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陣風』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 · 入間人間 · 2.4萬 字
如今回憶起來。
經過了一如往常的清晨與白晝,並迎來了那個夜晚。
自信滿滿地以爲前方的路都已被鋪平爲坦途,絲毫不注意腳下,結果被絆了個正着。
在猛地摔向前方,身體浮在半空中時,我都在想些什麼呢。
……如今回憶起來。
可能是從這一天起,我與她,才真正邁出了腳步。
休息日令我大爲困擾。做完家裏所有事情以後,頓時不知該如何處理剩下的時間。
平時都被夾在學校和家之間,一邊抱怨沒有閒暇時間一邊詛咒這種忙碌,可一旦得到了時間,卻又開始爲如何打發而犯愁。想去買點東西,卻心疼自己的錢包。想到什麼地方逛逛,卻被怠惰緊緊摟住了腰。
不知我那些朋友在週末都會做些什麼。心想要不然看看電視吧,但聽着起居室傳出某兩個人歡快的交談聲,實在是不願意加入進去。到頭來,依然只能在自己房間裏伸長雙腿閒坐着。
同齡人度過寶貴假日的樣子其實就近在眼前,但這傢伙還是跟平時一樣在翻教科書而已。
要不我也像她那樣去學習?哈哈哈,別逗了。
七月已經露出了頭,溫度和溼度仍在不斷攀升。聽着電風扇擺動的聲音,意識如同滲出了水滴般不時搖曳。即將到來的是一如往常的夏日,但是,今年的狀況不同。
說不定,這將會是與某個人一起迎接的最後一個夏天。
或許吧……不然的話,就不對勁了。
明年夏天,水池同學還會在這裏嗎?
到了這個份上,已經沒辦法立刻予以否定了。
真心已經腫脹發紅,一碰就疼得要命,令人難以靠近。
回顧了一下自己與朋友的接觸方式,心想高中生可能都是如此。每一個人都掩藏着自己真正的想法,圓滑地共存着。基本上,這纔是與人和睦相處的法門。
但所謂和睦相處,與自己想要達成的關係卻並不一定一致。
如果真的遇到了那樣一個人。
「再說這裏本來就是星同學的房間。」
「真直白啊。」
眼看對話又要結束,我驅動大腦,完成了「休息、長時間、午休」的聯想。
「你覺得,休息日該做什麼好?」
順便一提,我是故意的。
情感與心跳,正步調一致地奔湧在全身的每個角落。
「我睡了。」
「啊,醒了。」
「那是指什麼?」
爲了不引人注意,我將萌芽而出的喜悅緩緩地,靜靜地,吞入了心底。
她稍事思考後,不加修飾地如此否定道。看她一有空就翻教科書,可能本性相當一本正經?
也或許,並不只是稍微一點,嗯。
寬鬆的襯衣下襬處,稍稍露出了一點短褲,以及含蓄的屁股。心裏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卻一邊躲在被子裏看個不停,一邊把舌頭翹得幾乎要碰到臉頰內側。
「越看你越像個好人了。」
遠離她,又或是趕走她之類的想法,此時早已無影無蹤。
於是我攤開早上疊好的被子,坐在了毛毯上。
似乎是在翻身的時候,大幅侵佔了水池同學的領地。水池同學先是在我腳上盯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沒關係的」並很有禮貌地抓起腳丟了回來。很有禮貌?
只不過是稍微,有那麼一點不爽罷了。
就在我一派悠哉,不經意地看向身旁時——
「做喜歡的事情不就行了麼。」
但要把時間全都花費在這上面,實在有些困難。
我再一次伸出了手。水池同學先是略低了一下頭,然後,微微頷首道:
對水池同學,似乎就並非如此。
僅僅,看着而已。
「是麼……」
蜷腿坐在角落裏的水池同學這次不僅僅在看手機,更是主動操作起來。只見她動作生疏地移動手指,似乎發送出了某種信息。她的神情格外嚴肅,原本昏暗的雙眸蘊含着淡淡的光輝。
「………………………………」
「晚安。」
「基本,都在發呆吧。」
也就是說在我眼裏,水池海已經不是『別』人了嗎?如果不是,那她究竟是什麼呢。
「好啊。」
喉嚨渴得冒煙,額頭上掛着一層黏黏的汗珠。夢裏的一身冷汗,是不是就源於現實中這悶熱的天氣呢。腦子暈暈的,記不清現在幾點,以及睡前發生的事。
明明僅是如此,哪怕僅是如此,卻已牢牢鉗住了我的心。
彷彿懷抱着某種不停燃燒的東西,無論睡多久都無法令其焚盡。
「水池同學喜歡喫什麼?」
也好,反正確實有那麼點迷糊,或許稍微躺會兒真的能睡着。
只是由於無法直視,一直都深埋着頭而已。
永遠都是那樣淡漠,如海面一般平穩靜謐,看起來毫無感觸。
「沒什麼喜歡做的事。」
正在爲考試成績爛得一塌糊塗而犯愁,突然想起今天是休息日,於是睜開了眼睛。好熱——我張口抱怨,卻沒能發出聲音。
希望可以像這樣,把仍舊相隔遙遠的距離,漸漸填補。
就像是要展示給水池同學看一樣,我露着牙齒,擺出了一個毫無保留的笑容。
「那就休息。」
對我而言,這就是拼盡全力的邀約了。
又向水池同學走近了一步。
真的有了那樣的邂逅。
至於能否做到,則姑且不論。
對話中斷後,水池同學又拿起了手機。從昨天就一直是這樣,時不時地,像是在等待聯絡一樣拿起來檢查一番,之後又默默地放下。
本以爲今夜一如往常,但那只是時光的流逝給我留下的印象。
如今已經將心意翻轉了一百八十度的我,還覺得一切都十分順利。
「肉。」
水池同學用餘光注意到了我。我若無其事地移動雙眼,不讓她察覺我剛剛的視線是指向何方,於是,發現自己正放肆地伸展着雙腿。
「比如課間休息之類的。」
水池同學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水池同學在學校都做些什麼?」
暗暗地,在心中慶幸自己正背對着水池同學。
這周她還一次都沒有深夜外出過。對此,心中湧起的這股安心感是怎麼回事呢。而緊隨其後出現的焦慮之情,又是怎麼回事呢。最近的我,體內就像是多出了一個從未使用過的內臟,對許多事都反應激烈。
「我不能算好人啦。」
至少,在太陽依然升起的期間。
門牙的後方,溢出了令人有些癢兮兮的氣息。
「……安。」
如此宣佈後,就躺下身去,像幼蟲一般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因爲見她在看手機,才隨口拋出一個話題。
「嗯,跟你一起。」
直到意識終於恢復明晰,視線落在了水池同學的腰部附近。
被我突然這麼一問,原本在查看手機的水池同學被驚得全身抖了一下。
我會將紅腫的真心展現給對方,暴露出自己丑惡的一面嗎。
「這倒也是。」
她的臉上,是一副小孩子面對漂亮的東西發不出聲音,被深深吸引的表情。
「………………………………」
「啊……」
就像是殷切盼望着被人約出去。
午休……問問看吧。
然後,夜幕降臨了。
我凝視着水池同學,並開口問道:
遲疑了一下後,水池同學如同反芻一般,給出了一個直截了當的答案。
如果是我,一定會想「別來聊這種沒營養的天好嗎」。而確實,我根本不在乎她會如何回答。
飄飄然的大腦,找不出合適的字眼。
「下次,要不要一起喫午飯?」
被襯衣蓋着,稍稍有點弧度——僅此而已。
「跟我嗎?」
「抱歉,不小心過線了。」
「……嗯。」
她的這聲質疑,似乎也在向我暗示着那些圍繞自己的流言蜚語。
除了發呆以外,能做的事就只有看着水池同學而已。
說着,我爬起了身子。見狀,水池同學將電風扇又調回了擺頭模式。看來在我睡覺時,她有注意不讓風吹到我這邊。哦……好像是會太乾燥對身體不好?雖然是些朦朧的知識,不知是否正確,但如果這是水池同學爲我考慮而做出的舉動,那就……怎麼講呢,果然是個好人嘛。想到這裏,我不停撫摸自己的頭髮,下意識地爲掩飾羞澀而低下了頭。
我一邊看看錶,想確認自己睡了多久,一邊嘗試將對話進行下去。
既然生活在同一個房間,當然會有這種目擊的機會。
聽了這話,水池同學稍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說,我嗎?
稍遲一會兒,這聲問候拂過了我的後腦勺。
就這麼睜着眼睛,老老實實地繼續睡了一會兒。
卻不知爲何,看起來似乎毫無防備,滿是破綻。
我稍微反芻了一下那些有關水池海的傳聞,然後做出了「那也無所謂」的決定。
僅僅是女生換衣服罷了,換成別人,我明明都不會有任何感覺。
是什麼人?
因爲,她絕不可能對我露出那種表情。
而我的心,也因這幅光景而蒙上了陰影。
她究竟會變成我的什麼人呢。
確實,這樣做不會爲我帶來什麼正面評價,或許也會讓校園生活更加拘謹。
若她肯向我展露那樣一面,不知我會獲得多麼充盈的滿足。
「啊。」
或許這一刻,水池同學那如同花朵綻放般的喜悅,便是其中一個分歧點吧。
我的面容與心,被劃過了一道斜線。
沒有痛楚,卻感受得到噴湧而出的血流。
那是收到回信的提示音。伴隨着聲音與畫面,水池同學的歡喜之情正迅速膨脹。
「我出門一趟。」
說罷,水池同學如同重獲新生一般,精神飽滿地捧起了化妝道具。
說不定……
這一次,她是主動提出想和對方見面,然後出門的。
這一推測,究竟刺激到了我的哪個部分呢?
視線逐漸失去了焦點——因爲緊張,因爲焦躁,因爲恐慌,因爲嫉妒。
連說話的聲音,都隨着天花板與牆壁,高速旋轉着。
「話說啊。」
同樣的話語,已經被用來呼喚她很多次,但指尖從未曾像這次一樣用力。
聽到我如此大聲,水池同學有些驚訝地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
抬頭仰望着她那有些焦急地原地踏步的模樣,我……
我——
「我看,你還是不要去比較好吧。」
「什麼都得不到的話,我寧願選擇錯誤的一方。」
「既然是朋友,當然會擔心啊。」
就在這期間,水池同學也很有可能氣沖沖地離開。
確實沒有,可就算沒有,我也要用其他理由來將她挽留。
說着,水池太太蹦了起來。這麼一看,下巴的線條也好肩膀也好,真的都格外纖細。
我抬起頭,凝視着水池同學。對此,她用咂嘴般的態度反嗆道:

「好多人在說你的閒話。」
「我去哪裏,有必要告訴星同學嗎?」
「騙人,你絕對知道。」
不對,椎名不是說了,是夜裏在車站見到她的嗎。
我手撐地板,前傾着身體繼續勸說道:
於是。
我跑出公寓,大步流星地跳下樓梯,用力蹬踏着地面。
我只是不想放她走罷了。
「要追的話最好快點哦。沒關係,你比她個子大嘛。」
「那個,您女兒……」
她正像個戲精一樣搖擺着雙臂。
「那麼,你所謂的正確,能讓我得到什麼呢?」
「知道了又怎樣?我還急着要走呢。」
「那孩子忘了帶手機,只要拿起來看一眼,應該就知道她要去哪裏了。」
煩躁令她加快了語速。啊,這是生氣了,原來她也會生氣啊——都這時候了,我卻產生了這種莫名的感動。
「一路順風~」
但想到涉及隱私問題,又不由得有些遲疑。明明接下來就要做出跟蹤的行徑,卻仍被善念束縛着手腳。
哪怕她正在大路上全速狂奔,我也一定能追上她。
一旦她走了,肯定就不再是我所認識的水池海了。
「氣勢洶洶地衝出去了吶~好久沒有被她無視了。」
「啊,忘帶手機了……」
「那追起來就容易多嘍~」
我一直尋找着這個答案。
細膩,又標緻得讓人連想摸一下都會猶豫再三,確實可以讓人意識到她們的母女關係。
可令人心酸的是,她對我表露的,就只有後者。
我回到房間,沒去管手機,只把錢包拿了起來。
即使前方的道路被牆壁壓得愈發狹窄,被撞破手肘,擦斷頭髮,也絲毫不肯停步。
坐上電車後,才發現握在手裏的只有錢包。不對,也不能說是忘了,是在跟星同學發生矛盾之後慌了神,就只帶錢包跑了出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回去了。
不對,明明早就壞掉了!
看來她已經認定我要去追了。所以,該怎麼辦呢?我如此捫心自問道。
「嗯,但這跟星同學沒有關係。」
明明是自己的事,想象起來卻如同一個旁觀者。
她的聲音愈發不悅,向耳朵發出了危險的訊號。
對於比平時更糾纏不清的我,水池同學有些不耐煩地躲開了視線。
「是不是應該給她一對卜字拐啊~」
語調和動作都軟塌塌的,毫無可靠之處。
「家門就拜託您了。」
就跟可以喫霸王餐,但不可以殺人差不多。
說完還點了點頭,似乎對自己的理論頗爲滿意。這人究竟怎麼回事。
「什麼啊?」
用自己的心,緊緊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究竟去了哪裏?」
因爲我始終都是走在同一條路上,活到了今天。
「誒……追……要追……麼?」
這種心臟和手腕像是連接到了一起般劇烈地躍動並奔騰的感覺,不惜粉身碎骨般拼盡全力的感覺,已經被我遺忘了多久呢。不去思考前往車站的最短路線,放棄疑慮,將決定權全部交給了雙腳和眼睛。
……看來,已經決定了。
「星同學說的話,我也覺得很正確。」
「不用你說,我明白。」
「快去吧,心裏怎麼想就怎麼做,纔是最好的哦。」
我能給予水池海的東西,就只有——
原來,遇到開心或不爽的事,她也懂得如何表現。
回過神時,我也已經追到了屋外,跟躺在起居室的水池太太打了個照面。
十七歲這顆羞赧又偏執的心,拒絕直視答案。
將自己敲打、研磨至極限,銳利到幾近消失的程度。
「……不了,我大概知道她在哪。」
這或許是有生以來頭一次,明白什麼叫全力以赴。
「別再繼續下去了,不會有好結果的,絕對。」
心情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動機,所以不再等我,擅自展開了行動。
說着,水池太太朝我房間裏指了指。回頭一看,她確實把手機放在——或者說,在剛纔的衝突中扔在了被子上。
說出的話繞了一圈,又失去了下文。
沒有。
態度鮮明地,跨過了事前劃好的領土分界線。
說罷,水池同學拖着拉長的影子,抓起錢包,丟下化妝道具,快步離開了房間。
我現在是應該抓住她的肩膀,從身後抱緊她嗎?
午睡時不小心越界的腳,雖然正膽怯地瑟瑟發抖,卻絲毫沒有退縮的打算。
雖然正確,但並非明智的判斷。
彷彿可以看到她不顧那聲輕佻的問候,肩膀揚起風聲絕塵而去的模樣。
除此之外,確實想不到自己衝出房間的理由。明明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轉念一想,在隔壁房間那麼一鬧,她應該都聽見了吧。然後,卻在這裏一臉歡快地煽動着我,看上去毫無責任心。
「如果明白早就住手了,你根本不明白!」
我不予理會,進一步追問道。聽罷,水池同學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但是,我卻沒能在此時埋下頭去。
「我不知道。」
但某人說過,我們不是那樣的關係。
「如果都很着急的話~肯定是腿長的一方更有勝算嘛。」
所以即使靠演戲,我也一定要唬住她,儘量拖延時間。
她的態度似乎讓我冷靜了些,至少恢復到了可以發現母親不知何時已經出門的程度。
她披着夜幕,用冰冷的聲音回答道。
「你在做不好的事,對吧。」
「不對……不太準確啊……」
之所以問得如此含糊,是因爲她也十分不解吧。
「要出門嗎?」
「等等嘛,把這個帶去……哎呀,又出來一個。」
如果總是要這樣憑空想象到天亮,我的腦子總有一天會壞掉。
這擲地有聲的質疑,令我一時語塞。
「那個,這是幹嘛,你到底想怎樣?」
「因爲、很危險啊……我不希望你去,因爲——」
這個理由既淺薄,又假惺惺。什麼朋友啊,比唱得還好聽。
既然她沒有阻止自己的女兒,那麼當然也不會阻止我。
但大腦會壞掉,就說明我已經投入了到會毀掉自己的程度。
水池同學仍面對着房門,暫時停止了動作。
這麼一來,就算地生小姐遇到急事,或者突然嫌麻煩改了主意,我也無從得知了。會不會一直站在車站,傻傻地等待她出現呢?反正沒別的事可做,或許真的會吧。
我一邊想,一邊扭頭看了看車廂內部。電車已經駛離車站,逐漸撕裂着平和的夜幕。
那麼,「那樣的關係」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她的口吻始終溫和平緩,聽起來與慌張或氣憤完全無緣。
並不是無事可做,而是想做的事只有這一件。
誰讓我太喜歡她了呢,啊~哈哈哈哈~哈。
臉一點都沒動,心裏卻笑得歡實。
真是滑稽。
朋友。
很久很久,沒有被人如此稱呼了。
從一個毫無金錢關係……似乎還關心着自己的人身邊逃離。
只爲了去見一個花錢包養自己的人。
「真的沒救了。」
我低下頭,將視線投向了根本沒有握在掌心的手機。手指正一邊顫抖,一邊緩緩彎曲着。
第一次,主動提出要見她。
這份心情,已經變得難以遏止。
想要見到她、看到她、聽到她、撫摸她、感受她,讓一切感官都沉溺在那陣花香當中。
就好像在夢中如此渴望着一般,連意識都變得朦朧起來。
我將手貼在車窗上,彷彿要觸摸夜色一般。
夜的微涼,正用氣息吹拂着我心中的膽怯。
「………………………………」
星同學說的那些話,似乎出乎意料地令我的心有些受挫。
比起受傷,更近似於疲憊。
至今爲止的我,總是唯唯諾諾地,囫圇接受着別人說的話。既不加思考,也不在乎箇中含義,對一切照單全收。但是在星同學試圖對地生小姐出言否定時,我卻像耍潑一般胡亂揮起了自己的手臂。
甚至在美女二字前面,還可以冠上「大」或「超級」之類的名頭,年齡看着比我們稍大一點。我跟她們隔了一段距離,也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見和服美女抓住了水池同學的手,像是要帶她去什麼地方。水池同學一開始似乎興致不高,但走着走着就放鬆了不少,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躲在一旁,靜靜看着她們從面前走過。
不料,地生小姐搶先握住我的手,令我停下了腳步。她先是動作誇張地左顧右盼了一番,然後說了聲「好,走這邊」才帶着我邁出了步子。明明說了不要,腳步卻顯得格外匆忙。
她的聲音令耳際傳出了被割裂般的痛楚,不過我依然能夠泰然處之。
但此刻的我確實很消沉,而她也確實看穿了我的變化。
哪怕是顯而易見的場面話,也令我十分受用。我想,一定是因爲此刻的情緒很消沉吧。
唾液的味道,逐漸增加了幾分苦楚。
只能感覺到,穿梭在站內的乘客似乎來來回回更換了兩羣。
「莫非,我很容易被看穿嗎。」
只要最重要的部分還聯繫在一起,其他的一切就都無所謂。
「換成別人就不一定嘍,畢竟小海很老實。」
說到這裏,地生小姐頗爲得意地露齒一笑。
「但我畢竟近距離觀察過小海的各種表情嘛。」
「太好了。」
抬起頭時也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架勢,可饒是如此,還是無法錯過發生在眼前的變化。
然後,甚至還秀了一下攥緊的拳頭。都說不關我事啦。
明明已經被甩開距離,也失去了繼續跟蹤的意義,雙腳和心卻依然無法被阻止。
而當時與現在的她都在爲何而笑,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得到了答案。沒錯,就是這個『地生』。
將我粉碎的女人一邊打着招呼,一邊小步向我跑了過來。
她們是什麼關係?肯定不是朋友。光從氣氛,就可以如此斷言。甚至有種兩人之間的空氣都被染上了色彩的錯覺。當然,也可能只是精神過敏罷了。
這一切所作所爲,絕對稱不上正確。
「嗯,那就去前面那條路上的拉麪館吧。」
說着,地生小姐湊過來細細觀察起我的臉來。到頭來,今天出門時還是沒能做任何準備。
只消一次心血來潮的厭倦,我們的關係恐怕就會迎來終結。
我和她一樣,都在一步步前往錯誤的方向。
我喜歡的人。
我不禁有些煩惱,不知自己回去時該帶着一副怎樣的表情。
關於所謂的『地生』是個怎樣的人,我曾做過諸多想象。本以爲會冒出男朋友……或者有金錢往來的對象……這一類毫無掩飾餘地的狐鼠之徒。假如真遇到這種情況,我該怎麼辦呢。雖然有可能就算衝出去也只會徒增混亂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束手旁觀真的好嗎等等這一類針對尚未謀面之人的憂慮紛紛湧入了大腦。
「日野?」
「………………………………」
「纔不要吶~」
真是不害臊啊,我這個人。即使是現在,雙頰也熱得發燙。
「這我怎麼可能知道。」
因爲沒確認過時間,所以也不知等待了多久。
「咦?今天好像……」
轉瞬之間,我就忘了自己是在爲什麼而消沉。
「不過嘛,想辦法讓那樣的女孩子提起興致,也不失爲一件趣事。」
而且,喜歡也分種類的嗎?
但是,但是啊——「但是」一次次地冒出嘴巴,爲見不得人的動機提供行動力。
兩人離開車站並走下一個緩坡後,進入了一間拉麪館。看着她們的身影漸漸融入通明的燈火,我油然產生了一種不忿的情緒。
「啊,這身打扮?因爲早些時候去日野家做客,沒換衣服就過來了。」
「我不是說這個啦。」
「哈?」
什麼意思啊,我做的晚飯滿足不了你的胃口嗎。
「如果你原本很忙的話,實在抱歉。」
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個和服美女。
「抱歉哦,稍微晚了一點。」
沒打算聽就不要問啊。
「誒?」
面朝前方的地生小姐,將聲音換回了平時那種平緩的腔調。
爲了不讓外物介入,以及改變如今的自己。
儘管我自己已經像是粉身碎骨一般,改變得面目全非。
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被她那罕見的言行深深吸引。再加上衣着與髮型,今天的地生小姐給人感覺……很新鮮?新穎?這種從不同的一面體會到另一種感覺的現象,不知應該怎樣形容。這種時候,就體現出了我的才疏學淺。
「就算很忙,如果是爲了見小海的話,我每一天都在所不辭哦~」
好不容易見了面,卻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忘了之前有沒有說過,在對方自暴自棄的時候,就算上了牀也興奮不起來啦。」
就這樣,等待許久後出現的人,與我想象的模樣相差甚遠。
地生小姐連忙抬手遮住了嘴。看來她是很罕見地說漏了嘴,連忙強硬地改變了話題。
我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地生小姐的日子。當時我也是在否定某個人之後,一直不知所措地深深埋着頭。之後認識了地生小姐,將各種事糊弄了過去,並在接下來的半年裏獲得了不小的拯救。
對她的情感,早已擾亂了我的日常生活。
「小海?」
即使是地生小姐,對此也還是產生了些許誤解。
說着,她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這你跟我說也沒用。
被她評價爲自暴自棄的腦袋和視野,正無力地搖來搖去。
僅是如此,堆積在體內的東西似乎就被釋放了一部分。
地生小姐的玩笑令我發出了幾聲乾笑,不過聲音的振動是出自另外的因素。
「喔喲。」
把這種東西視爲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放的我,可能註定會變得不幸吧。
「……我已經喫過晚飯了,所以最好清淡點。」
「……哈哈。」
通過檢票口後,立刻站在了附近的柱子旁邊。幾乎每一次,都是與地生小姐約在這裏見面。雖然根據賓館的位置,偶爾也會發生些許變動,但這次沒帶手機,所以就算發生那種情況,我也收不到地生小姐的通知。不知她會不會來呢?朦朧的意識不禁產生了某種毫無危機感的怯懦。
維持自我,真的好難啊。
當初也正是同樣的笑容,讓我就此沉入了水池海的深淵。
我則始終注視着她。
啊,不過,之前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她在電車上,出神地凝望夜色。
「因爲正常情況下,小海是不會主動提出要見面的嘛。」
追上去,發現她,乘上另一個車廂,然後繼續追。
她所謂的喜歡,究竟是哪種含義呢。
走下電車,爬上樓梯,向着檢票口走去。車站裏大部分是回家途中的上班族,而我則是在他們的歸途當中逆流前進。大多數人都在滿面的疲態中流露着些許的安心感,目光與面頰也令人感受到幾分柔軟。看來,回家確實是一種美好的感覺。
「和服。」
在這樣一段時間裏,我只是靜靜等待着,腦子裏從未閃現過回去的念頭。
「好了,我們走吧。」
不過她的臺詞雖然字面上看起來蠻正經,可冷靜地想想觀察地點與具體露出的表情,我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所以,不會變得更加消沉。
此時不知爲何,地生小姐又笑了起來。
「地生小姐?」
今天的地生小姐穿着一件……這是什麼顏色?總之就是類似淡淡的青綠色的和服,頭髮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披散,而是盤在了上方,還戴着奇怪的髮飾,與往常的氣氛截然不同。
「好什麼?」
但獨自一人時,就會發現環繞在周遭的狀況根本毫無變化。
「發生什麼事了?」
我懇求與她見面,是發生在情緒低落之前。所以,兩者其實沒什麼關聯。
甚至連衣服都是在房間裏穿的那身,說不定光是站在一起,都會給她臉上抹黑。
穿着和服的背影毫不遲疑地向前走,我則像風箏一般緊隨其後。
「小海,你知道怎麼脫和服嗎?」
看到地生小姐……該說是莊重嗎?總之打扮得很特殊,我有些惶恐地道了歉。畢竟,她今天原本並沒有跟我見面的打算。
啊,但接下來就會輕鬆多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是打算去喫東西。明明不知道目的地,我卻一直乖乖地跟在她身後。
「呃,都沒好好化個妝,真的……對不起。」
接下來只要一起去賓館,任由她隨意擺弄,就可以不去想任何事情了。
對其他的東西,彷彿是打從心底裏毫不在意。
要跟蹤倒是簡單,因爲水池同學的眼裏就只有那個和服美女。
所以,我——
「別問啦。比起這個,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對這一點我莫名介意。至於嗎?嗯,當然至於。
掛着黃色屋檐,位處大樓一層的拉麪館並不算大,如果跟進去,再怎麼說也肯定會被發現。所以在她們開開心心用餐的時候,我不得不等候在外面。這種狀況大概就叫悽慘吧。我摟住自己的上臂輕輕摩挲着,同時挪開了視線。
有生以來頭一次在這樣的時間,站在城市的夜色下。
明明只見識過家鄉的風景,卻對此並不喜歡,希望有一天可以離開那裏。
而現在,僅憑一時衝動,我就迎來了那樣的一天。
「……什麼嘛。」
原來這麼簡單啊。
白天明明熱成那樣,可一到夜裏,那些熱度就都不知躲哪兒去了。溫度消退後,就只有溼度殘留在夜霧般的空氣裏,混雜到呼吸當中。我一邊用後腦勺磨蹭着牆壁,一邊仰望着憧憬已久的天空。
「………………………………」
但天空,就只是天空而已。
等待在夢想實現後的,並不一定是心中期許的情景。
由於打扮得與拉麪館格格不入,一進門就受到了格外的注目。而地生小姐的一身花香,就更是與店內濃郁的味噌香氣難以調和。更何況還穿着一身弄髒會很麻煩的衣服,又牽着一個小矮子。
光看這個組合,就足夠在腦內編出一肥皂劇了。
「話說,咱們會不會顯得很可疑啊。」
「唔,是麼?」
坐下之後,地生小姐若無其事地翻開了菜單。儘管表面看上去被凝固的油污染得有些發黃,但她卻一點都不在意。
「要是被懷疑到,就說是姐妹好了。」
說着地生小姐瞧了我一眼,並露出了微笑。姐妹……我跟地生小姐。
「像嗎?」
「姐妹不一定非要長得像吧。」
但值得懷疑的部分,也着實不少。我是在持有懷疑的同時,全面地相信着她。
發生過金錢交易是不爭的事實,而我也確實爲此付出了自己的身體。
指節間的紋路里,還殘留着地生小姐的溫度。
祈禱她不要察覺我內心的焦躁,哪怕一絲一毫。
從話題的走向來看,明明不該中斷在這裏纔對。想象當中的問答並未發生,令我空蕩蕩的手腕感覺無處安放。而好像是對此有所預期一般,地生小姐開口說道:
「你想被命令嗎?」
因爲一直都被握着,所以就稍稍提醒了一下。於是,地生小姐將那隻手舉起,然後細細審視了一下。
然後,稍稍撬動了舌頭尖。
「但最好也能跟住在一起的女生和諧相處。聽起來,她似乎是個好人。」
「沒有吧,反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在做壞事了。」
「但被人這樣指指點點,還是很不願意的吧?」
或許是這樣吧。那是一種與罪惡感並道而馳的,不安定的情緒。
如此輕佻地敲定結論的地生小姐,之所以看上去像是一幅開心的模樣,是因爲我的眼功能已經被設定成只有這一種模式了嗎。
我自然而然地,攥緊了拳頭。
整理着袖子的地生小姐,嘴邊始終帶着笑意。究竟是什麼值得她如此開心?
「地生小姐爲什麼不會對我下命令呢?」
「喔~」
短小的指尖上早已沒有創可貼,傷口也幾乎看不見了。
地生小姐的聲音之所以聽起來有點隨意,或者說漫不經心,也是因爲我希望如此嗎。或許遇見並喜歡上她的過程,對我而言實在是過於理想,所以針對其他的事,我也逐漸因爲得意忘形而做起了有利於自己的聯想。
而且看上去完全沒有暗藏什麼壞心思,儘管彼此之間話不多,但相處起來確實很舒服。
星同學。在對我動怒這一點上,跟過去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那也是當然了,畢竟她從沒跟我講過。
因爲很少……或者說是頭一次跟同齡人一起住,所以有許多不適應之處。
「感覺應該,可以成爲朋友。」
盛着拉麪的兩個碗被整齊擺在了我們面前。身穿和服的地生小姐明明很難融入店內的情景,但坐在拉麪前竟也不顯得突兀。只因爲是美女,就能夠令大多數的環境爲之臣服,讓人感覺……怎麼說呢,很不公平。
但比起姐妹,還是戀人更……我在對比些啥啊。
可以讓我不必懷疑是否好人的,恐怕也只有星同學而已了。
「遇到了不好的事……更具體地講,跟人吵架了……大概。」
正在發白日夢的我,被她這句話一劍戳穿。
「而且確實很不潔嘛。」
明明很喜歡用誘導的手段,促使我主動去做她希望我做的事。
應該算吵架吧……或者說口角?好像都一樣。星同學似乎是懷着善意……在爲我而擔心。也就是說,她是個好人。但不知爲什麼,我跟一個好人吵了架。過去跟壞人也吵過架,所以或許我其實是個蠻易怒的人。總之,基本上是我的錯。
「那個……手。」
到頭來,我仍然絲毫無法參透她的心思。
反正就算保持沉默,她也能從我的臉上讀懂一切,不如主動說出來吧。
「跟我同齡。」
那與味噌麪湯混在一起的顏色,似乎與星同學的頭髮有些相似。
如此拐彎抹角,難道不麻煩嗎。
凝視着碗裏升起的熱氣,地生小姐泛起了笑容。
同時一廂情願地想,或許她也是出於對我的擔心,才答應見面。
聽了這話,她似乎很高興般揚起了嘴角。
「這倒也是啦。」
「那就命令命令你吧。」
問地生小姐的話,她會告訴我答案嗎。
地生小姐雖然也是好人……可以說,是個好人。
她似乎這才放下心來,並鬆開了手。重獲自由後,我也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但是,發怒的理由卻有着質的區別。
「開心……不,沒覺得。」
會問這種事,或許說明她對我多多少少有些關心……或者嫉妒星同學……之類稱我心意的想法開始繞着大腦橫衝直撞。這怎麼可能呢。
「……沒有這一點的話,我們不就毫無關聯了麼。」
「反正也不完全是說謊。」
我沒有在做壞事的同時,還對着別人挺胸抬頭的膽量。
「怎麼啦?」
「她說我不應該跟地生小姐見面。」
至於地生小姐,則似乎還是剛見面時的樣子。
十分難得地,產生了這種久違的想法。
「跟現在住的那一家的女兒……」
「那就說是戀人好啦。」
我努力剋制,試圖維持自己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該爲什麼而道歉。
就像被夾住了額頭上的皮膚一般,我猛地抬起了頭,只見地生小姐臉上仍是一副溫柔的笑容。
至於上的是同一所學校這一點,我下意識地沒有提起。雖然就算告訴她,應該也不會發生什麼。
我微微點了點頭。
「是嗎~那咱們繼續見面也沒關係嘍?」
回去之後,是不是應該道歉呢。
「吵架?」
就這樣用一隻手聯想着星同學,另一隻手則一片溫暖。
「唔……嗯。」
「不……也沒什麼。」
最後,地生小姐點了兩碗店裏最有人氣的味噌拉麪。我隔着衣服摸了摸肚子,有點擔心喫不完。指尖傳來的充實感,讓我想起了星同學。我跟星同學……跟她怎麼了啊。
「唔。」
這種矛盾,大概仍將繼續侵擾我吧。
將一個擅自闖進來借宿的傢伙,視爲朋友。
於是地生小姐遊移了一下視線,不知是在想該點什麼,還是其他事情。
還說自己是我的朋友。
「那就不要見面嘍?」
如今也沒有再對我表現出嫌棄了,所以或許可以算是個超級大好人。
拉麪裏飄着許多玉米粒,金黃的色澤吸引了我的目光。
「……明明就滿嘴謊話。」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這次沒受傷啊。」
「也不能算誤會吧。」
「也沒有。」
「雖然很感興趣,但既然想要傾訴,就應該主動一點吧。」
「啊,好……」
但對我而言,一切早已不僅僅是如此。不知是從何時起,我的動機已經徹底改變。
地生小姐凝視着我的臉,如此問道。
好好好,當然好,那太好了——在內心深處,我已經變成了一隻搖着尾巴的狗,正撲在她腳上蹭來蹭去。
被她如此隨意地說出來,我也……很困擾。舌根有些發麻。
「原來你跟女孩子住在一起啊……開心嗎?」
「因爲被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確實做了不好的事,可能小海也是因此才情緒低沉吧。」
而我,也是一樣。
「說得不錯嘛,是女生嗎?」
「哦?」
在我不着邊際地煩惱的期間,地生小姐並沒有向我搭話。抬頭一看,她像是單純在等拉麪一樣靜靜坐在那裏,注意到我的視線,才緩緩轉過了身。
她擺出了一副「你想說的話我很願意聽哦」的態勢。但面對她寬容地張開的雙臂,我卻很難坦率地撲入她的懷抱。她若是命令我開口,對我來說反而更輕鬆。在明知這一點的前提下,我還是認爲地生小姐不會這麼做,因爲她並未向我索取這樣的服從。從至今爲止的交流中也感覺得到,她似乎總會有意地啓發我的自主性……雖然覺得那並非出於教育意圖就是了。
說不定,反而會令她失去興致。
「哦?」
「雖然對於我去了什麼地方……她似乎誤會得很深,但主要還是在勸我別做那種不潔身自好的事。」
以自己的立場,理應被那樣對待。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就是覺得……」
地生小姐將小拇指貼在脣邊,嘻嘻嘻地搖晃着肩膀。她可真是樂在其中啊。
若是見到變成狗的我,不知她會開心嗎。
「是。」
「拿起方便筷。」
「是。」
拿好了。地生小姐掰開方便筷,然後望向了拉麪。
「開動吧。」
「……是、是……」
下脣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雖然不懂爲什麼,但只要稍有鬆懈,搞不好就會哭出來。
拉麪的味道幾乎一點都沒能記得。
但是,十分溫暖。
「之前沒喫晚飯,正好填飽了肚子。」
「那真是太好了。」
聲音就像是被拖拽在身後一般沉重。過去的人生中從未有過將食物剩下這種選擇,如今仍舊如此。但這次確實太艱辛了,早知道稍微留點麪湯就好了。
走出拉麪館時,室外似乎比屋裏更加悶熱,讓人很不暢快。
很少有機會喫飽肚子。這種難得一遇的感覺,似乎很容易令人身心懈怠。
此時,地生小姐似乎正看着這樣的我。
「有事嗎?」
「嗯,沒什麼啦。」
說着,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被人如此輕易地觸碰,卻又不會產生反感。自己的這副模樣令人略感困惑,視線也不禁有些飄忽。
「今天要住在外面嗎?我不會對你做色色的事情啦,大概。」
「這個大概實在讓人信不過……但如果方便的話,就拜託了。」
地生小姐像是有些頭疼般支吾起來。啊,又是這樣,跟剛纔如出一轍。
地下貝殼。化石麼?化石的話,確實像是有錢人會玩的東西。雖然不太懂,但應該很貴。
「光看就滿足了嗎?」
「……小海?」
見她掰着手指樂在其中的模樣,不知爲何,我的心頭突然一涼。
或許是明知如此,所以,輕輕地——
果然有錢人的飲食條件比較好,所以養殖培育的成果也如此喜人。
揮出的拳停在了半空中,地生小姐將目光投到了我的臉上。
這種心境,就如同漂浮在天空中一般。
可能是因爲語氣過於懇切吧。但是,僅僅如此仍未抒盡我的胸臆。
「無論你家裏有怎樣的情況和苦衷,我心裏還是……不希望你捱打。」
如此美麗,只需要看一眼就讓人心中湧起暖流的事物卻要被人糟蹋,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地生小姐之所以鍾情於女高中生,或許從根源上講也是出於類似的情感吧。
地生小姐稍稍彎曲膝蓋,將視線降到與我相同的高度,然後像是在臉上畫半圓一般咧開了嘴。就在我爲這張宛如少年般的笑臉感到猝不及防時,她又伸手抱住了我。
「我~沒~看。你沒聽見嗎?」
「總之,應該會捱打吧。」
哪怕她給予我的期待,完全沒有達到可以構成背叛的程度。
即使是對我……哪怕是對我。
地生小姐的火眼金睛果真令人咂舌。之前曾對此提出質疑,結果她回答『只是因爲經常看着小海,所以才明白哦』。明知她是看我傻兮兮的所以趁機捉弄一番罷了,心中卻還是羞赧不已。
爲什麼啊——我不禁想如此大聲質問。
「真令人懷念,原來還在啊。」
終於,心滿意足的地生小姐放開了我。和服的衣襬發出的摩擦聲,仍有些許殘留在耳畔。
「誰讓我不認識有錢人。」
有的時候,會在她身上發現一些大學生的感覺。雖然,我並不清楚大學生應該是什麼感覺。
說着她眯起了雙眼,像是在追逐只有她本人看得到的某種事物。
「或許對地生小姐而言,只是無所謂的,毫無意義的東西。」
「哦……」
「你經常來嗎?」
「地生小姐出身於怎樣的家庭?」
就好像任何形式的毆打,她都經歷過。
「地下……什麼?」
「所以,希望你可以再多……信任我、一點……」
不出所料,她以拿我取樂的方式岔開了話題。換做平時的我,可能會就此放棄,談些其他的事情。
不對,我想說的是身高來着。
「小海對有錢人的印象,還真是老土啊。」
「儘管當真吧。」
「嗯~」
「我是絕對、不會背叛地生小姐的。」
聲音當中幾乎要滲出水分,真是丟臉死了。再這麼下去,夜幕都要被撕裂了。
地生小姐把手放到了我的胸部上。
面對她那笑嘻嘻的模樣,我不禁感嘆,自己真的敵不過她。
「……誒,真的?」
聽懂了地下,但後面的就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英文外來語。謝……謝爾……貝殼?
由於過於突然,我不禁發出了「噫」的驚呼聲。
「牆上有掛軸。」
「嗯?唔……」
「纔沒看。」
經過站前那座較爲冷清的停車場,走進了巨大的卡拉OK廣告牌旁邊的路。眼前又是另一條平緩的坡道,浮映在夜色裏的燈光都鋪灑在較高的位置。我跟着地生小姐,向高層建築物比較多的方向走去。
聽了這個比想象中還要直白的結果,我嚇得整個人差點蹦起來。
「首先是肚子和臉,一邊一拳。咚~咚~!」
此時的我,實在沒力氣回家跟星同學繼續吵架。
「聽課?」
「嗯……我會的,謝謝。」
「還有,看起來很貴的壺。」
只見地生小姐將手別到背後,邁着歡快的步伐說道:
想象力被限制在了這樣的印象裏。
我站在旁邊,抬頭看着她這難得表露出的,貌似有些脆弱的一面。
但今天,或許是她不同尋常的打扮刺激了我,於是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
我們按原路返回,爬上來時經過的坡道,一起向車站那邊走去。擦肩而過的人羣,大多散發着年輕歡快的談話聲。聲音在他們之間你來我往,伴隨着夜色與燈光傾瀉在我們身上,與廣袤的夜空形成了一定溫差,讓我不禁有些瑟瑟發抖。
「如果遇到那種事,一定要在捱打之前逃走,求求你。」
我開始細細打量地生小姐的衣着。腳下的雪踏她穿起來也很好看。
我開始想象——地生小姐的皮膚遭到扭曲,並伴隨着各種色彩,雕刻出痛苦的形狀。
地生小姐有些傷腦筋地低吟了一番。
原本想說會不會捱罵,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恐怕不會如此簡單。
我心中已無暇接受她的謝意。
「呃……啊……」
平時,我從不會打聽有關她的事。雖然想知道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但我還是千辛萬苦地剋制住了自己。至於地生小姐,也會極力避免問及我的身世。
並肩走在一起,會對她與我的高度差格外在意。雖然也要怪我比較矮,可即使如此她個子也太大了。若將視線橫移過去,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好大。
手腕每一次微微顫動,都會令一股暖意擴散到腹中。
「走廊裏確實有看起來很貴的壺,那東西值多少錢呢?」
白天的地生小姐,會不會也是其中的一員呢。
「那就走吧。」
她不想被人得知任何東西。
最後就是在一顆比房屋還高的樹木下方,擺放着一張腿很短的藍色長椅。
說完,地生小姐收回了她的手。與夜晚不同的陰影,掠過我的臉頰並失去了蹤跡。
在建築物增多,同時人跡逐漸減少的道路中途,看到了一段小小的階梯。地生小姐走下了平緩的坡道,我也緊隨而去後,發現是一座被較高的地勢包圍在中間的公園。入口旁邊是一片聊勝於無的沙圃,更遠處則有兩座支架與圍欄都被塗成黃色的鞦韆。中央有一座非常袖珍的滑梯,成年人的話甚至可以一腳從上面邁過去,看來是供幼兒玩耍用的。以上這些,就是所有的遊戲設施了。
她用戲謔的口吻朝半空中揮拳,力道看上去頗具真實性。
就是這樣一座小小的公園。鞦韆對面有好多棟高級公寓,每一棟都探着一顆形狀差不多的腦袋。地生小姐在沙圃前停下了腳步。
尖銳的情感,終於衝破了喉嚨與口腔的束縛。
「因爲附近有大學嘛。這一帶原本就是大學城。」
「沒關係啦,來隨意處置吧。這對胸啊,現在已經是屬於小海的了。」
「啊,你在偷看胸。」
哇——我對此大爲感慨。
「別謝我……」
不過,那並非被開了洞一般的空虛感……而更像是敞開窗戶,將清涼的空氣迎入室內。
「嗯~嗯、嗯~」
有錢人。家很大,綠化很充足,什麼東西都有,家規很嚴格。
「……如果我當真了,你打算怎麼辦。」
她一邊發出頗爲享受的聲音,一邊在我背上摸來摸去。因爲體格相差太多,我整個人像是被她蓋在了身下。在一貫的花香當中,還摻着一點剛剛喫過的拉麪味。
「到了這個時間,就會有很多剛聽完課的學生。」
「捱打。」
……僅是如此,心中的躁動就幾乎無法抑止。
除了她以外。不過猜測歸猜測,一問才知道她果然是個有錢人。
「出身富貴的話,如果家裏人知道你在做這種事……不會很糟糕嗎?」
「你猜是什麼樣?」
「掛軸嘛……確實有,不過我房間裏沒有。」
「還有……想不到了。」
心裏仍保留着些許空間,讓我得以去介意周遭的目光,但我卻偏偏閉上了雙眼,打算將全身心沉溺在擁抱當中,直到地生小姐滿意爲止。
「還有地下避難所。」
聽了這話,我不禁停下了腳步。此時地生小姐就像在開玩笑一樣,露出了輕快的笑容。
「地生小……」
「纔不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呢。」
然後注意到另一件事,差一點又停下了腳步。
雖然很突然,但跟全身赤裸着抱在一起相比,還是要安逸得多。
「不就在這裏嘛,不管去哪裏都找不到的,獨一無二的東西。」
「地生小姐……」
一邊抓着人家的胸,一邊說着貌似很令人心動的臺詞。
還有因爲考慮到氣氛纔沒明說,但她手指還在動。這指法,夠進一趟派出所了。
而且,這傢伙怎麼還笑得如此自然啊。
「小海。」
「那個……」
「我啊。」
「如果要說正經事,能先、放開我的胸麼?」
「唔……」
究竟有什麼可猶豫的啊?而且明明是一副傷腦筋的表情,可手指的動作卻絲毫不肯停止。我時不時在心裏大吼「別鬧了」又或者將視線投向遠處又或者暗自抱怨她不分場合,試圖將意識抽離眼前的情況,但那手指卻越來越無法置之不理。無論如何,都無法不被吸引注意力。
「…………不是說,今天不做這種事麼……」
心臟就像被挪到了耳郭一樣吵鬧得很,呼吸也變得不再通暢,磕磕絆絆。
「那既然有這個機會,就來聊聊胸部的話題吧。」
「什麼機會啊?」
「跟身高相比,小海的胸卻很大,我對此時常會暗自竊喜哦。」
「……性騷擾,這完全是性騷擾。」
個子一點都長不高的事情,我自己也比較介意。雖然從糟糕的飲食狀況來看,會變成這樣也毫不奇怪。至於胸部,則沒怎麼在意——直到現在爲止。
「好像又稍稍變大了一些。」
「……這我哪知道。」
「你目前有在跟人交往嗎,無論是男是女。」
她一邊說,一邊用宣誓般的姿勢舉起了手掌。
「如此坦率的態度,反而令人起疑。」
「……之類的。」
正在向前走的地生小姐將右腳停在了半空中,然後像陀螺一樣轉了個身。
讓人不禁懷疑,她們是在搞什麼。
凝視着那齊整的指尖,卻完全窺探不出答案。
那個和服美女話說到一半,就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水池同學……的胸。
「真是乖孩子呀~」
「那麼,既然沒有跟任何人交往……的話。」
我直視着地生小姐的眼睛,如此宣稱道。地生小姐也同樣牢牢注視着我。
「說吧。」
「接下來要談正經事。」
滲出皮膚的汗水中,彷彿摻雜着血液。
「會追到天涯海角哦。」
話雖然一點沒錯,但她那身衣服一看就價格不菲……對有錢人來說,這都無所謂麼?有錢人,果然厲害——我心中綻放出了憧憬的光輝。
但是,是令人欣喜的謊言。或許是因爲,其中毫無雜質吧。
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想起當初,她也曾毫無忌憚地抓住我髒兮兮的手。
她的手指帶來的溫差,令我不禁起了寒顫。
「不過,可能會花些時間。」
「那真是謝謝了。」
確實算不上不着調,但總是會把話題帶到色情的方向上去,所以我多強調了一次。
耳鳴越來越嚴重了。
「你有說什麼嗎。」
「……騙人。」
她的等待,令我愈發難受。
無法直視她的臉,問着問着,腦袋就開始慢慢下垂。
躁動的心臟每每收縮到極致,都會帶來對遭到拒絕的恐懼。
但事到如今,卻又突然覺得有些欠考慮,不知該不該說。
說着,她撫摸了一下我的掌心。也沒問題啦,不過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摸頭麼。
從失敗中雖然可以吸取教訓,但卻什麼都得不到。
「我……我喜歡地生小姐。已經、喜歡上了你。」
「那裏不會很髒麼。」
至今積累的一切,早已足夠促成這種感情。
可就像腳下打滑向前跌倒一般,途中沒有回頭路。
「嗯。」
我的意圖,是不是已經過於明顯了呢?意識到這一點,腦袋就像是被揍了一拳般疼痛難耐。眼角跳個不停,皮膚和眼球也正迅速地失去水分。
「沒事,衣服原本就是用來保護身體的嘛。」
對此,我不得不予以承認。
充其量只是欲拒還迎地忸怩一下,也沒有大聲呼救,根本任人擺佈。
我重振精神,開始了下一個話題。
「爲什麼要逃?」
「真的是正經事哦。」
地生小姐也睜大了眼睛,默默地凝視着我。
「唔,那這樣好了。」
不對,現在不是發癡的時候。
爲什麼非要爲這種事求她不可啊。熱量積攢過度,頭痛也開始愈演愈烈。
「不愧是成長期。」
「好啦,抱歉抱歉,但你明白我想說什麼了嗎?」
無法正確地感知世界。
真的只是動了玩樂的心思。只有在她面前我才冒得出這種想法,所以有些時候,會想要好好發揮一下。這種純粹又誘人的情感悸動,簡直不像是我生活當中應有的產物。
那陣逐漸將人籠罩的花香,令我的心提前一步找到了棲身之處。
所以,她們是那種關係……哪種關係!?從貧瘠的知識當中蹦出的字眼,正在半空中飛來飛去地畫着8字。
「我想說的是,就算不收錢……呃……也、也想……跟你見面……之類的。」
「沒有。」
「不用謹慎成這樣吧,我幾乎沒怎麼跟小海說過謊哦。」
因爲坐立不安,就把句尾重複了一遍。對此,地生小姐態度隨意地應和着。
被她將死後,我有些自暴自棄地稍微笑了笑。
「我想問你一件事。」
這些恐怕都是心爲了緩和痛苦,而進行的適當措施吧。
但如果不說出來,我或許永遠……只能停滯於這種眼看就要變成某種詭異生物的狀態。
雖然,是我主動提出了這件事。
我又離遠了一點。只見地生小姐先是有些訝異地歪了歪頭,然後又湊到了我旁邊。就這麼一進一退地重複了幾次,我終於被逼到了長椅的最邊緣,再也無處可逃。
或許只是地生小姐比較不正常而已。
絕對不是這個。到頭來,似乎還是被她矇混了過去。但目前的話題又讓人不願重提,也不知她是算計好了這一切,還是無心之舉,總之我都贏不過她,只好認輸了。
我看着地生小姐。
或許這纔是地生小姐賜予的一切當中,我最不願捨棄的一部分。
「有說小海很可愛嘛。」
她還笑嘻嘻的。爲什麼擺出一副對未來充滿期待的表情啊。
「嗯。」
否則的話,就會與意識產生嚴重的齟齬,最終被棄之不顧。
「那個,差不多該鬆手了吧……拜託。」
「嗯。」
「不用這樣反覆提醒啦,我平時似乎也沒那麼不着調吧?」
「那你叫我怎樣?」
我坐在了與她相隔一段距離的位置,於是地生小姐立刻蹭了過來。
除了胸之外什麼都不記得。到了這時候,眼淚也終於都縮了回去。
還沒能說出完整的話。心裏一急,句子就變得斷斷續續。
「地生小姐,那個……我有話要說。」
剛剛還在街上肆無忌憚地擁抱。
地生小姐眯起雙眼,罕見地露出了啞然的神情。或許是由於髮型也跟以往不同,看上去比平時更顯成熟。這樣的地生小姐也令我心臟的位置有些上移,真棒啊。
「真的?」
「那我就信了哦,真的信了哦。」
這兩個人,到底在搞什麼!
說着,地生小姐啪嗒啪嗒地走向了長椅,然後看都不看一眼,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將半個身子融入到了夜色當中。
宛如被暗影吞噬的月亮一般,逐漸失去光輝。
地生小姐像是終於滿足了,伴隨着像頭髮的光澤一般閃亮的笑容,她先是鬆開手,然後揮動了兩下。
「請吧。」
說到這裏,勢頭開始像紙飛機一樣緩緩下墜。
彼此的距離,令她和服的袖口幾乎要覆蓋住我的手。
明明是夜裏,眼前卻像是蒙上了一層白霧,意識也破碎不堪。
「……………………」
「這個……只是想看看你會追多久而已。」
「嗯。」
「順便一提,我從來沒對你說過謊。」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雖然隔着衣服,但行爲卻毫無遮攔。
地生小姐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彷彿被近距離暴露在光芒中一般。
撲通、撲通——心臟每一次迸裂,都令喉嚨也爲之緊縮。
對此,水池同學似乎也毫無抗拒之意。
特意用「幾乎沒怎麼」來設下後路這一點,令彼此除了眼神之外都冷笑了起來。
但當它再次膨脹,血液湧過全身,夜幕又會像再次復甦般充滿色彩。
就像電流與火花一般,啪嘰、啪嘰地迸射着光輝。
「是嗎,喜歡我嗎。」
「……嗯。」
聽到她感慨頗深的話語,我只能深深埋下腦袋。耳朵因充血而腫脹,令我好想逃之夭夭。
皮膚彷彿正承受着冬日的寒風,不斷傳出撕裂般的疼痛。
地生小姐調整一下坐姿,將手放在了膝蓋上。
然後猶如仰望星空一樣,抬起視線。
她的雙脣、劉海與說出的話語,都像是面對着斜上方。
「我非常高興。」
「絕對在騙我。」
心像青蛙一樣蹦躂個不停,卻被我牢牢按了下去。
「真是的,你對人成見太深啦。」
說着,她掐了掐我的臉,同時頗爲不悅地擠弄着嘴脣和雙眼。並非簡單的玩笑,而是真的有些用力,爲我帶來了鮮明的痛楚。
地生小姐的雙瞳,正強而有力地凝視着我。
雖然明白並非氣憤,但很難形容其中蘊含的情感。這樣的視線,我從未體驗過。
不知此時的她,是如何在看待我。
「擅自篤定別人的內心,是很失禮的哦。」
比起心臟,肩膀搶先搐動了一下。在那訓誡的口吻中,第一次感覺到了她的鋒芒。
肌膚與大腦頓時一片冷徹,彷彿忘記了梅雨過後的悶熱。
她的聲音並不溫柔。聽起來格外尖銳,像是在撕咬她自己的皮膚。
在富貴人家生活,以及跟那些與我無緣的人來往時,這種分寸想必是不可或缺的吧。同時不禁好奇,我平時看到的地生小姐究竟是她的表面,還是內面?
但因爲周圍很黑,所以她的撫摸令我十分安心。
「冷靜了沒?」
「我感覺沒什麼區別吧。」
「那就、你想摸的話……呃……隨便摸、也行……」
「因爲,腦子很笨。」
她就像是在宣佈某種不可撼動的信念一般,舉起右手抓向了天空。手指彎出一個優美的弧度,鉗住了虛空當中的胸部。
「所以小海的意思是,想要跟我交往嗎?」
「呵呵呵,至少在表面上,要裝出有分寸的樣子嘛。」
「因爲可以毫不客氣地觸摸小海。」
「我、」
此時此刻,眼前的人看起來就像是家庭教師一般。饒舌一番後,地生小姐用自身堅持的理論做了總結:
「我?」
所以,我算是被甩了嗎?
大腦就沉浸在這一類想法中,經歷了一番天旋地轉後,沉沒的心終於不知何時浮出了海面,在遊動中等待着下一場波濤。
「………………………………」
或許戀愛,確實可以讓人對頭頂的世界更加敏感吧。
「因爲真的喜歡上了我,所以想要跟我交往的女孩子。」
稍有一段時間沒見面,就寂寞得幾乎要流出眼淚。
最終她輕而易舉地達成了企圖,這也同時意味着,我敗得一塌糊塗。
「對不起。」
你絕對是明知故問吧。所以我背過臉去,不肯回答。
「所以一直在想,說不定自己只是把溫柔當成了好意……又或者說,愛?」
太狡猾了。
從中,我感受到了原原本本的地生小姐。
不知她所謂的按理,究竟按的是什麼理,但內容聽起來似乎確實蠻合理的。
被地生小姐抱在懷裏,感覺極爲溫暖,彷彿要被融化一般。
但似乎也在另一個方面喪失了冷靜。
「我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常識。」
「自信嗎……」
不可能的,完全想不通要怎樣才能不喜歡上她。
地生小姐凝視着我的臉,一臉疑惑地問道。
第一次見面時,我當然對她的一切都充滿懷疑。當時的我,大概反而比現在聰明一點。現在的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腦子裏除了地生小姐以外,完全裝不下任何東西。
這叫人如何不沉溺其中?
「只有通過勝利,才能建立自信哦。」
「因爲我……對自己沒有信心。」
在我看來,如果可以不付錢,那肯定是不付更好吧。
「不啊,沒有。」
「嗯……小海吧。」
「有嗎?」
「爲什麼?」
感覺到她停止撫摸,我便抬起了面頰,發現地生小姐正牢牢盯着公園入口的方向。
「呃……這個嘛,讓我想想。」
我也太好哄了吧?
今天似乎被摸了很多次,是因爲我真的格外消沉嗎。
「懂得乖乖道歉……嗯,是件好事,很重要哦。」
地生小姐將我變成了複雜的生物。時而困惑,時而安心,時而焦慮,時而嫉妒。
不是說了要聊正經事嗎。跟她說話永遠都是這樣,這次明明事前都打好了預防針,卻依然絲毫不見成效,始終處於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的迷失狀態。呃,我們在說啥來着?
「其實如果有金錢往來,對我而言也是好事啦。」
嗯,喜歡。雖然已經到了沒出息的地步,但真的喜歡。
好可怕。遭到她的否定,竟會令人恐懼到這種地步。
說着她摟過我的肩,用寬慰的力道輕拍我的後背。下巴貼在和服上,感覺硬硬的。
「嗯。」
要是她平時也肯遵循常識就好了——可想到這裏又發現,如果她真的有常識,當初就不會在車站裏向我搭話了。
因爲至今爲止,她都不會向我揭露這些。
「溫柔確實是愛哦。」
「怎麼說呢……歸根結底,應該確實是這個意思……吧?」
「誒,摸啥?」
唯一明白的是,地生小姐對我的提議似乎不太贊同。
「這種情況,確實發生過幾次。」
在她的毒害下,僅僅一週不被約出來,竟然就已經不安到了呼吸困難的程度。
說着她咧嘴一笑,語氣甚至堪稱爽朗。
她將手攤在長椅上,伸直雙腿說道。
聽到這裏,她像是合上手中的書一樣閉上了眼睛。
「呃,這個,只要不亂摸不就好了?」
「真是這樣嗎?」
「這件事,好像之前也聊過。」
總是立刻變得如此溫柔,太狡猾了。
地生小姐如此斷言道。然後,用哄小孩般的動作摸了摸我的頭。
比起單純的鼓勵,聽起來似乎擁有更進一步的具體性。
讓人只想擺脫骨頭,擺脫肉體,與夜色相融,更多地享受她的觸摸。
「對不起。」
「……我這人,不習慣被人溫柔對待。」
就像是不會飛的小鳥拼命撲打着翅膀,話語毫無底氣。
「對不起。」
「所以啊,就是交往的事……你到底答應,還是不答應?」
「爲什麼?」
「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已經跟正式交往沒區別了嗎?」
說着,地生小姐放開我的肩膀,並露出了笑容。哦,好像確實聊過。
「搞得好像我在欺負你一樣,多傷人啊。乖,如果心裏亂得說不出其他話,就保持這樣直到你平靜下來吧。」
雖然不明就裏,但隱隱覺得「沒什麼」的部分其實大有區別。
但這也沒辦法啊。誰讓她是個美女,又散發着花香,又很聰明,又溫柔,又懂得關照別人,跟她在一起心裏會很平靜,胸又很大,又是個美女呢。
……也罷,我輸給了她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幸虧她不講常識?
「沒錯,只有通過戰勝某個對手才能獲得。至於對手嘛,一開始哪怕是自己也沒問題,因爲戰勝自己是很簡單的嘛,難度要降到多低都可以。比如戰勝不得不打掃衛生時嫌麻煩的心理,或者完全不偷懶地學習一個小時……哪怕從這些最瑣碎的事情開始着手也好。做到某件事的成就感,會從自己的行動中漸漸抹除不安。」
「纔不要,我非摸不可。」
都到這份上了,幹嘛還退縮啊。這不肯認命的倔脾氣和青春期的腦回路,真的是有夠欠揍。
「……嗯。」
我們分別收回了手和視線。略微停頓後,我又開口說道:
「乖,冷靜一下吧。」
所以我也只是其中之一麼。而如今的地生小姐若是沒有再跟她們聯繫,其結果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雖然不知道是地生小姐甩掉了她們,還是她們主動選擇了離開,但無論過程如何,結果貌似都是一樣的。
「因爲有『我付了錢』這樣一個口實,纔可以不經大腦地任意玩弄小海。一旦變成了正兒八經的戀愛關係,按理來說,就不能隨隨便便地揉胸了嘛。」
通過這番話語,我領悟到她正是這樣活下來的,不禁有些歡喜。
「是嘛。」
「好像最後發現小海的腦子並不笨,讓我挺失望的。」
話題向後退了一步。地生小姐先是細細思索了一番,然後對我說:
「但想要建立起決定性的自信,果然還是要戰勝除自己之外的某個人纔行。」
說完她還連連點頭,爲自己的發言大爲感動。這人……我是真的喜歡她嗎?看着那動作玄妙的指尖,我不禁如此捫心自問。
「地生小姐有戰勝過誰嗎?」
但一轉眼,就恢復成了隨性又輕佻的模樣。
「有什麼東西嗎?」
我也隨着一起望了過去,但只看得到遠處建築物散發出的朦朧燈光。
因爲她的一切行爲,大概都是在刻意引導我喜歡上她。
「好不容易發現了獲得幸福的方法,怎麼可能隨便放棄呢。」
「假如在懸崖……或者海上天上,哪裏都無所謂。」
「嗯。」
對我突如其來的假設,她也不表示驚訝,只是淡淡地應和着。
「如果遇到我們之間只有一人能活下來的狀況,地生小姐肯定會救自己的吧。」
地生小姐像是稍事思考般挪開了視線,然後——
「大概吧。」
她沒有說謊,這令我有些開心。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
在表示贊同後,我繼續說。
「因爲我是個笨蛋,所以應該會選擇救地生小姐。」
哪怕,自己會爲此而死。
「那是因爲你是個好孩子嘛。」
「不是的。」
我搖了搖頭,繼續揭示理由。
「因爲沒有地生小姐,我也沒辦法繼續活下去。所以覺得無論救誰,結果都一樣。」
這種暫時性的一廂情願,會不會只令她覺得厭煩呢。
即使如此,我依然選擇了傾訴。將攥得太近,幾乎要造成淤血的心緒和盤托出。
剛剛的假設究竟有沒有表達出我的意思,其實我心裏也沒底。搞不好只是讓地生小姐意識到了我是個多麼麻煩的女人而已。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與她對上了視線。
看到她臉上依然是平常的笑容,我才鬆了一口氣。
明白這一切的我牽起了她的手,將手指相扣,並稍稍踮起了腳尖。
宛如用手指劃過下巴一般,她的話語若無其事般拂過了我的身體。
要對什麼取得勝利纔好?
「就算這樣,也還是要執着於正式交往嗎?」
一邊緩緩向前走去,一邊徹徹底底,暴露着自己。
直到彼此都失去聲音之前,愛都在如此歌唱。
「是你的女朋友。」
在兩人重疊之前,那個女人似乎將目光投向了我。
因爲我發現,只要能戰勝宣稱「什麼都不會變」的地生小姐就好。
那麼,我該戰勝誰纔好?
最後,我轉過身,清清楚楚地表明瞭心意。
我不願得知的事實,充滿着整個世界。
而這份初戀,就開始於她與另一個女人擁吻的瞬間。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即使無法順遂,令你傷痕累累,也請不要將我記恨。
對此,我不作考慮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微笑着,只做出了如此回應。
那滿溢而出的光,令我看不清地生小姐的模樣。
地生小姐的話,有幾乎一半都沒能聽進去。
不經意地,想起了她剛剛教給我的,建立自信的方法。
這種話,很明顯是謊言。
並非月亮或太陽。
第一次,聽到她認真呼喚我的名字。
「要交往嘛……倒也不是不可以啦,反正我也喜歡你。」
可一旦下定決心,就產生了某種莫名的……可以說舒爽,也可以說透徹的心情。
某種來歷不明的光芒,籠罩了我的雙眼。
等待在最後的,絕不會是什麼好的結果。
緊接着,雨勢愈發強烈。
如同炫耀一般。
這一切,我都明白。
問題的答案,往往就出現在自己面前。
我的懦弱,令眼中的一切都看起來像是謊言。
比起這個,我的意識都集中在了剛纔的疑問上。
「但就算正式交往,恐怕也什麼都不會變哦?小海喜歡我,我也喜歡小海。見到面會很開心,會想對你色色,想買內衣給你穿,想摸你的頭,想餵你喫好多好喫的東西。瞧啊,都跟現在一樣。」
宛如雛鳥一般,接近了她所賜予的『愛』。
「海。」
宛如忘記了黑暗一般,能夠看到一切。
這種感覺,如同碩大的水滴,敲打在面頰和手背上。
不久後她離開長椅,走到了我的身邊。
我該戰勝誰?
「我愛你。」
騙人——差點脫口而出,但硬是嚥了下去。地生小姐像是對此有所察覺般眯起了眼睛,令人有些恐懼。
但是——
輕而易舉地,賜予了我最想要的東西。
能夠聽清一切。
恐怕,這就是我的初戀。
她如同鄭重提醒一般,再一次問道。
「我的名字叫水池海,池塘的池,大海的海。親人只有媽媽。在家鄉的女子高中上二年級B班。右撇子,擅長的科目是英語,不擅長的是國語。喜歡的食物是肉,不喜歡的沒有。洗澡時會先洗左臂,血型不知道。生日是一月七日,夢想是發大財,不喜歡的動物是人類。身高從高一起就幾乎沒變。喜歡的顏色是藍色。沒有家。沒坐過飛機,也沒坐過新幹線。朋友……交到了一個,但不知明天會怎樣。被喜歡的人摸頭就會開心起來。被四處摸來摸去就會產生色色的感覺。會立刻喜歡上溫柔對待自己的人。會每天都想見面。喜歡。喜歡喜歡,喜歡。所以也會不安,會嫉妒。希望她一直關注着我。哪怕被她傷害也願意,被弄哭也願意。看着我,觸摸我,陪伴我,偶爾一時興起地給予一點溫柔,會令我格外歡喜。自從見面腦子就變得越來越蠢。腦子裏除了她就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我戀愛了,我想這就是愛情。她最重要,她就是唯一。一想到她就忍不住要哭泣。被抱緊時也忍不住要哭泣。好幸福。我的幸福被雕刻成了她的形狀。所以我只要失去某種東西,就會立刻想要與她見面。我的這位初戀之人,是一個用錢買下了我的大姐姐。」
即使明白自己毫無勝算。
光輝之中,隱約浮現了數以百計的警燈,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對於我掀起的言語之風,地生小姐在恢復平靜之前都毫無反應,彷彿是在默默承受。
「我是陸中地生。用金錢勾引迷茫女高中生的卑鄙成年人。」
如同昭告一般。
又如同,享受着歡愉一般。
瞧吧,就是這樣。無論我如何坦露心聲,她都依然在掩飾自己。
一旦接受,總有一天會遭到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