸的煙朝着那顆星星不斷延伸。
艾知道這對奇茲納•亞斯汀來說是多麼重大的例外,所以她沒有說出最大的心願。
……的確很像是她會取的名字……
她心想就連用鏟子挖土的時候,自己應該也擠出了笑容。她不記得將第一剷土撥到漢普尼身上時,自己是不是也同樣面帶笑容。
漢普尼只是開口說話,艾就立刻破涕爲笑。
「人可以爲善,也可以作惡,不論活人還是死人,我要一直看顧着他們。」
害女兒爲自己哭泣……
……乾脆殺了我還比較實際啊……真拿她沒辦法……
她朝着繞行天球的太陽,睜開了綠色的眼睛。
「如果這個世界已經被神捨棄,那就由我收下!」
少女在墳前發誓要拿回生與死的權利,聽衆只有少少的兩人。
「你們肯幫我嗎?」
艾那哭紅的臉上露出笑容,看着他們兩人。
尤力眯起眼睛問道:
「……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夢,你知道嗎?這可不像什麼想在空中飛翔,或是到天上的月亮去那麼簡單。你說的話等於是要去另一個宇宙啊,你知道這嚴重性嗎?」
艾大剌剌地回答:
「不知道!」
「……喂!你給我等一下……」
「我現在不知道……可是……」
綠色的眼睛繼續睜得大大的。
「我想……慢慢去了解。不管最後到得了。還是到不了!」
「……是嗎?那我就沒話說了,我會幫你。」
「真的嗎!」
「對,反正我也沒其他事要做。」
尤力伸出岩石般的手,艾大喜過望,伸手回握。
「疤面小姐呢?」
「我……」
疤面顯得極爲困惑。
鞋帶……
「我覺得這樣就對了!但願你也可以找到夢想!」
綁好。
最後由小孩掌舵。
「是,我想看看你,還有你的母親懷抱的夢想。想超越自己身爲守墓人的功能……會這樣想,是不是代表我也故障了呢?」
「既然這樣,最好先回到大路上。」
「所以……我想好好看着,看着你走下去。」
背好。
艾就這麼邁出腳步。
爲了達成她的雄心壯志。
「到底行不行……我也無從判斷。」
行李……
這裏聚集了人類、守墓人與小孩,他們心手相連。
守墓人女子判讀風向。
這次艾伸出右手,疤面戰戰兢兢地握住了她的手。
疤面顯得有些不安,用右手摸摸臉上的傷痕。
疤面緩緩地搖着頭。
「我想去有很多人的地方看看!還有東西好喫的地方!」
人類男子划着船出海。
「看着我?」
「好了,先下山找個有人煙的地方吧。」
「……所以你是不行囉?」
戴上帽子、舉起鏟子。
但艾對她的話給了最大的肯定:
「我……沒有辦法判斷。你……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讓我的腦子裏一團亂,這不是我們原有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