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潮搔』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 · 入間人間 · 1.4萬 字
「總而言之我是和你同父異母的姐姐地平潮」
耶~~地雙手豎起大拇指,如此理直氣壯地做出宣言。水池的媽媽也不負責任地豎起大拇指,但果然還是選擇了自重,只留下了半途而廢的彎曲拇指。看起來像是在做手指相撲的姿勢。不知道是不是覺得保持這個姿勢有些浪費,雖然不知道這算什麼浪費,但她真的和我母親開始玩起了手指相撲。水池媽媽如同白枝般的手指在興奮地左閃又躲,不知爲何讓我想到了喂鴿子的場景。(注:第二卷第四章中,地生小姐和星同學一起去餵過鴿子)
「我家的小~~~小小小海受你照顧了呢」
誒嘿嘿——她詼諧地低下頭開始打招呼。我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對誰低下頭,但我被區別對待還是有些膈應的。我也搞不清楚是對誰有想法,更不清楚是什麼樣的想法。
比起這些,還有和我這裏更有關的事情。沒錯,是我家這裏。
在車站前,大家經歷了車禍現場一般的不期而遇,之後就集體移步我家了。
爲什麼要來我家。
雖然有這個念頭,但水池同學沒有家,思來想去最後結果還是除了這間公寓以外就別無選擇了。僅僅一臺電風扇是沒法照顧到所有人的,所以坐了好久冷板凳的空調終於能大顯身手了。或許是哪裏卡住了,一直輕微震動,發出嘎噠嘎噠、咔噠咔噠的聲音。明明已經清洗了過濾網,但還有種能聞到黴味的錯覺。
能聽到蟬鳴聲,感覺像是在輕撫我的頭。
現實是,公佈了自己身世的地平小姐正在我公寓的一角坐着。
像是怒放的花朵隨風起舞,她的香味將狹小的空間全部吞噬殆盡。
終於,地獄之門在我住的公寓裏開啓了嗎。
「似乎又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呢」
母親的發言還挺有道理的,儘管她一邊玩着手指相撲,一邊保持着事不關己的距離聽我們說話。
「來了個和服美女。然後,擠死了」
「對不起,我把話說完以後會立刻出去的」
公寓的客廳裏擠着五個人的情況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真的太擠了。擠到會和別人的胳膊肘打架。坐我旁邊的是,被硬生生拉着過來的水池同學。
如果現在搖一搖她的肩膀,說不定會發出咔啦咔啦之類的空殼聲。
如同晴空霹靂一般突然出現的姐姐。
偏偏還是這個和她關係一團亂麻的女人,因此大腦宕機也是在所難免的。
「姐姐,和我……」
既然她們兩人是姐妹……既然是姐妹,那她們要一起生活嗎?
在這間公寓裏?怎麼可能?
在我面前的是姐姐。我的感情就像鬆動的牙齒,搖搖欲墜。
羞澀,以及名爲「爲什麼」的後悔,點燃了我的情慾之火。
「我們兩個人單獨談談吧……」
直到我和她相遇。即使面對我這種人,她仍然牽住了我的手,願意帶我去天涯海角。
可以往的事件相比這次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這次的刺激程度離譜到讓我的腦袋轉不過來了,於是它像蔫了的花朵那樣垂了下來。
在這個人身邊我總是沒法冷靜,但如今無法冷靜的緣由更加複雜了。
地生小姐?潮小姐?還是說……
「在這裏哦」
她的表情裏寫滿了好玩二字。也不知道水池同學的不幸到底是歸咎於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愛上了自己的姐姐,還是歸咎於這個姐姐實在是太過異於常人,不對,水池同學現在真的覺得自己不幸嗎?我偷偷瞟了瞟她的側臉,似乎沒看出有什麼感情波動,只能看出她板着一張面孔。
「……我不知道。但是,姐姐你明明是知道的……那個,卻還是和我做了」
眼前閃過我們兩個人的回憶,伴隨而來的是劇烈的頭痛,痛得像傷口被反覆刀剮。
甚至最初相遇的時候,如果我沒穿校服的話她估計完全不會注意到我,就這麼擦肩而過,從此再無交集。
「什麼時候?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姐姐……」
她的語氣彷彿在我的傷口上又狠狠剮了一刀。
或許就像很多事物看起來八竿子打不着,但實際上卻互有交集一樣。
「地生、小潮、姐姐,只要你喜歡,怎麼稱呼都可以」
我只能選擇低下頭,無視周圍,否則我恐怕難以生存。
眼睛下面好痛,連血管都感覺到痛。姐姐立刻就明白了我在想些什麼,「啊哈哈」地笑了起來,神情和往常一樣。
我聽着兩位大人之間的對話,總算把我那快要飛到九霄雲外的意識給拽了回來。
妹妹……她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壞女人的妹妹。
不管這是命運安排還是有意爲之,我都無所謂。
「小海的姐姐和泉你……唔,具體是什麼關係?」
和水池同學有着同一種顏色的眼睛。我一開始就覺得這女人似曾相識,這下終於明白其中的緣由了。
這麼關鍵的事,這個女人愣是一個字都沒提。
「嗯」
在地平小姐的家裏?住那兒嗎?
「那麼,我想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我在」
「姐妹相愛,關其他人什麼事?」
「……姐、姐」
「………………」
視線的盡頭是一隻漸漸遠去的飛鳥,劃破雲霄。
總算把拇指收回來的地平小姐,用着和平時毫無二致的平緩語調作出回答。她的笑臉就像鬆軟的細雪,在炎炎夏日裏顯得別有風味,而她那異域之瞳似乎能看透一切。
我微微張開嘴,舌尖有些發乾,是因爲夏天到了嗎。
妹妹。她平靜地陳述了這種絕不單純的關係。
無論何種形式,抬起我臉龐的人,現在就在我身邊。
她像是掰着手指頭數數一樣列舉我的價值。總覺得最後一項聽起來最有力度,是我心邪嗎?……對了。這人當着親妹妹的面說過自己只愛女高中生。
我彷彿迷了路,不知道該看向何處。
原本就已經雪白的肌膚似乎又被漂白了一層,以至於都快失去輪廓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那一天在車站遇見你,向你搭話,這些確實都是偶然,但當我看到你的臉時就什麼都知道了。有着這雙眼睛的陌生女孩子,符合條件的應該只有一個人。所以我很猶豫到底該怎麼辦,但果然還是想着要對妹妹溫柔一點之類的吧」
我很不安,如同心壁逐漸剝落,露出柔軟的內核,但這顆不安的心卻被溫暖的環境包裹着。不安的心,處在溫暖的環境裏,這種矛盾感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爲什麼要笑……」
姐姐?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我的手指像是要在牆上留下抓痕一般,咔咔作響,扭個不停。
「……我覺得我會信」
雖然我早就發現這個壞姐姐有着奇妙人格——大腦缺根筋外加過分熱情,但從沒想過或許這是她表現給妹妹看的。通過給水池同學錢來援助她的生活,這恐怕也是繞了一大圈的姐妹情。
今年夏天,各種各樣地獄像是漣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把我摧殘得體無完膚。
「看」這個行爲是不可以去做的。因爲視線會招來敵意。
「幸福什麼的……這種關係真的可以嗎?」
我的汗水不斷滲出,不僅僅是因爲炎熱。
姐姐俯身,依偎在我身旁。姐姐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的身體終於感受到了暑氣。
可母親卻並不理會我這個迷路小孩,而是選擇握着別的女人的手。
每呼喚一聲姐姐,總有不可思議的感情和疑問同時湧現。胸口彷彿有個漩渦在旋轉。眼睛深處彷彿有個快要爆裂的紅色果實,隨時會有什麼迸射而出。
「姐姐,到底是什麼?」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是女高中生的話恐怕就……
這麼一想,我似乎又不那麼如坐鍼氈了。
母親瞟了一眼,又開始搗鼓起了拇指相撲。
「姐、姐……姐」
我背靠着公寓的外牆蹲下,邊上的……這個人,正抱着手臂望着明亮刺眼的天空。
房間裏只剩下了三人,肆虐周圍的高氣壓終於有所收斂,我的身體也得以解放。與此相對,沐浴着空調冷風的我開始有些心神不寧。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說些什麼,但姐姐馬上就做出了回應。
恐怕無論發生什麼,這個人都不會改變吧,永遠是和我相遇時的那個她。
「一上來就說我是你姐姐,你會信嗎?」
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心裏,真的一點譜也沒有。
我抬起頭,迎接我的是姐姐的微笑,永遠都會包容我的微笑。
聲音成形,也是需要一定時間的。
還是說,這個女人打算當做事不關己,一切照舊,然後獨自一人離開這間公寓嗎。
地平小姐比了個蟹鉗的手勢,一邊夾來夾去一邊環伺周圍人的反應。爲什麼這個女人還能露出一副全場我最無憂無慮的表情啊。還什麼「我想說的都已經說完了」。信不信我們全員扁你一頓啊。這都還沒交代接下來應該……嗯,接下來應該是什麼呢?不對,好像確實……沒了?誒?沒有了?沒有了嗎……已經知道有個姐姐了,也知道過去發生的事了,這麼一想好像也確實……不對不對,這還不夠。現在和過去的事都已經交代清楚了,但是將來的事還沒譜呢。
原來我啊,一直都被這對姐妹反覆玩弄於股掌。
說完,水池同學摟住了她的……姐姐的手。「好啊」,地平小姐回答道,藉着水池同學的手起了身,又看了我一眼,然後走出了公寓。我們兩人獨自相會時,她也是這種眼神,纏繞着包容力和愉悅感的眼神。
「爲什麼,沒有告訴我呢」
我的感情也突然變得波濤洶湧,惴惴不安。不管怎麼說對於目前在場水池母女也是過於唐突了。
「海,你現在感受到的就是姐姐」
虛驚一場,我差點以爲自己是花心大蘿蔔,看來我的好球區還是非常明確固定的……喂,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嗯,海是我的妹妹,可是太可愛了,而且還是女高中生」
「如果你一開始就告訴我的話……」
對吧?——她望向我,似乎是在尋求我的支持,我一言不發地撇開視線。
「姐姐?」
這人實在是太過溫柔,但毫無常識。
她的聲音和視線似乎在追逐着吊燈的拉繩,全都在空中搖曳着。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無辜的妹妹和壞透了的姐姐。
「沒錯哦」
留下的濃郁花香翻開了我的記憶相簿,裏面填滿了我和她的點點滴滴。
「因爲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很幸福呀」
從今往後打算怎麼做。
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想要對任何事物都視而不見也是不可能的。
但援助生活的方式實在是過於勁爆了,啊啊啊啊果然這傢伙怎麼想都不對勁。
「應該算朋友吧。以前經常一起玩」
「我想問的纔不是這個啦」
我只知道那個女人糟糕透頂,明知對方是自己的親妹妹卻仍然肆無忌憚地行了巫山雲雨之事。而且,那個女人,還和我——
「沒關係的啦」
「唔,因爲你也沒有問我嘛」
「我,是姐姐的……」
嗯,嗯?姐姐看着我,似乎並不內疚。啊啊啊這個人真是,我纔想起來她確實就是這種人。明明是我自己選擇跨越無數警戒線去接近這個人,結果卻又把這些忘了個一乾二淨。
如果蒼穹消失,我或許能看到宇宙盡頭。這個人的臉龐也是如此通透,我彷彿能看到她的柔軟嘴角是被慈愛填滿的,她的臉頰也時不時浮現出稚氣。這些從未改變。
對我來說,姐姐是個陌生的概念。我認知裏的家人只有母親。
我甚至對父親也沒有太多的概念。
「芝士漢堡,是牛和牛奶的搭配哦」
「誒?誒,zhī shì hàn bǎo?」
啥玩意兒?我頭上長滿了問號。首先,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這是什麼東西。腦內的輸入法根據發音不停地匹配詞庫,最終彈出了芝士漢堡這個候選詞。是加了芝士的漢堡嗎?
從來沒有喫過啊。我沒買過漢堡之類的,撓破頭也想象不出來。
然後……所以那又怎樣啊?
「牛奶是牛的產物。它和牛肉配一起的話,味道很搭呢」
「啊……」
「也就是說我和海很般配」
各種意義上都般配哦。姐姐補了一句,然後笑眯了眼。對於所謂的「各種意義上都般配」,我想到的並不是芝士漢堡,而是更加貼切的某些事,不知不覺中我開始擺弄起了頭髮,讓它稍稍遮住我的臉。即便我都快被暑氣給蒸暈了,但我仍然沒有迷糊到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暢談這種事的程度。
雖然這人藏了一堆祕密,直到今天才公佈於衆,但我反而覺得她應該多在意些世俗眼光,把見不得光的事情多多藏一藏。
一邊想着這些事,同時想到——明明比起姐妹問題我還有更加在意的事情,但我卻剋制住了,選擇先問了姐妹的事,會這麼做果然是因爲我是這個人的妹妹嗎。
「……其實,在地生小姐成爲我的姐姐之前,我想知道一些事」
我硬是叫了「地生」這個名字,雖然可能再也不會這麼稱呼了。
「這是把我上升到哲學範疇了啊。問吧問吧」
「你出軌了嗎?和星同學。說實話吧,我絕對不會生氣的」
「唔」,地生小姐轉向我。
「海對出軌的定義是?」
「…………做了色色的事情,之類的吧」
承認得很乾脆。雖然有些消氣了,但現在絕對不能心軟。這個人,是個大騙子。我最近才發現,她之所以這麼能騙是因爲她的話半真半假。更要命的是,根本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姐姐看起來很開心,伸出手指輕梳我的頭髮。亂糟糟的頭髮被她漸漸捋順,我的心也逐漸恢復原狀。或許,是錯覺吧。
「沒有,出軌哦」
我心中閃閃發光的,美麗動人的,獨一無二的……
這笑容讓我渾身的刺都被融化了一般,讓我逐漸失去了抵抗。
她摸着我的頭,嘴裏念着好乖好乖。我不是說了嘛,別想着糊弄過去——但我還是乖乖地讓她摸頭。
「姐姐很善良,也很溫柔……因爲是姐姐,所以是姐姐」
而其中真假的比例該如何把控,恐怕得經過無數次說謊才能精通吧。
現在我只感到喉嚨周圍軟綿綿的。
「所以,是在說出軌的事嗎」
「……所以姐姐也,看着我吧」

「糟糕透頂……」
情緒的形狀像蛇那樣蜿蜒,卻又被切成無數節。傷我心的人,讓我流淚的人,給予我活着的實感的人,都是這個人。
「我有說過海對我而言是特別的吧」
這人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用笑臉逃避質問嗎。
無論加上什麼條件、什麼感覺,最後都會得出這個答案。
這是在給詛咒賜予祝福,或許我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了吧。
姐姐保持着往常的笑容,說道:
我終於活成了這個樣子。或者被養成了這個樣子。
「好啦讓我說下去嘛。我正準備和她翻雲覆雨,才摸了摸她的頭,她就突然開始嚎啕大哭。我只好哄了哄臉都哭花了的高空,請她喫了頓美味後就把她送到了車站。這就是全部了」
「謝謝」
她笑哈哈地舉起手,露出掌心縮起肩膀。看了看她的側臉,掛着一副「真沒辦法」的笑容,但很快臉頰又變得通透,彷彿撥雲見日。
「被海稱作姐姐也別有一番風味呢」
姐姐笑眯眯的,似乎對自己能大發善心感到非常高興。
最終,我的質問都變得軟弱無力了。
「明明我覺得這也很要緊啊。以前你除了說我變態以外就沒詞了,現在可以提高用詞的準確性了」
「嗯。這個想法也可以」
「嗯——……」
……她果然很過分。
她成爲我的姐姐纔不到一個小時,但已經在我心中紮根,佔據越來越大的空間。淚如汗雨,淌在地上,悄無聲息。
知道她是我姐姐以後,我彷彿經歷了醉生夢死,越來越懷疑人生。
你絕對在騙我,但我喜歡你。
你很過分,但我喜歡你。你花錢買我,但我喜歡你。
「好聰明」
「我有在看哦?」
「別說無關緊要的事」
是姐姐啊。這個人是我的初戀……我的姐姐。
「雖然有些先入爲主,但地平家的人全是人渣。這點可以從你姐身上管中窺豹。啊,當然我也是人渣之一。你絕對不會想和他們扯上關係的,我敢打包票。所以我覺得還是不告訴你真相比較好吧。」
「別看其他女孩子,看着我吧」
「現在也是我的女朋友哦?海是想和我締結什麼樣的關係呢」
……姐姐!?
儘管真的一點必要都沒有,但她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稍作確認,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
「回答我」
姐姐眯起了眼,似乎在眺望遠方。
如果她叫我……妹妹?
「我,是個好姐姐嗎?」
「啊哈」,地生小姐憋不住笑了。
「在一個小時前,我還是你的女朋友」
看她的嘴型似乎是想說「你真厲害」,有點火大。
我陷入極度的苦惱,眼睛痛得像是要裂了。
我絞盡腦汁醞釀着最想問的問題,醞釀着最讓我糾結的問題。
「喂」
「連個約會都要一一上報,不會覺得很麻煩嗎?」
總感覺像是在喊別人的妹妹一樣,反而有種疏遠感。爲什麼會這樣啊。
看來我不管是作爲妹妹還是作爲女友,姐姐對我的稱呼都不會變呢。總感覺有點可惜。
「雖然你是姐姐,但我喜歡你」
「我老實交代和高空發生的事吧,其實差點就和她做了」
「你知道……我很討厭你瞞着我吧?」
「我對這種家庭纔沒有興趣呢」
這個人不管幹了什麼事都能圓滑地糊弄過去,這讓我有些難爲情,也有些無語,但卻有些安心,因爲她還是原來那個她。
「……真的嗎?」
「姐姐……」
「如果媽媽沒說的話,姐姐打算永遠瞞着我嗎」
其實我想說的是隻看着我,但話到嘴邊還是轉了彎。
如果約會了的話,那個,是會做那種事吧。我開始不自覺地擺起手。
「嗯,這就好」
「我當然,會哭啊……」
「噗」
靈光一閃,恍然大悟。
也許姐姐的腦袋裏全是那種事情吧。
大腦高速運轉卻幾乎一無所獲,唯一尋獲的答案只有這句話。
越是深入追問,我越發現我的詞彙匱乏得可憐。明明我也和其他人上同樣的課啊,我怎麼就這麼笨。大家都是怎麼學的啊。靠平時看書看電視嗎?
「可是,你們兩個……約會了,沒錯吧」
爲何中間頓了一下啊。
總感覺哪裏還有些不夠。但真要我說出哪裏還不夠,我也說不上來。
剛纔彷彿心臟驟停,每次意識到「姐姐」都會讓我一驚。
和這人說話總是這樣。總感覺,她總是能找到機會竄到色色的岔路去。
「還有,姐姐纔不是人渣」
「海真的完~~~~全不信任我呢。這不就沒有問我的必要了嘛」
她和我相遇時的眼神、帶我去酒店時的眼神、現在的眼神,從未改變。
「這種話我猜你對每個女孩子都說過吧」
姐姐抓了抓手肘,似乎打心底覺得可惜,但還是閉上了嘴。她合上雙眼,垂下了肩。好費時間。
「但也得要鍛鍊自己看人的眼光哦?」
越是靠近就越曖昧,讓我神魂顛倒。
「從海的嘴裏聽到色色這個詞,總覺得有點小興奮」
淚水,開始往外冒了。
她笑着向我抱怨着,這讓我想起了幾天前發生的事,不禁脖子一縮。(注:應該指的是第二卷第三章中地生小姐因小海不相信自己而提議分手)
「嗯,是我喜歡的答案」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我只要看着姐姐就夠了,纔不管這麼多」
「確實沒錯」
「真讓人困擾呢,連那方面都變成小嬰兒。早知道我就該再手下留情點……但是高空在大哭一場以後舒暢了很多,也算有個好結局吧」
如果這個人拋棄了我,那我也和死了沒兩樣。
現在我們是什麼關係呢。是不是該把姐妹排在第一順位。或者姐妹兼戀人嗎,不知道這樣可不可行。這個人現在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只有純粹的溫柔、溫和。不管她看到什麼都不會改變眼神,彷彿就只有那一種眼神。
「別想着糊弄過去」
姐姐又摸了摸我的頭。剛纔我還很討厭她把我當孩子哄。
姐姐……。姐姐,是姐姐啊。
只有姐姐一個人。誰都不能說她壞話,哪怕是她自己。否則我絕對會生氣。
姐姐從來不會否定我。只會包容我,撫摸我,接受我。先是金錢關係,又是戀愛關係,現在成了姐妹關係。這就是她。
「怎麼連海也哭了呢」
「每個人都想成爲特別,可能是想要安身之處吧」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畫圈,但看着自己的「傑作」又笑了起來。
「聽起來只是做了個漂亮的總結……」
「女孩子們都很漂亮所以我覺得也挺好嘛」
「……你這人真是」
完全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但如果她不是這種性格,別的不說,至少我就不會來到這間公寓了。
這意味着我不會遇到星同學。星同學是個好人,能和她成爲朋友是一件幸事。但星同學不見得想成爲我的「朋友」。
……不知道是好是壞,和姐姐的相遇也帶來了形形色色的東西。
「你是爲了這個纔給女孩子錢嗎」
「嗯。雖然也有一部分是爲了實際利益」
「shí jì lì yì?」
「哈哈哈」
哈你個頭。到頭來還不是個饞女高中生身子的危險人物。
「不過海啊,你不覺得和我有同一種瞳色很不可思議嗎」
「正因爲相同,所以纔不會被當作異類吧……」
以往我的爲人處世之道是儘可能不起眼。更關鍵的是,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臉,所以一直無視自己的瞳色,也根本沒有意識到它。直到凝視姐姐的瞳孔時才意識到我的魂都被它勾走了。
「原來如此,確實也可以這麼看待。海這種不過於糾結的態度是很了不起的」
姐姐以手撐膝直起身,看起來很開心。深色的浴衣吞噬了光線,化作影子逐漸向我蔓延,似乎連色調也變得濃厚了一些。
「姐姐?」
星同學的回答很簡短,內容也曖昧不清、缺乏重點。
姐姐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向我伸出手。
姐姐,要離我而去。要和我,漸行漸遠。
「gē zǐ?」
我很害怕,害怕告別。
「唔……」
確實是,相同的瞳色。
姐姐的手一直很溫暖。相遇的時候姐姐也握着我的手,最開始我只是對她不嫌棄我髒手而過意不去。但姐姐完全不在意,用她美麗的指尖與我十指相扣。還幫我包紮傷口。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回春妙手啊,在此之前我從來都沒見過。
「……那個」
我用餘光掃了掃星同學的汗水,這麼遠的距離她還跑過來。
嗯哼嗯哼——姐姐笑着,把星同學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對星同學誇獎的姐姐,對星同學微笑的姐姐,對星同學溫柔的姐姐,我心中因此滋生了無數條黑線,肆意扭曲纏繞。
「必須交代的事基本都已經交代完了呢」
「早點、見」
一吻結束,我們卻並未分離,姐姐就這麼靜靜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到頭來,還是不能和我一起走嗎?
「……誒,姐姐,你,要去哪?」
手牽着手,既讓我心跳也讓我心安。
「海,要和高空好好相處哦」
回家路上,我只問了星同學這一句話。
毫無疑問,姐姐對星同學有感覺。
「嗯」
她催促我,語氣粗暴,態度強硬。
「下次、見」
我至今難以接受爲何星同學要追上來,以及爲何會變成現在這個局面。
目前我並沒有能挽留姐姐的好辦法。突然間我感受到了氣溫,從頭到腳都被暑氣都蒸透了。在這之前像是屏着呼吸,對很多事情都沒有什麼記憶。換言之就像是,眼裏只有姐姐的我,被帶回了現實。
今天的尾巴,和明天的全部。
她似乎是氣沉丹田吼出來的,隔着襯衣都能感覺得到。
「什麼去哪」
所以告個別也是合情合理的。
「需要我做什麼、怎麼做才能滿足呢?」
「只對我說了個顯而易見的事,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
而是締結了其他關係的人。
從今往後,我該面對怎樣的姐姐,又該扮演怎樣的妹妹呢?
「要去哪裏……嗎。這是人類最想知道的問題呢,大概吧」
姐姐把我拉進她的懷裏,臉貼了過來。然後非常嫺熟地吻了我一下,動作一氣呵成。她溫潤的嘴脣像是飽含夏日的水汽,和我總是乾癟的嘴脣簡直是雲泥之別。
在我還困惑的時候,姐姐湊到星同學身旁,一瞬間貼近了距離。明明也並不能算是迅速,可確實是一瞬間滑溜了過去。姐姐一把抓住了想要逃開的星同學的肩膀,然後在她耳邊說起了悄悄話。聽罷,星同學繃着臉,狠狠地瞪着她,僅此而已。
回頭一望,是星同學在那站着,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着。
姐姐她想要的,是什麼呢?
我揣摩了下可能的回答。我們並沒有同居。
「誒……啊」
「姐姐!」
星同學和姐姐……並不是姐妹。
突然間就被搭話了。被熟悉的聲音搭話了。
「嗯,我會的」
我會和姐姐一起,去往何方呢。
而我想要的,是……
但是姐姐她,姐姐她……怎麼回事啊。
「姐姐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我們的對話磕磕絆絆,很難進展下去。雖然打擾了,是什麼意思嘛。
「啥?」
從那裏傳來的氣場足以讓我這種毫無主見的人妥協。
姐姐會給我需要的時間。……或許吧。
「我在想啊,要不讓星同學再多照顧海一段時間吧」
必須要給我點時間。
「我要……」
「你打算去哪?」
「是這樣啊……」
「最喜歡了哦」
我叫住了姐姐,比我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果斷。
即使低着頭,也能在人生道路上向前走。因爲有姐姐在我身邊。
和牽着手的我們不同,她兩手空空,卻拳頭緊握。額頭沾滿了汗水,讓劉海的金色在陽光下更加鮮明。正午的星同學,如此耀眼。就像是晴空中也能看得見的星。
我機械地揮了揮手。手腕僵硬得像是隨時都會被揮斷。
隨後,只剩下我們兩人了。
像是對我的意見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總是自顧自地行動。
姐姐的問候和告別每次都如同一陣微風吹過,不曾改變。
姐姐畢恭畢敬地牽起我的手,溫柔地問道。我不想鬆開她的手。我鄭重地思考着答案,卻無法在是與否之間做出選擇,只是默默地握緊了她的手,緩緩起身,跟上她的腳步。
啊,這真是太棒了。我的心沉溺在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中。
……星同學,你也是個怪人。
「海有什麼想要的嗎?不用客氣,告訴姐姐吧」
在現實裏,站着一位金髮的女孩子。
姐姐鬆開了我的手。然後像是把我當作贈人的禮物一樣,溫柔地推了推我的肩膀,把我推向星同學的身邊。
「直覺很準嘛,高空。你這方面還真挺厲害的」
「等等」
姐姐深深地點了點頭,收下了我不得要領的話語。
「那麼,海,改天見」
瞳色相同,但蘊含的溫柔卻不同。
「姐姐你,喜歡我嗎?」
永遠都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無論什麼時候,都柔情似水。
蟬鳴震耳,我都懷疑它們是不是鑽到我腦袋裏了。
「那麼,海要跟我一起走嗎?」
「我也還沒習慣姐姐這個身份。所以海啊,告訴姐姐吧」
「嗯……」
往前望了望,連公寓的影子都看不到。看來剛纔不知不覺走了很多路了。
「走吧」
無法將感情化爲具體形狀,也無法言喻,只能描個輪廓看得朦朦朧朧,這讓我非常心焦。
……可是,這也是迄今爲止理所當然的,可是……她是我姐姐。
我的手被姐姐牽着,頭頂被她的聲音輕撫着。
察覺到了似乎要曲終人散,蹲坐着的我頓時失去了平衡,隨時要跌個踉蹌。
稍作想象,就如同把我的肺灌滿了泥水。
……這個人,會陪在我身邊嗎?
「啊……」
「抱抱?親親?一起去逛遊樂園?色色?大喫特喫?還是說,去喂鴿子?」
「因爲突然間就接起了吻……我也在糾結到底該什麼時候搭話」
「現在也是嗎?」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跟着姐姐而已。
「請說?」
姐姐溫柔地問我,並巧妙地迴避了我的問題。
姐姐的話讓我豁然開朗。姐姐或許是打算從今天開始當姐姐了。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她,在姐妹關係的經驗上終於和我是同一起跑線了。
後腦勺像是被線提着一般,猛地一仰。
「我雖然,打擾你們了」
我低着頭往前走,盯着地面和自己的指尖。被姐姐牽着手……姐姐?我反覆咀嚼姐姐這個詞,確認了一遍又一遍。現在握着姐姐的手。姐姐?直到昨天還是女朋友的,姐姐。
身旁的星同學將劉海撩了起來,似乎嫌它礙事,重新站定,又握緊了拳頭。
這樣還不如就別搭話……比較合適?不能和姐姐一起走……但是,我對於回目前的家這件事也沒有那麼牴觸。腦袋裏又成了一團亂麻。姐姐在我心中佔據的空間大得難以想象,像是搖擺的鐘一樣在我腦海裏嗡嗡作響,永不停歇。這怎麼冷靜得下來嘛,總不能要我逼着心讓它安靜一點吧。
也不知道我和星同學,到底誰能和姐姐在一個頻道上。
我猶豫了下要不要繼續追問,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我就已經加快了前進的腳步。
「哦」
回到公寓之前,我們的對話就僅此而已了。
按理來說時間應該還早,但夜晚似乎一直在等待時機,趁我眨個眼的功夫它就降臨了。我一邊用指甲摳着腳上被蚊蟲叮咬的包,一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或許會在包上面用指甲刻個十字的人就只有我吧。明明這樣也不能止癢。
伴隨着折騰皮膚帶來的微痛,我悄悄地吁了一口氣。和昨天一樣,讓人窒息的暑氣已經成爲了房間的一部分了,旋轉的電風扇從頭頂上傳來絲絲聲響。
同住人已入夢鄉,她的呼吸聲似乎也被扇葉擾亂,傳不進我的耳朵。呼吸聲啊。
「……………………」
我是察覺到了什麼,纔會去追這兩個人的呢。冥冥之中有了不好的預感,於是想都沒想就出了門,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連門都沒關就跑出去了。如果我不追上她們兩個,水池同學恐怕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突然出現,又不辭而別。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劇本,所以我纔在大夏天裏頂着烈日一路狂奔。然後,水池海今天也在我們的房間裏入眠,讓我靜不下心,有些騷動。
即使身上只蓋了一層毯子,我仍然有些喘不上氣。但如果不蓋點什麼總會有些不安。
『我的妹妹,很可愛吧?』
壞女人在臨別之時的耳語,就是在爲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洋洋得意。
妹妹。
我和那位姐姐還沒見過幾次面的時候就從她身上感到了似曾相識(注:第二卷第四章中,星同學覺得地生小姐似曾相識),或許也是因爲她們流着同樣的血、有着相同的瞳色吧。壞女人,好看的女人,目睹了我各種羞恥樣子的女人,溫柔的女人,討厭的女人。
睡了妹妹的女人。
真是個逆天的存在。已經超出我常識範圍了。
但是。
比起厭惡,反而是先感到了焦躁,讓我手指有些抽縮。看來我也病入膏肓了。
我合上雙眼,失眠讓我有些煩躁。
「可是,如果姐姐能追過來就好了……」
對她的感情失去了平衡,逐漸傾覆,與其同時對她的稱呼也隨之千變萬化。
除她以外讓我抱有如此複雜感情的人,從前沒有,從今往後恐怕也不會有吧。不管怎麼說,遇到她這種性格的人,一個就已經夠要命了,要是還有第二個我想都不敢想。
「我們兩人的成長環境,都很惡劣呢」
雖然我覺得她直接問也沒什麼關係,但她估計是覺得這樣問不出個所以然纔過來的吧。
「什麼事?」
啊,我就知道她會說這個。
啊,搞了半天還是和那個女人有關嗎,簡直是把我的腦袋按在凹凸不平的牆上蹭。
「有什麼好笑的?」
看來她相當不爽,我不由得縮起了頭擺出防禦姿勢。
這是如此迅速就能接受的事情嗎。
雖然很討厭。但也變得並不是純粹只有討厭,恐怕這纔是問題的根結。
我和,水池海。
「確實呢」,水池海略微贊同,她的臉稍稍沒有繃得那麼緊了。
不可思議的是,這個蔚藍之夏讓我體驗了太多難以適應的事,像海嘯那樣把我吞噬。
「……噁心」
「但我已經喜歡上了她啊,喜歡上了我的姐姐」
……如果這能被允許的話,那多多益善。
「……這是當然的啊」
「一般來說,你這種就是姐控吧」
「因爲她是我的姐姐啊」
像是突然斷片那樣,水池海留下了這句話就合上了眼睛,重返夢鄉。
就這樣,水池同學用陰沉的眼色看着我,陰沉到在深夜裏也能看得出來。
「姐姐,她沒有回我消息」
不是女友,而是姐姐。
我鄭重地意識到了,在她來這間公寓之前我還從來沒經歷過兩個人並排睡在同一間房間的狀況。
雖然我立刻撇開視線,但還是察覺到她轉向了我。
那個女人,壞女人,地平小姐,是那個人。
她得知姐姐的存在還沒過一天。在這之前她也沒有過兄弟姐妹,想要分辨感情的區別恐怕是件難事。
「那就好」
水池同學的神情和語氣都舒緩了下來,似乎安下了心。那個女人基於私慾,總是挖空心思回覆消息,所以倒不必擔心。畢竟她可是靠這個喫飯的,就像社畜肯定也都精通各種工作郵件一樣。
她聽後先是一臉疑惑,很快又怒目圓睜。
爲時已晚的初戀。
「大概……就是喜歡姐姐或者妹妹的人」
即使還有要說的話,也沒有說的必要。
「啊?」
傳到我耳朵裏的呢喃聲,終於還是讓我起了反應。
「jiě kòng是什麼意思?」
我乾脆也不躲了,轉身和她面對面。氣鼓了臉的水池同學似乎比平時看起來更加稚氣,突然間,她似乎又放棄了抵抗。
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一想到那個讓人糾結的嫉妒對象,我還是笑出了聲。
會有什麼誕生嗎。
「那當然,必須告訴我」
水池同學抓起毯子的一角,看了一眼手機。
「你,和姐姐偷偷見面了吧」
「噁心是什麼意思」
「確實姐姐出現得很突然……我對媽媽也不怎麼了解,對爸爸更是一無所知,從今以後又多了幾個兄弟姐妹的話我也不會意外吧。」
說真的,從一開始就這樣會更好。
「這會不會是……其他方面的喜歡呢?」
電風扇的清涼姍姍來遲,輕撫着我的細汗。
「喜歡姐姐,是個貶義詞嗎?」
我肯定會,失去什麼。
沒錯,地平小姐包也沒拿就回去了。她把水池同學從房間裏帶走,打算去什麼地方,結果被我妨礙,於是地平小姐一個人離開了……你看,她根本沒有時間回來拿包。雖然我也沒檢查過包裏有什麼東西,但恐怕她的手機就躺在裏面吧。
我的心被沉重一擊,像是從裏面被剮了一刀。
我心裏明白得很,卻還是避開她的目光裝起了傻。
還是說果然在更早之前,從水池同學與那個女人相遇的時間點開始,我就已經沒有機會了嗎。
「我對姐姐是哪種喜歡,我自己也搞不懂」
「從以前就開始喜歡她了。」
我還以爲她要發飆了,原來只是被生詞給難住了。
「爲啥?」
會不會是把不同種類的感情給混在一起了呢,我指出了這個擔憂。但作爲回應,一臉不知所云的水池同學顯得很非常不耐煩,給我很強的壓迫感。
我嘀咕了一聲,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夏日的中心正在靠近我,正在接近我。
水池同學瞪大了眼睛。……誒,你認真的嗎?原來你沒發現啊。
「……姐姐到底是什麼啊」
「……也對,或許沒錯」
「你個姐控」
於是兩個人都躡手躡腳地從地板上向對方挪動。無視了看不見的分界線,兩人都快靠到了臉貼臉的距離。我們睡覺時的朝向是統一的,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臉,儘管在半夜裏看起來毫無血色,仍然讓我的心怦怦跳。
「……我也差不多吧」
水池同學依舊眉頭緊鎖,臉色更加難看了,還死死地盯着我。
當所有蓬勃之物齊聚一堂時。
「這是祕密……有告訴你的必要嗎?」
「你這話還真是了不得……」
雖然她問我具體含義,但我也一下子找不到貼切的詞來解釋。我只不過是憑感覺來描述這個概念,然後脫口而出罷了。
水池同學輕聲說道,閉上了眼,一臉滿足。然後不知道是不是要收好手機,躡手躡腳地從地板上向我挪了過來。
但是地平小姐本人真的不要緊嗎。畢竟手機還落在這裏。
「爲什麼?」
「我想起來還有事要問星同學你」
我難以把控和那個女人之間的距離感,但我還是聊起了那個女人的話題。和那個女人的妹妹。
有那麼多次嗎……?——水池同學對自己的發言非常驚訝。似乎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姐姐,已經把呼喚姐姐變成呼吸的一部分了。話說回來,這個姐姐的登場方式猶如隕石天降,所以朝思暮想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不管怎麼說,這呢喃聲也太嗲了,讓我直犯惡心。
我對父親的回憶,除了他的髮色以外就記不起其他的了。和我一樣,他的頭髮也如同金絲。也許世上還有和我流着同樣的血的哥哥或者姐姐,說不定我也有叫別人姐姐的那天吧。總覺得有點恐怖。再這麼說這個房間也已經擠不下更多人了。
「因爲,她的包落在這裏了」
在這之間出現的,會是什麼呢。
當我站在這個夏日的中心時。
「你剛纔已經唸叨不下十次了」
「纔不是哦」
「……………………」
「姐姐……」
我就知道。
「誒?……啊」
誰也沒說這是貶義。雖然那位姐姐確實是個壞女人。
「……你幹嘛要過來……算了,隨你吧」
反正,她不但住進了我的房間,還住進了我的心裏。
說不定明天就會立馬來拿。如果那樣的話,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她,於是我又愁眉緊鎖。
水池同學把毯子一掀坐起了身,眉頭緊鎖。
「這樣啊。看來並不是想從我身邊逃走呢……」
「所以,想說什麼?」
水池同學主動向我搭話可是非常難得,所以我有幾分警戒,也有幾分期待。
應該只是和朋友出去玩了吧。要不要用地平小姐的謊話來搪塞過去呢,我陷入了靈魂拷問之中。但是,除此之外,我還能說些什麼誠懇的呢。
她和我像是互相依偎,我要不要就保持這個姿勢睡覺呢。
把我包圍的這個世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我和水池海之間,僅此而已的共同點。在不怎麼快樂的方面達成了一致,這讓我們有了些許的共有感。
已經無法引燃烈火,嶄新的地平線無限延伸。
戀人警戒着別的女人時會顯得渾身帶刺,妹妹擔憂姐姐被人奪走時就怎麼說呢,連身上的刺都有些軟綿綿的。是因爲貼上了妹妹這個帶有稚氣的標籤的影響嗎。我現在可以說是一臉姨母笑了。
會得到什麼吧。會留下什麼吧。
在與這對莫名其妙的、錯綜複雜的、魅惑人心的姐妹相遇的夏天。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