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海沼』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 · 入間人間 · 4.5萬 字
從很久以前,輾轉於不同人居住的不同家庭,對我來說就是理所當然的。媽媽是個不這樣做就無法生存的人,而我也只是個不依靠媽媽就無法生存的孩子。雖然已經不記得那是住在第幾家的怎樣一個人,但他笑話我們時的「流民」一詞卻令我莫名的印象深刻。
而又過了很久,我才明白這個詞語的含義。
大多數人在迎接媽媽時都是笑容滿面,但接着看到貼在她身邊的我,就會變得神色尷尬。要是一開始就講明有孩子,對方恐怕就不會答應借宿了,所以往往都是先找上門再說。多個女人倒是還好說,但多出一個孩子不僅容易引起注意,找藉口也相當麻煩。所以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明白了自己在不認識的人家裏時,必須埋起頭來做人這個道理。
不認識的大人們基本都不會善待我。被無視是最令我開心的,被嫌棄也漸漸不會對我造成壓力了,唯有被糾纏的情況是最討厭的。有些壞心腸的人會特意來解釋他和母親都做了怎樣的事,我雖然不想聽,但不聽又怕對方生氣,就只好乖乖聽着。說實話即使當時基本聽不太明白,也隱約感覺得到那是見不得人的事。可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變得討厭媽媽。
想到媽媽就是這樣把我拉扯大的,就覺得其中不存在什麼好與壞的分別。跟把我丟在一旁不管不顧相比,這樣已經好很多了。
如果不這麼想,日子就太難過了。
早晨去上學時必須偷偷摸摸出門,不可以被任何人發覺。這一點即使在年齡稍大一點後也沒多大改變,回家時也同樣如此。總之越是引人注目,能夠居住的時間就越短。時間長了我也漸漸明白,光是有地方住就已經足夠幸運了。
學校的朋友是絕對不可能帶回家的,而去朋友家的機會也不得不放棄。雖然沒人說出口,但自己的打扮跟同齡人畢竟存在差距,放學後出去玩時也難以融入,到頭來只能逃也似地回到家裏。即使如此也終究難以阻止謠言的發生,我也就漸漸成爲了被排擠的存在。
有些同學不僅被家長叮囑不要跟我玩,還特意跑來把這件事告訴我。道理我都懂,但依然會爲此受傷與消沉,所以寧願他們不要對我提起。在那之後,我開始極力避免與同學進行交流。只要安安靜靜地埋着頭,大家就會遺忘我的存在。有時也會發生些不愉快的事,但令人鬆了一口氣的是隻要我不予理睬,對方也就漸漸不會再來招惹了。
始終保持蜷縮的姿態,只求不被任何人發覺。
我的存在,對這座城鎮真的有意義嗎?
時常躲在房間的陰暗處,思考這個問題。
大概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有爸爸。事後去問媽媽時,她露出了困擾的笑容,於是決定今後再也不問了。
儘管長期如此居無定所,但也還是熬到了小學畢業。到了無論去哪都穿着校服的時候,我纔開始發現,咦?我的人生莫非很不妙?這樣的疑問令我迅速地不安起來。沿着眼前這條時斷時續的路線望向前方時,映入眼中的前景實在是過於渺茫。什麼都沒有都還算好,更糟糕的是搞不好這條線根本沒有延伸下去。
直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產生了危機感。
但是,我又能做到什麼呢?無論如何質問自己,都得不到任何答案。
我決定無論如何,還是先認真聽課再說。於是基本上天天都去學校,剩餘的時間也都無事可做。因爲我覺得只要好好學習,頭腦變聰明瞭,或許就可以發現更多的可能性。所幸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我,可以專注在學習當中。後來成績確實變得相當突出,可環視教室時,依然看不出絲毫變化。而自己只有繼續翻開教科書,任由時間流逝下去。
從小學直到現在,從未參加過學校組織的旅行。對此媽媽似乎跟我說過一次「抱歉哦」,而我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沒什麼」罷了。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所謂的「沒什麼」究竟意味着什麼。
再後來媽媽勸我說「高中還是讀完比較好哦」,我問爲什麼,她微笑着回答道「因爲有可能交到好朋友嘛」。這算什麼理由啊。
「猜對了沒?」
「所以,你想怎樣?」
既然只提了這一處,看來臉上沒有其他傷口,這令我鬆了一口氣。
話語剛一出口就開始分崩離析,不成章法。
普通的女高中生都聽得懂這種東西嗎?
即使不主動邁步,也在向前移動。這樣的感覺可能還是頭一次。
我看着店名,憑直覺讀出了聲,然後看到她的肩膀在抖,於是後悔起來。
在她的催促下,我捧起了涼絲絲的杯子,銜住吸管,將泛着金黃的液體吸起,極具衝擊性的甘甜與清涼頓時湧入了口中,疼得我縮起了臉頰。品味着那股柔和的刺激並將其吞下後,空蕩蕩的胃袋都在爲之翻騰。
就這麼呆立在原地,尋思如果再也回不去了該怎麼辦。萬一被警察發現,問起各種事情……那可就麻煩了。我的這種情況,似乎存在不少問題。
那我該回哪兒纔好呢。
……所以,究竟爲啥在走?
「有苦衷的離家出走女高中生。」
至於她是怎麼辦到的,恐怕也還是不問爲好。
如果一切都是白費,那可真的太糟了。
聲音聽起來含糊、沙啞又有些蠢兮兮,簡直不像是出於自己之口。
「這裏有蘋果汁麼?」
小學時曾喫過好幾記飛踹,但對方事後都跟沒事人一樣,如今想想也真是厲害啊。雖說這一點或許並不值得佩服。
她做了一個最不容易出錯的推理。
「我沒來過。」
所以,就這麼耗下去是不行的。
……唉,算了,隨便吧。
無論男女,都有口皆碑地聲稱長相是媽媽的唯一優點,而她也以此維生。可即使是與這樣的媽媽相比,眼前的人也擁有更出衆的美貌。這就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肯定跟總是埋着頭的我是一樣的表情吧,我想。
「……我只是太渴而已。」
大家都正歡快地交談着,唧唧喳喳甚是嘈雜,就跟坐在街上的人行道邊一樣。
明明已經臨近十月,夏天卻依然沒有離開的打算。雖然數量有所減少,但蟬鳴也依然在繼續。我討厭夏天,在酷暑當中,原本就不聰明的腦袋就更是變得反應遲鈍,派不上任何用場。
那麼,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嘍?
「……我可沒有錢。」
「那個,能解釋下麼……這是幹嘛。」
說罷,她將手臂伸向背後催我進去,那架勢就像怕我逃掉一樣。
只見她移動了一下視線,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頰。頓時,就湧起了一陣痛楚。
這麼說來,真的好久沒喝到盒裝以外的飲料了。
我低下頭,盯着自己傷痕累累的手。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動手打別人的臉。打人與差點遭到侵犯,都令我感到恐懼。情急之下動了一番拳腳,不知媽媽要不要緊?說不定爲了解氣,對方此刻正在對她動粗。
有個東西忽然闖入視線,遮住了整齊鋪設的站內地板。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被從天花板吹來的冷氣籠罩了全身一般,整個人的溫度都降了下來。不知何時,手指也停止了顫抖。玻璃杯的冰冷,覆蓋了打人時殘留的感覺。我又吸了一口果汁,將糾纏在身上的東西一點點剝去。
我們在她挑的位置坐了下來。時間雖然已經很晚了,但店內依然坐得很滿,其中不乏穿校服的學生。
「你剛剛小聲唸叨的笑話,還挺有趣的。」
「……我纔沒講笑話。」

一個陌生的女人正抓着我的手。
「……啊?」
……這女的到底要幹嘛啊。明明是很重要的問題,但立刻被燥熱的天氣壓了下去。
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既然橫豎都要朝前走,那自己移動雙腿豈不是浪費體力。但又轉念覺得不走就沒有下文了,所以決定還是老老實實跟着走。
嗯,也沒差多少嘛。
一旦發現無論做什麼都沒有用,那就真的無論做什麼都沒有用了。
就這麼好不容易升上了高中,可一切仍與初中時是同一副模樣。
要是留下一堆看得到的疤痕,那就太糟糕了。
「沒關係啦。」
那到底怎麼念纔對嘛。她似乎從眼神和態度當中察覺到了我的疑問,於是一本正經地向我揭示了答案。
而她點的東西,則是一大串外來語組成的名詞,我一丁點都沒能理解。
說不定,我只是不太喜歡活着罷了。
但一想起屋子裏那令人脫力的燥熱空氣,就又打起了退堂鼓。
「不知道。」
根本沒用吧。
然後發現,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句話。
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這個人看上去似乎比我媽媽還漂亮。
真可謂是任人宰割啊。
「回家」似乎是件令人安心的事,但我卻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既然如此,說不定我從沒有「回」到過任何地方。即使並沒有實際感受過,這似乎也是一件相當不幸的事。
那隻白皙的手以自然的動作,彷彿理所當然般抓住了我的手。
「那就更要試試看嘍。」
「聲音好沙啞啊,口渴了嗎?」
正喝着不知名液體的女人睜大了眼睛。
「嗚。」
結果,確實如她所言。
那之後有一陣子,媽媽臉上從早到晚都寫滿了疲憊。
如此這般,一直低垂着腦袋,就像平時的我那樣。
我到底是在找什麼藉口啊,在蘋果汁好喝不好喝這件事上,究竟有什麼嘴硬的必要?明顯是把倔脾氣用錯了地方。
在被手指鉗住之後,我才幡然清醒。整個人停頓一下後,伴隨着爬上脊樑的寒顫,慢慢抬起了頭。
說不定我也跟媽媽一樣,註定什麼都做不到。
「……你是幹什麼的。」
因爲一旦抬起頭,就會看到太多東西。
我跟媽媽走路時並不會牽手。她總是帶着一大堆行李,空不出手來牽我。
回過神時,杯裏的果汁已經消失了將近一半。
……確實很渴,也是因此有些發不出聲音。再加上平時很少跟人交流,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也不知對方在我的沉默當中解讀出了怎樣的信息,只顧拉着我筆直地朝前走。
「豆……豆屋。」
剛經過高一夏天時的那個「家」始終住不慣,一起居住的「家人」也跟我相當合不來,一番交戰後,回不去家的我只能在車站裏漫無目的地閒逛。一邊不安地思索身穿校服也不會令人起疑的時間是到幾點爲止,一邊靠在了一樓最大的立柱上。雖然很累,但也沒地方坐。
於是不禁覺得,是不是回去比較好。
「好喝嗎?」
當然,我也討厭冬天,也討厭秋天,也討厭春天。
最終,她把我帶到了站前的一家咖啡店……是咖啡店沒錯吧?還是一家商店?
搭訕?
看見別人,視線相交,被人發現,只會徒增麻煩。
進入店內後,點單的事情都由她一手包辦了,而在我手邊,也如願以償地出現了一杯蘋果汁。
「當然是搭訕啊。」
「好了,請用吧。」
「還是說,那正是你的目的?」
她一邊拉着我向前走,一邊如此提醒道。聲音聽起來有年長者的感覺,柔軟而具有包容力。觸碰在一起的指尖也是同樣,擁有着不俗的質感。
她對我的問題毫不理睬,自顧自地如此反問道。
「是被指甲劃傷的痕跡。」
所以,我——
姑且回憶了一下,但還是發現完全不認識她。因爲被拉着,所以只好不得已地跟在她身後。手肘就像無地安放一般,在半空中搖來搖去。
剛纔揍在別人身上的手和腳,現在才逐漸泛起了炙熱的痛楚,指頭開始微微顫抖。
但她不知道,我其實根本無處可逃。
「陰着一張臉站在這種地方,會招來警察哦。」
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確實有苦衷,確實是女高中生,也確實逃離了暫時的家。而我對她……除了看得出是個美女之外,其他一無所知。跟我不一樣,無法靠衣着來猜測其身份,所以目前在情報方面,就輸了她一籌。
我又問自己進得了高中嗎,媽媽回答說她會想辦法。向來不靠譜的媽媽頭一次回答得如此堅定,所以我也選擇了相信她。
她如此提醒道。看來,是跟人廝打時被抓了一下。
「什麼怎樣?」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什麼都沒做,也就什麼都不會變。
被我這麼一問,她笑嘻嘻地把手縮了回去。真不知有什麼值得她如此開心,但那副笑容卻莫名的耀眼,像光芒一般令我難以直視。
「這個……我也不知道,但總該有個說法吧。」
哪有人會不求任何回報,就突然請我喝果汁的。
「唔……也是,該聊些什麼好呢。」
她邊說邊舞動着手指,就像在無形的夜空中數着星星一般。
「有關你的事,我可以打聽多少?」
「……爲什麼,是我?」
問題依然像被臺階絆住一樣,磕磕碰碰。
「哦~」
或許是在我的反應中發現了什麼,她笑着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剛剛也說過了,這是在搭訕啦。我只是想跟女高中生約會罷了。」
「……不必開玩笑了。」
「不然的話,爲什麼要跟不認識的女孩子搭話呢?」
見她似乎是認真的,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究竟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纔會跟不認識的女高中生講話……看她也不像警察,所以,呃…………咦?
確實想不到其他理由了。啊,莫非是傳教?
「宗教什麼的我可搞不懂,因爲腦子笨。」
「如果腦子笨的話,就不要戒心這麼重嘛~」
或許是因爲始終凝視着我的眼睛,她說話的聲音不斷敲擊着頭骨。
「你的腦子可一點都不笨。之所以完全不肯相信我,就是因爲你有在動腦子啊。真正笨的人,做事都是不經大腦的。」
她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基於經驗,所以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這就說明你是個很正常,而且非常可愛的女高中生。」
我從上到下細細將對方打量了一遍。嗯……確實是女的,而且,還要冠上一個「美」字。
我正低頭看着貼滿創可貼的手,卻莫名覺得雙眼變得沉重了許多。
「那啥,我們好像都是女人。」
見我有些詞窮,她換了一個坐姿繼續說:
「那就不客氣嘍。」
這樣說,不知是否合適。因爲很少有人會做值得我感謝的事,所以十分難以判斷。
「……也就是,賣春?」
「啊?」
唉,不過,也確實只能如此了吧。
無家可歸這種事,就算跟人說了又能如何呢。
我也要用媽媽的方式生存下去嗎。
她用試探的口吻問道。
就隨她的便吧。我看着她那雙漂亮的手,破罐破摔地回答道。
我凝視了一下被洗乾淨的指尖,然後向那個女人走去。一靠近她,手就立刻又被牽了起來。這次不是爲了帶我走,而是爲了觀察。
雖然不知道具體哪部分觸犯了什麼法律,但眼前的女人看起來相當的輕車熟路。可以想象,她過去肯定做過不少這種買賣。
我聳了聳肩,嘲笑自己這幅連一杯飲料都付不起的德行。而對方就像是對這種反應期盼已久般,用沾着水珠的吸管指向了我。
「我的手……」
「髒兮兮的,還是不要摸比較好。」
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說啊。呃,不,說法應該有很多啦。畢竟是見不得光的事情,所以肯定會誕生各種各樣的隱語。
「看到可愛至極的小姑娘似乎正陷入困境,心想略施小計或許就能釣到手。」
「對,那種事。」
「那就由我來問你吧,是因爲錢嗎?」
她微微一笑,然後挪開了視線,像是在等我理解這句話,並給出回答。
「你想討女孩子歡心麼?」
走出咖啡店後,她理所當然地握住了我的手。那修得整齊漂亮的指甲彷彿綻放着耀眼的光芒,讓我莫名地自慚形穢起來。
世風日下啊——我發出了無關緊要的感慨。
「也就是趁虛而入?」
「嗯。」
包裝盒上可以看到「軟膏」兩個字,原來剛纔是買了這個啊。
她將我的手細細擦拭一番後,塗上了某種很刺激傷口的東西。
想當然耳,即使是這位外表和藹可親散發着女神般氣場的大姐姐,也不可能不圖回報到這種地步。
但是,收別人的錢,然後交出身體,那不就是……
想象自己被那雙手撫摸的樣子,似乎也沒有多大的牴觸感。剛剛被握住的時候也是光溜溜的,跟我的手不同,摩擦力小得很,指尖柔和得像一陣清風。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走出廁所時,那個女人就像相信我不會跑一樣,就站在附近的柱子旁。不對,反正廁所只有一個出口,會再見面是理所當然的。
「這又是在幹嘛。」
在和她一起從車站的扶梯前經過後,腳步停在了站內的一間小小的藥妝店前。
仔細一看,指甲縫裏還夾着一小塊陌生成年人的皮膚。
「以防萬一,還要消消毒。」
只不過,明明對至今爲止的日子厭煩得很,卻又走上媽媽的老路,是不是說明我這一輩子也只能如此了呢。這樣的事實無比鮮明地擺在眼前,讓人感覺像是仰面朝天的烏龜。
真的,不管怎麼看,都找不到任何可愛之處。
她在細細檢查之後,沒有繼續牽起我的手,就直接走出了廁所。我沒有立刻做出反應,而是停留在原地,望向了鏡子,看到了一個頭發蓬亂,身子瘦弱的女高中生。沒有認真剪過的長髮恣意披散在身後,末端變成了茶褐色。注視着自己倒影的那雙眼睛看上去陰暗至極,就像是被拔掉了電源一般,似乎對一切都充滿怨氣。
在那種白潤的襯托下,手指顯得格外的枯槁醜陋,令人難爲情得很。
這麼說來,好像確實在他身上狠狠劃了一下。
「………………………………」
「女人就不能買女人了嗎?」
一切都無所謂了。
反正沒打算回到那個家,再說又根本回不去,所以,乾脆認了吧。
「好吧,沒什麼不行的。」
哪怕再也想不起來也好。
這個看起來充滿善意的女人,說起話來卻完全不以爲忤。
「啥?」
洗完之後,她掏出手絹擦拭着我手上的水滴。布的質感令人很舒服。就這樣,在擺脫了皮肉與鮮血後,即使是我的手指,似乎也變得稍稍好看了一點。
聽到我有些笨拙的答謝,她稍稍睜大了眼睛。
明明是不願變成這樣才認真學習的,可到頭來,似乎還是沒能來得及。
消毒之後,傷口被貼上了創可貼。這麼說來……我可能是第一次用創可貼。
這突如其來的癡人夢話,令我語氣變得有些粗暴。誰會無緣無故地把錢送給別人?
……她說真的嗎?
我畢竟有那麼一個媽媽,所以很清楚她在說什麼。
而這一次,則是掩埋得很快。
至今爲止都沒有認真考慮過,但這種人當然也是存在的。另外,給我們提供住處的人當中偶爾也有女人,如今一想,說不定乾的也是類似的事吧。
問題出在更根本的地方。被我這樣一質疑,她更是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非常是。」
「來這裏幹嘛。」
「真的,好多傷痕啊。」
「那當然了。」
嘴裏問着這種問題,臉上卻是一副歡欣雀躍的表情,究竟怎麼回事啊這個女人。
不知爲何,當她的指尖從手指上緩緩劃過時,脊背傳來一種麻酥酥的感覺。
每一次受傷,都任憑其暴露在外。無論是怎樣的傷痛,都可以用時間來掩埋。
非常可愛變成可愛至極了。究竟哪個的級別更高一點呢。
「要想討女孩子歡心,這種細緻的關懷是很重要的。」
「是不是稍微喜歡上我了?」
「那倒不……啊不對,不行吧,再說本來就是犯罪了……」
「身體,就是指,那種事?」
會這麼想,是因爲我把人際交往看得太淺薄了麼。
「確實也可以這麼說。」
就當成是避雨,不就行了。
只見她十分專注,彷彿樂在其中般擺弄着我的手。
去不了任何地方,也做不到任何事。
「請吧。」
我爲此啞然,一時說不出話。
「那我給你錢,如何?」
我看上去,真有那麼可口嗎?
話題一下子變得極爲可疑,頓時喚醒了我幾近癱軟的大腦。
她稍稍彎下腰,將臉朝我的手靠了過來。
只見她的嘴巴鬆開了吸管,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隱隱感到像是有東西要從眼中墜落,於是連忙抬起了頭。
再一次發問,卻又一次只換來沉默,這傢伙真是有夠旁若無人的。
現在住的那家的人也好,眼前這個女的也好。
跟這個傢伙,似乎很久沒有對視過了。
出賣肉體,換取金錢。
錢……
畢竟現在,根本沒有其他可以出賣的東西。
「哦……」
雖然一時想不出來。
其實,倒也不是想否定這樣的活法。
「簡單來說,我願意付錢,所以把你的身體給我吧。」
她一邊說,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着我的手。我別過臉去,小聲抱怨了一句「別看了」,但緊接着就又感受到了她帶來的拉力,於是繼續有氣無力地邁出了步子。我在心中暗暗地想,不管她要去哪,只希望是個可以躺下或至少可以坐下的地方。在那之後,我只想閉上眼睛,忘記一切。
緊接着,又想起了媽媽。
抬起視線後,發現完成了治療的她正在看我。
「那個…………謝、謝謝。」
被這樣赤裸裸地誇獎,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看她笑開了花的樣子,又不像是在說謊。我很可愛……嗯,或許吧。畢竟是媽媽的孩子,如果長得像她,那就算是個美女也不奇怪。不過因爲我不喜歡照鏡子,所以從沒產生過這樣的自覺。
憑她的長相,哪怕不這麼關懷備至,應該也不愁沒人愛吧。
問了之後,她也只是笑而不答,進去買了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還有創可貼,接着又帶我往其他地方走。這次抵達的是廁所,我心想上廁所不會自己去麼,但她依然沒有鬆手,一路把我拉到了盥洗臺前。正在納悶她要做什麼時,她默默地給我洗起手來,用水流和她纖細的指頭仔細摩挲着,藉以清除傷口中的異物。細小的傷痕在清水的浸泡下,傳來一縷縷電流般的痛楚。
「那你到底陷入了什麼困境,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你在幹嘛。」
「纔怪。」
反駁的聲音當中,已經恢復了些許精神與力氣。
手也治好了,接下來就該帶我去某些地方了吧。此時的我似乎稍稍恢復了冷靜,於是漸漸地不安起來。與消沉的意識相反,心跳反而在不斷加速。
肯定是旅館之類的地方吧,之前從來沒去過,我穿校服也沒問題嗎?
接着她帶我來到了二樓,並朝與檢票口相反的方向走去。經過一道明亮的自動門後,與人羣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氣息頓時撲鼻而來。這些不斷湧入鼻孔的氣味,令略微恢復平靜的腹部又活躍了起來。
「………………………………」
「這裏是烤串店。」
停住腳步後,面前是一塊寫着店名的氣派招牌。
之前明明都不肯回答我的問題,在我沒問時她卻直接公佈了答案。
光是站在門口,就能聞到一陣陣蔥香。
「如果你想的話,咱們也可以去其他店哦。拉麪怎麼樣?」
說着,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拉麪店,門口寫着蘸滷麪之類的。無論看向周圍哪家店,我都會有些胃疼。因爲幾乎沒來過這種地方,所以通明的燈火着實令人眼暈。
「哪裏都行啦……不過,爲什麼要來這裏?」
「不爲什麼啊,都說了是約會嘛。」
說罷,她就拉起我的手,一起走進了烤串店。
到頭來還是沒等我發表意見,不過這一點倒也無所謂。
「該不會是讓我在這裏脫光吧?」
「啊哈哈哈。」
被她一笑置之了。但事後想想自己那荒唐的提問,被她笑話確實不冤枉。
因爲太難爲情,直到被帶到座位爲止都沒能抬起頭。
「別這樣嘛~」
遠處的信號燈依然亮着。
「真的沒有。」
再加上她表現得好像對一切都心知肚明一般,所以就更令我靜不下心了。
她就像是在給物品估價一樣,毫不客氣地審視着我的臉。
正因爲沒錢,所以領悟得痛入脊髓。
於是她叫來店員,一口氣點了很多東西,而我就在一旁迷迷糊糊地聽着,其中有一半都從另一隻耳朵冒了出來。與此同時,低下頭想了想媽媽,想了想坐在這裏的自己,最後也想了想坐在對面的這個女人。
雖然她說得似乎習以爲常,但毫無經驗的我卻只能滿腹狐疑。首先,做那種事很快樂麼?不對,應該確實是快樂的吧。正因可以獲得精神上的歡愉,我和媽媽才能夠獲得臨時的居所吧。原來如此,做那種事會快樂嗎。
「學校的朋友呢?」
那也難怪吧,此刻的我,正被至今爲止從未出現在生活當中的東西團團包圍,一切都來自於超乎想象與現實之外的地方。牆壁、天花板、味道與氛圍,尤其眼前的這個女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無法理解的經歷。
好像真的有點……搞不懂該怎麼用。
「你真是令人驚訝啊。」
腦子不好使的人,連作惡的本事都沒有。
我這輩子既沒見過也沒摸過的鉅款,她卻隨隨便便就掏了出來,而且擺放得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此舉頓時令我大腦一片空白,而後皮膚都被僨張的血脈震得抽搐起來。
「那就先把我的拿去吧,可以隨便用哦。」
「因爲餓着肚子做那種事,也不會快樂啊。」
「搞不懂。可能是因爲,從沒被人溫柔對待過吧。」
腿和屁股像是飄在半空中,皮膚癢兮兮的。
「可以告訴我手機號碼嗎?」
目之所及都是下班後的成年人,兩名女性的組合都十分罕見。
我深深坐穩了身子,長長呼出一口氣,感覺靈魂都差一點因此而出竅。
「因爲……你不是說,要跟我……」
還沒來得及反抗,嘴裏就已經冒出口水了。
大概是發現我臉色不對,她又掛起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搞不懂?」
我先是未加思索地接了過來,然後才被手機邊緣的溫度喚起了心中的困惑。
她一邊翻開菜單,一邊欣喜地說。約會……究竟什麼是約會呢?
因爲沒有經驗,所以此刻只覺得心神不寧,情不自禁地左顧右盼起來。既靜不下心,又談不上舒適,滿腦子只覺得不可思議,搞不懂幹嘛要約這個會。
這不就完全是……什麼交來着?總之,我終於逐漸認清了現實。但是,沒想到竟然面不改色地拿出這麼多錢……當時完全是自暴自棄的心態,所以根本沒談好價錢,也不知眼前的金額是否合適。雖然對我而言無疑是鉅款,但就買下一個人而言,這筆錢究竟算多,還是算少?
不僅請我喫飯,還直接給我錢。
我正要瞪過去,她卻把展開的菜單擋在了我面前。
「明白啦~」
看來,無知真的只會限制一個人的可能性啊。只有聰明人才看得到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約會費。」
最後,連着擺放烤串的盤子一起,十分隨意地推到了我面前。
而明明被我惡言相向,她卻是一副開心得不得了的模樣……是不是傻啊?
「這種感覺,就是溫柔嗎。」
以此,來買下我。
「……不,應該沒那個機會。」
「什麼意思?」
然後,將一萬日元的鈔票一張接一張地擺在了餐盤旁邊。
所以無論如何,都搞不懂是什麼賜予了我這種感情。
一看到她的微笑,整個人就變得更加坐立不安。
不久後,她點的料理一盤接一盤地擺滿了桌子。而且正如我要求的那樣,全部都是雞肉串,再加上每個盤子裏都必然附帶的捲心菜。被火烤過的鹽散發着一陣陣誘人的香氣。
我直視前方,嚴肅地說道。這一次,她似乎感覺到我確實沒說謊了。
「只是心情非常難以形容,所以就想說,真搞不懂啊。」
這話聽起來,跟我剛剛對她的感想差不多。但用在我身上,就有點難以理解了。
說來說去,最終還是收下了手機。我把它放在手中來回擺弄,同時動起了歪腦筋。別人的手機……可不可以拿來做點壞事?比如偷錢花啦,或者擅自……不懂,啥想法都冒不出來。
與我認知當中的「其他人」完全不同,所以一點也猜不出她在想什麼。可能是因此,才讓我有些膽怯吧。
爲什麼?
「………………………………」
在動手之前,姑且還是又提醒了一句。於是她微微一笑,伸手翻出了錢包。
所以,我——
「憑你這張臉蛋,無論男女都應該手到擒來纔對啊。」
但是,我從沒見過這麼多錢。
但是,媽媽似乎活得並不怎麼開心。
她不依不饒地繼續着攻勢,估計是以爲我在防備她,或者在開玩笑吧。
「我不要菜,只想多喫肉。」
反正就算拒絕這筆交易,我也根本無路可逃。
「這……」
然後,她從包裏掏出了一部手機。
由於難以啓齒,額頭附近像是浮現了一個黑色的亂線團。
「純粹,而又極其乾渴。」
「感想如何?」
這女的,絕對不是一般角色。
「爲什麼?」
「……我真的沒有錢哦。」
這些錢就擺在面前,而且是給我的。
「作爲與女高中生的約會地點,這個選擇可是別具一格啊。」
面對這幅童話中的歡迎會一般的光景,耳中的半規管就好像喪失了功能,令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好在雞肉和鹽的味道很快緩解了這一症狀,腦內停擺的部分也恢復了運轉。
「我可不會還給你哦。」
聽她的口吻,就像是在動物園看到了某種珍禽異獸一樣。
低頭看了看纏滿創可貼的手指,雙眼又變得凝重起來。
一旦扯上關係,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在等待食物上桌的期間,她一直都在笑嘻嘻地跟我搭話。
就憑鏡子裏那張晦氣的臉,究竟有誰會喜歡啊。
看來她是真的很開心。
如果有,我早就去依靠朋友了,還會跟你這奇怪的女人走嗎。
倒也不是累了,主要還是——
而將所有疑問綜合起來,就彙集成了這麼一句話。對此,她只是樂顛顛地回了一聲「問了好多次啊」而已。
「……是麼?」
不管在學校有多麼刻苦學習,似乎也沒能改變任何事。
這個女人搞不好是在騙我。
「這些,全是你的了。」
「怎麼發起呆來了,是累了嗎?」
既然有信號燈,就意味着前方至少有路可走。
「……哈?」
但究竟要怎樣,才能變得更聰明呢?
最後,將所有鈔票遞了過來。
我盯着液晶畫面,感覺額頭幾乎要冒出冷汗來。
這種情況,是指哪種情況啊。
「你看我像是有朋友的樣子麼?」
心中冒出了近百個警告符號,每一個都閃着刺眼的紅光,叫我注意危險。
「我沒手機啦。」
「那裏面只登錄了我一個人的號碼哦。不過,你想往裏加也沒問題啦。」
「所以還是先開飯吧,你想喫什麼?」
「……真不舒服。」
「我有很多部手機,這是其中一部。本來就是爲這種情況而準備的,所以不用客氣啦。」
紅燈又如何,闖過去就好。
錢有多麼重要,我可是非常清楚。
店內充斥着溫暖的色彩,彷彿連脖子都受其感染變得暖和了起來。牆壁很低,可以看到車站外接踵摩肩的人羣。反過來說,外面的人也可以將我們一覽無遺。坐在餐桌旁,稍微冷靜下來之後,便對周圍展開了觀察。店裏坐了不少客人,但沒有一個是穿着校服的。
遠遠地,可以看到紅色的信號燈。
「哈?」
從剛剛開始,就只有滿腹疑問。
「真令人興奮呀。」
因爲沒有錢包,所以直接抓在了手裏。
握着萬字大鈔的感覺,就像是一拳一拳直接打在心裏……令人非常不愉快。
或許我所擁有的常識,正在提出抗議吧。
「我會讓你償還的。」
她硬氣地如此宣稱道。
「用你的身體。」
「………………………………好的。」
「啊哈。」
她那副極具侵略性的笑容,令我格外印象深刻。
「早就想說一次這句臺詞了。」
說完,她心滿意足地收起了錢包,然後用手勢催我趕緊開動。
「比起這個,還是趕快喫吧,你不是餓了嗎?」
「……好的。」
我上下襬了擺頭。一邊爲把鈔票塞到哪裏而犯愁,一邊偷偷瞄着那個女人。
「喫完之後呢?」
「嗯?嗯~喫完了還想再多聊聊天。你有時間吧?」
「……只聊天而已麼?」
「只要你願意開口就行。」
真搞不懂……她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難道這一切對她而言,就跟給街上的小動物餵食毫無區別?
「纔沒有。」
「因爲與人接觸,會令我很緊張。」
「也是呀~」
「哈。」
跟地生小姐出門,每次去的都是這種類型的賓館。
於是,耳朵和臉頰傳出瞭如同割傷一般的痛楚。而這種痛,則源自於過剩的熱量。
「戳~」
「那是因爲、地生小姐你……」
不僅如此,她這次好像格外開心,連嘴都似乎張得比平時大。
而就像是瞧準了我喫完第三根烤串的時機一般,始終沒動筷子的她把手機掏了出來。
「……我沒睡着啦。」
想到這點,不禁頭痛欲裂。
結果我就一直握着錢,用空出來的手抓起烤串,大快朵頤起來。每咬一口,那堅實的口感都令我大爲感動。
從各種意義上,都犯下了罪孽。
地生……念起來總覺得怪怪的。往桌上一看,才發現發音跟「雞肉」非常接近,不禁啞然失笑。
……至少此時此刻的我,根本沒有爲下一次做過考慮。
這房間寬敞得有些多餘,光是椅子就有四五張,對面還有另一個面積與寢室不相上下的空間,那裏的沙發很長,簡直想不通是什麼樣的人會有這種需要。所有的東西,都超出了雙人房的規模。
「把聯繫人名稱改一下吧。你叫什麼名字?」
地生小姐一邊眯縫着雙眼,一邊用雙手撫摸我的肩膀。
遮住耳朵的中長髮泛着淡淡的栗色,看不出是否染過。嘴脣不像我這般乾燥,身上找不出傷痕,目光也不像我這般暗淡,全身上下都柔和又光彩照人,一口與微笑相得益彰的白堊色牙齒,似乎無論觸摸哪裏,都會令手指被光芒淹沒。
「名字……」
「……我該怎麼稱呼你?」
想要棲身於更爲美好的時光。
聽了我的感想,她一邊收拾錢包,一邊綻放了笑容。
希望她一定一定,不要察覺。
「……海。」
其餘的時候,我都被地生小姐擺弄得無法動彈。
雖然知道肯定不是真名,但還是問問看吧。
浴室大到像是爲了滿足某些人想在這裏游泳的需求,淋浴室有各自獨立的兩間,廁所裏即使張開雙臂都碰不到牆,窗簾外的夜景有如用星星堆砌而成的無數座閃爍着光芒的高塔。
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種地方」,而是與我的身份嚴重不相符的高級賓館。地生小姐一邊溫柔地叮囑「挺起胸膛來」一邊牽着我來到了這裏……接下來就一切照舊了。
「地生小姐是因爲習慣了,所以才覺得無所謂吧。」
根本沒去學習,在涼快的房間裏,滿身大汗。
看來,我應該是一副困怏怏的樣子吧。
不僅如此,就連該不該把名字告訴她,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於是稍稍一低頭,就看到了自己貼着創可貼的手。
至於她在戳哪裏,這裏就略過不提了。濃郁的睡意幾乎快要在眼睛下方化上一層濃妝。
再加上,碰到的都是那樣的位置——想到這裏,指尖都有些麻酥酥的。
似乎是回想起了剛剛發生的事,地生小姐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
看了看趴在身邊的地生小姐,發現她正把右臂塞進枕頭下面,左手則是正溫柔地摩挲着我的臉頰。
「………………………………」
對這個人,我一無所知。
反正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像夢一般煙消雲散。
如此人間尤物,此刻就赤身裸體地躺在我面前,彷彿這都是理所當然。
緩緩高漲的情緒,卻在途中萎縮了下去。起初,地生小姐睜大雙眼看向了我。真希望她就永遠保持這樣,不要拆穿我的心思。但很快地,她就笑了起來。
但之後一抬起臉,就看到了比裙子更加令人難忘的東西。
說白了,是個大美女。
好久沒喫到正經的食物了。此時的我就像一個被餓了大概十年的人,終於從痛苦中得到了解脫。
「你呢?」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繼續困在迄今爲止的軌道上,就此斷送人生。
第一次見面時,地生小姐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裙子,上半身……好像是一件棕色系的短上衣?因爲我一直在埋着頭走路,所以對別人下半身的衣着記憶得比較深。另外她腳上穿的是一雙輕便的涼鞋,地點則是在電車站前。
「當然累了。」
反正沒有把姓氏也說出來,應該無所謂吧。再者說,就算她真的知道了我的全名,又能怎樣呢。
「海?那就是小海嘍。」
雖然不知她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總之,能活過今天就好。
「就叫地生,可以嗎?」
所以——
我想過上更好的生活。
她使我明白,只要擁有錢,擁有餘裕,擁有美貌,連這種事都可以做得到。
對一個花錢包養剛剛見面的女高中生的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報上姓名。
完全沒有料到,這樣的關係不僅持續了半年以上,而且愈發沉迷其中的人,反而是我自己。
她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用餘光望着不遠處的花店。讓人情不自禁地爲之駐足,受其吸引。
但與我躺在一起的地生小姐卻是滿面笑容,不摻一絲陰霾。
退路上只有從正面將我逼入絕境的罪魁禍首,這根本稱不上是退路。
「平日裏與我擦肩而過的女高中生們那藏在校服下面的胸部,與朋友嬉笑言歡的雙脣,被裙子遮住的大腿內側……啊,那一切如今就在這裏……就在我雙手當中……」
但就算擁有餘裕,也終究會被諸多縫隙扭曲心智,喪失理智嗎。
「有錢人真是難以理解。」
「地生小姐。」
「其實我呀,心跳得也比小海想象的還厲害哦。」
地生小姐是個擁有夢想的人。
「我嘛……陸中地生。」
「但我,不是與地生小姐擦肩而過的女高中生。」
我試着叫了一聲,於是地生小姐十分滿意地眯起了雙眼。
絲滑的牀單刺激着睡意,袒露的肩膀被冷氣吹得異常舒適。周圍都是在原本的生活中完全無法得到的體驗,感覺身上隨時長出根來都不奇怪。稍微一鬆懈,似乎就再也無法抽身逃離。
「累了嗎?」
或許她後臺真的硬到了不會被這點事擊垮的程度,再加上我也根本做不出那種事。地生小姐展示給我的全部都是溫柔,完全看不透她的心中所想。
地生小姐正在逗弄我。
明明記不清迄今爲止都是喫什麼活下來的,這次卻一下子喫到了雞肉,彷彿連身體的輪廓都終於變得清晰可見了。或許是因爲下顎不停在蠕動,令迷迷糊糊的大腦也明晰了許多。這一番變化,令我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食物究竟有多重要。
……所謂的溫柔,似乎也是一種卑鄙啊。
明明並非有意,卻有些話中帶刺,令我差一點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到頭來,還是把真名說了出來。畢竟,如果她用別的名字叫我,我恐怕根本做不出反應。
在平日的生活裏,觸及他人的機會比想象的還要少。
一想到自己正身處昂貴得一塌糊塗的地方,就不由得有點出神。
「嘿嘿嘿,休想騙過我哦。」
「因爲我?」
無論去哪裏,我都從沒支付過哪怕一分錢,也根本不可能付得起。這些地方對我而言幾乎就是難以觸及的另一個世界,甚至令我懷疑裏面用的是不是不同的貨幣。
雖然每次跟地生小姐見面時都會帶着學習用品,但真正用到的機會只有將近一半。
稍事休息後,就像在反省一樣,各種見不得人的情緒都湧上了心頭。
「啊,你喫醋了?剛剛是喫醋了嗎?」
她難道不怕嗎?明明一旦被我背叛,就很有可能失去一切。
她那滿溢着歡欣的話語,卻令我有些糾結。
於是,我也發出了一聲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乾笑,然後抓起了下一根雞肉串。
……犯罪了。
對我來說,需要向別人隱瞞的東西,實在少得可憐。
這樣的她,此刻沒有穿裙子,沒有穿涼鞋,也沒有穿短上衣。
所以,我現在究竟是在幹嘛?
說罷,她試探般地握住了我的手。一旦像這樣被她鉗住手指,我就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這體溫,似乎格外高漲啊。」
人一旦失去餘裕,就只能不斷地墮落下去。
不得不爲之糾結。
與地生小姐相識,已經過了半年多一點。大多數的事情,都還沒有習慣。
她本人倒是完全沒有動手的意思,是想說我可以自己把這些都喫了嗎?既然如此,我也就毫不客氣地把手伸向了下一串雞肉。雖然不知是雞的哪個部位,但嚼起來彈力十足,擁有着獨特的風味,甚至可以讓人體會到食肉行爲帶來的那種活生生的感覺,實在是棒極了。將肉吞入腹中後,連胃袋都在興奮地顫抖。
順便一提,那天的我後來跟媽媽匯合時,她抱着一大堆行李,然後跟我說「捱了兩拳,但總算是逃出來嘍」,而且不知爲何,還是一副頗爲神氣的模樣。或許這種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韌勁和硬骨頭,就是她的生存祕訣吧。
毫無敗象的地生小姐顯得極爲從容,反觀我自己,因爲不知如此窘境還要持續多久,幾乎就快要流出淚來。
「因爲……地生小姐的手比較熱吧。」
這根本算不上理由。
「這也沒說錯。」
沒想到她立刻就同意了。誒,什麼沒說錯?
「因爲我現在非常,非常開心嘛。」
這一點即使她不說,光從那張笑容洋溢的臉就看得出來。
「但明明自己的手很熱,卻依然感覺得到溫度,就說明小海的身體也很熱。」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撓着我的拇指指甲。
呃……所以……剛剛說什麼來着?
雖然知道自己現在很難爲情,但剛剛好像……哦,想起來了,是在說喫不喫醋來着吧。於是我一邊默唸會喫醋纔怪,一邊對着眼前這傢伙瞪了過去,瞪了又瞪,然後又瞪。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也什麼都沒有好轉。
「因爲,對你來說只要是女高中生……無論誰都無所謂吧。」
只是一想到她在碰我的時候,腦子裏出現的是不認識的女人……就……覺得不舒服罷了。話說得越多,就越令自己難堪。但地生小姐卻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對我緊追不放。
「遇到小海之後,我就沒再跟其他女孩交往過了哦?」
簡簡單單一句話,就令我差一點歡欣雀躍起來。唉,真想捶爛自己這顆不爭氣的心。
這樣的話題,還是不要繼續下去了。
「那就說明在我之前,有過很多人嘍……」
別說了,白癡。只要不出聲,說不定就自然地開始聊別的了不是嗎,到底在幹嘛啊我。
「那倒是,啊哈哈。」
「……我困了,所以明早再回去。」
真是蠢透了。
要是繼續被她侵蝕下去,變成一個把課業徹底拋到腦後的白癡該怎麼辦?自己原本重視的一切,全都慢慢變得不再重要。
同時,還撫摸着我的臉。
這話倒是沒說錯啦。該怎麼形容呢?這人的腦子,果然有點搭錯了線的嫌疑。
……不知不覺間,「所以」幾乎成了我的口頭語,總是被拿來不停重複。
「太久了——」
「已經沒電車了哦。」
「……對過去的每一個人,都是這麼說的吧?」
但地生小姐卻如同看透了一切那般,給出了不懷好意的回答。
說完還有些不放心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但確實沒有流出眼淚。
即使心裏明白,卻依然接受着這一切。
而這一猜想,毫不意外地變成了現實。
我一邊問,一邊像胎兒般蜷起身體,藏起自己的臉。
閉上嘴巴,口中都是別人唾液的味道。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只做得出這一種反應。想徹底消失,而且是馬上。
「我想說的,不是那種喜歡……」
「不是靠什麼東西來證明的,而是如果不自然而然感受到就……不對勁的,那種。」
地生小姐明明也同樣雙頰泛紅,抽動着肩膀,但臉上仍是那副輕鬆的笑容。而我也徹底失去了抵抗的氣力,只好跟她一起躺在了牀上。稍稍一低頭,就看得到她那對袒露無遺的乳房。我下意識地想要盯着看,但很快就躲開了視線。到頭來,還是隻能與她四目相對。
就算有關係,我也無法評判對錯。
重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你是想聽我說,跟小海並不是玩玩而已嗎?」
我和地生小姐就這樣重疊着。
收她的錢,然後……呃……做一些並不令人討厭的事,還可以在涼快的房間裏睡個好覺。如今的一切原本就來自於奇蹟般的幸運,或許奢求更多原本就是一種錯誤。兩人互換着彼此能夠給予的東西,其中無需心靈上的交流。
看到笑嘻嘻的地生小姐那有些泛紅的臉頰,可以猜到自己的臉肯定比她更紅一倍。
兩人都緩過氣來之後,地生小姐伸手摟住了我的腰。
「至今爲止,跟多少人像這樣玩過?」
我不認識的那個自己,仍在繼續飛蛾撲火。
如果不這樣想,我恐怕真的會難以扼制自己。
地生小姐是個好人,是個美女,散發着香氣,聰明,溫柔,懂得關照別人,跟她在一起心裏很平靜,是個美女。能夠列舉出這麼多優點,本來就是件值得懷疑的事。所以我總是會心裏不安,暗自斷定這樣的一個人,不可能與自己坦誠相向。
地生小姐從容地安撫着爲了挽回無謂的顏面而鬧起脾氣的我,整個人撲在我身上,並順勢吻了過來。彼此的額頭與左眼撞到了一起,令我有些眼冒金星。趁此機會,地生小姐用嫺熟的動作調整了臉的位置,將自己的一部分更深地潛入了我的身體。她的舌頭簡直像是一路深入地塞住了我的耳朵一般,讓我失去了聽覺。
就算想細細抱怨一番,身體也缺少足夠的氧氣。
「那我讓你隨便揉我的胸吧。」
「……那現在,除了那個、臉之外……還有喜歡的地方嗎。」
說着,她開始撫摸我的耳朵和頭髮。
而且說到底,我真的想要那種東西嗎?
由於在各個方面都嚴重缺乏經驗,導致根本無法給出思路清晰的解釋。在一片茫然當中,試圖畫出一條從沒有人畫過的輪廓線,最終卻以失敗告終。
她肯定只是在玩弄我,並且從中取樂。
「不是玩玩而已啦,我是真的喜歡你。」
她一邊說,一邊貌似十分憐惜地用手指輕觸我的臉頰。在她做出的評價當中,我認爲並非謊言的是她誇獎容貌的方式,以及對女高中生的愛意這兩點。
說這句話時,她的話語立刻變得充滿底氣。鼻尖被她的氣息掠過,令肩膀產生了微微的搐動。
「那種是指哪種?」
反觀地生小姐,明明在真正意義上擁有着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經驗,對我說的話卻似乎完全沒有頭緒,始終「嗯——……嗯……?」地低聲沉吟,語調也充滿疑惑地上揚着。
「我究竟是哪裏得不到信任?」
這完全就是侵略,地生小姐是個侵略者。
「是麼,已經摸夠了對吧~」
說來也很單純,大概就是隻相信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但不相信她主動展現給我的吧。或許我這個人本來就很難對人產生信任。因爲深知自己不是什麼值得相信的人,所以無論別人說什麼,在我腦內都會被預設爲謊言。這樣或許確實容易浪費掉很多東西,無奈秉性如此,實在難以改變。
看她的樣子,肯定正一本正經地思考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我想要的是什麼,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而且,這句話只是個幌子而已。
不知該將力氣用在身體的哪個部分,混亂的情緒與血液一同奔湧於體內,發出洪水般的轟鳴。這些踊躍與躁動,是我正在生存,正在感受的證明。
「沒這回事啦,小海這麼可愛,光憑長相就足夠有吸引力了。」
某種類似於「那又如何」的感覺一直持續着。
「有相信的部分,也有不相信的部分。」
如果我有什麼萬一,至少也該留下一點錢。
「我走着回去!」
同時事不關己地想,估計今天也沒法學習了。
我慌亂地拍打着地生小姐的後背,她才終於放緩了限制,粘着泡沫的舌頭也撤出了我那被折騰了半天的嘴巴。平時從沒注意過人的舌頭,所以也無法判斷地生小姐的那個部分是否比一般人更長。再說,我的大腦根本無法正常運轉。
明明不是我花錢供養她,爲什麼反而要害怕被她甩掉呢。
想到這裏,心悸動不已。
至於究竟背叛了什麼,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要回家。」
其實我根本……不,我究竟是在裝什麼蒜啊。
「小海想要的那種喜歡,可真難理解啊。」
明明原本就是如此,可爲什麼,會日益湧現這種近似於焦躁的感情呢。
其實自己只是用拐彎抹角的方式,表達着內心的期待。對自己的如此措辭,我已經啞然失語。
「也說不上是哪裏……就是覺得地生小姐這樣的人竟然會喜歡我,實在是難以置信。」
「………………………………」
因爲我們很難稱得上正經的交往關係,所以就連自己擁有怎樣的權利……都搞不清楚。
不管怎麼聽,都只是被她矇混了過去而已。
「……請再、約我見面。」
我真是個叛徒。
重疊着。
金錢本身,也存在着讓我安心的力量。
「因爲覺得只要讓你缺氧,你或許就老實下來了。」
「唔,這樣的話……」
說着,地生小姐略顯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可說得太複雜的話,我也理解不上去。
地生小姐裝模作樣地驚歎道。這讓我不禁想戳一下她那標緻的鼻尖。
「今天就算了。」
對此,如果她肯隨口應付,那該有多好。
於是,地生小姐擺出了一副慌張的模樣,爬起身來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想什麼呢。」
「我錯了,對不起嘛。再說你還光着身子呢。」
「會忍不住問出這種問題,就是你的可愛之處呀。」
「如果討厭一個人,怎麼會允許他摸自己的胸呢?」
再者說來,這傢伙既然喜歡的是女高中生,那一旦不再是女高中生,肯定立刻就會被拋棄。
「我明明是真的喜歡你嘛。想找到方法來表現自己的心意,可真是不容易啊。」
說着她燦然一笑,露出了亮閃閃的牙齒。
「而且啊,最初選中你就是因爲長相。那也是當然的,畢竟除此之外還一無所知嘛。」
「我哪裏哭了。」
「對不起啦,別哭嘛。」
「嗚哇,一點也不相信我。」
不然乾脆別再收錢了吧。那樣一來,或許就能多一點交心的空間了。
地生小姐像是怕我回去一樣,始終緊握着我的手。
與此同時,還順便捋起了沾滿汗水的劉海。
手腕與嘴脣都已被牢牢鉗制,只好任由她的氣息、感觸與味道掩埋我的所有。
「………………………………」
她的掌心,散發着柔和的溫度。
終點早已確定,而且並不遙遠。
所以——
地生小姐絲毫不以爲忤。那當然了,相遇之前的事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是,我又確確實實很需要錢。
內心深處,正在對某個人尋找着藉口,編織着謊言,佯裝一無所知。
騙你的,實際上根本不是想知道人數。
實際上,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確實十分渴望擁有。
聽起來像個無藥可救的白癡,但毫無疑問,是我發自肺腑的話語。
我沒有供奉金錢,而是向地生小姐奉上了我的心。
不讓這種情感獲得名字,或許就是我最後的自尊了吧。
「求之不得。」
說着,地生小姐抱緊了我。如同由美妙無比的芳香形成的海嘯一般,地生小姐的氣味與柔軟,以及之前嘴硬地聲稱「今天已經夠了」的胸部帶來的感觸,紛至沓來地將我吞沒。
只要跟她在一起就會頭腦混亂,幾乎要流出眼淚。
這種時候我都會倔強地拼命忍耐,但這也不知能堅持到何時。
每一次見面,心中的花田都會愈發寬廣。如果踩到了那些花,我一定會在各種情感的爆發中哭起來。但是,眼看已經越來越沒有空地可以落腳,令我幾乎已經無法動彈。
明明無法動彈,有個人卻會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她總是在拉着我,想帶我前往某個地方。
地生小姐正用一種令人恐懼的力量,不斷爲我帶來幸福。
跟地生小姐分別時,從不會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
一句拜拜,一句再見,就算是分開了。
所以每次都覺得,連有沒有下次都無法保證。
「………………………………」
用客觀冷靜的目光觀察自己,發現我確實很想見她。
聯繫。
這就是我如今希望得到的東西。
或者說,希望看到的東西。
我就算擁有那種東西,也會因爲無知而難以分辨,因爲無知,所以看不見。
英子輕易地接受了我的說辭,然後還問了個容易招致誤會的問題。不僅如此,還挺了挺自己的胸以作自我主張,但她的量其實跟我沒差多少。
我一邊給人家亂點了一番綽號,一邊靜下心來。
突然被人搭話,嚇了我一跳。她所說的內容,則更是令我驚訝。
其他雖然還有很多,不過大部分都是相當難以啓齒的內容。但其中的每一件,或許都是因爲對方是地生小姐才變得如此與衆不同。就像毫無知識的人看到美術品也會覺得漂亮一樣,真正美麗的事物可以自然而然地打動人心。或許地生小姐就是這樣的存在吧。
對着她的後腦勺打了一聲招呼後,我走出了公寓,同時思忖着該拿這香味怎麼辦。
體育課是和其他班一起上,今天的內容是在陰沉的天氣下跑步。正在跑的那羣女生裏有個面熟的傢伙,於是就無所事事地用視線尾隨了一會兒。她仍是那副淡然的表情,在操場上不緊不慢地跑着。不僅沒人跟她肩並肩,甚至連前後方都似乎被隔出了一段距離。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她平時給我的印象造成的偏見麼。
「哦,確實有可能。」
「只是有這麼個傳聞而已啦。」
雖然很明顯是個差勁的矇混手段,但在冒着冷汗的情況下就只能瞎掰到這種程度了。話說究竟有沒有矇混的必要都還不清楚,啊,但要是老實回答我們住在一起,她們可能也會覺得很奇怪吧。
「相處不好也可以,但不要經常打架哦,不然就太吵了。」
於是我們自然而然地並排走到了一起。星同學幾乎是沒什麼時間打理,於是一邊走一邊擺弄着自己的頭髮。
「沒什麼。」
「跟高空相處得還好嗎?」
心想留在這裏也無事可做,還是快走比較好,但星同學在我前往大門口時走出了房間。她身體前屈,無精打采地半睜着眼睛,鼻子還在發出某種聲音。我看着她,正尋思着這傢伙在搞什麼,她卻把鼻子湊過來,在我手肘附近聞了聞,嚇得我不由自主地縮回了胳膊。
比方說,我其實對周圍的看法格外在意;
星同學的爸爸,莫非是外國人嗎。
起居室裏的媽媽還是老樣子,絲毫沒有在早上起牀的打算。但看她睡得很安穩,平安無事地迎接着早晨的模樣,就覺得……怎麼講呢,汨汨湧上心頭的這種感覺,不知該如何轉化成言語。
最後,星同學的媽媽「哈、哈、哈」地笑了兩聲就離開了……可剛走幾步,又轉過了身。
話語的中斷處就像被拍上岸邊的魚,不停地來回蹦躂。
與她擦肩而過的女高中生們,恐怕完全想象不到身旁的漂亮大姐姐竟會以那種目光看待自己吧。雖然不是好事,但我對此很清楚。地生小姐那麼個漂亮的大美女,卻連各種各樣的地方都被我看了個遍,這有時能夠爲我帶來優越感。也不知自己是在對誰曬優越。再說,見識過的並不止我一個人,地生小姐曾經花錢買過的人也都一樣。想到這一點,心裏那些難以被消化的不悅與憤怒就會萌芽而出。這樣的心態叫什麼呢?雖然知道答案,但我不願意說出口。
「備用鑰匙還在老地方,用完了記得放回去哦。」
即使只是從車站到這裏的距離,也還是挺累人的。尤其是回來時,因爲沒有什麼閃閃發亮的事物在等待着我。旅遊後的歸程,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啊,對了。」
走到公寓門口,正巧遇到了星同學的媽媽。此時的她綁起了頭髮,跟在家裏的形象區別很大。她貌似是我媽媽的朋友,但給人感覺利落又幹脆,不知兩個人怎麼會合得來。另外她的頭髮與星同學不同,是很單純的黑色。
「你不認識她?」
「哦……」
是A子、B美和C名這三個朋友。雖然這麼說是玩笑,但其中兩位叫英子和椎名,所以發音確實沒差多少。第二位跟B雖然完全搭不上邊,但因爲她們三個總是在一起,所以只好委屈她來扮演B了。她叫佐藤,很難跟B產生什麼瓜葛。
發呆的時候,腦中思考的依然是地生小姐。
至少可以說那是一種並不陰暗,宛如和煦朝陽般的感覺。
「我出門了。」
聲音在臉頰內側發生着空轉。
我進行着樂觀的想象,然後看了看時間。看樣子,可能還是叫她起來比較好吧。
人心,真的好可怕。
這家人在各個方面都很隨性,對我而言算是件好事。
在她的影響下,我也捻起了一撮自己的頭髮。之前還顯得更加蓬亂來着,在收了地生小姐送的味道很好聞的髮油,並每天抹一點在頭上之後,就得到了顯著的改善。原本末端的部分有點彎彎曲曲的,現在也整齊了不少。聽說這件事後,地生小姐不知爲何看上去很開心。
「哦,原來她叫水池呀。」
明明還沒開始跑,心臟就已經在彰顯存在感了。
她經常會撫摸我的頭髮,可能會高興是因爲摸起來的手感變好了吧。注意到這點之後,我也開始學着對頭髮稍作打理。接着在打算對其他部分也下功夫時,突然幡然醒悟並收回了想法。因爲如果那麼做,簡直就像是想要討她歡心一樣。至少在幾個月前,我還對那樣的自己十分鄙夷來着。
渾然不知在今後幾個月裏,自己竟然會從全身的細胞到腦子裏的想法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由於一時慌張,用平淡的語調說出了完全不合邏輯的話。花香什麼的,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從地生小姐身上沾到的。星同學先是嗅啊嗅地品了一下味道,然後唸了句「壞了」就跑向了盥洗室。我愣在原地目送她離開後,模仿她說了一句「壞了」。
那樣的話,就跟我一樣了。
可能是因爲被我死死盯着看,星同學停下了擺弄頭髮的手,露出了有些尷尬的笑容。
「只是覺得明明個子小胸卻很大,就多看了幾眼。」
不知道地生小姐住在哪裏,她會不會一邊偷看路過的女高中生,一邊想一些下流邪惡的事呢。那個傢伙,如果不是美女的話恐怕早就罪無可赦了。不對,就算是美女也同樣罪無可赦纔對。
假設現在,地生小姐把心思轉移到了身邊的星同學身上,我能夠原諒眼前這個女生嗎?會不會徹底將她視作自己的敵人?
一開始沒聽懂她在說什麼,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那是星同學的名字。
「……真是不一樣啊。」
然後,我換上了校服。對於這件東西,地生小姐似乎格外中意。
跨越過街天橋後,路上開始出現前往同一所學校的女學生,基本都是一大羣人,一邊走路一邊還有說有笑的。雖然彼此都一言不發,但我們也……說是成幫有點勉強,不過至少算結夥了。雖然從語文角度來講有些奇怪,但也罷,無所謂了。
「那是……水池同學吧。」
星同學。第一次知道名字時其實有點誤會,原來她並不是「星高、空」而是「星、高空」。所以要麼是星同學,要麼是高空同學。「高空」這個名字念起來還有點外語的感覺,真有點不可思議。
我那個媽媽,真的存在那種感情麼。
她的髮色有些明亮得過頭,飄動起來就好像夕陽灑下的浪濤一般,有時看到了會覺得很漂亮。要說是染的,色澤又有些過於自然了,但星同學的媽媽又不是這樣的髮色,所以是遺傳自爸爸?這麼說來,她爸爸不在這兒麼。
從她身上,我總能學到很多。
我拿出地生小姐給的錢,跟之前的錢藏在了同一個地方。如果由星同學負責打掃的話,錢搞不好會被她發現,幸好我主動擔下了這個責任。星同學雖然不像是會偷別人錢的那種人,但說不定會來問我這筆錢是從哪來的。
不就是件衣服而已麼——我捻起袖子心想。
上學前的時間,就這樣想想事情,睡睡覺,或者打打瞌睡,就打發過去了。
「好的。」
雖然看上去別有隱情,不過,反正跟我無關。
「………………………………」
「果然,是花的味道。」
「哦~那我也聽說過。」
嗯——
「哎呀小海,竟然夜出晝歸,真是不簡單呀。」
「……您好。」
比方說,只要被人善待,心就會變得脆弱而又透明;
「呃,嗯,畢竟不是一個班……」
星同學這個人還不錯,所以只要能像她媽媽說的那樣好好相處,就不需要多餘的情報,也不需要扯上更多關係。
跟看着地生小姐的時候相比,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就僅僅是個屁股而已。我立刻失去了興趣,坐在了房間的角落。後背靠牆,視線上仰,將意識集中於自己的呼吸。
……好。
比方說,如果聽到別人對自己說「喜歡」,即使到了第二天也會不斷回憶起這個聲音。
因爲是好聞的氣味,所以一直以來都沒進行過處置,但有了同居者,這樣似乎確實不太妙。如果說是香水的味道,那她若問我爲什麼不天天噴,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爲這種事而煩惱也挺麻煩的,要是「因爲頭頂長花了」這種理由能行得通就好了,可惜世界沒有那麼單純。
人真的好可怕。
什麼鬼情況啊。
雖然我走得匆忙不是因爲這個。
她是我必須好好相處的人嗎。回想一下過去,就覺得反正肯定又會重蹈覆轍。但是這次,似乎又有些不一樣。她是媽媽的朋友,還會像這樣跟我搭話。我沒有捱到飛踹,沒有被無視,而且依然在這裏。
「還有,不要讓你媽媽太擔心哦。」
偷偷打探了一下旁邊那三個人的眼神,其中說對了名字的椎名正一臉訝異。
該怎麼形容她呢,從各個方面來說,都太輕飄飄了。
然後面向前方,手裏捏着一把冷汗,琢磨該如何回答。
「那啥,看你走得挺急的,就覺得自己不快一點的話可能就趕不上了。」
「她不是在賣麼。」
英子也如此附和了一句,然後一邊發出「嚯~嚯~」的感嘆,一邊毫不客氣地對遠處的水池同學展開了觀察。水池同學恐怕完全沒有注意到視線,依然百無聊賴地擺動着雙腿。
眼前是一條小巷,在巨大住宅樓的陰影下顯得有些昏暗。在一路經過汽車修理廠、汽車專營店與二層樓的小小法式餐廳後,換上了校服的星同學急急忙忙地從身後追了上來,都不需要我停下腳步,她就已經來到了與我並排的位置。她像是把腳插進地面般踩了個急剎車,然後長舒了一口氣。
而被剛剛那句話嚇到的我,此時正坐在操場邊旁觀着這一幕。
「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確實。怎麼,你喜歡大的?」
「哦……這種情況也是會有的吧。」
嗯嗯——
舉例來說,即使看着星同學,我也毫無感覺。
我一邊說一邊搖晃着星同學的肩膀。星同學先是發出了「呃呃?」一聲,聽起來好像動物在叫,然後艱難地睜開了眼睛。她睡眼惺忪地重複了一遍我話語最後的「遲到」二字,然後叫了一聲「壞了」並動作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然後在被子上掙扎了起來。看起來像是腳想邁出門外,手卻拼命想夠到另一邊的書包,結果把自己扭成了法棍麪包的花紋一樣的形狀。我瞥了她一眼,心想這傢伙身體真靈活啊,然後就走出了房間。反正路都記住了,沒必要再跟她同行。
說到星同學,她似乎還在睡覺。可能是因爲熱,所以踢開了毛毯,正蜷縮在墊子的邊緣處。我蹲下身,漫不經心地盯着她翹向牆那邊的屁股。
「誒,咋了?」
不,她對我似乎沒什麼興趣,所以也有可能不會在意。如果是那樣,那可就太好了。
佐藤說得若無其事一般,我聽了情不自禁地把頭轉了過去。
可能是因爲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被氣勢壓倒的佐藤連忙補充道:
地生小姐與我相距遙遠,而對於自己,我也不甚瞭解。
嗯——
我立刻挪開視線,將那種想象咽回了肚子裏。
「哦,嗯,還可以。」
明明此時此刻,我只覺得她是個好人,可能會與我成爲朋友而已。
傳聞麼……雖說我也隱約對此有所懷疑,可一旦連學校的同學都開始議論,分量就立刻重了許多。就好像原本只是謠言的事情突然得到了佐證,給人一種「果然如此啊~」的感覺。
「雖然不知傳聞有幾分真假,但我夜裏確實在車站見過她。」
椎名也繼續提供了有關水池同學的情報,對此我只能「是嘛~」地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那你又爲什麼會在那裏啊。」
「我是因爲打工啦。」
被英子一問,椎名有些不忿地回答道,意思是別把我混爲一談。
「還有就是聽說她沒有家啦,生活得貧困潦倒啦,之類的。」
佐藤所講的那些不負責任的謠言基本沒說錯。從小學時代就跟水池同學同校的人肯定也是存在的,如果情報來自這種地方,那就沒什麼不自然的了。如果現在披露「她就住在我家哦~」的話,不知她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恐怕至少會不動聲色地離我遠一點。
雖說是朋友,但也只是站在不會彼此傷害的距離,互相喊話的程度罷了。
「不過,人家長得好看嘛,這樣的人總是會被指指點點。」
聽了椎名的話,英子笑了。
「喔~所以沒傳出任何謠言的咱們幾個就——」
「哈哈哈哈。」
只要笑一笑,就能糊弄掉各種事。
其實我有時還是會引起議論的啦,主要是頭髮。
不過,即使在外人看來,她果然也是個長相出衆的人啊。
後來輪到我們去跑步,大家都一臉嫌棄地站了起來。英子和佐藤先走了一步,只有椎名留在了身邊,然後像說悄悄話一樣湊到了我耳邊。
「我看見你跟水池一起上學了。」
一根又細又長的針,不伴隨任何痛苦地插進了太陽穴,又從另一側飛了出去。
我看了看措辭有些男孩子氣的椎名,選擇了有所保留地老實交代。
「就沒有夢想之類的嗎?」
「累死了,快治癒我。」
在屋裏丟下書包,同時癱軟在了地上。
剛一進屋,就跟正在門前打掃的水池同學碰了個正着。這就避無可避了。
「但是,真沒想到奈奈也搬到這邊來了。」
僅僅一個寄宿者,卻逐漸佔據着我生活的中心。
「啊……」
「倒是有離開這個鎮的想法。」
「我?」
憑我們的關係,在這種場合下確實無話可說。
對話中斷在了這裏,場面變得有些尷尬。但有這種感覺的似乎只有我,水池同學的母親仍是一臉悠然的笑容。或許她是那種不太在意氣氛的人吧,跟我母親一樣。
你幹嘛替我答應啊。
問完這些,椎名就離開了。她對於人際交往和嘴巴都把持得很嚴,懂得不動聲色地關照他人,是個很不錯的朋友。被她這麼一說,我終於開始反省自己的大意。都肩並着肩一起走進校門了,被別人看見也是理所當然的。儘管事先並不瞭解水池同學在校內的風評,但也還是太草率了。
說着,一臉親暱地看着我的頭髮。
貧瘠的想象勾勒不出一個明確的未來,我一如往常般回到了家中。
之前她說住一個月就會被趕出去,不知這次如何呢。
「高中時的奈奈也是一頭誇張的顏色,但你毫不遜色哦。」
尤其在已經得知腳下處處兇險的情況下,就更要謹言慎行了。
看她對學習熱衷到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程度,我不禁好奇起來。
太近了。這樣一看,她的容貌似乎跟水池同學沒那麼像。大概主要是由於她總是一副開朗的模樣吧,而我認識的水池同學,面容與聲音都像水面一般平靜。
然而,我還是在走出幾步後轉過了頭。
自從認識那個傢伙,就一直被這種感覺牽動着,耍弄着,不得安寧。
「嗯。」
「是嘛。」
究竟以怎樣的距離感一起生活,才適合目前的我與她呢。
放學後,一邊把教科書塞進書包,一邊繼續着這個從上課時就在思考的問題。
剛一進門,她就用以頭搶地的勢頭,徑直衝向了水池同學的母親。
如果沒遇到她,我還可以繼續安穩度日,相安無事地走出高中……然後呢?
「奈奈……」
哦,是說我母親吧。
我端詳了一下母親那四肢抽搐的鬼樣子,然後回到了房間。
「那就……多謝了?」
「嗯,我儘量吧。」
爲了儘量不覺得丟臉,緊繃着面孔和肩膀,只顧朝前走。
「那我就……」
「快給我!」
學校的事,家裏的事,都與水池同學建立起了緊密的聯繫。
我低頭示意了一下,就打算離開。
「高空。」
畢竟母親只是一頭黑髮而已。順便一提,我完全無法在腦內勾勒出父親的長相。
這樣確實幫了不少忙,可一旦習慣了現狀,水池同學離開後或許就不太好受了。
「好。」
「星同學呢?」
「噫。」
臉上笑眯眯的,說的話卻令人頗爲困擾。
學校是個很可怕的地方。
「煩死了……我到底想怎樣啊。」
單薄的屁股對着這邊,一邊搖來搖去一邊緩緩地後退,直到腳碰到一起,她才終於察覺到我的存在。
被輕輕叫了一聲名字,於是回過了頭。明明聲音很小,卻聽得格外清晰。
我隨口搪塞了一下,就逃回了屋裏。雖然層次有別於水池同學,但這人也令我不太會應付。
一旦跟水池同學提起,她很可能甩下一句「那我離遠點好了」,從此也就漸行漸遠了。
有關水池同學的傳聞實在是問題太大,如果身邊再多一個髮色招搖的傢伙,那就更有利於添油加醋地編故事了。若是比較看重保護自己,那就有必要錯開上學時間了。可一旦顧慮到這個份上,怕麻煩的情緒就又佔了上風。就算祕密真的被戳穿,會失去的也僅僅是朋友……不,這損失還真蠻大的。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於是我一邊脫鞋一邊關上了大腦的開關,雖然對正在打掃的她不太好意思,但還是把脫掉的鞋擺在了旁邊。水池同學對多出來的鞋毫不在乎,依然默默打掃着。
想離開城鎮,想去往更遠的地方——雖然漫不經心地如此期望着,但光是隨隨便便地活下去,就可以將其實現嗎?而且就算真能離開,再接下來呢?
因爲沒怎麼跟她交流過,有點掌握不好聲音和語氣的尺度。
「回來啦。」
起居室裏,一個有如白色窗簾般的人影正在微微攢動,是水池同學的母親,而且跟她女兒一樣,正手持抹布專心致志地擦着地板。至今爲止都沒看出她有絲毫幫忙做家務的意圖,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
不可否定,其中含有些許不可名狀的期待。但發現水池同學沒有回頭,我也就立刻轉回了視線。感覺就像是朝身後丟出了一截線頭,結果卻沒有發生任何的接觸或聯繫,於是伴隨着飆升的體溫,腳步也變得更快了。
彼此的母親是朋友,又有出生活費,更重要的是我……開始覺得水池同學並沒那麼礙事了。既然如此,好像也沒什麼非趕走她們不可的理由。這樣一來哪怕過了一個月,她們也還會繼續賴在家裏,而且是一直……一直?
「請一定要跟海和睦相處哦。由於我的緣故,她一直都沒有朋友。」
「呃,哦,是啊。」
「要獨居麼?」
只見她一隻手捻着書頁,同時維持着緊鎖的眉頭「嗯……」地沉吟了一下。
「有隱情嗎?」
「有一點。」
「啊,歡迎。」
「腦子變聰明之後,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情況越來越難以置信了。
始終無法擺脫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聽起來貌似挺深奧,但應該也只是表面如此吧。
「……我回來了。」
也不知從幾歲開始,腦中就只剩下一個照片般的模糊印象。無論怎樣拼命地回憶,那副光景依然無法形成影像。只不過,頭髮的顏色應該確實跟現在的我比較接近。仍記得自己從低處仰望父親時,那有如金絲般的頭髮。
那種強硬的態度,彷彿與她完全無緣。
「大概是吧。」
這還是頭一次聽說。記憶中我應該從沒搬過家,也就是說,是我出生前搬到這裏的嗎。
聽到椎名的呼喚聲,我連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爲了不被丟下,加快腳步向朋友們走了過去。途中與水池同學擦肩而過時,她正與其他同學隔開一段距離,一個人默默地邁着步子。
之前因爲是在校外所以都沒怎麼在乎,今後是不是也注意一下比較好?
水池同學趴在屋裏學習的樣子,已經成了一幅熟悉的畫面。而看着這一幕並坐在地上,也儼然成了一套習以爲常的動作。至於與水池同學之間的距離感,則是還在研討中……或者說,嘗試中?
話雖如此,想象一下跟水池同學這樣那樣地商量對策的過程,就還是會感覺麻煩得要命。
「好哇,要膝枕嗎?」
「嗯,這下我和奈奈都遠離家鄉了啊。」
「夢想……夢想啊。」
雖然不太一樣,但那也是結果之一吧。
「搬過來?」
正在喫完晚飯開始收拾的時候,母親回來了。
接着她緩緩站了起來。光這一個動作,都令她有些顫顫巍巍。
不知什麼時候,她似乎發現並不是星高同學了。不過這很常見,我也並不介意。
「是隨爸爸嗎?」
「感覺變聰明之後應該可以看清更多東西,到了那時候,或許就找得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蹲在地上的水池同學正細心地用抹布擦拭地板,我則是低頭凝視着她的頭部,想要打探出那些流言蜚語的根源所在。但看了又看,除了掛着髮絲的脖子很好看這種情報之外,根本啥都搞不懂。
「高空的這個,不是染的呀。」
不對,就算是疏遠了……那又能怎樣呢。
「但是……」
「女兒說我也稍稍幫忙打掃一下比較好。」
夢想明明不是什麼具體的東西,但總感覺隨口應付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
無論說出口,還是僅僅浮現在腦海裏,甚至只是眺望着一個模糊的意象,都充滿一種莫名的不確定感。
「確實。」
「哦……」
看到她像小孩子一樣點頭的模樣,我有些語塞。但是令嬡半夜三更上街遊蕩導致她在學校遭人議論——這種話實在有些開不了口。話說她究竟知不知道這件事啊。
「喂~你也要一起跑哦~」
總覺得就算知道,這人也不會加以制止。
「只是隱約覺得,不想一直這樣過下去而已。怎麼樣,很有高中生的風格吧?」
我一邊說,一邊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本來是打算不管以怎樣的方式,只要能看看她笑的樣子就好,誰知水池同學卻一本正經地肯定了我的答覆。
「你說的,我能理解一點。」
「……哦?」
考慮到水池同學的生活狀態,她應該會更迫切地想要擺脫現狀吧。
但我們兩個,似乎都不清楚自己應該爲此做些什麼。
我正在思考該如何繼續話題,突然響起了電話鈴聲。發現不是自己的之後,我的目光立刻銳利了起來。只見水池同學拿起了響動的手機,將視線投向了屏幕。
「我要出門了。」
「……外宿麼?」
「嗯。」
短短回了一句,水池同學就做起了出門的準備。在她快步走出房間後,我抓住了自己的膝蓋。
就像明明很癢卻不知該撓哪裏一樣,伸出指甲亂抓一氣。
真不爽。
忽略過程與動機後,僅用這一句就可以表達此刻心裏產生的感情。
我對此,感到極爲不爽。
爲了不將這種與憤怒極爲相似的旋渦狀不明情感宣泄到水池同學身上,我不斷重複着深呼吸。
不久後水池同學回到房間開始換衣服,這次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在提醒自己不要移開視線的同時,肩膀卻隨之變得愈發僵硬。
這是什麼狀況啊。
緊緊盯着水池同學的脊骨,眼球和臉頰漸漸泛起了某種莫名的溫度,就像是要流出眼淚一般。
筆下的英語單詞驟然中斷,前後文都完全無法被讀進大腦。
「誒,爲什麼?」
我支支吾吾地,中斷了口中的話。
僅此一眼,它就像是完全無視了我的肉體,直接化作了心靈的一部分。
在我面前,她從未露出過任何笑容。
心臟就會產生一種令我不安的痛楚。
地生小姐這種簡短的反應讓人有點害怕。平時就參不透的心,此時就更難以揣摩了。也不知她是在笑,在生氣還是什麼都沒想,很難從那平緩的語調中汲取出感情。如果能變得更聰明,比起學習英語單詞我更想參透地生小姐的心情——如此期望,會不會有些爲時已晚了?
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哦~」
「因爲身爲家長,只給了你這樣的生活方式。」
「小海不怎麼看書嗎?」
「……我不想知道。」
看來既沒有聽錯,也不是某種比喻手法,根本是毫無遮掩。
「學習會……嗎。」
每一次,我都會嘗試着眯上雙眼,撫摸面頰,或者埋下身子。
「哦——」
因爲地生小姐很溫柔。
想到在這之後,除我之外的某個人可以隨心所欲地看個夠。
這是真的,我從沒看過任何一本書——如果不算國語教科書上的那些。
這算什麼態度啊。本想裝作漠不關心,但演技實在爛得可以,搞得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可畢竟覆水難收,只好硬着頭皮撐下去了。
就像在泥淖中打滾一般,壓着被子輾轉反側。
這位不知從何而來的高中同學,究竟是要去往何處呢。
「你在讀什麼書啊。」
「……不,沒什麼。」
「因爲?」
「學習會麼?」
但又毫無疑問,只有水池海能夠做到。
「因爲上次沒來得及學習,所以今天一次補回來比較好。」
「我不恨,也不討厭她。因爲——」
與至今爲止的她相去甚遠,沒留給我任何想象的餘地。
在車站匯合後,一如往常地被她牽着手帶到了一家賓館,然後就翻開教科書辦起了學習會。還真是讓星同學說中了。在上等的空氣與氛圍裏,讓略顯粗糙的紙張摩擦着我的指尖。
離開房間前,那一瞬間的側臉,如鐮刀般收割了我的意識。
因爲如果沒有我,媽媽應該還可以活得更輕鬆一點,尋找可依附的對象也能更容易些,所以從這一點上來講我也有……說是責任好像也不太對,該怎麼形容纔好呢。因爲一時想不出好的說法,就隨手翻了幾頁教科書,然後才突然想到可以用虧欠這個詞。因爲覺得有所虧欠,所以不應該討厭她。
身上的這種異狀令人困惑不已,睏倦感與心中的搖擺不定如火燒般明晰。這一症狀始終不知該如何解決,但就像追尋着殘影一般,方纔看到的東西反覆不斷地在眼前浮現。
「哦。」
忽然聽到這樣一句低語,於是抬頭一看——
雖然就算問了,估計也完全不認識。
我平復了一下心情,緩緩放下了自動鉛筆,並回過頭去。
於是,水池同學提起包並轉過了頭。
「藍色的神祕蒼穹。」
「是個叫甲斐抄子的作者寫的書,還挺有趣的。」
一邊仰着頭一邊將大腦放空,看到夜晚來臨就會開心起來。
明明無法感知,也可以察覺到體內無數細胞的躍動。在那份洶湧的情緒深處,某種東西正在漸漸萌芽,就好像要在名爲自我的外殼上開出縫隙一般,不惜以劇烈的痛楚爲代價破殼而出。
「……小海,你恨自己的媽媽嗎?」
「話說小海呀。」
應該只是因爲近視,眼神很兇而已吧。
「嗯?」
見她開始往包裏塞教科書和文具,我陰陽怪氣地問道。
柔軟,溫和,如同拂面而過的輕風。
搭在耳朵上的頭髮,翹起來的腿,微微低垂的鼻尖,以及眼瞳的形狀,都有如流體般蘊含着一種水到渠成的美感,看着就如同在欣賞瀑布。
果然不認識。
因爲只有睡覺,是最輕鬆的事。
原來她笑起來,是這樣的啊。
她笑了。
爲何自己突然有種想笑的衝動呢?這種感情的波動究竟從何而來?
就是如此這般的,一個笑容。
「內褲是什麼顏色?」
她到底要去和誰見面?
它不屬於我。
在此期間,她發出的聲音仍在漸行漸遠。
「不是不怎麼看,是完全不看。」
「是麼。」
此刻的她,又是一幅怎樣的表情呢?
原本還在猶豫是否有必要回答,但在地生小姐的凝視下,各種東西都化作了泡影。
我希望可以一直享受這種溫柔。
明明只能做出這種無聊的反應,幹嘛非要問她呢。
想到那個人看夠以後,還可以做更多事。
是這位侵略者,從另一個方面向我發動的襲擊。
就這樣,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沉默。過去的我很喜歡自己以外的一切都靜下來的感覺,因爲外人只會給我帶來危險,但是現在,至少跟地生小姐在一起時,寂靜比較令我難以忍受。
爲什麼那副笑容,要離開這個房間呢。
我在沉靜中,受到了衝擊。
如此這般,情緒如同雨或淚一般不斷滴落,每一顆都源自真心,有着極高的鹽分。
「……搞什麼啊。」
「一臉認真的,很俊俏哦。」
因爲小時候完全沒機會接觸,所以不知道該如何享受其中的樂趣。住在一起的成年人換了一個又一個,每換一次我都會爲了不惹禍上身而更加封閉自己,根本不會產生出去玩或找東西玩的想法。因此住在有窗戶的房間時,我經常會仰望天空。
「想看看小海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嗎?」
就像畫裏的人一樣——我偷偷看了看她,然後又將視線投向了筆記本。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可以問地生小姐,但這樣的情況其實並不多,於是不禁開始擔心她會不會覺得無聊。明明除了她之外,哪怕近在身邊的人我也不會爲其考慮。
「或許是吧。」
「…………………………啊……」
「哦~」
那恐怕,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笑容。
地生小姐正坐在牀邊,手中拿着包了書皮的文庫本。
可以是可以啦,但說實話,有點浪費了我的一番準備。跟地生小姐見面前我會將情緒……什麼情緒啊。說是覺悟……也不太對勁,怎麼講呢……反正就是那種東西,在坐電車時預先塞進腦子裏。肩膀會繃得緊緊的,胃袋底部也會又硬又重。這一類東西,現在全都變成不可燃垃圾了。啊不對,學完了搞不好還會需要它們呢。
手臂無法再支撐頭部,半個身子都癱在了被子上。躺倒之後,發現眼睛就像完全沒眨過一樣乾澀。
「我不太懂那類東西。」
「……真是多謝關心了。」
平時一派溫和,從不卸下表面僞裝的地生小姐,此時卻難得有些話中帶刺。是生氣了嗎?對誰?爲什麼?不知她的憤怒指向何處,令我有些困惑不解。該不會是在爲了我,而生媽媽的氣吧?不,哪會有那麼好的事,即使是我也沒天真到那個地步。
就算將自己擺在她的立場上,也完全無法爲她所矚目的事物勾勒出輪廓。
如果我猜得沒錯,那麼,就要在謎團裏跌得更深了。
無論翻多少個身,映入眼中的牆壁花紋變換多少次,都打消不掉這個念頭。
除此之外,都令人討厭。
連一個呵欠都完全打不出來。
究竟是什麼造就了水池海,我完全尋不出任何頭緒。
就好像打從心底期盼着什麼一樣,毫無戾氣的微笑。
我偷偷打探了一下,發現地生小姐的雙眼依然盯着書,對我看都沒看一眼。趁還沒對上視線,我趕緊重新朝向了前方。
本就變得難以自持的情緒,在各種疑問的包圍下更是不得安寧。如果傳聞是真的,很難想象她會帶着如此純粹的心情走出房間。儘管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至少可以肯定那樣的經歷無法給人帶去心靈的富足。所以,大概,傳聞並不屬實。
「這是在說什麼?」
「在說你今天穿的內褲是什麼顏色。」
明明很快就被衣服遮住了,我卻仍不依不饒地用視線尾隨其後。
令人恐懼。
「……是、藍色。」
根本無所謂一點不介意只是問問而已——絲毫派不上用場的藉口逐一閃過了腦海。
「漫畫呢?」
不對,好像應該是水藍?明明是自己的事,卻越來越沒自信。
「不錯啊,快給我瞧瞧。」
地生小姐合上書,就像想看魔術的小孩子一樣興奮,讓我一時不知該懷疑自己的耳朵還是腦子。
「……爲什麼?」
「因爲我想看呀,還有其他理由嗎?」
這傢伙,分明就是個明擺着的聰明人,幹嘛總是突然變成白癡啊。
「你不是看過嗎。」
「今天的還沒看過嘛。」
說着說着,她甚至開始兩眼冒光。至於自己能否違抗這種光芒,那自然是連探討的餘地都沒有。
我只好認了命地站起身來,事先做好的那些心理準備,看來有一大半都能派上用場了。
「啊,只脫下面就行了。」
我剛把手伸向襯衣,地生小姐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上面……不用脫麼。」
「嗯,只脫下面更好哦~」
我已經懶得再問爲什麼了,反正地生小姐這些莫名的堅持,永遠不是我能夠理解的。我懷着一種看透了人生的心態,將手伸向了自己的短褲。
「唉,我扮演的角色可真是邪惡啊,竟然用錢要挾人做違心的事。」
她一邊說,一邊樂在其中地搖晃着腿。
雖然從客觀角度來看確實如此,但實際聽她這麼一講——
總覺得,很不喜歡。
強烈的抗拒感,體現在了拳頭與聲音上。
「我可以穿褲子了麼。」
應該只有便利店或居酒屋還開着吧。
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就是一口回絕。那你好歹繼續看啊,我都脫給你看了。不對不對,求你還是別看了——心中產生了毫無營養的矛盾情感。該不會讓我就這麼繼續學習吧?
就像是被人用手掌毫不客氣地捂住了心臟一樣,早已被解放的嘴巴有些喘不過氣。
搭話的方式跟剛纔一樣,讓我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在一輩子無法靠自己的力量進入的地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能別說得跟見過一樣輕巧麼。」
這或許是相當精準的評價。對於我的表現,地生小姐只是笑了笑,然後就坐回了牀上。緊接着,她一邊「快啊快啊」地催促我,一邊迫不及待般彈了彈身體。真有點開始後悔了。
過去的經驗告訴我,一旦進去,可就不僅僅是洗個澡那麼簡單了。
「最喜歡小海了。」
「是麼,那我先去嘍。」
「啥?」
在聽到地生小姐翻書的聲音時,意識才終於被重新擺回了課業面前,同時也終於重新想起剛剛翻開的是英語的教科書。跟差的科目相比,英語的分數算高的了……這不是廢話麼,跟低的比哪一科都是這樣吧。我的意思是,應該還不算是學不好的科目。
「小海連漫畫之類的都不看麼?」
「賓館的氣氛就是好啊,光是抬起頭呼吸幾口空氣,都會讓人興奮起來。」
我豈能如此輕而易舉地,被拖進幸福當中呢。
不對,我現在也穿着啦。
「想買給小海穿嘛。」
「原來如此啊~」
言語當中滲透出的意志,從根本上否定着我們之間的關係。
地生小姐彎下腰,開始專心致志地凝視我的胯下。全身的冷汗頓時一起冒了出來,心裏大喊住手。
「絕、對是騙我的。」
「……色的是你纔對吧。」
聽我闡明這些想法後,地生小姐夾上了書籤。
跟想象的不太一樣。本以爲她會讓我把內褲也脫了,還防備了一下。結果是往身上穿的話題。
光是在門廳閒坐着,她都是一副雀躍不已的模樣,看來是真的很喜歡這裏。
說着說着,通紅的耳根已經疼得有如火燒。所有話語都像是在打掩護一般圍着中心思想轉個不停,所以完全不得要領,徹底暴露了我的表達能力究竟有多麼貧瘠。
但地生小姐似乎還是體會到了我的本意,笑得格外歡喜。
「……我是這麼想的。」
首先,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有趣,什麼是無趣。開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看着別人的樣子,隱隱約約能猜到他們是否開心。但這種時候大家基本都會笑,所以我認爲,笑或許就等於開心吧。
我光着雙腿,露着內褲站在了地生小姐面前。明明平時還有露得更多的情況,爲什麼這種半吊子的打扮反而更令人羞恥呢。或許因爲只是站着而已,暴露無遺的下半身更是讓人臉頰發燙。
「啊,這件我扒過。」
背單詞並不是什麼苦差事。會記,會寫,就沒問題,相當簡單明瞭。
說罷,地生小姐像是在窺探我的意圖般歪了歪頭。
大概是真的一次都沒看過。因爲擔心隨便碰別人家的書會捱罵,所以從來沒試過。長此以往,不讀書對我而言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明明還沒答應要去,她似乎就已經把這事敲定了。也罷,反正我原本也不可能反對她,所以根本不需要回答。出於各種理由,她令我無法抗拒。
然後給我看——她語氣平和地補充道。我有些無語地轉過頭,發現她的視線一直放在書上。
但是我不經常……或者說,基本不會笑。雖然不可能一整天盯着自己的臉,所以沒法打包票。總之因爲沒怎麼體驗過開心,所以才無法正確判斷心中的感情。
我呆立在原地,目送着她那標緻的屁股。
「遇到好書的時候,會非常開心。」
但我想知道的,或許正是那樣的地生小姐。
「爲什麼?」
「因爲發現你的內衣好像不多。」
「嗯,這人罵髒話的品味跟我蠻合得來。」
「既然享受過了,我也該去洗澡嘍。」
「誒?」
面頰僵硬,難以繼續支撐眼皮,於是立刻閉上了雙眼。四周一片漆黑,雜音顯得頗爲遙遠。一陣流體般的觸覺劃過鼻尖,傳出了充滿善意的芳香。我好奇地微微撬開眼皮,發現是地生小姐脫掉並隨意丟在牀上的衣物,心想原來如此啊,然後立刻又趴在了牀上。外衣、內衣……明明都不是地生小姐本人,可一旦盯太久還是會產生莫名的衝動。那是地生小姐穿了一整天的東西——大腦每次不聽使喚地冒出這類想法,都會被我狠狠砸向牀墊,但因爲過於柔軟,一點都不疼,所以也當然起不到任何效果。
過了一陣子,地生小姐披着熱騰騰的蒸汽走了出來,換上賓館備好的浴袍,將浴巾纏在了頭頂。我像跟她換崗一樣爬下了牀,被問了一句「困嗎」,我回答「不啊,沒事」搪塞了過去,然後坐回了斜向擺放的椅子上。
「好期待啊。」
「喔~所以你願意純粹爲了我而脫內褲嗎。嗯,那確實更加令人開心。」
「用手遮在前面很色,不遮也很色耶。」
跟我在一起的地生小姐一直都是笑嘻嘻的,但在別的地方會把人罵得狗血淋頭嗎?因爲從沒聽過她激動起來的聲音,所以完全無法想象。
就好像很快就會有人來讓我滾出去,或投來「你在這裏幹嘛」的目光一樣。雖然聽起來好像被害妄想症,但至今爲止都是被如此對待,所以對我而言,這纔是理所應當。
想起有「赤裸裸」這麼個詞,感覺光看字面的話真是太符合此刻的狀況了。至於更深層的含義,就不懂了。
伴隨着身後那輕微的衣物摩擦聲,我完全不過大腦地一頁頁翻動着教科書……會不會從根本上,我跟地生小姐並沒什麼區別?真想把臉朝着哪裏撞上去,但又怕突然做那種事會害她擔心,於是只好作罷。
我閉上眼睛,脫下了穿在下半身的短褲,途中還卡在腳腕上害我身體前仰險些摔倒。見鬼,見鬼——難以形容的感情化作層雲,幾欲將我吞噬。
「不行。」
充血的耳朵膨脹得好像熟透了的果實,感覺沉甸甸的。
「咦,這時候嗎?」
「聽人說話行麼……」
「去浴室脫不就行了麼。」
儘管上氣不接下氣,還是頑強地抵抗着她的甜言蜜語。目的並非否定,而是爲了說服我自己。
因爲很少跟地生小姐去賓館以外的地方,所以總覺得、有種……這種時候的心情,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去表達。有什麼詞可以用來形容踮起腳尖,用整個身體迎接強風卻仍相信自己能邁動步子的心情嗎?我可是完全想不到。肯定是因爲經驗不足吧。跟地生小姐在一起時,這樣的情緒總是會一次次侵襲我的內心。
「這個嘛,嗯……」
「嗯。」
自掘墳墓的我對此無力反駁,脖子漸漸失去了支撐力,汗水似乎也從皮膚下面漸漸滲了出來。只聽「嗒」的一聲,地生小姐利用牀的彈力向我湊了過來。我還沒來得及防備,她就一把拉過我的手,就勢吻了上來。
「髒話……」
「我出去買點東西。」
「錢雖然很重要,但我之所以聽從地生小姐的請求並不僅僅是爲了錢,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靠錢來指使我,更不是要討地生小姐的歡心……呃,不對,雖然是會在意這個啦,但那是……我都在講些啥啊。」
「但經常看到別人讀書的樣子,就好奇是不是真那麼有趣……不對,甚至沒達到這個水準。」
尤其是小時候,真的遭受着所有人的嫌棄。在我的記憶中只找得到這種事,而且,很多很多。一旦低下頭,這些往事就會鉅細無遺地開始浮現,所以儘管辛苦,我還是抬起了頭。
地生小姐放下了剛剛翻開的書,立刻就開始脫衣服。眼看她把手伸向自己的上衣,我連忙把臉別了過去。明明都看過她的裸體了,還害羞個什麼勁啊,是因爲房間太亮了麼?
「嗯嗯。」
看了時間之後,地生小姐把浴巾丟在了牀上,然後開始脫浴袍。此舉驚得我差點叫出聲來,因爲她的動作不僅突然,而且看上去格外用力,甚至有點將衣服掀飛的感覺。我連忙面朝前方,同時一邊流汗一邊顫動着脖頸,不斷問自己真的非要面朝前方不可嗎。
用詞真是毫無遮掩。
原來高級的物品,有時也會造成反效果啊。
這話確實有一半是真實想法。聽罷,地生小姐爲了讓我看到書脊而稍微轉了一下身。
她要求我做的事主動做的事溫度溼度肌膚液滴水汽髮絲嘴脣紛繁多樣的記憶不斷湧現令大腦處理不及。如同貼在最外層的表皮正在剝離一般,臉上處處傳出疼痛的訊號。我脫力地坐下,緊按額頭抵禦頭疼,然後眼看又要癱倒,於是用爬行般不成體統的動作躺到了牀上。
「下次一起去買內衣吧。」
難得的是這次她沒有伸舌頭,而只留下了一個淡淡的淺吻。
「你可真膽小呀。」
「話說,小海呀。」
「……滿意了麼。」
「從來不看。」
「……幹嘛。」
轉身一看,發現地生小姐已經把衣服都穿好了,然後單手攥着錢包丟下一句「馬上回來」就離開了房間。誒誒?這大膽的舉動令我困惑不已。別丟下我啊。
「不,沒什麼事啦……只是看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不太理想的是數學,還有現代國語也只能算是一般。過去告訴地生小姐時,她笑着說自己也不擅長數學。這事究竟有什麼可開心的,我直到現在都不明白。
「讀書很有趣嗎?」
「今天就、算了。」
她以食指爲軸一圈圈地甩着內褲,對自己的裸體完全不加掩藏。地生小姐的這番模樣,不斷提升着我心中的水位。裸露的大腿與面頰的溫度相差過大,令脊背湧起了一陣惡寒。
「啊啊,好煩……」
她先是遊移了一下視線,然後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
也不知是看懂了什麼,只見她重新坐回了牀上,然後翻開了書。
「嗯……」
全裸的時候,根本無暇去做更多思考。
畢竟只要洗的時候還有得穿,就用不着更多了。
「要一起洗麼?」
一旦這麼寬敞的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頓時開始感覺脊背發涼。之前矇混過去的那種「我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徒有漂亮而已的夜景與我心中的清寂正在產生共鳴。我覺得無處容身,不由得站起來尋找與自己相稱的位置,一邊抱怨這裏太大一邊轉悠了半天,最終選定了牀與櫃子之間的狹小空隙。我蹲在裏面,把背靠在牆上,周遭帶來的壓迫感令我鬆了口氣,這才稍稍冷靜了一點。我已經過於適應狹窄的空間了。
「我究竟……在做什麼啊。」
「跟錢無關。」
「雖然洗過澡了,但也無所謂吧。」
而地生小姐本人,此時正像是遇到了有趣的事情一樣晃動着肩膀。伴隨着這樣的動作,仍有些溼潤的頭髮彷彿會吸收光線一般,閃動着柔潤又美麗的光輝。由於實在找不到挪開視線的理由,就這樣凝視——也可以說是看入迷——了一陣子後,終於被地生小姐發現了。
「啊……呃……」
「嗯?有事嗎?」
映入眼中的,是擺在櫃子上的手機和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提包。我一邊側目打量,一邊感嘆她實在是不小心,
手機嘛,就算能拿到估計也什麼都看不見,但提包……腦中閃現了許多不道德的想法。裏面有今天要給我的錢……今天可以收錢嗎?好像一直都只是在學習而已,而我作爲代價賣給她的應該是……那個纔對。
我不禁在額頭與劉海上亂抓一通。與地生小姐之間的事物,光是想想就令人如此難爲情。
她也確實是令人搞不懂。叫人出來就是爲了讓我在賓館學習嗎?不對,倒是也脫給她看了。咦,光這一項好像就足夠出格了,那就這麼算了吧——我如此說服着自己。
反正這種事已經很常見了,事到如今何必再斤斤計較。
比起這個——我一邊想,一邊瞥着她的提包。
如果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那至少可以知道她的名字吧。
隱藏在層層謎團之下的,真實信息。
比起所謂的將來,她的祕密已經變得更加具有吸引力。
這種只要願意就做得到的狀況,令心中糾結得幾乎要無法呼吸。
「不行。」
我按住右手,拼命地阻止自己。
對於地生小姐,我想知道的事情堆積如山。甚至可以說,沒有什麼是我不想知道的。但偷偷翻她的包絕不是正確的選擇,絕對不行。我扭過頭,用手臂支撐着自己的臉。
攔住我的並非常識之類的東西,而是害怕地生小姐對我失望。
「啊——完了,我廢了。」
爲什麼會對她產生如此強烈的依存呢。
因爲漂亮?因爲想要留在那種人身邊嗎?
可能也有這樣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
因爲她,需要着我。
哪怕這僅僅是靠金錢來維繫的關係。
在她的催促下,我將視線移向了紙面,上面畫着好多黑黑白白的線。
但是對我而言,這樣的溫柔已經超越了極點。
她的引導聽起來格外溫柔,就像在撫摸小孩子的頭髮一樣。
「我回來啦~」
「……好的。」
明知只會換來不幸。
地生小姐買的漫畫,是連我也聽說過的名作。好像是……主角會伸長手臂那個。
她一邊問,一邊伸手把我拉了起來。我回答「因爲能靜下心來」,她一聽笑了笑,說「好像能明白一點」。原本以爲她會說我奇怪,所以還蠻意外的。
「謝謝。」
過了不久……
「那個……」
想發出的聲音就像浮現在舌尖的砂糖那般,一顆接一顆地溶解消散。
「看、」
「在外面沒辦法哭對吧?所以,不如就在這裏哭個痛快吧。」
「地生小姐。」
「……有的時候,會懷疑地生小姐其實是宇宙人。」
「………………………………」
令夏季的烈性有所緩解的涼風,一塵不染的牆壁與天花板,柔軟的牀墊,清潔又手感極佳的牀單,亮度適宜的燈光,星星閃爍得令人心痛的夜景,以及花香。
「漫畫很好看哦,來學習如何看漫畫吧。」
說到地生小姐,好像,好像……總覺得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坐下後纔想起,自己下半身依然是一件內褲的狀態。看着併攏的雙腿,頓時覺得很難爲情。
她所言非虛,確實很快就回來了。因爲剛剛胡思亂想了一大堆,所以有些心虛,沒做出任何反應。於是地生小姐大步流星地湊了過來,我還在想這情境有些似曾相識,她就像剛纔那樣吻了上來。頓時,氣息與熱量都倏然脫離了身體。
因爲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我只能在原地發愣,但被坐在牀上的地生小姐伸手招呼了一下,只好湊了過去。接着她又拍了拍自己旁邊,示意我坐下。
有誰會稀罕啊。
那種感覺,帶給人淺眠一般的舒心。
「怎麼啦?」
但無論思考多久都無法勾勒成形,於是心想反正都不要緊,就放棄了繼續追尋答案。
話說,她突然跑出去,究竟要買什麼啊。
這種東西,我不想要。
聽到即使在哭泣中,地生小姐仍繼續着朗讀,淚水便也更加一發不可收拾。搞不懂,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是一本書,但看着不像小說。
「便利店一般只會賣最新的一卷,不過,應該夠用了吧。」
「看?」
我伸手想要擦拭,卻被另一隻朦朦朧朧的手抓住。那份柔軟,我已十分熟悉。
我哭起來一定很醜,不想被她看見。
就像一個巨大的泡沫。
不會將我拒之千里的,溫和聲音。
爲什麼會湧出這麼多的淚水,爲什麼會積攢這麼多的淚水,爲什麼地生小姐對我如此溫柔。所有的一切,都不屬於我所熟知的那個世界。
啊,不過確實,有一句必須講給她聽的話。
「討厭、煩死了、」
甚至沒有想哭的感覺,卻不知爲何,淚水流淌得好像呼吸一般。
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一切都像夢境一般。
「沒什麼。明明就沒什麼,卻突然……」
「嗚、呃。」
就像是與自己距離適度的火爐,從背後送來款款暖流。
「首先,每一頁從這個位置開始,然後按照左側、斜側的順序讀。」
我循着她的手指移動着視線,然後立刻就被繞暈了。
我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個圓圓的東西。
「該不會買內衣回來吧……」
那本書的封面色彩繽紛,與地生小姐的笑容相映成趣。
這根本不合情理,我明明沒這個打算。
明知不會得到回應。
於是,地生小姐就像個家庭教師一樣,開始教我該如何讀漫畫。
但是,地生小姐的聲音卻依然溫柔得彷彿無際無邊。
之後地生小姐把錢包朝着提包隨便一丟,也沒提塑料袋,把直接拿在手上的東西高高舉了起來。
「小海要接觸更多好玩開心的事,做一個好孩子哦~」
早知道就應該趁她不在,好歹先把褲子穿上。
我想,她是打算以這種溫柔爲誘餌,讓我一點一點沉溺其中吧。
不經意間,我念出了她的名字。
誕生在心裏的諸多情感,都像是在表達敬意一般井然有序,整整齊齊地流動着。
「這是罰你沒有歡迎我。」
始終沒有破碎,微微地震顫着。
一定真的在做夢。
不需要。
但都這麼晚了,哪裏還能買到內衣啊。不過我對這地方比較陌生,只看得出比家那邊更繁華一點,所以搞不好真的有那種專門店還在燈火通明地營業。我所知道的世界實在太狹窄了。過去還夢想着擴展自己的世界,到別的地方去看看。可現在與世界相比,我已經找到了更想了解的東西。唉,真是傻透了——想得越多,越是難以停止自嘲。
性急的淚水與心完全不在同一頻度,令眼前變得愈發模糊。速度與量都極爲驚人,讓人擔心眼中的水分是不是會被榨乾。淚珠像雨點一樣落個不停,在我的大腿上摔成了碎片。因爲淚滴太大,墜落到皮膚上甚至有一點疼。
那種溫暖,令整個身體幾乎都要爲之融解。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像掉進鞋裏的小石子一般,極其細微的異樣感。
但因爲無法伸手阻止,所以根本無計可施。
但我還是,喜歡地生小姐。
地生小姐那張滿心歡喜地看着漫畫書的側臉,令我有些魂不守舍。
「啊。」
我所得到的,已經超越地平線的邊緣,達到了未知的領域。
呃,還是腿來着?
「哦……」
「小海。」
我埋着頭,唯有「不客氣」的回應聲,聽得十分清晰。
於是,地生小姐開始爲我逐一朗讀畫面上的文章……或者叫臺詞?然後告訴我每個格子的先後順序,仔細解釋每個登場角色都處於怎樣的立場。對於完全一無所知的我,地生小姐至少表面上沒有表示嫌棄,而是耐心地進行着指導。
希望她快點回來——像這樣渴求着某個人的自己,看上去很愚蠢,又很新鮮。
「比起這個,你幹嘛坐在那種地方?」
情報量太大,眼睛根本忙不過來。人物之外的文字時而變大,時而變小,有時在這邊,有時又跑到那邊,簡直像是在做眼部運動。
「什麼啊那是。」
「……我纔不呢。」
「沒關係,我陪你一起讀。」
因爲我想要的溫柔,唯有她能夠給予。
不斷滾落的淚水,阻撓了我的視野。
「看起來完全是……一片混亂。」
隱隱感到,潛伏在背後的某種龐然大物正在逼近。
地生小姐正以溫柔的微笑,等待我的話語。
又彷彿無論怎樣渴求,都永遠無法知足。
說出口時,沒能直視她的臉。肯定是因爲知道自己的表情很怪異,所以不想被她看見吧。
礙事。
「學習……」
其實並非有話要說,才呼喚她的名字。
「漫畫。一起來看吧。」
因爲聽着地生小姐那如同朗讀繪本一般的聲音——
明明並非刻意,舌頭卻擅自描繪出了這個名字。彷彿僅靠這聲呼喚,便想要獲得滿足。
顫抖的身體與淚水,令我的全身心,都斷了線般傾瀉而下。
始終不願承認的心情,終於積重難返,潰然決堤。
「……嗯?」
煩人的小鬼。
「這是什麼。」
畢竟話題的走向是這樣,難保她不會立刻買來逼我做換裝人偶。
撲簌。撲簌。
我想得到她的溫柔,想得到她的愛,想得到她的愛想得到她的愛想得到她的愛得到她的愛得到她的愛得到她的愛得到她的愛得到她得到她得到她我喜歡她喜歡她喜歡她喜歡她喜歡她喜歡她喜歡她喜歡她喜歡她。
我喜歡她。
喜歡她、喜歡她。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她的一切,我都想佔有。
感情被鍛礪成灰,化做淚水,流淌得似乎看不到止境。
但心中那一汪令人窒息的水源,卻永遠不會乾涸。
「……那個,雖然是在這種時候。」
「嗯。」
就算淚眼婆娑得幾近失明,仍能夠清晰感覺到一種東西。
那就是寒冷。
「我可以把褲子穿上了麼。」
「不行。」
爲什麼啊。
胃液如同海浪一般,在肚子裏時退時漲。所幸,不是隻漲不退。
懷抱着難以斷絕的不悅感,如同祈盼天明一般凝視着夜幕。
即使喉渴難耐,也懶得動彈。
茫茫然的心中,只希望可以早點結束。至於想要結束什麼,則不甚明瞭。
如同明明身在家中,卻默默低吟着想要回家的心境。
我對水池海……嗯,確實,並不討厭。
「爲什麼?」
「是嗎,那就」好。
那究竟是開發,還是佔領……目前的我,仍無法判斷。
這傢伙,表情雖然僵硬,動作卻總是蠻可愛的。
徹底乾涸,幾乎要發出摩擦音的四肢,突然顫抖了一下。
是應該死纏爛打地質問她發生了什麼,做了什麼纔好嗎?
「呃……之前似乎在哪裏看過,說是用熱毛巾和冷毛巾交換着敷在上面就行。」
站在門口的水池同學雙眼圓睜,好歹算是有了點被嚇到的樣子。是不是一直醒着,究竟睡了多久,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只不過不管是醒是睡,腦子裏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這一點着實令人不爽。
「因爲看你好像哭了嘛。」
走到大路後,沒有爬上去學校時的過街天橋,而是選擇了左轉。前方那家掛着足部按摩招牌的店門前有一片綠化帶,散步中的老人正在角落裏休息,我們也依樣在黑色的邊緣處坐了下來。
僅憑視線或一聲「你」,就足以完成交流。
即使如此,就這樣忍耐了一陣子後,心也就慢慢地重新放晴了。
「今天起真早啊。」
「唔……」
於是水池同學摘掉毛巾,什麼都不帶就走出了房間。我本想立刻跟上,但想了想又先從錢包裏翻出一枚五百日元硬幣,然後才追上去。
而那麼做的後果,自然也可想而知——事情會變得無法收拾,落得魚死網破。
明知有所欠缺,卻無法將其填補的焦躁感。
我一邊慶幸自己有所準備,一邊握緊五百日元硬幣,走過去買了兩瓶茶,然後回到了水池同學身邊。遞過去一瓶後,她短短地回了一句「謝謝」。
從結果來講,完全成了整宿沒睡好,一直在等她回來的狀況。
毛巾下露出的嘴脣正微微蠕動,也發出了些許聲音。
明明經歷了讓她哭成那樣的事,可聲音和態度當中都並無悲愴感。
被難以成眠的酷暑侵擾時,確實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對於清晨的街景,我腦中只知道夏季的模樣。只見水池同學在溫暖的黑暗中微微張開了嘴,卻久久不發一言,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說話呀,你快說話呀——我對此倍感焦躁,就好像脖子上有蟲在爬。
她一邊撫摸眼角,一邊低下頭,語焉不詳地予以了否定。
「嗯,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黑暗裏傳出了小心翼翼的開門聲。
沉默,令我難以忍受。明明不久之前,甚至都不願看到她的臉……不對。
攤在膝蓋上的手指又開始漫無目的地抓來抓去。話一出口,我立刻後悔了起來。最近的我似乎總是這樣,情緒時常被聲音甩在身後。艱難地築起在心中的三角形正在逐漸崩毀,我卻完全無力阻止。
爲了不脫離「好人」的範圍,拼命地伸着脖子。
反過來講,要什麼樣的關係纔可以問呢?
「要不要去散步?」
眼看目前的狀況也不適合睡回籠覺,於是我跟水池同學一樣坐起身,用不至於太明顯的目光打量着她。只不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看着她,所以很難保證自己有掌握好那個分寸。
——纔怪。
她的眼角就像大哭了一場那樣腫得厲害。被我這麼一說,水池同學沒有回答,啪嗒啪嗒地走出了房間,然後外面傳來了「嗚哇,真的」的聲音。看來,她是照鏡子去了。
從住在一起,還只經過了兩週多一點,或許沒有長到足以發生變化。但是,我卻已經變了。對於這個佔領了半個房間的傢伙,我已經不再覺得礙眼,也不再感到厭煩。
「因爲太熱。」
「好啊。」
明明並不討厭,可一旦牽扯到她,自己卻會變成一個討厭的人。
「哇。」
雖然簡短又冷淡,但卻是積極的答覆。
我們走出公寓,並鎖好了門。在把鑰匙塞進口袋裏時,發出了與五百日元硬幣碰撞在一起的聲音。
「遇到不好的事了嗎?」
「這裏腫了。」
對此,水池同學歪了歪下巴,令手中的易拉罐也隨之傾斜。
明知道一旦衝到路上,就會被碾爲齏粉。
一切的一切,都要怪她那颯然如風的笑容。
即使如此,心中仍存在着如果不衝出去,就會忍不住哭起來的另一個自己。
光線還沒有射進屋內。
這是從哪裏沾上的味道啊,是地方,還是人?我簡直想湊到她跟前,狠狠地詰問一番。但水池同學一定什麼都不會回答,然後,與我拒不往來。
這是什麼對話啊,感覺根本驢脣不對馬嘴。
起居室裏,兩個人的母親正肩並肩睡在一起。估計散步回來時,母親應該已經沒影子了。爲了不吵醒她們,我們從旁經過時都躡手躡腳。如此將注意力放在音量上,才發現水池同學比我發出的聲音要更小,看來她已經習慣了在活動時儘量不發出聲音。
在氣氛的帶動下,我開口問道。
並非出於好奇心……而是某種更爲晦暗的感情,在散發着乾燥的氣息。
水池同學像往常那樣坐在角落後,先是舒了一口氣,輕輕放下提包,然後像是煩惱着什麼一般拄着下巴,同時閉上了眼睛。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在犯困。
水池同學很隨意地轉過了頭。於是,我指了指眼睛的位置。
這時水池同學緩緩睜開了眼睛,先是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然後像是要抬手擦拭眼淚,卻又想起了什麼一樣停止了動作,低頭凝視着自己的手。一大早纔回來,又一副困怏怏的模樣,究竟是去哪裏做了些什麼呢。雖然很在意,但立刻如同碰壁般想起,彼此並不是可以問這種事的關係。
「………………………………」
「這個,知道怎麼治好麼?」
此時,回到屋裏的水池同學抬起小小的手指,指了指臉的上半部分。
究竟在搞什麼鬼啊,無論我也好,她也罷。
隔壁是一家超市,即使是那裏也還沒有開門,所以也不像往常那樣門前停滿自行車。平時都沒注意到,停車場那裏原來有一臺自動販賣機。
水池同學走路時,似乎還在留意自己的眼角。我來到她身邊,偷偷觀察着她。
雖然聽不清楚,但感覺像是某個人的名字。
清晨那種「即將迎來嶄新開始」的氛圍並未拋棄我,而是將陰鬱的癥結一一攪碎,並消解在了空氣當中。
被她厭惡,遭到否定,形成溝壑。
究竟是誰用如此完美的筆觸,爲水池同學勾勒出了下顎的曲線呢。
這些情緒僅僅持續了一整夜,我的心就陷入了走投無路的閉塞。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並沒有不想看她的臉。
如果可能,我也想這麼做。
而我則是眼睛疼,可能是太乾燥了。雖然沒確認過,但從我臉上似乎也能明顯看出睡眠不足的跡象。我重重地閉上了雙眼,於是伴隨着一種麻酥酥的疼痛,眼角滲出了幾滴淚水。
光是想象一下,情緒就渾濁了起來。就像是自己的心裏,漸漸多出了一堆不認識的建築物。
……明明很清楚,但是——
畢竟,那張側臉……想到這裏,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似乎仍然沒有從「眼前這傢伙」這一階段脫離出來。
融入清晨的小鎮,讓呼吸與水池海同步。路上已經有不少車在跑,泛着湛藍的天色逐漸降臨,某種與之相伴的清爽感充斥了早間的空氣。雖是梅雨時節,溼度卻低得有些罕見,所以還蠻舒適的。
我們雖然知道對方的名字,但還沒有彼此稱呼過,大概。
「起得早時我都會去散步。」
連受驚的模樣都十分平淡。我裹着毛毯,掙扎着撐起了上半身。
藉口倒是隨口就說了出來。畢竟這間屋子確實越來越熱,已經基本告別了清晨特有的那種舒爽。就像是上了電車後,坐在了跟夏天面對面的位置。
如果不是的話,我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這纔是我唯一的目的,而根本不是出於關心。
「………………………………」
「你也來。」
「我麼?」
「腫了。」
「畢竟是我邀你出來的嘛。」
水池同學就這樣敷着毛巾移動頭部,將臉轉向了我所在的角度。
戴着溫柔的假面具,拐彎抹角地試圖打聽出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說開心的淚水能流淌到如此程度,真難想象究竟是發生了多麼戲劇性的場面。
我回答可以,於是她立刻又走了出去。
而且至少,不會是我的名字。
事到如今,這已是我最爲恐懼的結果。
「啊?」
在那之後,水池同學將摺疊起來的毛巾蓋在眼睛上,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可能是仗着她視線受阻,我對她的觀察也肆無忌憚起來。不知是不是在外面洗了澡,在淡淡的朝陽中,她的皮膚看起來色澤紅潤。我不禁湧起了各種想象,大腦也隨之愈發沉重。
真想立刻逼她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而且今天,她又散發着同樣的花香。
僅憑這張側臉,她就輕而易舉地踏碎了我佈下的一道道屏障。
「你知道得真多。可以借用下毛巾麼?」
但倘若一味扮演好人,我一定會永遠深陷在後悔當中。
此刻我的心裏,正放任這種矛盾繼續描繪着一個扭曲的形狀。
惶恐?不安?總之是某種泛着藍色的陰冷感情。
我對此很清楚。
而水池同學在偶爾喝上一口茶的同時,嘴角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一些。
「……歡迎。」
稍微喝了幾口後,她面對着馬路的方向又說了一次「謝謝」。
我險些被那張側臉撼動了另外一種情緒,於是決定剋制一下自己的視線。
明明只是出來走動了一下,卻感覺像是抵達了某種目標。
優美的景色會令人沉醉。
但如此的大好心情,隨着清晨的逝去,經過白天,抵達夜晚後,就又會變質爲另外一種東西。
壞事與壞心情,不可能永遠持續。
但恬淡的心境,也同樣並不長久。
這一點,我其實十分清楚。
這一夜,同居者沒有在看教科書,而是蜷腿坐在角落裏讀起了漫畫。
「真罕見啊。」
「唔……嗯。」
只見她正愁容滿面地皺着眉頭。娛樂時露出這種表情的人,還是頭一次見到。
「有趣嗎?」
「這個嘛,並沒有,連故事都看不明白……因爲不是從頭看起的。」
「什麼情況啊。」
「但能看出畫功很厲害。能畫出這種東西的人,真是厲害啊。」
好厲害,太厲害了——她像個小孩子一樣,不斷重複着最直白的讚賞——而且表情絲毫沒變。
「正常活着的人,是不會突然變得很會畫畫的吧,必須要從某一刻起開始做不尋常的事纔行。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在我看來就很厲害。」
見到水池同學坦率地誇獎某件事物時,就莫名地……有點不舒服。
不知爲何,讓我想起她將「好厲害、好厲害」用在我身上的時候。
「我也會做菜啊。」
但此刻的大腦已經過熱,雙目炯然,有種一生再也不可能睡着的錯覺。
「哪回事?」
對自己無語了,我真的是想問她這個嗎?
該不會,這就是世間所謂的一見……那個啥吧?
至於是否重要則不得而知。如果很重要,不是該藏在心靈的更深處麼。
「你真厲害。」
「啥?」
明明還在猶豫是否該問,嘴巴卻又獨斷專行起來。
「那我也睡。」
於是,水池同學有些不自在地反問道。
爲了無論聽到怎樣的答案都不被擊碎,將自己想象爲沉重的頑石。
「哦,是麼。」
搞不懂。
其實我倒是覺得就算貼近點,似乎也無所謂。
這一次,聽得無比清晰。
「真沒料到。」
「……唔。」
頓時,背上冒出了一大片冷汗。
「是單相思。」
不知是不是在關照我,水池同學先是關了燈,然後就躺下身來,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
其實一直在猶豫,不知該不該轉過身去。隔着一層後背,或許可以幫我掩飾心中的動搖。
「你剛剛唸叨的那個,像名字的東西。」
哦~個大頭鬼啊。
「單相思……是怎樣的感覺?」
真是冥頑不靈啊我。
「謝啦。」
握在手裏的紙屑被不由分說地塞進大腦,令我喪失了語言能力。
水池同學的話語,敲醒了我愈發混沌的雙眼。
再這麼下去她肯定什麼都不肯說了,還是主動問下去吧。
就這個擅自住進來的傢伙,佔掉了我半個房間,談過之後發現其實性格很認真,會幫忙做家務,還說我是朋友,說我很厲害,還很漂亮,皮膚很美,有胸,又漂亮。
「騙你的。」
我的回應,就好像摻雜了極重的濁音。
儘管是個不知是否存在答案的問題,但水池同學還是做出了回應。
高度集中的精神,完美拾取了這段音頻。
大腦在火苗的燻烤下無法成眠,太陽穴不斷髮出咚咚咚咚的敲擊聲卻只能咬牙忍耐。這樣絕對有害健康,不會有錯。水池海怕不是一隻惡魔,目的是破壞我健全的日常生活。
……「似乎也無所謂」這種說辭,便是我坦誠到了極限的真心。
「原來你有喜歡的人啊。」
所以只想像不停奔跑一般繼續聊下去。一旦停下腳步,生怕自己會活不下去。
我露骨地岔開話題,選擇了逃避。一頭躺在了鋪好的被子上,然後用後背擋住了自己。
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爲僵硬。
「我也感到意外。直到不久之前,都完全沒意識到。」
她表現出了明顯的抗拒感。其實我也不想問,但還是想問。到底是想還是不想啊!當然是又想又不想啦!
就在我像可達鴨一樣抱着腦袋時,水池同學的聲音忽然伴隨着呼吸,一同飄進了耳朵。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繼續糾纏着。
「……晚安。」
但是,惡魔似乎必須充滿魅力,不然沒辦法工作。這麼一想,似乎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說啥呢我。
因爲不知道接近到怎樣的距離才合適,只好不情不願地宣告中止。
不說就好了。
真的就…………到那種程度嗎?我對水池海真就那麼…………嗎?
意識得到了迅速激活,就好像被強行打開了無數氣孔,猛烈地噴發着蒸汽。
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頸筋裏漏出來的一樣。
「夜裏聊聊戀愛話題,不是挺像那麼回事麼。」
看來,我似乎把所有的神經都用來感知水池海了。
「……嗯。」
越是想,頭就越來越痛。
不對不對,考慮一下人選好嗎。
不對,或許即使繼續說下去我也不會明白,也只會令心情變糟。
「那是什麼?」
水池同學確實是這樣低吟的。大腦很難立刻作出解讀。地生。是地名?人名?咒語?既然達到了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的地步,想必與她有着很深的糾葛。
將房間一分爲二,兩個人都蜷着身子。如果豎着分倒是可以把身體伸直,但兩個人也會貼得非常近。憑我們如今的關係,仍然會自發地迴避那種狀況。
稍微過了一會兒,她纔給出了答覆。
「男朋友嗎?」
即使在黑暗當中,我也沒有自信能在面對面說話時保持冷靜。
我沒辦法,形容此時此刻的心情。
明明是個奇怪的比喻,卻靈巧無比地鑽進耳洞,並牢牢紮根在了心裏。
我絲毫不留間隔,像是要將兩句話疊在一起般追問道。
起初,水池同學從書中抬起了視線,然後僵了一會兒。看那她小心翼翼的眼神,似乎正在艱難地揣度我的意圖。真想收回這句話,但事到如今,已經是潑出去的水了。
紙屑上用我華麗的筆跡,寫滿了鮮紅色的心靈吶喊。
「明知道不碰比較好,但因爲它在那裏晃來晃去,讓人無法不去介意,所以就會一直去碰……的感覺。」
『地生』。
我承認她很漂亮啦。也確實整天盯着她看,每看一眼都會湧出某種衝動。
言外之意是,也該問夠了吧。
衡量好感的天秤早已報廢,發揮不出任何作用。
也就是不想說嘍,很好很好——頓時,腹中燃起了一股火。
「……這話題,還要繼續麼?」
「是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哦~」
啊啊啊啊啊啊——將雙手用力扣在臉上,發出了無聲的吶喊。如果此刻只有一個人,估計就要像蝦一樣滿屋子翻來覆去了。即使是現在,我都可以感覺到腰間憋着一股巨大的能量,一旦忍不住就會害我摔得歪七扭八。
「晚安。」
「這個嘛,就像快要脫落的牙。」
就這樣,聲音靜止到了令耳朵發痛的程度。明明應該聽得到外面傳出電視或母親們的聊天聲,可如今卻什麼都聽不見。偶爾傳來的,就只有水池同學微微移動的聲響。
一片黑暗中,漂浮着無數塊拼圖狀的白色碎片。
剎那間,產生了一種後腦勺正在發光般的錯覺。
憑什麼啊,僅僅就憑那一副好皮囊嗎。
「什麼樣的人?」
「是我喜歡的人。」
緊接着,陷入了一段沉默。
被我這麼一說,她就像是立刻反應了過來,然後「哈」地一聲,發出了自嘲般的感嘆。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裝蒜,而是真的很莫名其妙。看來她自己也沒意識到。
「……所以,那是什麼?」
單相思,彷彿變成了我的一個老朋友。
太開掛了吧,她那張臉。
「我又犯了麼,真像個白癡啊。」
儘管不是有意爲之,但是,竟然給自己加裝如此智障的功能,我究竟哪根筋不對勁啊。
明明是在發起攻勢,步伐卻極爲拘謹,像是在保護自己般緊抱着膝頭。
「哪個?」
但就算不停跑下去,也不知該以何處作爲目標。
似乎一腳踩空,墜落深淵,就是能夠選擇的唯一下場。
……我究竟是在較什麼勁啊。而且,還是跟素未謀面的大漫畫家。
「可以睡了麼?」
就像水池同學看到簡單的料理也只會不停誇厲害一樣,或許我也仍然過於無知。
「我睡了。」
腦袋像是被重重揍了一拳般安心了下來。這嚴重矛盾的感受,令我幾欲嘔吐。
由於未曾經歷,所以不知自己對水池海抱有的,究竟是怎樣一種感情。
所以只會覺得,這傢伙搞什麼鬼啊,我在搞什麼鬼啊。
心中的疑問之深,彷彿無論下沉多久,都永遠無法觸底。
「……廢掉了。」
再這樣下去——
水池海的後面,就要添上一個「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