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世界塔』

Ⅰ

這裏是個霧都。

「這是……」

衆人在快到城市的山丘上停車，跳望眼底的景色。籠罩城市的霧氣濃得像降到地面的雨雲一樣，明明是白天，車子卻開着大燈。

根據他們的線索，疤面現在就待在這個地方。

「……艾利斯，幫我看一下地圖。地圖上有這樣的城市嗎？」

「不，沒有。大叔，這會是地圖集掉頁，還是這裏是地圖出版以後才蓋好的。」

「這地圖是什麼時候出的？」

「去年。」

「……」

艾沒加入談話，看着像瀑布底端一樣濃厚的霧氣，以及不時會從霧中露出的石造建築。明明纔剛過中午，城市裏的光線卻很暗，霧氣冰冷得像是吹過墓園的風。

「叭叭！」尤力在城市入口短促地按了喇叭。

「……」

沒有一個人出來。

「……喂蒂伊，麻煩你去偵察一下。」

艾利斯摸着腰間的武器這麼說了，但蒂伊卻笑咪咪地說:

「我不要！」

「啊？爲什麼？」

「因爲好像會鬧鬼，多可怕啊！」

「……餵你這個臭幽靈給我等一下……」

說話的聲音十分乾澀，簡直不像從自己的喉啦發出的聲音。

艾掙脫尤力的右手，調整好草帽之後說了聲「哦哦」，卻有人跟她異口同聲。回過頭去一看，艾利斯與蒂伊也從車窗（及車體）探出頭去，仔細觀察地面。

他的這番話說得格外有力，讓衆人頭上都冒出問號。

「怎麼可能？」

「你覺得全都一樣其實也沒錯。畢竟現在這條大馬路上的腳印，幾乎全都是『他們』所留下來的。」

這道牆與街景一樣，看不見全貌。

車子以步行般的速度開進城裏。大燈在前方照成雙重光環，車窗慢慢被冰霜覆蓋。艾將額頭貼在副駕駛座的車窗上，注視着外頭的街景。

車子照艾利斯的要求往道路右方靠過去。那裏有家頗有格調的露天咖啡座，路旁擺着好幾組桌椅。

「我可不像一般人那樣根本不知道有沒有鬼，而是確定他們存在，所以我當然應該更害怕好不好！」

上頭擺着喫到一半的三明治，以及倒滿了紅茶的茶杯。

『那當然了，各位生者。』

「該死，我太大意了。對向車道上根本沒有什麼牆壁，我還以爲……等等，艾！」

艾不由得有些恍然大悟。

「好好好，是我不好，說不定這世上真的有鬼……不過至少這個鎮上的人沒有被鬼喫掉，他們是用自己的腳走出去的。」

「不是那個，我是說地面。」

「是啊。」

「……大叔，麻煩往右靠一點。」

朝右邊、左邊、上方依序望去，白色石牆就像倒下的牛奶一樣遮住每一個方位，沒多遠就與霧氣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

車窗應聲關上，尤力沉默不語，彷彿連生氣都忘了。

這個城市裏隨處都是人留下的痕跡，卻唯獨缺了人。

車子一吋一吋慢慢往前開。

「有人在嗎～～～～」

「這世上哪會有什麼鬼……而且你不是幽靈嗎？幽靈還怕鬼，那還有什麼搞頭？」

蒂伊搖着食指發出嘖嘖聱，自豪地宣告：

連個迴音都沒有。

衆人對尤力表示敬重，他卻一副嫌煩的表情制止：

說着所有守墓人往前一指。他們所指的方向……

尤力將車子的速度放得更慢，慢得可以聽見輪胎壓過砂粒發出的娑娑聲。車子以與徒步無異的速度在霧中行進。

一路上留下了大量同樣慌張、同樣節奏、往同樣方向前進的腳印，我想大家應該就是這麼消失的。」

「……這裏的人都跑哪兒去了……他們連飯都來不及喫，到底跑去哪裏了……？」

†

什麼都不缺，唯獨缺了人。

擋風玻璃前方几十公分處就是一堵石牆。

有霧的味道。

「大叔你好厲害！就我看來全都一樣。」

前方什麼都看不見，車燈的光線沒有捕捉到任何物體就被霧氣吸收，形成了兩個正圓形的光環。

但還有人比她更怕。

「不……我看不見得……」

右邊的光環忽然間破了。反光閃爍之下，照出了另一個光環。

車子開了過去。幾張桌子慢慢從霧中露出來，讓衆人看到桌上的東西。

「對，是一羣全世界走路姿勢最漂亮的人……就在前面……」

「……」

「還、還好。」

「有沒有人在啊～～～～？」

「看起來好像只是離開一下。」

艾看着不時從流動的霧中露臉的街景。建築物始終保持部分被霧遮住的狀態，出現不久就消失，模樣簡直像倒塌的廢墟。

車子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尖銳聲響勉強煞住。

「啊！喂！」

艾往下一看，發現穿慣的靴子、邊邊開了個洞的鏟子，腳下是沾到泥土的橡膠踏墊。啊，門縫裏掉了一根香棒。賺到了。

尤力開口了。

「什麼？」

反射出這個光疆的，是一把被扛在肩膀上的銀色鏟子。

艾最在意的安心感轉眼間就被霧氣吞沒。

她從副駕駛座車窗朝霧中大喊。

車子在霧中配合守墓人的腳步行進。

「這你就不懂了。」

尤力像抓相機一樣抓住艾的後腦杓往窗外推，她對這種對待十分不滿，但還是決定等一下再抗議。

「這是在搞什麼……？」

『邊走邊跟各位說話真是失禮了。』

『諸位生者好。』

尤力打開車窗喊話，車子以徒步的速度與守墓人並行。

視野一片白。

「艾，不要講鬼故事了啦！多可怕啊！」

她仔細觀察道路，地上有大量的腳印。

「你們不要只顧着看旁邊，多看看腳下。」

艾看着在霧中往後流動的街景，開始輕聲訴說：

「尤力先生停車！」

緊急煞車。

「嗨，守墓人。」

「……我……聽過一個故事跟這情形很像……」

「有什麼東西嗎？」

「……死人離這裏很近嗎？」

車子往前傾，所有人被往前一推。艾好不容易纔沒讓額頭撞上去，艾利斯情急之下用身體蓋住嬰兒牀保護瑟莉卡，只有以等速度跟着車子前進的蒂伊露出滿臉問號的呆愣表情，往前穿了出去。

「大概。」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艾擅自打開副駕駛座車門跳了出去。尤力正要說話，她卻直接關上車門。

找到有人存在的跡象，讓艾覺得安心多了。

艾利斯大聲嚷嚷着想叫蒂伊過去，但這個幽靈搗住耳朵不聽他說話。尤力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靠他們，二話不說踩下油門。

察覺到這點之後，很快就發現處處都有人留下的跡象。停在酒店前的卡車車門沒關；道路施工用的建材看起來也只是「臨時放置在路上」；路邊攤排滿了各式小飾品；黃色的牆壁不是「油漆未乾」而是「正在油漆」。

『是，就快到了。你們看。』

「……這什麼玩意？」

眼前是一堵石牆。

「我、我不要緊！」

這名守墓人是個看起來年紀跟尤力差不多的中年男子，兩人就像認識多年的朋友一樣走在路上打招呼。

已經沒有人吐槽她了。

尤力往外一指。他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路邊放着桌子，桌上有顯然只下到一半的象棋盤。

「……你『們』……怎麼說？是要去埋葬死人嗎？」

「唔，你怎麼知道沒有？」

「抱歉！大家還好嗎？」

尤力在霧中這麼問。這時可以看見另有三個跟這名守墓人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子，看樣子霧中還有很多個。

「哪裏，沒關係的，我也不想耽誤你的時間。」

「……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嗎？」

「會有鬼嗎……」

艾說着自己都有點害怕了起來，全身一顫，用雙臂牢牢抱住鏟子。

「……他們？」

「叔叔好厲害！真的好厲害！」

「有個海港偶然來了艘無人的船。這艘船就像這個城市一樣是個空殼，茶泡到一半，浴室蓮蓬頭也沒關，卻找不到半個人，就是這樣一艘船……原來這艘船是受到海上的怪物攻擊，每個人甚至來不及注意，就被怪物喫掉了。這種怪物喫人的動作很快……」

「就是啊，叔叔！如果是鬼乾坤的好事你要怎麼辦！嗚嗚好可怕……」

尤力則顯得完全不放在心上。

牆壁是用白色石塊砌成，伸手一摸，發現牆壁被霧氣沾溼，摸起來又溼又冰冷。

「『

世界塔

』。」

站在一旁的守墓人回答她。艾看着他留了鬍子的臉問：

「……你知道這裏？」

「不，只是上面這麼寫。」

轉頭一看，發現上面用粉筆寫了一行字：

『歡迎來到世界塔！』

字跡旁張開漆黑大口的部分就是塔的入口。

「世界塔……」

艾將視線從入口移開，這次是以跟剛剛相反的動作往上看、往左看、往右看。

「這……是一座塔？」

這堵牆要說是塔未免太過方正，簡直就像行星表面一樣平坦，而且一望無際。

†

這羣守墓人說了聲「那我們告辭了」，接着十分乾脆地走進洞裏。沒有半點躊躇或不安，唯一有的就是一股往前進的意志。

「……要怎麼辦？」

尤力開口問了。艾注視着眼前寬廣而漆黑的洞口。洞口的形狀像是上樓用的樓梯，只看得見最靠外的幾階。

「怎麼看都很可疑耶……」

蒂伊輕飄飄地飄在霧中，一臉懷疑地抬頭看着塔。

「守墓人這種生物的腦袋絕對有問題，竟然劈頭就跑進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到底是在搞什麼？我看他們大概沒有所謂的想像力吧？」

「……我可也是守墓人。」

蒂伊露出一副說溜嘴的表情。

找到了期盼已久的指引，衆人的目光卻十分嚴肅。標示二樓的文字簡直像小朋友的惡作劇一樣以粉筆書寫，大概跟入口處的文字一樣。

「咦～～不要啦，搞不好會有鬼啊。」

艾仍然被尤力拎着，連連點頭說：「就是說啊。」儘管覺得用「和平」兩字來形容這個空無一人的城鎮也有點奇怪，但這個字眼已經是最接近的形容了。這裏建築物美觀，花圃種着花，還有賣糕點。至少這個城鎮應該是以和平的城市當成藍圖而打造出來的。

穿過入口，來到雪的國度。

艾不予理會，重新扛好鏟子轉身。

「我不是要幫她說話。」

看到用粉筆寫着『看什麼看！』。

一行人全心提防而眼神微微發亮，當中卻混了一個充滿好奇心的小孩。衆人檢查花圃，皺起眉頭說道：「是人造花……」「這些傢伙到底想做什麼……」艾卻暗想這花結的果實那麼好喫，竟然說是人造花，他們實在沒救了；當衆人檢視商店，她卻獨自跑去查看收銀機，發現裏面忘了放用來找零的硬幣，因爲抓到製作者的失誤而低調地握拳慶祝，鹹覺就像在玩找碴遊戲。沿途甚至還發現了郵筒，艾心想來得正好，於是把寫給巫拉的信丟進郵筒。衆人之中只有蒂伊苦惱地看着她的這些舉動，但又想不出要怎麼吐槽纔有趣，最後還是乾脆視若無睹。

「……我也越來越這麼覺得……」

艾心中一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厚。

這裏也同樣空無一人。

「瑟莉卡的情形怎麼樣？」

抬頭看看二樓，天花板凹凸不平，每道樓梯各在不同的高度穿入二樓。看樣子這座塔裏並沒有明確的樓層結構，而是由二a樓、二b樓等各自獨立的區塊拼湊而成。

「……挺有膽子的嘛……」

艾利斯邊說邊走過來，手上也拿着跟艾一樣的餅乾袋。

前方有個沒有門板的入口等着他們。

艾不這麼認爲，但她並沒有說出口，默默地開始往前走。

「嗯，好喫……我想這個塔裏應該沒有要危害別人的意志存在。」

艾「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他說得沒錯，這裏跟塔外的城鎮不一樣，完全沒有生活的味道。路上沒有亂丟的垃圾，所有工具也都被收得好好的。

全新的城鎮。

『……』

「你在搞什麼！」

艾決定了。

看來艾利斯是這麼覺得。

艾注視着入口的黑暗好一會兒。

「……奇怪？不會冷……」

尤力訓話的同時，仍然對四周維持高度警戒。艾像鐘擺似地盪來盪去之餘，覺得尤力這樣實在很奇怪。

「……你怎麼知道？」

「其實這纔是問題……」

在他胸前的瑟莉卡則對街景絲毫不感興趣，只是看着塔的上方。

「啊！艾！等一下！是真的！」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

衆人開始沿着通往二樓的螺旋梯往上爬。

「艾！你這餅乾哪裏來的？」

尤力開口了。

「……不過我看還是先上去看看再說……大家不反對吧？」

「咦？呃，我、我有點忘記了。」

艾對這塔產生了猶豫，面對突然出現又莫名其妙的東西，她產生了猶豫，停下腳步，對一般人類來說，這種反應非常正常。

「蒂伊！你這個叛徒！」

艾停下腳步四處張望。這裏是商店街的中心，兩旁有成排的咖啡館與攤販，每一家店都非常新，給人一種「將小模型等比例放大至實際大小」的矛盾感。

「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沒什麼生活感啊。」

艾一拳打在這面牆上……畫的笑臉多了幾道裂痕。

尤力說出了理由：

「尤力先生。」

艾心想這羣人不惜花費這麼多心血打遙出這樣的地方，應該不會搞出下毒這種「沒必要的玩意」。

艾已經開始對畫這些塗鴉的人感到不耐煩，連帶着甚至看建造這座塔的人們不順眼。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正中對方下懷，於是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進。

「我們也上去吧。」

兩名男子早已做好準備，就等她這句話，於是回答：『瞭解。』

「錢、錢的問題不用擔心，上面寫了『請自由取用』啊。」

「……我們要找樓梯。」

只有蒂伊仍然抵死不從。

大漢蹲下身，接着就看到他胸前的

疤面感應器

正用力朝斜上方不斷出拳。

「你的行李，拿去吧。」

艾注視着這道樓梯所通往的方向。

「……你怎麼知道？會弄出這種古怪地方的傢伙……」

「……我就是在問你爲什麼這麼覺得。」

一路來到這裏，艾也慢慢習慣了。她本來就不擅於長時間維持恐懼或戒心，這時更激發了與生具來的好奇心，頻頻動着鼻子。

塔內塔外兩個城鎮都空無一人，給人的印象卻完全不一樣。

就在笑臉下面一點點的地方寫着另一行字：

往寫着『這邊！』的方向前進，穿過巷子，正面是一間鞋店，牆上又有粉筆寫的標示。『那邊！』右彎後沿着道路前進。『這邊！』走了五分鐘之久。『那邊！』這邊那邊的，二樓到底在哪邊？

『二樓走這邊！』

艾朝背後瞥了一眼。尤力一臉不高興，但也沒反對。

「要喫嗎？」艾利斯遞出餅乾袋。尤力回答「不用」並將艾放回地上。他往前走時似乎有點生氣。

「你看這個塔多『和平』？」

穿幫了。

艾和斯姑且檢查看看是不是真有樓梯，接着叫住了艾。艾仍然半信半疑，探頭一看，發現後面確實有往上的樓梯。

還有一行字寫着：『看，我沒騙你吧？』

「艾，嘴裏含着東西的時候不要說……等等，你在喫什麼？」

「感爺好好王喔（感覺好好玩喔）。」

一個樣品屋似的城鎮。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樓梯就在這後面。』

「……」

「若說塔外的城鎮是

死城

，這裏就是

死後之城

了。」

衆人來到一家生鮮蔬果店。這裏本來應該放生鮮蔬果，但實際上放的卻淨是一些乾貨。肉店也是一樣，只放了燻幹後硬得像石頭的肉乾，沒有任何放久了會發黴的貨品。艾從當中感覺到了「人味」，覺得十分開心。感覺得出製作者面臨的難處，想掩飾卻藏頭露尾。

尤力雙眼爆出精光，在艾的腦門上敲了一記。

「……」

「可、可是艾不一樣！當然你是有點容易衝過頭，不過像現在你不就停下腳步了嗎？」

接着轉過身來。

「艾利斯，你！」

艾蹲下去抓起腳下的雪，白雪應聲剝離，像棉花糖般在手中閃閃發光。

「咦？有、有雪？」

除了這些不時出現的塗鴉以外。

「……我說艾啊，這該不會……」

「從那邊那間麪包店拿來的。」

但既然是守墓人就該前進。

『那真是多謝你了。』

「問題不在這裏！要是有毒怎麼辦！」

沒走幾階樓梯，就看到通往二樓的路並非只有這一條。眼底的一樓十分陰暗，當中有無數道階梯往上延伸。每一道階梯有粗有細，造價有高有低，各不相同。艾仔細看看他們所走的樓梯。這個樓梯是用與塔壁相同的石材打造而成，樣式十分簡單。雖然很陡，但這道階梯讓她很有好感。

而且還畫了一張喫定人的臉在狂笑。

依照標示走過幾個路口後，看見『往上看！』於是往上看看到『往右看！』跟着往右看。『往左看』，往左看。

「咦？」

「哪有什麼叛徒不叛徒……我本來就是你的敵人。」

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偏僻村落與森林的景象。

†

沒過多久，他們發現了一行字：

「我們是來找疤面的……這座塔怎樣根本不重要。」

艾明明連做了兩個假動作逃跑，尤力卻輕輕鬆鬆就逮住她，像拎小貓似地拎起她。

「咦～～不會啦。」

「啊。」

含。

「……唔，看來這雪是用棉花做的，不好喫。」

「……喂，你爲什麼要喫？」

「因爲說不定是棉花糖啊。」

「說不定你個頭。」

村子看來正值新年慶典，每一扇門都加上了杉樹樹乾坤裝飾，上頭寫着賀詞。窗戶與牆壁也不例外，所有能裝飾的地方都添加了裝飾，讓一棟棟住家顯得大了一圈。

『往三樓請先進這間房子（↓）！』

一棟房子的屋檐下用粉筆寫着這行字。

「……」

艾皺着眉頭一直盯着這行字。

她看看粉筆字，看看箭頭所指的房屋，又看看粉筆字。

「怎麼辦？要去，還是不去？」

「不要去啦，艾～～急流勇退也是一種勇氣啊～～」

「……我們走。」

艾打開門。

房子裏已經準備好要開新年派對，有整隻烤好的火雞、糖果、餅乾、擠滿奶油看起來很甜的蛋糕。每一樣看起來都很美味，但遺憾的是這些都是黏土模型，很難喫。

「……你喔……不要看到什麼都放進嘴裏好不好……」

接着往上走。這棟房子很大，不但有二樓，還有三樓。艾覺得自己在打擾別人生活，不自在地往上前進。一階階樓梯吱嘎作響，牆上掛着不知是誰的照片，拍下了這個一直停留在冬天的村子還在夏天時的景色。

房子的二樓是小孩房，三樓是倉庫及工作室。接着，四樓是——

木梯本來應該一路通往閣樓，卻在中途換成了石梯。

「這個傢伙啊！說穿了一定是有什麼目的纔會這樣指引我們吧？可是手法太不像話了！」

†

衆人來到三樓，夜晚已經來臨。

「怎麼辦？要繼續走嗎？」

「……」

「……太可疑了啊。」

艾聽着他們兩人說話，幻想字裏行間的空白。一個小女生比他們早一步站在這裏，偷聽他們講話，預料他們困惑的模樣而竊笑。

衆人依照塗鴉的指引走在街上。

「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好的旅館耶。」

「呃，聽她這麼一說，我倒覺得你們走的路線挺像的。」

三人帶着尋寶般的心情，對旅館套房展開地毯式的搜索。

「你這是什麼話！我跟這潦草的字跡哪裏一模一樣了？」

「我哪有說一模一樣？而且第一人稱就不一樣了。」

接着她莫名地露出擔心的表情：

「尤力先生，你累了嗎？」

尤力露出苦澀的表情，但什麼也沒說。艾看到他這樣，望向背後的市鎮。

「可是啊，就算說出真相，也幾乎沒有任何人會照我的意思去行動。人只會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即使聽到真相，也不會當成真相看待。」

「？艾，怎麼啦？」

「哇～～艾利斯～～叔叔～～你們兩個來評評理，我們明明就不一樣吧？我跟這種資訊量少得可憐又歪七扭八的白色字體一點都不像吧？」

衆人在空無一人的櫃檯寫下名字登記住房。正想着不知該怎麼付帳，將視線轉了一圈，就看到一塊牌子上寫着「本旅館不收費」。艾見機不可失，挑了最大的家庭套房。

「也是啦，至少應該會有一個。」

「？這話怎麼說？」

蒂伊發脾氣了。

艾迴過神來，認真地聽她說。這是蒂伊身爲「幽靈」的過往，是平常想問也問不出來的。

艾點點頭。人會輕易相信謊言，懷疑真相。她很能體會蒂伊說的這句話。

每個人盯着這行字看。

「沒錯吧！」

『各位辛苦了！晚安！』

「……再怎麼說也……」

「不，今天就在這一樓休息吧——正好來到港都，就找間旅館住吧。」

蒂伊說這就是幽靈的美學。她的右手朝天一指，再順勢往下指向粉筆字。

「寫字的力道不穩定，而且寫的地方高度都很低。」

艾先撲向牀上再說。

「……這我懂。」

尤力則是重重地坐到牀的角落，嘆了口長氣。接着他注意到自己不應該這樣，又打起了精神。要放鬆戒心還太早了，應該先檢查房間纔對。三個小孩看似在玩耍，對房間卻檢查得很仔細，尤力也從牀上起身，視線掃過地板與牆壁，檢查有沒有可疑的地方。

三樓是八月的港都，放眼望去到處是酒館與商店。應該要有海的地方不但有鹽水，甚至連魚都放了進去。

艾一頭霧水，只好先陪笑再說。蒂伊看到艾這樣，無力地垂頭喪氣：

『……。……。……。……。』

「咦～～！不要住這種地方的旅館好不好！萬一有幽靈跑出來該怎麼辦！」

「……」

「太棒了，有賽爾頓的茶葉！這也免費？連這玩意也免費？好，我拿走了！」

「尤力先生覺得好嗎？」

『這邊過去（↓）就是四樓！』

「不要說成路線～～～～！」

好棒！牀好大，而且不是稻草牀！跟巫拉的牀好像！而且足足有三個房間！連冰箱都有！

「哇！艾利斯，不要講這麼嚇人的話啦！」

「……你不要給我忘記你自稱什麼……」

艾伸手朝蒂伊一指。

跟這句話一起出現的旅館，堪稱整條街上最豪華的旅館。看樣子寫這塗鴉的人基本上還是歡迎他們的。

「你們兩個來看一下，浴室好棒！還有蒸氣浴！」

「好啊。」

艾不理會他們兩人拌嘴。

「嗯～～什麼嘛，討厭，好噁心。」

「開什麼玩笑！」

蒂伊失去理智，朝粉筆字又踢又打，但當然沒有任何效果。

「大家怎麼想？」

『找旅館請走這邊！』

有海水的味道。太陽下山後，更讓衆人再次體會到這座塔所營造出來的真實性。

「所以我啊！在這個環節上真的花了很多心思！在把消息告訴別人之前，我都會一次又一次地推演！想辦法找出最合適的說法！如果我要某個人『來這邊』，就絕對不能說『來這邊』！這種時候反而非得說：『不要過來這邊！』」

她發了一會兒脾氣，喘了好一會兒大氣，這才轉過身來：

「……？」

「你搞清楚！就算我退讓一百步，當作我們有點像好了！這傢伙根本就不行！當幽靈連二流都算不上！」

「的確。」

尤力出口斷定。

「哦哦？」

「喔喔！」

可是接下來的部分艾就完全聽不懂了。

「寫這些字的應該是小孩子。」

她想先回到大馬路上看看，於是走出港口彎過轉角。

「只有這裏不一樣？有沒有搞錯？明明有更多更重要的地方不一樣！」

「哇～～」

衆人邊聊邊走過轉角，就看到這行塗鴉。

蒂伊得意地挺起胸膛說「你們看吧」，相反的另外三人則半蹲着身體，從各種角度觀察塗鴉。用拇指抹下文字的一部分，搓一搓沾在手指上的粉末，粉末立刻散落。這些文字是用隨處可見的一般粉筆寫的。

「……」

上面有一行字檬示：

『再過去就是三樓！』

艾利斯問了。

『到了，這裏就是旅館！』

艾又嚼着東西，遞來一杯剛泡的紅茶。尤力也懶得罵人就接了過來。

艾不明白蒂伊爲什麼這麼生氣。而艾的這副模樣又讓蒂伊更加光火，用力猛抓頭髮。

「我們走吧。」

「所以你在這方面也該多用點心！只會投這種『來這邊』、『去那邊』之類的直球，出了社會可就行不通了！」

這……怎麼好像……？

水面在黑暗中十分醒目。艾望着水面上掀起的波紋散去，起身看向背後。

『嗯。』

「這塗鴉，跟蒂伊好像。」

「好棒！好有彈性！牀單太新了！啊哈哈好噁心！」

「啊，等等，餵你們給我站住！」

「……像你這樣老實的變態可不多見。你該好好想想說詞，多多練習，好不好？至於跟我路線重疊這點，我就睜隻眼閉隻眼……」

時刻應該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但塔裏原本就很昏暗，看不出什麼差別。然而打造這座塔的人似乎很在意這點，當時間一到，天花板上的照明就會全部消失，換成路燈來呈現夜晚。

「……啊！」

唯一可疑的就是這行寫在牀下的字。尤力這次真的放鬆下來，用力地坐在牀上。

「……我跟你說，過去我也嘗試過很多種做法。爲了結束世界，我曾經把消息偷偷告訴過很多人……」

「我說的是幽靈的美學！」

「還有字跡圓圓的，像是女生寫的字。」

一邊是變幻自如的幽靈，另一邊是來路不明的塗鴉。這兩個現象完全不一樣，呈現出來的樣貌卻相似得驚人。同樣神出鬼沒，同樣是神祕的幫手，態度同樣喫定人。

蒂伊轉頭向另外兩人裝哭：

「不，還……」

他反射性地想否認，卻又住口不說。剛剛是誰因爲嫌麻煩就不罵人的？

「……大概是年紀大了吧，總覺得好累……」

艾抬頭盯着尤力看。

「啊，那我去找些可以消除疲勞的東西來喫！我想一定有的，好，那我馬上……」

「給我慢着，你說的那個原因——」

尤力用右手抓起艾，左手揉着皺起的眉頭這麼說，

「……什麼？」

艾一邊蕩着一邊這麼問。尤力臉上瞬間轉爲一貫的生氣表情……

「沒事……」

卻又放開了右手。

「……別太晚回來……艾利斯，麻煩你陪她去……」

艾利斯一派輕鬆地回了聲「好啊」，艾便帶着他走出房間。

†

「看來尤力先生相當沮喪啊。」

艾依照『找伴手禮走這邊！』的指引走進附近的商店，在角落看着店裏賣的香料這麼說。

「……我想情形說不定挺嚴重的。」

「有那麼嚴重？」

艾利斯拿了購物籃過來，聽了後微微一驚。

「如果是平常，尤力先生處在那種情況下，應該都會先罵個幾句，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跟過來。」

「沒想到艾在這些小地方還挺黑心的。」

「可是你這個答案只拿得到三十分左右。」

將尤力逼到這個地步的是疤面與瑟莉卡，還有艾自己。

「真的嗎？」

艾說着拿起兩片無花果乾。

這篇文章就從通往六樓的樓梯開始。

「你剛剛一定在鑽牛角尖吧？」

艾利斯說着舉起購物籃。

蒂伊找到了放水果乾的貨架，艾從裏頭拿了一些放進紙袋，整整齊齊地排在艾利斯的籃子裏。價格寫着「免費」，但她並不會因此就貪心地拿一大堆，而是需要多少就拿多少。

「那就幫她帶一些吧。」

艾接過來抱在胸口，回答「好的」。

只因爲艾是他好友的小孩。

「嗯～～畢竟都活到那個年紀，建立起來的常識一定相當牢固。現在才被丟進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當然會受不了。」

艾的額頭被彈了一記。

五樓是有着成排酒館與商店的鬧區，瑟莉卡仍然表示往上。

「真的啦……」

「尤力先生說的『累』，應該不是身體方面的累吧。他是精神上累了。」

「你說得還真是心有慼慼焉……」

如果只是這個原因，那個硬漢纔不會認輸。

「這樣再遇見她的時候才能拿給她。」

腳下有一行字寫着：『明天也要一起加油喔！』

「嗯～～嗯～～我什麼都沒說啊？啊，是草莓幹，這個應該挺適合的吧？」

四樓是有着成排木屋的湖畔風格，瑟莉卡表示往上。

衆人順利前進。今天他們不再一一探索，只專心照白色粉筆寫的指引朝樓梯前進。

衆人找不到半點疤面的線索，只有塗鴉毫不間斷地搶在前面等着他們。塗鴉內容多半隻是指引去路，但偶爾會摻雜一些讓人猜不透的文章。

在歐塔斯買回來給她喫時……她嘴上當然沒說，但咬着葡萄乾卻顯得好幸福。

「你也夠辛苦的了。」

就是因爲有艾在，尤力必須跟着艾，纔會被逼到這個地步。他就像帶着小孩的熊一樣，二十四小時處處警戒，導致神經耗弱。是艾讓尤力站在最靠近危險的邊緣。

「黑心？」

「啊。」

隔天早上。說是說早上，但在昏暗的塔內，艾等人其實是照手錶的時針指示起牀、照時針指示用餐、照時針指示出發。明明還那麼暗卻得起牀，總讓艾覺得很沒天理，在牀上抗拒了好一陣子。

艾利斯從平口罐裏多拿了一些放進紙袋。

「不，不是我喜歡……是疤面小姐……」

「喔，是葡萄乾。你喜歡？」

蒂伊咯咯輕笑。

†

「好痛！」

值得高興的是他們在鬧區裏找到了全新的奶粉。平常總是喝放久了的奶粉，讓瑟莉卡頗爲抗拒，現在則是露出一臉「這還差不多」的表情，相對之下比較肯喝了。

艾沒回答，翻找着水果乾。

「……」

「喂。」

「……我沒有。」

「那就好……依我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