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懸高空』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 · 入間人間 · 2萬 字
我做了個夢。明明沒有睡着,卻做了個夢。
這個夢不復雜,但匪夷所思……以至於想象力都跟不上了。
這是個白日夢,眨了下眼就再也回不到夢境裏了。
「…………………………」
所以她到底待了多久啊,嘗試着數了一下但果然還是放棄了,乾脆盯着指甲看。
躺在地上把手向上伸直,彷彿要把天花板捅破,然後盯着指甲看。但這麼做只會感覺到越來越熱,就像被積雪慢慢覆蓋一樣。房間裏像是下了一場雨,名爲夏日的雨。
這場雨把我的臉頰打得溼噠噠,很不舒服,又似水滴順着臉頰流向地板。
哪怕我再怎麼期盼夜幕降臨,但整個世界仍舊沐浴在陽光裏,離太陽落山還早得很。
房間已經寬敞了許多,我擺了個大字型躺在裏面。
然後盯着天花板發呆,完全不在意電風扇的風沒掃到我。
和那天回家路上說的一樣,海搬出了這個房間。原本就沒有多少行李的她,自然也沒在這裏留下什麼。都沒等到夏去秋來,她就從我眼前消失了。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這個房間裏待了多少天,畢竟已經懶得去數了。
只有灰塵的味道才能覆蓋掉終日瀰漫的花香。
「……………………」
最開始,我巴不得這日子能早點結束。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日子又一眼看不到頭了。
因爲看不到頭,所以誤以爲會一直持續下去。
結果,戛然而止。
初戀之花還未綻放就被踩了個稀巴爛,連它會結出什麼果都不知道,只留下苦澀。只會綻放一次的平凡之花。開場或許千奇百怪,結局卻都千篇一律,這就是初戀。
地平潮那個女人偶爾也會超出我的想象。(注:應該是指地生小姐選擇和小海同居)
她們兩人沒有分手,那麼,我只能死心了。
然後,作爲這些「因」所誕下的「果」,她的女兒把我拴上了地獄般的初戀。
哼哼哼——海的媽媽笑得有些得意。她端坐着,像是被折了兩段的枯木。我糾結了一下要坐在哪兒,但還是選擇坐在了她的對面。然後,沉浸在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氛圍裏。
「因爲,海在和我一起生活的期間一點兒都不幸福。她已經在谷底了。既然如此,選擇其他道路肯定會比現在更好。」
「……真的做好了飯菜啊」
海一根筋地認爲自己只有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時纔會感到快樂,她的機能也確實是這麼運作的。
我聽說她曾經在地平家工作過。在那裏和海的父親發生了關係,被趕了出來,然後成了現在這樣子。她的外貌和言行都給人一種人畜無害的印象,但說不定她的真面目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女人。只是她確實不怎麼靠譜而且還隨波逐流,所以我猜她或許很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
海的媽媽從我臉上讀出了我的想法,笑着咬了口番茄。
找不到其他話題,最終還是引向了尷尬的根源。
這句話讓我始料未及。迄今爲止,我印象裏她做家務都是拖泥帶水的,現在突然就說了句有意義的話。她直起身子,笑嘻嘻地朝我招招手。
大人們吵得有點煩人了。母親似乎比和我在一起時還開心。
「我以前當過女傭嘛」
或許水池海,比她那個既理性又奇葩的姐姐還要自由得多。
「廚藝可是我的特長呢」
母親似乎完全沒有要把她趕出去的意思。
想象了一下,不由得捏緊了拳頭摩擦着地板。
兩位媽媽在一起的時候,相談甚歡。
她最初遇到的是那種女人所以才……這點我是知道的啊。那個女人的能力和地位可以讓她隨心所欲地把別人重塑成自己想要的形狀,而且偏偏她還是那種性格,這簡直是助紂爲虐。
「shuǐ chí……啊,真的耶。我之前都沒發現」(注:小海的媽媽水池泉的名字寫成平假名是みずいけいずみ,倒過來依舊是みずいけいずみ)
萬萬沒想到,這個和我非親非故的人,現在正與我相對而坐共進午餐。
「我以前經常給小潮做點心。她很喜歡甜蜜烤紅薯呢」
那個時候。
那兩人被命運的紅線牽着。而我是局外人。這下我無言以對了。她們兩人都覺得即使是姐妹也沒啥大不了的,我拿這兩個超脫於常識之外的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有什麼事嗎」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自言自語着。合上眼睛,長嘆了一口氣。
「好,我的趣事分享完了。該輪到你了」
「小~高空」
與此同時。
這人親切地直呼我名字,往房間裏探頭探腦,一眼看過去苗條得像個幽靈。雖然她還活着,但她倚在門上的樣子像是站都站不穩了。
我歪着嘴,模仿着海的語調。
現在我總算理解了她的想法。
雖然我也想過她是不是在誆我耍我,但桌上還真擺着飯菜。稍小的餐盤裏盛着蒸過的生菜和番茄,大概吧。隱隱約約能味道像是酒的氣味。還有,平常沒怎麼用的鍋墊上擺了個平底鍋,裏面有土豆……這是什麼,奶汁烤菜嗎?似乎還零零碎碎加了點其他東西,但因爲上面蓋了層奶酪所以看不出來。
「是說她和小潮一起住的事情嗎?」
「但是你現在,簡直像是腦瓜子燒壞了啊……」
哦——。
「小潮是個溫柔的孩子,所以肯定會好好對待海的哦」
我沒抬頭,但姑且還是回了句話。
「可出人意料的是,你來這裏以後壓根就沒下過廚呢」
就這樣,單方面被畫了條分界線。
「說的沒錯呢……」
誒嘿嘿嘿——海的媽媽不知爲何露出孩童般的笑臉,很是開心。這是在幹嘛啊,我一頭霧水。
「但我也想過,既然都一起住了,萬一她嫌棄我是個喫白飯的可就麻煩了啊」
海的媽媽說道,同時迅速拿起筷子,搶在我之前就喫了起來。她的舉止過於獨特,以至於我都替她感到丟臉,但也還是把筷子伸向蒸生菜和番茄。……調料完全入味了啊。她本人雖然總是心不在焉,但在廚藝上還是挺講究的。
「這絕對是印隨行爲吧……」(注:「印隨行爲」是指一些剛孵化出來不久的幼鳥和剛生下來的哺乳動物學着認識並跟隨着它們所見到的第一個移動的物體,通常是它們的母親)
「一起住……」
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雖然她錯得離譜,但真不愧是那個女人的妹妹啊。雷厲風行,而且腦袋裏缺根筋。等等,是她自己把腦袋裏的筋給抽掉的嗎。
她的笑容很有親和力,但是爲什麼我不得不和她互相對視啊。
「……誒?」
「說的對呢……」
我的頭髮被風扇吹向陰影處,像是舞動的稻浪。
「我做了午飯,要來喫嗎」
「是的」
纔不是呢——我像是站在客觀角度上冷靜地反駁自己,但又不知道什麼對自己纔是重要的,並且也沒有力氣去思考這些了。
我有思考過這個人要在這裏住到什麼時候,該不會是打算一直住下去吧?
小奈……是我的母親。這稱呼讓我很不習慣,像是和母親對不上號,每次都要反應個半天。
水池海離開了,她去和地平小姐一起生活了……好像是這樣。我不知道具體情況,也不願去問。她們要是聯繫我的話也很頭疼,而我也根本不想主動聯繫她們。我也沒去問她們住在那裏,電話……我應該和海互存過電話號碼吧。可我連這也記不清了,和她有關的記憶似乎都渾濁不清。模糊,與渾濁。這兩個詞哪個更能表達疏遠啊。
滿頭是汗的我翻了個身,有些嘴硬地自言自語。
一爬起來,我這具身體就進入了全自動家務模式。好方便哦,真希望從今以後所有事都不用思考就能自動處理。這樣一來,應該就不會被口渴之類的生理需求所困擾了吧。
「你的女兒——海,你沒有阻止她呢」
我該向海說些什麼,又該怎麼表達呢。
「好沒意思——!」
不再是女高中生以後就要尋短見,這話似乎是認真的。
「其實我的名字正着讀和倒着讀都是一樣」
「那當然不會阻止啦。因爲海都下定決心了」
我翻來覆去,逐漸和自己達成了妥協。
錢。有錢的話就能善待他人(注:第二卷第二章中,地生小姐對星同學說過這句話),雖然這是那個壞女人的說辭,但我覺得還挺有道理。如果財務自由了,就能跳過很多步驟,節省很多時間,可以更加從容……以及,還可以善待自己。
事已至今,我也沒興趣去爭辯到底誰對誰錯了。
事已至今,木已成舟了。
沒辦法啊。無能爲力啊。沒有必要特地再確認一遍了,就算能時光倒流也改變不了什麼。但是在整理記憶的過程中,我還是發現了讓我後悔的地方。
確實讓我產生了那麼一丁點興趣。我撣走肩上的暑氣和正要因此產生的苦悶,然後起了身。我的母親已經去上班了,畢竟她可沒有暑假。雖然沒意識到,但是現在公寓裏只有我們兩人了。海的媽媽平常實在是太文靜,完全沒有存在感。和我的母親在一起時除外。
「因爲我打算去死啊」
是對海做色色的事順便好好對待她,那位腦子有坑的姐姐喲。
「請慢用吧」
海的那位媽媽,卻堂而皇之地賴在公寓裏。
不出所料,平底鍋裏的菜也很好喫。雖然感覺有點鹹了,但在夏天喫或許正合適。儘管很美味,但還是感覺多少有些尷尬。和不知底細的人一起喫飯,讓我如坐鍼氈。
現在的海,是不是也在姐姐面前一絲不掛呢。
和我有關的人全都不見了。雖然也並非全部,但總給我這種感覺。
感覺,好沒意思。
父母是讓小孩發揮自主性,還是對小孩完全撒手不管,這兩者間的界線還挺模糊的。
明明母親和我在一起時都不怎麼笑。
也就是說,從今以後我會被這個人和母親一起撫養長大啊。
「而且她很有錢」
海的媽媽……明明女兒都已經不在了,這位媽媽你爲什麼還呆在這裏。
這個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好想回家」
那是在返程電車上的情景。
這個人也認真考慮過,但我也知道了她根本靠不住。
我和地平潮之間的決定性差異,恐怕就只有這個吧。
曾經我和母親兩人相伴,不知何時她身邊已是別人。
我喫了一驚,這飯菜比我想象中的還像模像樣啊。暫時先不追究她擅自使用冰箱裏的食材了。
雖然肯定也有被惡劣的成長環境倒逼出溫柔性格的人,但我並不是這麼了不起的人。也就是說……即使我比那個女人先遇到海也沒什麼用吧,大概率是這樣的。
足以讓我抱憾終身的情景和對話。
也不阻止她去死嗎——我很想這麼追問。但在這之前,海的媽媽繼續說了下去:
這組多米諾骨牌就這麼倒下了,讓我一陣頭暈目眩。
因爲沒啥力氣去思考,在房間裏幹躺着也打發不了時間,所以乾脆就開始回味往事。
我確實有想說的話,但是腦子轉不過彎,無法組織成語言。急得讓我想在額頭上鑽個洞。
也是最無可奈何的地方。
電風扇已經關了搖頭模式,只對着我送風。
即便如此,如果說,我比那個女人先遇到海的話。
「……………………………………」
繞了一圈,最後還是錢錢錢。有錢就有無限的可能性。
「因爲小奈說我不用下廚也沒關係」
我也會對海溫柔,好好珍惜她。雖然我……沒有錢呢。沒錢又怎樣啊。反正不管怎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海常說想要讓腦瓜子靈光點,也常常攤着課本學習。
「……那我就不客氣了」
「哦……」
「多謝款待。非常好喫」
我站了起來,有點期待她能幫我收拾餐具。
「小高空」
她的語調,聽起來像是在呼喚小孩子。
「我很感謝你,能和海好好相處」
這簡直像是在給海弔唁——我下意識在心裏吐槽。
「我有和她好好相處喲」
海的媽媽笑着,但看起來不怎麼開心。
「我有和她好好相處」
「嗯」
你在嗯個什麼啊。我跌跌撞撞地逃回了房間。
毋庸置疑,海的媽媽是正確的。
因爲已經結束了,所以理所當然啊。
已經絕交了啊,儘管還沒有湧現出實感。已經再也不會見到海和那個女人了,這個房間也再也不會變擠了,夏天總會結束,到時候還得繼續去上學,開始兩點一線的每一天。這不就和以前的我差不多嘛——和水池海、地平潮相遇之前的我,總是低着頭走路的我。
真的嗎?再次躺倒在地板上的我又開始說服起了自己。我躺在地上環顧四周,發現小架子稍微動了動。架子下面似乎墊着什麼東西,露出了一個角。我趴在地上用手指把它拖了出來,仔細一看差點心臟驟停。這是錢,好多錢,但我對於這筆錢一點印象都沒有。
稍加思考,我意識到它是哪兒來的了。
「……哈哈」
這應該,是海藏起來的錢。她似乎忘了自己還藏了個小金庫,然後就把它丟在了這裏。
「我——好——快——活——……」
我隨手抓了把紙鈔。這是她賣身的錢。或許,這是海生存的保障。
『爲啥?』
「……啥?」
我又擺了個大字形躺在地上,只不過這次是和錢躺在一起。我靜靜地等着指尖的麻木消退。
好遠,實在是好遠。我這輩子都難以觸及的世界,現在就在我眼前。
「大家?」
她穿着歪扭的、吊兒郎當的無袖襯衫,曾經那個眼神陰暗的少女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是要攢下大量積蓄才能換來的,奢華之地。
沒變的恐怕只有對我的漠不關心。
那份花香。
恭喜你~
以前的海總是夾帶着方言,但現在已經無影無蹤,似乎是被徹底矯正了。
在說這句話之前她就已經把喜悅傳達給我了。
「誒,你誰啊」

我是要去幹嘛?
「我有想說的話」
「什麼你誰,難道我還要再自我介紹一遍嗎?」(注:這裏小海說話不再夾帶方言了)
越過長長的道路,能看到白浪翻騰。
但也已經不需要它了。
『啊,如果要來的話記得穿上校服』
「頭髮」
像是輕撫着一塊細長的石頭,而棱角已經被磨平——這就是她現在的說話方式。
聲音很耳熟,但也混雜着違和感。
她,讓我在這個房間裏摸了她的胸。
這個生物,應該是水池海。
能看到海的城鎮。
然後她把塗了藍色指甲油的中指伸向我。
「我們先到海邊去再繼續說吧。校服和沙灘很搭呢」
她這副讓我說完就趕緊滾的態度倒還是老樣子,真是的,我都要笑出聲了。
……???從裏面出來的人影讓我頭上冒出來三四五六個問號,還排得齊齊整整。
然後染成了淡淡的茶色。
……能想起來的最新記憶居然是那個,真是各種意義上都糟糕透頂了。
她態度冷淡,似乎打心底裏覺得無關緊要。
與其說是纏繞在她身上,不如說已經在她身上徹底紮了根開了花,感覺更加濃烈了。
回消息前,我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是苦悶。
甜美的聲音裏流露着顯而易見的不滿。
強烈的違和感。我想了想到底是哪裏不對勁,然後發現是她的說話方式。
你倒是醞釀一下其他理由啊。我不想浪費時間,於是把手機放在了一邊。
地平小姐無視面露難色的我,掏出鑰匙開門。
『因爲我想看』
「…………這興趣愛好,挺好的」
指甲也都塗上了不同顏色的指甲油,五彩繽紛得像是大理石巧克力。(注:大理石巧克力指的是日本明治公司生產銷售的マーブルチョコレート,是一種糖衣巧克力,有各種各樣的顏色)
我一時間沒能搞明白,這個朝氣蓬勃的、像是在爬音階的歡快語調到底是誰發出來的。她那漂亮的涼鞋裏露出來的腳指甲也像是一整袋大理石巧克力,實在是太花裏胡哨了。
「因爲姐~姐她喜歡這種」
毫無疑問,面對情緒高漲的她,我很想避開她的目光。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穿着校服來見這個人啊。……只不過是穿了件校服她就能開心成這樣,這才讓我確信了面前的這位地平小姐是如假包換的。
「好……」
我心裏混雜着期待和不安,久久不能平息。
和一個月前相比完全沒變的氛圍,以及柔和的笑臉。能用笑臉殺人的妖女。
有了。
『要過來玩嗎?』
目的地是一座高檔公寓樓,看着很寬,站在它的跟前仰望彷彿像是一座酒店。我家的公寓得要多少個拼在一起纔能有這等高度這等大小啊。
夢還沒有結束。水池海她,確實還在這個房間裏。
當這些全都做完後,總算是沒法再繼續逃避下去了,於是抱着手機躺下身子。
這點完全不夠嘛,才稍微撒了撒就沒了。
「這種事情就別聽她的啊」
到了約好的那天,我一副「今天是登校日」的樣子(注:日本學校會在暑假裏設置登校日,學生要在當天出勤),走向車站,乘上電車,駛向地獄。
難道說,這個女人就是爲了看這幅場景才把我叫來的嗎
最先吸引我眼球的是她剪了個乾淨利落的短髮,像海藻一樣。
「校服很贊哦!」
這次的目的地,離之前去過的地平小姐的家相當遠。像是在逃亡,遠走高飛。一個人走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這還是頭一回。總覺得心裏沒底,各方面都是。
「我們一起去看海吧」
「是去海邊散步嗎,我要去~」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她下身穿了條牛仔熱褲,上身穿得很單薄,露着肩膀和肚臍,彷彿屋裏放了個泳池或者放了一整片海。她套了件無袖襯衫,衣角像是被擰在一起打了個結,或許是因爲比較緊身,更加凸顯出了她胸部的豐滿。
我把錢撒得到處都是,像被子一樣蓋在身上。
「話說回來,你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而在我苦悶的時候,又來了一條消息。

是不是,還有什麼機會。
手牌全都被換了一遍。
「高空,好久不見~」
裏面像是有隻貓等候已久,一開門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和姐~姐一起試了下哪種顏色適合我,然後她誇我每種顏色都很棒呢」
「衣服」
「海」
我支楞起來,保持着身體前傾的姿勢,像是要迎接她。
我是想要個機會嗎,還是說,我是想要忘記一切嗎。
我確認了一下她發過來的地圖,離開了車站。一路上能聞到了海潮的香味,這讓我想起了那一天。車站前的鴿子似乎有些怕人,我目送着它們飛上了一塵不染的天空。
我隔了兩天才回了消息。這兩天裏,我也沒怎麼思考關於回消息的事,而是在打掃衛生、洗衣服之類的,總之就是不讓自己閒下來,好讓自己有個適當的逃避手段。
「說吧」
我還在緊張。
即使一眼認出來了,記憶和大腦卻在理解上背道而馳。
我捏着校服的領巾,詛咒着自己的軟弱。
從公寓樓大廳裏出來迎接我的,是一個穿着藍色浴衣的女人。
「是嘛……」
妝容比以前要更濃豔,她應該是更注重化妝打扮了,這點可以從她的眼線上看出來。
地平小姐發來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到了能在樹下看到蟬的屍骸的時節了。
「……你還是老樣子」
「呃,這個?和姐~姐一起去了趟美髮店然後弄了一下」
我和這位笑得像是惠比壽(注:惠比壽是日本的財神,笑容和善)的女人一起坐着電梯上了四樓。走到倒數第二間公寓時,忽然我被什麼吸引了注意,不由得轉頭去看。
姐姐抱着摁住了妹妹,莞爾一笑,提議道:
「誒?」
「大家一起去吧」
「啊,哦……」
我盯着掛在牆上的校服,哼,發出了一聲鼻音。
她很自然地牽起了我的手,帶我走向公寓的電梯。
但最重要的還是,香味。
「啊,哦……」
「你也要來?」
海……這個散發着花香的女人理所當然地牽着姐姐地手,眯着眼睛。
沒變的東西還有一樣——對姐姐病態的愛。
她的本性還是沒變,所以比起糟心,我反而稍微鬆了口氣。
「走吧」
雖然我已經想回去了。準確來說我不想坐電車回去,而是想坐時光機回去,如果有時光機的話。
看來我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爲了讓我後悔來這裏。
現在我被這個錯誤選擇給倒打一耙,真想逃之夭夭。
沙灘上造了座海之家(注:海邊常見的複合式商鋪,向海邊遊客提供餐飲等綜合服務),已經相當熱鬧了。本來以爲能清爽一下的,結果人羣把沙子踩得漫天飛揚,我都擔心會造成皮膚損傷了。
遠離了沙灘墊和遮陽傘的森林,地平小姐在防波堤上坐了下來。
在直射的陽光和波浪的反光雙重作用下,我再次感覺到筋疲力盡,也跟着坐下。
「海,要不你先去稍微散個步?我想和高空說會兒話」
「哎,我不要」
被隨隨便便地拒絕了。
「我怎麼可能會讓穿着校服的女人和姐姐兩人獨處嘛」
「啊哈哈,我的信用度是零啊」
「我可以這樣」
海弓着背坐在了地平小姐兩腿之間,用手捂住耳朵。然後微笑着……微笑着?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海居然一臉天真爛漫的笑容仰着頭看着姐姐。
「拿你沒辦法啊」
「我還以爲海知道我們是姐妹後就會選擇別的道路,但她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呢。我也覺得即使是妹妹也沒啥大不了的。既然這樣,不如就」
「……………………這其實,無所謂」
眼裏的淚水被夏日的灼熱給蒸發了。
畢竟對於水池海而言恐怕一切都爲時已晚,除非把她的人格全都給抹除重寫。
「我~在」
但是實際上,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而那個和顏悅色的壞女人彷彿是來曬妹的,看着她讓我更想跑路了。
來之前我確實準備了想要說的話。
地平小姐似乎想要捉弄一下她,用手捂住了海的眼睛。海撇了撇嘴。
「沒有哦」
真的這麼想嗎?——和自己有着相同聲音的某個人壞心眼地問道。
「我覺得把她的那種價值觀給徹底破壞一次或許比較好」
畢竟我,沒被她喜歡上。海愛着的,是這個壞女人。僅此而已。
時至今日,我想對這個女人說的話……已經一個字都沒了。
「已經生氣了」
我來這裏想見的水池海,似乎在坐電車去遠方時就已經迷了路。
「沒錯哦」
「別這樣嘛,說兩句吧」
地平小姐盯着遠處的海面,臉上沒有一絲陰雲。
她是想着這些才把妹妹變得着裝暴露、塗上指甲油的嗎。
我語氣強硬、直截了當,她笑着回答說「我正在阻止」。
毫無疑問我和海還是能繼續對話的,看來這個耳塞真的沒有半點效果。
「我已經說完了呢。海你要是想對高空說——」
這傢伙,是誰啊。
「所以我也嘗試了各種各樣的風格」
這是個陌生人。
「或許我主要還是想看看穿校服的高空」
「……怎麼了」
「明明難得來一趟嘛……不過,我也理解高空的心情」
「但是我家的姐~姐呢,看到校服就走不動路了呢」
該怎麼辦。
我找不出這種抗拒感的來源。
「海她,變化還挺大的吧?」
從沒見過的笑臉,天真無邪的聲音,蠢到家了的開朗。
纔不想對你說呢。
海站了起來,也不再捂着耳朵了,表情像是小孩子鬧彆扭。
「我的心情,是嗎」
你是誰啊。我心很塞。
重新望向坐在我邊上的水池海,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除了她們是姐妹這一點。姐妹……我也搞不明白,是哪方面有問題呢。
直到最後,我還是難以分辨她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我要生氣了哦」
「姐~姐她啊,也對我說了這句話」
不如說是徹底回爐重造了。
現在是我在對你說啊。
纔沒有……熱褲什麼的,我也不討厭就是了。先不扯這些了。
「與其說是挺大的……」
她看我看得眼都直了,緊接着她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來捏我的裙角。而最先對她手指問責的,是妹妹的手。伴隨着一聲清脆的「啪」,海拍落了地平小姐的手,把嘴抿成了「人」字型。
她用女高中生和朋友談心的語氣,向我倒着臭不可聞的苦水。
如果不做到這個地步,恐怕就不會有效果。
她笑嘻嘻地像海一樣用手捂住耳朵。小海看着地平小姐的明眸皓齒,朝着她用力揮了揮手,像是在歡送偶像。你們這互動也太誇張了,尬得我這個大電燈泡的皮膚快要乾癟了。
「我啊,是不是應該再對高空道一次歉」
「你知道嗎,海打算在自己不是高中生以後就去死」
「道什麼歉?」
那個時候。坐電車返程的時候。如果在那個時候把這句話說出來說不定就……
這會讓我妄想海穿着校服躺在牀上的鏡頭。
「那個,我可以回家了嗎」
畢竟你們都把對方視爲珍寶——怎麼感覺我說了些像是來探望的老太婆一樣的話。
「行行行」
我想回家——我差點要這麼自言自語了。
「……校服play什麼的找妹妹玩不就行了」
「啊,這樣……就這些了」
「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吧」
姐姐什麼的已經夠了。
play這個詞恐怕不太合適,無論對於哪一邊都不太合適。
原來不僅僅是她惡趣味的體現嗎
「啊,你有話要說是吧」
我還是太嫩了。無論是經驗,還是一切,我都太嫩了。
你是誰啊,這是什麼說話方式啊——我對她這種彷彿陌生人的語調仍然有很強的牴觸。
「有話快說唄」
但是像這樣面對幾乎認不出來的女人,似乎又萌生出了完全相反的話語。我很糾結,到底該把哪一邊說出來。
她們是正常相愛。
她似乎理解我的心情。理解了我的心情,似乎仍然要過來踐踏一番。
和以前身子前屈的坐姿不同,現在的她把背挺得筆直。她兩腿併攏,似乎掌握了和外表完全相反的儀態。能從這種不協調感裏看出地平潮的努力。
心煩意亂,疲憊不堪。
只知道她盯着我校服看的眼神是認真的。
但也意味着,我想見的人會變成陌生人。
壞女人按着我的肩膀,不由分說地讓我又坐了回去。然後她又讓海坐在我身邊,自己順着防波堤滑到了沙灘上去。
「那就阻止她啊」
「這麼時尚的孩子恐怕已經不是你的菜了吧」
「搞錯重點了啊」
「這已經盡情享受過了」
「應該是,我徹底奪走了海這件事」
「爲了讓姐~姐啊,也能愛上女高中生以外的人」
壞女人的手指被海剪短的頭髮戳得發癢,扭起了身子鬧騰着。
「姐~姐」
這點東西,打個電話兩三句就能說完了。
還不如不說。
「我,不想讓你死」
「啊,那好的我回去了」
我能想到一萬個道歉的理由。
明明大海和太陽就在我跟前,我的心卻渾濁成這樣,不由得感慨大自然的力量也是有極限的。
「…………那你,加油?」
「嗯,我聽說了」
「不如就?」
我已經搞不明白了啊——已經用盡全力了,都快要哭出來了。
她甚至一臉自豪。率直的眼神裏,看不到一絲陰暗。
「姐姐我就在這裏等着哦」
「哦嚯嚯嚯。……嗯,我想說的就這些了吧」
人類,恐怖如斯。
價值觀改得過頭了,眼裏已經完全沒有我了。
她的說話方式已經完全沒有了以前的特點,讓我覺得她的聲音比以前更加冰冷了。
「舉個例子呢,如果我變成媽媽的話,姐~姐就會很高興」(注:第二卷的蜜瓜特典短篇裏地生小姐有讓小海扮演過媽媽)
「………………………………」……………………………………………………………………………………啥「啥?」
「因爲姐~姐她,以前被媽媽拋棄了,所以對母愛如飢似渴」
我覺得她缺少的不是母愛而是理性吧。
「姐~姐她啊,很會對我撒嬌呢。在我懷裏縮成一團,讓我給她抱抱。我被她摟着叫一聲媽媽的時候啊,整個背都麻酥酥的。那時候該說是感覺到興奮嗎?總之被人依賴時心裏真的甜如蜜」「啊,已經夠了」
我怕了,想溜了。
我嚇得雞飛狗跳抱頭鼠竄,而這個可愛的怪物則一臉茫然。
她臉上的表情大概是「你是咋啦,我正講到興頭上呢」
這傢伙已經沒救了,這一點我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大腦裏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她除了外表,其他方面都讓我很不舒服。
都已經有這些了啊——我環伺周圍的東西。
比如最後的告別臺詞啊。
比如想要表達哀傷之情時的細膩表情變化啊。
比如藍天的美麗啊,比如海浪的聲音啊,比如一個像是夏日庭園的世界在終結啊。
校服的隨風擺動,潮水的香味,初戀的女孩子。
夏天!水手服!初戀!暑假!偶遇!友情!戀慕之心!
這些都尼瑪在哪呢!?
這些開始交織在一起的氛圍,我是一丁點兒都沒感覺到。
出現的就只有,當了自己親姐姐的媽然後瘋狂寵她還對此得意洋洋的女高中生。
我輸了耶,一敗塗地耶。
似乎是因爲窗外的景物是見過的,所以才並沒有坐過站。是誰幫我判斷這些的啊?懷着這種稀奇古怪的想法,我拖着沉重的手腳出了閘口,走下樓梯,剩下的這段回家路就只能靠兩條腿了。
想象一下就能讓我的腦袋沉得要把脖子給壓斷了。
「嗯,啊……」
「不咋地」
「……啊,是學妹」
而我已經懶得去思考這是什麼意思,無論是什麼或者會怎樣都無關緊要了。
我竭盡全力絞盡腦汁深思熟慮,到頭來手上空空如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或許比起什麼都不做,做了些什麼反而讓我更加後悔。
「哎呀,學姐穿着校服」
以前她就沒這麼親切過,沒見到她的這段時間裏她已經變成了更陌生的學妹。尖銳的部分被磨得圓滑,給人的觸感都變了。變得更善於交際了,雖然這是好事,但總感覺有些可惜。
咔嚓一聲,在我之中某個至關重要的東西徹底折斷了。
但光是想出來要具體做點什麼就已經讓我心力交瘁了。
「誒,和我嗎?」
說起來。
都怪我。
早知如此,還真不如一開始就沒遇到你。
我捏着領巾的一角向她解釋,但這棘手的場面讓我笨嘴拙舌。
回家的話,公寓裏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來做。
可能是因爲再也見不到她了吧,每次和學妹相遇都會有這種預感。
我瞥了一眼學妹的頭髮。這頭金髮明顯偏白,像是褪了色。
「喂——學姐」
我的話與其說是閒……不如說是空虛,這個詞用來形容我的感覺是最貼切的吧。
這個城鎮,離海太遠了。
「你還會來嗎?」
「啊——我懂我懂」
已經,算了吧——已經變成這種想法了。
梳着馬尾、穿着常服的學妹抬頭望着我。是初中時期籃球部的學妹。她比我小一年,如今和我不在同一所學校。以前沒染過的頭髮現在已經成了金髮,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那個,但她確實不太適合這個顏色。
儘管如此,我還是成功坐上了電車。
畢竟,她看起來很閒。
「因爲太熱了」
這個學妹……在初中時更有攻擊性,眼神兇惡得能殺人。現在雖然已經變得相當和善了,但還是能隱約看到她在待人接物上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或許她的本性還是沒怎麼變吧。
總之。
兩人並排而坐,透過玻璃眺望着街景。各種顏色的汽車一應俱全,來來往往。正對面大樓和古建築彷彿在同居,也像是體育課前的學生在排排站。樓與樓之間的縫隙很小,無論從哪兒看都看不到藍色。
儘管不記得有聽到報站,我還是在電車停下時緩慢地起了身。關節沉重。渾身上下都被空氣拽着,就像在水中行走。當我嘗試思考時,腦袋裏面就會有什麼滲出來。被絞出溫水,溢出來,僅此而已。無法生成穩定的想法。
之前似乎也有過像這樣搭話來着?
「真的懂嗎?」
「這樣」
學校有事之類的社團之類的,事後想想其實有一大堆理由可以編。但話都已經說出去了,馬後炮毫無意義。
嗯——我重重地點了個頭。
真的,不要再讓我撞見她了啊。
都向你本人搭話了,除你之外還有誰啊。讓我比較意外的是,學妹擺弄着自己的頭髮,眼珠子瞪得老圓。如果離家太遠不想繞遠路的話就隨意吧——我試着邀請她,如果不願意的話也希望能乾脆點拒絕。如果被拒絕了的話,那我就繼續漫步在夢境裏吧。
爲什麼來了我家?
比起問候,她先是和藹地問了這個。現在自己是一副什麼表情還是挺容易能想象出來的,但要坦誠面對它就很難了。你哭了啊——雖然不至於到被說這句話的程度,但或許真哭了反而更好。我到底是想怎樣呢。
所謂的人生,看來或許能無心插柳柳成蔭。
「因爲突然就想這麼穿呢」
現在,夏日彷彿週而復始。
因爲很愛笑所以沒有煩惱嗎,還是說因爲善於找樂子所以笑口常開嗎。
每次鑽進戶外的熱氣,都感覺像是被淹沒在溫熱的水底。一路上我不顧刺眼,死死地盯着海面光斑,半路上眼睛就被燒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但我沒有停下腳步,然後不知什麼時候電車就已經發車了。現實似乎會跳躍,變成了東拼西湊的樣子。
那次好像,是在初夏。(注:詳見《安達與島村》第十一卷第六章中,不過兩人上一次偶遇是在一年前的夏天)
普通的回答,常見的回話。我是爲了聊這些才和學妹一起喝茶的嗎?如果是因爲不想直接回家這種青春期的理由,那能繞的道可太多了,沒必要把學妹給捲進來。
「……偶爾要不也一起喝個茶?」
學妹敷衍地接受了。如果是曾經的她,應該會果斷拒絕吧。
硬邦邦的腳步聲讓我心煩。凝固了的感情流向低處,似乎堆積在了指尖。
明明沒有睡着,卻像做了一場夢。
「啊,是學姐」
不寒而慄。
「嗯—……從你臉上也看得出來」
所以,蒼天啊——
最後,海問了我一句,似乎是在向我確認什麼。
稀裏糊塗就走到了這裏,然後莫名其妙被電車載着。
都怪我是個路癡,搞錯了來見的對象。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真的好嗎」。
展望未來,前途一片灰暗,只能在社會底層苟延殘喘。
我像是在衝過終點線後又奔了老遠,精疲力竭了。
看來我沒啥資格嘲笑海,我自己也是個不知足的人。
而那個女人的字典裏就沒有不高興三個字,總是掛着笑容。
自從遇上那個女人後,我都不知道像這樣負能量過多少回了。
「好像沒什麼精神呢」
問了些像是父母會問的。在空調風的吹拂下,學妹搖曳的髮絲繞上了耳朵,成爲高中生後迎來第一次暑假的她說道:
我甚至對這傢伙的容顏也都沒什麼興趣了,開始口吐芬芳。
「爲什麼要染髮呢」
「我回去了」
「學校那邊過得開心嗎?」
爲什麼,要來我家啊?
不管是我,還是壞女人,或者是初戀對象,誰都無所謂。
「嗯——也行吧」
她回話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是在猶豫嗎。其實她覺得我還蠻開心的?學校和家務都沒什麼好開心的。但我每天除了功課和家務就無事可做了。或許我只是沒意識到自己開心吧。
我啊,應該是想在回家路上找個地方狠狠哭一場吧。
剛好還離車站不遠,我們稍稍折返,走進了有空調的咖啡店。店面很寬,店裏生意興旺——這和正處暑假也有關吧,所以空位子不多。聞着正在供應的烤麪包的香味,我們兩人開始點單。我盯着天花板,聽到學妹點了奶茶以後,我點了杯蘋果汁。並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僅僅只是想喝點甜的。
而我而言,初戀就是把自己撓得血肉模糊、痛不欲生,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莫非,是在叫我嗎?
趕緊去死吧——我的情緒徹底墜入了深淵。
「再也不會來第二次了,傻——逼」
罪大惡極的女人。
即使不閉上眼睛,時間也在不斷跳躍。我受傷了……我受傷了嗎?即使受了傷,我也不知道傷口長什麼樣傷口有多深。我覺得也許是因爲傷得太嚴重了不得不自我麻醉所以感覺不到疼痛吧,總之沒感覺到任何影響。
和那個女人相遇後的感受……難以言喻。比如懊悔、焦躁。這些我還是能分辨的,但裏面還混雜着許許多多種感情。而它們的形狀,我一無所知。
我把這位陌生的初戀對象從頭到腳盯了一遍。
我隨便糊弄了一下。哈哈那還真是——學妹也比較無所謂地接受了。
現在,就算邊上要飛出來個什麼玩意兒把我腦子砸個稀巴爛當場暴斃,我多半也會發着愣繼續走,躲都不躲一下。因爲我知道,就算躲開了,可預見的未來也只不過是把當下的現實給複印無數份一字排開無限延伸。如果和現在毫無區別,那就沒有珍惜未來的必要了——似乎有誰曾說過這句話。(注:第二卷第二章中,地生小姐帶着小海和星同學一起去酒店開女子會時,小海曾在睡前說過類似的話,不過那時候星同學可能已經睡着了)
但是,如果我又在街上碰見她的話,我會被她輕而易舉地用花言巧語給騙得百依百順吧。
所以有了既然如此不如做點什麼的想法。
「不,其實沒怎麼懂」
……這個夏天,到底從哪裏開始是夢啊。
「傻——逼」
壞女人下單了校服款式的我,然後我就把穿上了校服的自己給她打包送過去了——如果我把這些說給學妹聽,她會是什麼表情呢。
我感覺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爲什麼還要往前走啊,想了半天理由卻一片模糊。
「學姐不用染也能一頭金髮,好省事啊」
「我也,沒覺得學校有什麼開心的」
啾——吸着奶茶的學妹端出來個甜點般的話題。同樣是金色,但學妹的頭髮卻和我的有着色差。我已經看慣自己的頭髮了,所以學妹的金髮對我來說還是挺新鮮的。
如果再看到海的話我噗通一聲跳進去說不定浮都浮不起來。
簡直麻煩炸了,現在我算是懂了什麼叫做想死的心了。
「傻——逼傻逼傻逼傻逼傻逼傻逼傻逼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逼!是傻逼嗎——」
哈哈哈——我們兩人都用提前準備好的廉價笑聲來對上電波。學妹身上也沒帶包,一副輕裝上陣的樣子。雖然這大夏天的不會讓人有想要散步的念頭,但我印象裏學妹性格怪癖,說不定她還真會做這種事。
哦~——我感覺到她似乎有點想笑。
以前她的頭髮還是偏茶色,傍晚在體育館裏練投籃時和相同色調的夕陽交相輝映。
「哎呀……我在想如果染個頭發,或許就能改變些什麼吧」
學妹撩起了一縷鬢髮。
「結果呢」
「實在是不適合,家裏人差評如潮」
「嘖嘖」
我一邊喝着蘋果汁一邊和學妹隨便扯幾句。冒出來的汗珠差不多都已經幹了,脖子上漸漸蒙了一層寒氣。涼快了,出去熱傻了,然後又涼快了。但這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的過程我卻沒怎麼感覺到。我被各種與我無關的事給淹沒了。
我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句呢喃——
「我去看海了」
嘟噥了一聲,含糊的自說自話,像是在和誰說話。
海。
說出這個字,肩上就會陣陣發熱,陣陣顫抖。
是愛意飛濺出來的水花吧。
「誒?是今天嗎?」
「嗯」
學妹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思,繼續陪我聊下去。
「海有點遠啊」
「嗯,可能是這樣吧」
我們縣沒有海呢——學妹微微一笑。沒錯,如她所言。
我所在的世界裏沒有海。
我把最真實的感情傳達了過去,它起起落落,彷彿在言語上打着水漂。
因爲對我來說,已經不能實現了。
「再見」
儘管「去死吧」的念頭閃現過無數次。
被平凡之物所吸引,如此的夏日故事。
我被那海所震撼,對鹹澀感嘆,淺嘗輒止地嬉鬧一番……僅此而已的夏天。
無論那海如何形態變幻,如何風中凌亂,我都無法再靠近一點。
咻咕~咻咕~,這含糊不清的呼吸聲像是刻意爲之。
「呃或許也不會死吧……算了,差不多會死,應該吧」
「哎」
「前輩,那就再見了」
而我,並不是那顆星。
今天是充滿離別的一天呢。
「……………………………………」
蟬是已經不見蹤影了嗎,還是說仍在鳴叫嗎。忽然,我隱約注意到了什麼,轉頭看去。
「……因爲那孩子啊,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追過來。就算跌跌撞撞,一瘸一拐,也會追過來。就算追不上我,也會一步一步,永永遠遠……所以,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也只會平添痛苦。」
眺望着海,耀眼與華麗彷彿在輪番起舞。
我呼喚學妹。她回過頭,不知爲何有些驚訝。
所以,有一些……對,只是有一些,水波盪漾。
舉頭望着白晝之星,我踏上了歸路。
我想說的,只有這些了。
我對着這有一點點的不公平,笑了笑。
「是啊」,看着笑得寂寞的學妹,向着她那註定無法成真的願望,我表示贊同。
河堤之下,有個穿着宇航服的人形物體漂在河道里。
就這樣虛度着暑假的尾巴,如同凋零一般。學校,公寓,在兩地之間來來回回的我。我像是被別人擅自操縱了身體,失去了所謂的自我感覺,連眼前的景物也起了變化。
「希望你能在學校過得開心」
「不可以逃跑嗎」
毫無頭緒。或者說沒有餘力去意識到頭緒何在。
「沒錯」
我以「如果說」作爲開頭,僞裝成了個假設性的問題。
已經再也不會見了吧——我又產生了這個預感,和學妹道了別。
有個怪東西進入了視野,緩緩地,時間靜止了。
我知道星爲何物,但也只能仰望。
她平時過的是什麼日子啊。大家都是不加姓氏,直呼其名的嗎?還是說她是個怪孩子嗎?
當然,我也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這樣下去,在我之外的那個誰會毫無阻礙地接管我的完整控制權,或許這樣也不錯。
而我也沒問她究竟想到了誰,只是淡淡地說道:
感覺到一股暖流,彷彿要把汗漬都給蒸發殆盡。
我不會向誰抱怨,因爲那個誰操縱得還挺溜的。
然後,學妹微微溼了眼眶,可能她自己都沒發現吧。現在如果晃一晃她的肩膀,她都不會知道那滴滴答答、撲撲簌簌的淚珠是哪來的。雖然我見過學妹把別人弄哭,但一次都沒見過她自己掉眼淚。
「朋友……嗎,如果朋友會死的話」

「島村」
飛濺起水花的同時,我開始懊悔爲什麼不先脫了鞋。
星懸高空,壯美,閃耀,還有——遙不可及。
會漂向何方呢。
學妹莞爾一笑,像是已經適應了升學後的生活,說道:
學妹的聲音嘶啞,若有所思。看了眼她的側臉,正在翻滾着我從沒見過的表情。眼神裏抹上了顯而易見的憂愁,臉色也黯淡了幾分,宛如月蝕。
這東西沿河漂流的速度非常緩慢,即便如此還是在漸漸向我靠近。我有些猶豫,放下包,俯身確認河水的深淺。然後大步踏入河道,一路上劈波斬浪。
「難受得現在就想逃跑」
最終,我還是沒能袖手旁觀,走下河堤。趕不上也沒辦法——懷着這樣的想法所以我並沒有撒開腿跑,而是謹慎地踏着斜面,避免滑落。要是爲了這種事受傷的話就貽笑大方了,更何況我現在的狀態估計栽個跟頭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這是被熱浪扭曲空間後看到的幻象嗎。
「如果說……還有一年左右,你的朋友……朋友也行吧……你的朋友就會死的話,你會怎麼做?」
「可我,也不願意逃跑」
「我……只是看了看海」
羨慕能被誰渴求。
「既然如此,那麼有朝一日別再逃跑,轉身面對吧」
我往河中央趟了相當一段距離後,上半身滾滾燙下半身冰冰涼了。
相遇,好像一個也沒有呢。
但果然,千思萬緒最後還是會化作「想要你活下去」。
明明我只是想講講自己的故事,爲什麼最後卻變成了在被學妹鼓勵啊。
從今以後我所面對的,是被粗暴地抽掉了主心骨的學園生活。
那一天也是,我都搞不清那天我是在上學路上,還是說那天其實是個休息日。
我甚至連這玩意兒是否真的存在都無法確定,看得入了神,腳步也停了。如果放着不管的話,會變成怎樣啊。
「哈,呵……」
「在海邊玩了些什麼?」
我找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找不到如何擺脫這一切的線索。
伴隨着簡短的回答,學妹的臉上似乎又浮現出了一些初中時期的銳氣。
知曉一切卻無能爲力,似乎只能祈求奇蹟。
「什麼情況啊……」
我緩緩說道,但學妹很快又把她那句話給否定了。
「我好久沒被人正經地叫過名字了」(注:島村經常被人喊作「小島」之類的基於姓氏的暱稱)
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清醒,所以該去哪才能恢復神智呢,我總是把握不到這個時機,只能繼續着夢遊。我是在爬牆嗎,還是說僅僅只是悶着頭走在路上呢。
有愧於我的名字,這顆沾滿塵土的地上之星,只能繼續羨慕地眺望着高遠的星海。
對,好像是——
這個夏天是一切的開始,或許也是終結。
雖然我認爲被唐突問了這種問題肯定會覺得莫名其妙吧,學妹把奶茶杯一擱,張望起了街景。她目光所及之處,是一隻被飼主抱着走在人行道上的小狗。
……算了,不也挺好嘛。
是誰,她的口吻似乎真的有這麼個對象。
我抓住了……穿着宇航服的小體型人類?
我一事無成。我不在那兒,不在「能夠做些什麼」的地方。我深切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大受打擊,直到現在都失魂落魄。但如果換做其他人,或許可以處理得更好吧。
更何況,我真的也只記得她的姓氏了。
你一定活得從容自在,而我註定無法模仿。
哪怕只是份微薄之力,如果能幫到學妹的話……或許我也會多少有些滿足吧。
或許是,一直被薄膜之夢籠罩的大腦終於突破了臨界。
是這樣一個故事。
學妹困惑地笑着,但從陰晴不定的表情和飄忽不定的眼神裏能看出她快要哭了。
「不不不,最好還是……希望能一直活下去」
站着出了會兒神,回味着脣上蘋果汁的餘韻。
我們兩人喝完飲料,走出車站,自然而然就到曲終人散的時候了。學妹眯着眼睛抬頭望天,輕輕伸了個懶腰,而我望着學妹……學妹,雖然我知道她是我學妹但她的姓名是……
……你真好啊。我很羨慕。
這個幻象慢慢悠悠地順流而下,這東西的宇航服頭盔反射着夏日殘陽,宣告着離夏末的距離。看起來是人形,裏面……如果有人該怎麼辦?這東西是在玩嗎,是浮屍嗎,是溺水了嗎。因爲這東西毫無掙扎、順順溜溜地漂着所以難以判斷。……話說回來,啥玩意兒啊那是。
我每擺動一下手腳都會感覺到這些。
睡醒,入夢,兩者的交替已經一片朦朧了。
羨慕能被誰追在身後。
儘管活下去……也什麼都沒有。
兩顆星,支離破碎,不顧毀滅地互相靠近,就算毀滅也互相靠近。
看着司空見慣的車站樣貌,呼了一口氣,啊這下真的結束了,該放手了。
「呣?」
沒想到這東西還能出聲,這讓我兩腿發軟。還是稚嫩、尖細的少女聲。
「哎呀,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哪位呢」
這傢伙試圖悠閒地和我對話,我姑且將其打斷,然後把這傢伙運向河岸。這傢伙看起來沉甸甸實際上卻正相反,不用費很大勁就能搬動,摸起來的手感除了像塑料袋我就找不到其他形容了。搬到河邊時這傢伙自己爬了起來,趟着水離開了河道。說真的,或許我沒有下河撈人的必要吧。
這傢伙也太會折騰人了。
現在河裏只剩我一個了。襪子裏也都灌滿了水,貼在皮膚上的觸感好惡心。
膝蓋以下都浸泡在水裏,帶來的溫差讓我直打顫。突然我抬起頭,像是要把照過來的光芒給瞪回去。
看向天空。
仰望高空。
聽覺失而復得,彷彿拔掉了一直堵着我的耳塞。
蟬鳴嘈雜四起,像是張開翅膀將我包裹。原來夏天還在那裏,肌膚火辣辣得像是理所當然,浸透了汗水的襯衫貼着後背難受得要命。只要活着自然就會苦悶,而這份苦悶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我包圍,似乎要把我壓個粉碎。
我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聽得我都煩了。
血管裏聚集的血液劈里啪啦地爆裂,是在有意識地將這溫度胡抹亂塗。骨頭和臟器像是在溶解的同時又跳動着,苦悶的前方確實有着什麼在發芽。
還未消失的朦朧夢境正在和汗水一起滑落。
迎着正前方那能把我燒成灰的太陽,肌膚髮出了一聲悲鳴,宛若新生兒的初啼。
……啊,什麼呀。
原來,是如此簡單啊。
然而卻連這種事都做不到,我果然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吧。
「那邊的那位,能過來一下嗎?」
先不說這到底算不算契機,向這東西伸出援手的結果是,我有些變得積極了。
「……哈」
沒等我斟酌完怎麼回覆,小小的宇航員搖了搖頭。
「呃……?」
「旅途愉快,若能實現的話」
無論前方是起點還是終點,都無所謂。
現在,就是這種心境。
瞬間,從未從記憶裏消失的海岸風景印在了我的眼裏。
在這曇花一現的萍水相逢裏,我也很難再解讀出更多的信息。
這位「宇航員」毫不猶豫地邁向我手伸着的方向。儘管對我一點兒都不瞭解卻還是毫不猶豫。這件完全不適合夏天的悶熱宇航服,就這麼沿着河走在路上。
先上了岸的宇航服在呼喚我。高舉着短短的雙手,在那蹦蹦跳跳個不停。而這傢伙頭盔上的反光也跟着節奏閃個不停,簡直是光污染。我用手當作遮光板擋在眼前,然後上了岸。
「你要往哪兒去?」
下脣顫動着,原因不明。
「對方是怎樣的人我也一無所知」
感覺這傢伙發言的時間軸似乎和我完全不匹配……一字一詞如同灑落下無數個點,卻根本串不到一根線上。這位小小的宇航員用奇妙的節奏說着。似乎是在自我介紹。
雖然從夢裏醒來了,但滴着水的宇航服依舊存在。我俯視着這傢伙,我的影子似乎要把那小小的身軀都給吞噬了。
「但我知道,和那個人見面是至關重要的。我無處不在。無所不在,無所不有,無所不能,無所不備。故我無所不至,正如我存在於此。」
還想讓心裏再痛快一點。
脫掉溼噠噠的襪子,拿出錢包後把書包隨手一扔,變得一身輕的我轉了一大圈。
大概,我還活着吧。
之後,孤身一人的我。
好冷,好冷。
「我……」
「什麼情況……」
愉快的歌聲像是從腦袋上的傷口裏溢出來,無法停歇。
願啓程的她,平安抵達。
會與誰相遇,會在哪裏釣魚,然後會開啓什麼吧。
我的歸宿,只有我。
絕不可能離我遠去。
全身上下無不忙碌。
首先定了這麼個目標,而方法嘛,就讓我搖頭晃腦着思考吧。
這傢伙說的確實是人話,但話裏的內容簡直像是外語,一個字都聽不懂。
望着水面光斑發呆的時候,思緒和淌落的血一起隨波逐流。
「啊——……」
就這樣一路向前的話……會走到那家老舊的茶屋嗎。在那之後又會去哪兒呢。帶着釣竿的話是要去河邊,或者釣場,還是說……海?
不知不覺,我在無法理解的歌聲中,手舞足蹈。
「要不往這裏去吧」
所謂涅槃重生,指的就是這個吧。
剛出龍潭,又入虎穴。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嗯,咿——嘻、嘻、嘻,啊、嘻、嘻、嘻、嘻——嗯」
另外,我對怪人的抵抗力在這個夏天裏已經得到大幅提升了。
我已經領教過了,比起外表怪異,腦子有問題的傢伙纔是真正的狠角色,所以這點程度可嚇不倒我。
「好了,接下來我該往哪兒去呢」
「我迷惘着要去哪裏,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在河裏漂流了」
不得要領的我只好縮小範圍來問,不是不是——這傢伙搖着小小的腦袋。
向着指示的方向,我抬起腿,邁出了堅實的步伐。
別人的皮囊啊骨頭啊情愛啊,都離我實在是太過遙遠。
耳鳴將煩惱畫成橢圓,時近時遠,清爽得想吐。
「……原來如此」
給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象徵性地祈禱了一下。
這場人生,去活它個天翻地覆吧。
雲朵,天空,世界,城鎮。
留下這句話,這件宇航服微妙地左右搖擺,啪嗒啪嗒地離開了。然後在這傢伙的背影徹底從我視野裏消失之前,似乎憑空變出來了一根釣竿扛在肩上。
「或許我算是迷路了吧。我在這裏轉來轉去是想去見人的」
肩膀顫抖,不可能出現在夏天的詞語被我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去看海。
「多謝你幫了我,感激不盡」
「目的地啊……」
「接下來去見面,然後,應有盡有哦~」
脫水這個詞用在這裏合適嗎?
腦門像是裂成了兩半,呼呼地透着風。
向着反方向,用力伸出了手。
揮之不去,我眯起眼睛,讓它繼續刻在我的眼瞼裏。
「旅程……旅程啊」
緩緩地,我撐着地面抬起頭,比起被直接撞擊的額頭,耳根反而疼得詭異。寒氣源源不斷,皮膚嘈雜刺耳,像是有什麼在層層剝落。
不會離開我。不會指引我。腳底下的世界,就是全部。
「這迷路迷得還真大膽……迷路了嗎?」
可能是因爲這傢伙的個頭和語調的緣故吧,我意識到不能放着不管。
直到剛纔,我也都還找不到自己的路,下意識就跟着一起東張西望了起來。
而我自己是無論如何不管怎樣都不會逃跑的,所以,請放心吧。
有星落下。
在莫名其妙的臺詞與不合時宜的外表共同作用下,這超自然的狀況像是被猛踩了一腳油門。好一個相遇之夏,儘管邪門到家了。之後我實在是忍不了在水裏泡腳的感覺,把鞋脫下倒過來脫水。
所以,我只能祈禱如她所願與誰相遇。
追趕着這個一身搞笑行頭的傢伙,我,從朦朧夢境裏爬出來了。
像這樣呆呆地望着水池海消失的方向,之後下定了決心。
每當眼中所映之物快速切換時,都會源源不斷地閃現出未曾見過之物,一切都是嶄新。
從未觸及的光芒,觸及了我的眼睛。
「……是要去找親戚之類的嗎?」
五指收攏,並未指向何方,只是緊握成拳。
傾斜的腦袋似乎指明瞭方向,而我委身於指引,向着地面——
最後回了個頭,頭盔上映着藍天,積雨雲,還有我。
簡直是在聽天書。同時,我也覺得聽不懂似乎也沒啥大關係。
我的歸宿,就是我。
夢幻從背上一片一片剝落,灑滿旅途。
指尖間歇性痙攣,像是在焦躁。
重要的是我救了一個被水沖走的傢伙,一定如此。
「那我就從命吧」
接納了星星的眼睛,深處被染成漆黑,猶如焦土。
盡情地跌落、扭曲,撞擊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