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星祈願』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 · 入間人間 · 3.8萬 字
大部分情況下我都不會開燈,總是呆在黑暗的環境裏,所以身處明亮之處時就容易走神。這個習慣至今未改,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正在靈魂出竅。
呆在明亮房間裏就會死的人——曾幾何時我還給自己貼過這種標籤。
現在我似乎已經把這些忘了個一乾二淨,正身處蒸籠般的房間裏,雙手抱膝坐在角落裏發呆。誰也沒規定我不能清閒,那我就乾脆守個清靜。……這裏還真是個好地方呢。
這份清靜對我來說是意外之喜,喜得我左右搖擺。
如果用海做比喻,那我就像是在潛水,海面上波濤洶湧,但我愣是找到了一片風平浪靜之處,一躍而出。
雖然,我沒見過海。
「很閒嘛,過來幫忙掃除」
星同學往房間裏瞅了一眼,接着又瞪了我一下,朝我招招手。確實,我還真閒,「行吧」,於是撐着地板站起身。這下不讓我閒了,好在只是讓我做做家務,而不是扁我一頓。以前都是這不讓我做、那也不讓我做,現在反過來了,讓我做這做那。有點新奇。
這間公寓不算大,兩人一起掃除的話不需要多少功夫。偶爾,媽媽也會一時興起來幫忙掃除。說實話四個人住一起有點擠,但這樣的生活能日復一日,對我來說是件很神奇的事,神奇得像魔法。
神奇到會讓我納悶爲什麼沒人來揍我。
爲什麼我掃個除也不會有人來兇我。爲什麼我幫個忙也不會有人來訓我。
我的常識裏自始至終就沒有星同學和她媽媽那樣的人。姐姐曾說世界上也有好人——雖然那時她還是地生小姐,不是我姐姐。我還以爲這只是姐姐的場面話罷了。
現在想想,這應該不是謊話吧。
掃除時我拿起了姐姐的包,她落在這裏的包。當然,我沒偷看裏面。這都已經過去五天了,她還是沒有要來取的意思。姐姐她現在會不會很爲難呢。
……要送過去嗎?怎麼送?我都不知道姐姐住在哪裏。爲什麼都到現在了我還是有一大堆不知道的事啊。……啊,或許媽媽知道姐姐住哪,我可以去打聽一下。前提是媽媽還記得的話。
「……總感覺有點奇怪」
我把包放回了房間角落,繼續掃除。姐姐的包。我不想讓其他人碰。
掃除結束,我汗流浹背,襯衫已經徹底溼透,像粘了膠水一樣貼在我身上,正當我整理襯衫時,星同學走了過來。
「你還閒嗎?」
「唔……閒,嗯,很閒」
從大路拐進小道,我見到了剛纔警示聲的來源——鐵路道口。跨過道口,我就……對,要到家了。只不過,它是同學的家,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到了超市以後,我被星同學指揮着奔波於各個貨架之間,不過總算是清涼下來了,清涼得像是變成水果躺在水果堆裏。期間我還找了找媽媽,但她今天似乎沒來超市。看來,她可能是去了圖書館那邊吧。媽媽可是出了名的我行我素,天王老子都別想讓她移個本性。明明連我都已經大變樣了。
「沒錯沒錯」
「luó lún duō?」
「我還真沒想過」
雖然經常看見這家茶館,但我一次都沒來過。店外掛着一張寫了「冰」的簾子。看起來像是當季裝飾,實際上全年都這麼掛着。不知道這家店冬天是不是真的也在賣刨冰。店內空間很小,只有兩張桌子和幾個吧檯座。這家店的色調和空間給我的印象是在一棟小樓的一樓挖了個洞穴。
喜歡我滴滴答答的汗珠嗎?我只能嗯嗯嗯。
「你,喜歡夏天嗎?」
這回強行輪到我解謎了。
「是羅倫多嗎」(注:原文爲どうとる。第一卷第三章中地生小姐與小海初次相遇時,地生小姐帶小海去了一家名爲「どうとる」咖啡店,原型應該是日本的國民級連鎖咖啡店ドトール,「ドトール」在臺灣的譯名是「羅倫多」)
雖然我們朝夕相處,但媽媽給我留下的印象並不深。
明明一副臭臉卻還被她喜歡?她喜歡我哪裏啊?
然後就像是在壓縮到極限時又往上踩了一腳,我的聲音就這樣蹦了出來。
「好哦」
「喝茶的地方」
如果我說要請客的話,她肯定會過意不去,猶豫個半天。
我和她之間,在日常方面的認知分歧已經大得驚人了。
同樣是一無所有的我,卻連自由的毛都摸不到。
「我先付錢吧,晚點你把你的那份錢給我就行」
我寄人籬下還這麼厚顏無恥。
沒把它當回事的星同學大概也是個,怪傢伙吧。
「我在琢磨你打包有沒有什麼順序之類的」
仔細想想,爲什麼我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往她家走啊。
星同學指了指路過的一棟樓,小聲問我:
可是就這麼老老實實回公寓的話……就啥都沒了。一如既往。繼續過着一如既往的日子。想要有所改變……這是一種傲慢吧。
我想着要不要問一句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但即使想打個馬後炮,我也想不出該怎麼打圓場。或許這裏就能體現出情商的差距吧,姐姐在這方面的功力就驚爲天人。
她纔剛閉上眼,現在又立刻睜開了,兩眼放光地看着我,一臉「你想表達什麼」。
這位和我同齡的少女從小到大過的是什麼日子啊,她有見過些什麼啊?
「不是,我只是在想星同學好聰明啊……之類的」
水池同學擺着手,似乎在說她真的兩手空空。
「啊,哦」
要不要去歇一會兒——問這句話的時候我冒了一身汗,估計還是冷汗。
「我啊,有時喜歡有時不喜歡」
明明我不可能像姐姐那樣溫柔待她的。
chá guǎn——水池同學複述了一遍,她託着下巴,看起來正在解謎。
而姐姐沒約我的時候,我就像現在這樣,渾身乾巴巴。
「……這,有這麼不得了嗎」
水池同學似乎接受了,大概,這樣就好。
我們原路返回,暑氣也和來的時候毫無二致。與之不同的大概是搖晃在我們之間的購物袋,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鐵路道口警示音。應該是我們來超市的路上經過的道口。
「會在哪邊結束呢……」
……她居然還喜歡我嗎?明明我對她一副臭臉。
「算了,隨你吧」
和星同學一起拎的購物袋剛纔還前後搖晃,現在終於安穩了。
從看見鐵路道口後總共走了三步,在繼續邁開腿的同時,我也下定了決心。得小心避免我一不留神就冒出聲來。
「什麼意思」
我是知道的,星同學她喜歡我,這就是原因。
不知不覺,星同學模仿我口音已經像模像樣了啊。
「有事嗎」
被點名當苦力了。我有拒絕的權力嗎,一邊聽着蟬鳴,一邊想着這些有的沒的。
看來我這人啊,和正事就沒啥緣分。和姐姐有約時除外。
一路上,我努力直面着夏天。
星同學似乎略有不滿,作爲發泄,她把蘿蔔往袋子裏一刺。

「咋說呢……先把牛奶之類的塞角落裏來承重,然後把不容易壓壞的東西放進去,再往上面堆軟乎乎的東西……大概就這樣吧」
星同學閉上了眼,一副在掩飾什麼的樣子,然後心不在焉地把蔬菜豎起來,插進了袋子裏。
也不知道她到底算強硬還是算軟弱,搞不懂。
總感覺有點不爽,連我膝蓋內側都有些不爽——它們繃得緊緊的以示抗議。……我懂了,有人學我,所以我火大了。迄今爲止,還從沒有人模仿過我……這點也挺不可思議的。
啊?——星同學一愣。然後她掃了一眼手裏拿着的蔬菜,「啊」,似乎理解我在說什麼了。
會讓我覺得要趕緊回家。是不是以前發生過什麼,但我想破腦袋卻只能想到和地面有關的回憶——畢竟我以前是字面意義上的低頭做人。平整的地面、粗糙的腳底、水窪、到處都是、髒鞋子。……啊,還得去買鞋子。至少站在姐姐身邊時不能丟臉。我的思緒總會掉進一個過不去的坎,名爲姐姐的坎,就像現在這樣。
買完東西,星同學開始裝袋,而我就在邊上看着。如果換我來打包的話我會往裏面一通亂塞,但星同學似乎是有自己的順序。先看看還沒打包的東西,從中精挑細選一番再放進袋子裏。到底是啥順序呢,我目不轉睛,卻還是沒能看出其中奧妙。反正我也沒啥事要幹,乾脆就一直盯着,而星同學可能是被我盯得不自在了,抬起了頭。
「我說,要不要去歇一會兒?」
「啊,還有這種操作……原來如此」
店的牆角狹小而銳利,很難不讓我聯想到切好的奶酪塊。
同等的……就不會有失偏頗。
所以我只能寄希望於勇氣,求它帶我們繞個道歇一會兒——儘管我壓根不知道勇氣爲何物。
尤其是肩膀,它們特別努力。
「哎……嗯,嗯——,嗯——」
哲理什麼的,就不在我的詞典裏。這大概得去翻外星語詞典吧。
但對於星同學的提問來說,這樣的回答應該已經可以應付過去了吧
有所謂爽快的汗,也有所謂惡汗,所以我還真不知道怎麼選。
「……那麼,走吧」
我也並不是想侍奉這傢伙。
自言自語的星同學一臉愁雲,神色凝重。
星同學一邊說一邊看着我,一臉有話要說的樣子。
即使她對我有恩,但我也仍然說不上來。
「那你還真忙」
但我想讓她喜歡上我也確實是事實,所以爲此花錢也並不是什麼壞事,只不過一想到那個女人也在幹類似的事——雖然金額的位數不同——我就莫名有了牴觸情緒,這樣真的好嗎?明知這是壞女人的行爲卻還有樣學樣,最後怕不是連自己也成了壞女人,這樣真的好嗎?我很迷惘。
我有不閒的時候嗎?或許是學習的時候吧,不對,好像也不算忙。
這對話是什麼鬼啊。
星同學輕嘆了一口氣,說了聲「好熱……」,撓了撓頭。
平等,我們之間是平等的。
夏天——我搖了搖頭。肉眼可見的熱浪、多雲的天空、蟬、毒辣的日光——而且還是能把皮膚都給曬透的那種。
這讓我心裏有些癢癢的,於是我抬腿把它又踢了回去,還踢得老高。
「所以打算現在開始想」
「那得多虧了你」
水池同學似乎不太敢看我的眼睛。
我匯聚全身上下所有力量,尤其是集中於手腕和心底。
水池同學傾了傾身子,撩了撩粘在臉上的髮絲,望向我手指着的方向。她似乎在琢磨我話裏的含義。她是搞不懂我邀請她的含義呢,還是搞不懂我手指着的地方呢。水池海抬了抬她那雙毫無雜質的陰暗眼睛,我恍然大悟,原來她不知道那是啥地方啊。
「那麼,陪我去趟超市吧」
我總覺得即使呆在這裏姐姐也不會來。那麼在外面晃來晃去說不定反而能遇到她。雖然有些白日做夢,但我和姐姐的相遇就是這種白日夢般的結果。我一邊做着白日夢,一邊和星同學一起出了門。媽媽又是一早就不知去向。恐怕她也沒有什麼正事要辦,只是單純在打發時間。我的媽媽或許是最自由的人。明明沒有錢也沒有家,爲啥還會這麼自由。
搞不懂。
「幫忙拎下袋子?」(注:這句話星同學模仿了小海的方言口音)
「茶館」(注:原文爲喫茶店,日本的喫茶店一般會提供包括咖啡、茶、果汁在內的多種飲料,同時喫茶店往往也會指代咖啡館)
如果說這是有原因的話,那這個原因根本藏不住,連我都能看出來。
除了在外面悠哉遊哉,夏天該體驗的我似乎都體驗了個遍。夏天的熱浪把人捂了個嚴實,連個喘氣的縫隙都不給。這感覺,像是把整個人都給丟進熱水池裏了,而且水溫比體溫還高。這算是喜歡呢,還是討厭呢。
「可是我沒帶錢包,只能去裏面坐一會兒,這行嗎?」
對我來說,深入瞭解對方是毫無意義的,而星同學,則是害怕深入。
「我不知道」
經過大路邊上的大型雙層停車場時,星同學問我。
我們都只是點到爲止,絕不深入。
聽着噹噹噹的警示音,我有些緊張,但又說不上來爲什麼。
幸好,狹小的空間能讓空調的製冷效果超級加倍。
光這一點,就足以讓我對大部分事情都樂觀起來了。
「歡迎光臨」
起身的是一位坐在吧檯裏的老爺爺,但他看起來有些疑惑。或許是我們這種客人比較少見吧。這位老爺爺的皮膚都被曬黑了,似乎享受了好一番夏日生活,相稱之下,他的滿頭白髮格外顯眼。紮在後腦勺的小辮子微微擺動。再配上粗獷的襯衫,這身打扮比起在茶館更像在是海邊。
車站附近有更大的咖啡店,但是酷暑直接打消了繞遠路的想法。我和水池同學相對而坐。除了我們兩個就沒別的客人了,或許是因爲離牆捱得很近,我有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要點單嗎?」
剛放下購物袋,老爺爺就來問我們。
「我要……冰咖啡」
雖然平時我不喝這個,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我和老爺爺齊刷刷地看向了水池同學。水池同學剛說了個「咖」字(注:原文是說了個「こ」字,日語中以它開頭的飲料有很多,包括可樂、咖啡、可可、紅茶等等),又立刻把話嚥了回去。
「有蘋果汁嗎」(注:第一卷第三章中地生小姐與小海初次相遇時,小海在羅倫多咖啡裏點了杯蘋果汁,並且點單時說的也是“有蘋果汁嗎”,和現在一字不差)
「當然」
那就選它吧——水池同學微微俯下身,點單時也沒有和我們視線交匯。這倒是提醒了我,這傢伙美麗動人的外表總是容易讓人產生誤解,實際上她性格陰沉得很。
而產生這種錯覺的,恰恰是能和這種傢伙面對面說話的我。這麼想着,五臟六腑似乎都輕了一些,頓時意識到自己是有些飄飄然了。這種芝麻小事都能讓我一會兒飄飄然一會兒陰沉沉,啊,戀愛真是個體力活。我犯起了愁,彷彿事不關己。
「你,喜歡蘋果汁啊」
「很甜」
非常簡潔的理由,非常簡潔的回答。然後,她破天荒地笑了。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是喜歡」
「……是、這樣啊」
滿臉微笑的她,堂堂正正地說出了喜歡二字,這也太容易讓人誤會了。至少我的耳朵是產生誤會了,耳垂開始發燙。如果在上面戳個洞,肯定會流不少血。
嗞、嗞嗞,有損健康的熱度和酷暑混雜在一起流入了我的身體。
看起來很有精神,或者換個說法是,看起來很會鬧騰。
「沒錯,你就不是客人」
就像應該細細品味每天都喫的白米飯那樣。
「Premium!……啊——,coffee、coffee、coffee one!」
和疑問一同造訪的,還有水池海的聲音。
以後去超市的時候,或許買些蘋果汁也不錯呢。
「……我們回來了」
本來以爲早已習慣,但我卻感覺到濃厚的戀之原液毫不留情地湧入了喉嚨。
沒多少功夫,老爺爺就把點的咖啡和蘋果汁端到了我們面前。咖啡冒着的熱氣,與蘋果汁的透明玻璃杯和透明冰塊形成鮮明對比。從來沒聽說過有熱蘋果汁。和蘋果茶有區別嗎?
我的腳不太老實,總想着能踢個什麼,於是一路上對着空氣亂踹,嗖嗖帶風。
但這感受僅僅持續到汗水從脖頸滲出來爲止。
「是~啊」
想來想去,我們兩個的關係還真是異樣。普通,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是普通,但普通的話是先戀愛,等時機成熟以後再同居。這種順序看起來纔像樣嘛。不對,不用看起來,這就是像樣。但我們兩個一上來就先同居,然後我才喜歡上了她。一會兒上天一會兒雀躍一會兒退卻一會兒迷戀一會兒哀怨,一切都讓我心切。
「味道好淡」
恐怕是因爲那個雞一般的大人闖了進來,讓點單亂了套。
有什麼誕生了。
伴隨着這句開場白,她洋溢着燦爛的笑容。抬起頭的老爺爺並沒有要歡迎的意思,而是嘆了一口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用動物來比喻的話,她可能像是雞。水池同學似乎被她的氣勢給鎮住了,整個人都往牆壁後仰着。
心中一驚。店門上貼着一張臉,和我的視線撞了個正着。這張臉像是貼在玻璃上一樣,肆無忌憚地偷窺我們,當發現自己暴露了以後目光立刻柔和了下來,似乎顯得有些開心。然後門打開了。
「不行了,我要衝個澡」
啾嘬嘬嘬,我故意吸得超級響來表示抗議,水池同學愣了一下,然後開始爆笑。
「而且,有些黏糊糊的」
她遞過來的是底部殘留了冰塊與少許蘋果汁的杯子。
「也許,我有點喜歡上夏天了」
回過頭來想。
這個名叫咖啡的飲料也太難喝了但還是不得不回禮嗎?她恐怕是這麼想的。
明明我這輩子都沒如此集中注意力過,好想看她一輩子啊。
她真是糾結了好長一段時間啊。早知如此還不如早點狠下心,我一邊想着一邊含住吸管。這吸管是水池海的嘴脣碰過的,雖說如此,但我卻沒有過分在意。既然我們住在一起,這類事情也就不會少見多怪了。
儘管她看起來有些不太樂意。
水池同學把咖啡還給我,突然回過了神,盯着自己的蘋果汁看。她一會兒看看我的臉,一會兒又看看玻璃杯,似乎一瞬間有要把杯子遞過來的動作,卻又立刻收了回去。她在幹嘛,我疑惑了片刻,啊,她是要回禮,我這才明白。
我敏銳地察覺到了餘光處有什麼異樣,立刻看了過去。
哪怕它已不再冰涼,已經染上了我的體溫,我也繼續撫着它。
我也適當加了些砂糖,嚐了一口咖啡。香味和熱氣同時湧進口鼻,直接把我給震懵了。都還沒來得及品味,喉嚨就被一股熱流奔騰而過,燒得我都快翻白眼了。這哪裏好喝啦?我真心發問。
憂鬱的劉海散在她的額頭和笑靨上,能看到她閃着光的皓齒。
我一邊思考着,一邊看向正在喝蘋果汁的水池同學。她那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包着玻璃杯,稍稍吸了一口吸管。然後舌頭輕舔了一下嘴角,微斜的目光似乎在看桌底,臉上映着微笑。
我讓水池海開懷大笑,這還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像在深海里找到的寶石。
我剛從店裏出來就說了這番話。
我們倆都巴不得趕緊回家,一路上腳步雜亂。
「要喝喝看嗎?」
她笑得超大聲,卻又笑得生硬,似乎是並不習慣這麼笑。
「久等了」
如此揣摩她心思的我,應該也挺奇怪的吧。
媽媽打完招呼後又立刻宅回房間,動作看起來像返回巢穴……算了,先不管媽媽了。
包裹着肌膚,輕撫着肌膚,奇妙而舒適。
我們不約而同都抬頭望天,目及之處晴空萬里,但蟬鳴聲卻彷彿傾盆大雨。(注:日本有「蟬時雨」的說法,認爲大量的蟬齊鳴時和雨聲很像)
此刻我只能祈禱水池海不是頓頓都要喫肉的女孩子了。
「這是肯定的嘛」
我把咖啡杯推了過去,過了一會兒水池同學才伸出手。她鄭重地拿起杯子,略顯乾燥的嘴脣緩緩地貼了過去。直到她不怎麼優雅地啜了一口,她那緊張的表情也都沒有絲毫變化。
媽媽突然從房間裏冒了出來,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啊。
在這略有昏暗、讓人愜意的店裏,她那獨特的瞳色靜靜地閃着光。
「有本事再說一遍」
或許是和蘋果汁相比,咖啡嚐起來更加濃厚吧。品嚐過咖啡的水池同學一臉苦澀,而這正是我期待的表情。
似乎是爲了給剛纔的無厘頭作辯解,蘋果汁的酸甜擁抱着味蕾……纔怪。
「黏糊糊……嗯——,原來有人會這麼覺得啊」
「咖啡有這麼好喝嗎?」
星同學發起了牢騷,抓起換洗的衣服就逃也似的飛奔出了房間。看起來滿身大汗筋疲力盡但又動作神速,我不由得感嘆她還真是活力充沛啊。與此同時,我和搖着頭的電風扇玩起了老鷹捉小雞。雖然把搖頭模式給關了就能讓它對着我吹,可總覺得有點害怕,也不知道我這古怪的顧慮是哪裏來的,於是我努力地挪着身子。
「好燙」
「……太客氣了,多謝」
水池同學既是同年級的同學,也是小孩子,雖然不至於是嬰兒,但她的形象一直在前兩者之間來回切換。雖然還並不能完全確定下來,但這更讓我的目光離不開她了。
啾——,吸上來的似乎只有冰的味道。
凝視她時,我的聲音、我的呼吸似乎都被她溫柔地扼住了。這又和窒息完全不同,是循序漸進的。
「請吧」
嘴上抱怨着,手上則把買來的東西塞進冰箱,之後一路小跑奔進房間打開電風扇。有大容量冰箱的家庭應該能減少購物的次數吧,這樣能節省不少時間啊。我這麼一邊想着,一邊沉浸在姐姐溫柔笑容的回憶裏。
我沒有鬆開吸管,而是繼續吸着已經喝空了的玻璃杯。
「滾滾滾」
畢竟熱氣冒個不停。……嗯?
「我是看着她長大的,但她來我這裏消費的次數掰着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老爺爺坐在位子上,向我們賠禮。
「對不起啊,吵到你們了」
……就像這樣。
我察覺到了她的小心思,示意她不要客氣大口喝。水池同學仍然抬着眼睛看着我,啾啾地小口嗦着果汁。看起來像正在喝水的小動物。我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繼續品着已經沒那麼燙的、能大口喝的咖啡。喝着喝着才終於發現,我了個去,我點的不是冰咖啡嗎?
在見到她的笑容之前,我曾認爲這是不必要的開銷。
「還真有各種各樣的媽媽呢」
她這問題也太孩子氣了,但說實話,我覺得超可愛。
水池同學自言自語着,我不難想到她是在和誰進行比較。
「好熱……」
老爺爺給我們端來了兩杯水,我搖了搖杯子,享受着冰塊碰撞帶來的清涼之聲。看了看水池同學,她也和我一樣饒有興致地搖着冰塊。我沒法從客觀角度來描述我的動作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但至少對面那位的一舉一動看起來就非常像小孩子。這舉止很適合她。
「哦~」
「哦……」
她輕佻的聲音和步調還以爲是在跳舞。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啊。但是仔細看看,她的那張臉似乎在哪裏見到過。……是長得像誰嗎?(注:根據言行舉止以及“吶哈哈哈”的笑聲來看,這位很可能是島村的媽媽。《安達與島村》第十一卷第三章結尾裏,島村的媽媽發出過這種笑聲)
「我還是頭一次見這裏有客人來耶!」
……什麼鬼啊,這個形容是來搞笑的嗎?
「歡迎回來」
「確實呢……」
跟在我身邊的星同學望着天空,回了個愉快的語氣詞。
剩下的幾乎只有化成水的冰了。
我們之間確實誕生了某些心曠神怡的東西。
熱氣、汗水、味道。我所有的感官都在視線的源頭緊急集合。
可能是因爲我把注意力全集中在眼睛上了吧。
星同學搶了我的臺詞,家門一開我們就累癱在玄關。
「沒事,不用管我」
至少我能感受到它,也希望它能延續得久一點,於是繼續握着空玻璃杯。
比起有一茬沒一茬地瞎聊,我覺得二人獨處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來一份Premium ice coffee latte!」
「果然還是沒法喜歡啊」
之後在等待上飲料的時間裏,我們偶爾會四目相對卻都一言不發。與其尬聊,還不如就這樣保持沉默,享受空調的冷氣。儘管如此,唯一能想到的共同話題恐怕就只有那個女人了吧。糟透了,有一說一這確實挺好笑,但我真的不願想起她。
老爺爺擺着手趕她走,這位女士吶哈哈哈地笑着,踏着輕快的步子揚長而去。
進來是一位陌生的女士。似乎和我媽媽差不多歲數。但是全身充滿了活力,身體應該非常健康吧。
雖然不知道剛纔的女士是誰的母親。到頭來,我還是想不起來她長得像誰。
然後水池海這麼說道:
作爲努力的回報,總算能和暑氣抗衡了。
但如果我停住不動,似乎反而會出更多的汗。
過了一會兒,衝完澡換好衣服的星同學坐到電風扇前,胡亂地擦起了頭髮。明明她擦頭髮的動作看起來很隨便,但她那鮮豔的金髮從毛巾的空隙里長出來……或者說漏出來?總之看起來就像是某種飾品一樣光彩奪目。
我望着星同學搖曳着的頭髮,她停了手,轉頭看向我。
「怎麼了?」
「沒什麼」
姐姐她啊,是不是喜歡金髮。她似乎對星同學的一頭秀髮讚不絕口。
我撩起自己柔柔弱弱、彎彎曲曲的髮絲。髮梢略有茶色,但主要還是黑色。
這形狀是與生俱來的,我也沒怎麼用心打理過。
如果姐姐她說喜歡金髮的話,那我就染成金色。
如果她說喜歡藍髮的話,我就染它個夏日晴空。
我,不想偏離姐姐的喜好。哪怕我將不再是我。
哪怕答案是要我捨棄迄今爲止的一切。
「你這傢伙也去衝個澡唄」
星同學好心勸我,儘管她的用詞有些粗魯。
「你的用詞也太怪了」
星同學用毛巾大力擦着臉頰,改口說道:
「呃……你一身臭汗」
「誒?真的嗎?」
「不知道,我也沒聞」
也可能單純只是因爲自己傻。
「可你一直在看我胸啊」
水池海擦着頭髮,她的胸就在我眼前,大擺空城,看起來毫無防備。
「耍什麼?」
但是。
被邋遢的襯衣包裹着的,毫無防備的雙丘。是山丘嗎。還是山坡?嘈雜的思緒像線頭一樣胡亂糾纏。
……啊,說到她的姐姐。
我從未料到能遇見在家裏聲音比我還小的人。
「你是在同情我嗎?」
「你是在耍我嗎」
耳朵的存在感突然激增,感覺裏面似乎出血了。
「星同學你」
「龖僰吖舝!」
「雖然可能會讓你覺得不舒服,但聽我說……被抱着,真的很幸福」
果然壞女人的妹妹也是個不得了的壞女人嗎,有其姐必有其妹。天理何在。喂,我到底在唧唧歪歪些什麼啊。
看什麼看?我纔是在看傻子呢。
不管怎麼說我只是……看了看,胸,只是看了看啊。沒幹其他的啊。
毛巾的另一側傳來的聲音彷彿蚊子叫。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成爲互相交心的朋友,儘管星同學可能並不願意。
否則會被老師罵的。
在毛巾和髮絲的另一側,水池同學的眼神淡漠而陰沉。
所以,被別人認真問了,我就只能認真回答。
「那當然……是想摸一摸的」
「那,要摸一摸嗎?」
這怎麼可能做得到啊你個笨蛋。
「我現在,沒在和你開玩笑。拜託星同學你也認真一點」
我腦袋像是被子彈射穿了一樣晃成了撥浪鼓,不管電風扇送過來多大的風都已經吹不動我了,眼球好像也乾癟了。
「沒有,那個……………………纔不想呢」
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了個遍,但水池海似乎一臉在看傻子。
這裏確實是個恬適的好地方,可惜我並不是魚兒。
我剛纔是無師自通火星文了嗎。
我盯着骨碌碌地轉着的風扇葉片,回憶着那天的回家路。
我的動作終於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真的有人能忍住不去看嗎。
退一萬步說她根本就不喜歡我啊。這我還是知道的啊,儘管無可奈何。
我一直在思索最能形容她的詞彙。
「果然你是想摸摸看吧?」
這是不可抗力啊,因爲實在是太大了嘛。
也別問我啊。各種各樣的意義上,都別當面問我。
她點了我的名,把我的退路給封死了。
像鳥兒扇動翅膀一樣,熱氣忽然就被撲棱了過來。在電風扇前彎着腰的水池同學垂着長髮……她彎着腰……我害羞到彷彿臉頰上冒出了很多條粉色斜線,於是忍住聲,背過臉去。
「我第一次摸到喜歡的人的胸部時,可是哭出來了呢」
那是誰啊。
好啦,這種事不關己的說法就到此爲止了。
這傢伙是被大太陽曬得腦袋開花了嗎?開的還是一朵奇葩!
她在我邊上蹲了下來,說了句「謝謝」,但聽起來像是隨口帶過的。
「……我不想聽」

作爲辯解,我理直氣壯地吼着。背上淌着的汗讓我感到一陣惡寒。
所以,我和她肯定能成爲朋友。
我和姐姐道別的時候她也是這副樣子。
雖然我們倆都是貨真價實的小孩子,都是沒法獨立自主的半吊子,但從她的眼神裏看,似乎她還更加幼稚……甚至,她看上去纔剛要上小學的樣子……從今往後,她得塑造人格、經歷傷痛……我對她大概就是這種印象。
希望你別講我不想聽的事。
「啊……是、這樣啊」
哎!這個話題還要繼續嗎!
「一、一直?一直是?」
「所以,星同學是怎麼想的呢。我也只能來問星同學這樣的人了。」
「我啊,因爲從小就在意別人的目光,所以能立刻察覺到別人的視線」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這人從小到大都還挺正經的,對此我有自知之明。可能是因爲只會這一種爲人處世的方法。
「纔沒有看呢!」
我猶如被逼到絕境的老鼠,破罐子破摔直接躺平了。
我承認,日常生活裏時不時會瞄向她那裏。
距離,並不算遠。幸好房間很小,她離我,近在咫尺。
所以,我的眼中,再次燃起熊熊烈火,燒向她的胸部。
「啥!?」
纏在水池海身上的稚氣,和她姐姐的累累惡行,兩者之間的天壤之別能讓人大跌眼鏡。
這個場合不該提這雙眼睛以及別人的評價吧。雖然我知道她缺少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但一碼歸一碼,被她指着鼻子控訴的我現在可是滿身大汗,能不能大人不記小人過,放我一馬啊。
這五天裏,我給水池同學安排了一堆雜事,打着讓她幫忙的旗號來和她一起出門……我想盡了一切辦法來和她共處。但是否有成效,說實話我也判斷不出來。水池同學她,幾乎沒有什麼反應。
雖然她說過讓我再多照顧海一段時間,但她到底在打着什麼鬼主意啊。難道她打算今生再也不見就此永別嗎……不,這不可能吧?這個女人只有她在興頭上的時候才比較好懂,除此之外真的就完全猜不透她。
但是,她似乎就沒這個打算。以上是我對壞女人的天氣預報,以及結果。
「那麼我也……借用一下浴室了」
說真的,即使從悲觀角度來看,這似乎也不是惡作劇,她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她的眼神純淨無暇。
「有事嗎」
我的表情不再是緊巴巴的了,這點連我自己都感覺到了。
「不停地」
當時的我,真的非常快樂。雖然時不時被那個女人的陰影籠罩而壞了心情,但我們倆一起逛超市時,我真真切切感覺到了快樂。我隨便起一句,水池海就會在我邊上應一句。僅僅如此,心中就有一股暖流湧動。
「……笨蛋,你,是笨蛋吧」
她似乎不想讓我看到她的表情,於是誇張地舞着毛巾,同時急急忙忙地低下頭。星同學真的,完全不懂得委婉呢……雖然她可能不想被我這麼說,但她確實一直都挺急躁。
「你是在逗我嗎?」
即便如此,我也別無他法。
明明她個頭挺矮的。
有些感慨,原來還真有相見恨晚的人啊。
安分不下來的手指咚咚咚地敲着地板。
無法永遠潛在水底,終有一天會浮出水面。
心臟裏充盈着血液以外的什麼,讓我的笑容一瞬綻放。讓我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我可沒這麼大本事」
「……色胚——」
「那、那個,我姑且問一句,如果我說想摸的話,會怎樣……」
而她心直口快的方面,會讓我由衷感慨一句——「真好啊」。
「……嗯」
「是啊,我確實沒啥頭腦。比誰都笨」
我的頭皮像是被剝了下來又換了一張新的上去,鬆鬆垮垮的,好熱。
「那就給你摸啊」
沒過多久,水池同學也衝完澡回來了,我把電風扇前的位子讓給了她。
她的眼神,時不時會讓我聯想到小孩子。
「指哪方面?」
我入了神,這才發現汗珠又從頭髮裏滲了出來,拿起毛巾用力擦了一把。
我以爲她會在第二天突然登門。以爲她會一臉無事發生過的樣子大搖大擺地出現,我都打好了被她整無語的預防針。
不會兇我,不會嚇我,是個好人。
原來喜歡一個人,就是如此啊。
但她現在就在當面問我。
只要伸手就能夠到,所以肯定不費勁。看來道路並不艱險。我在亂說些什麼啊。
我抬頭盯着水池海看。水池海也盯着我,等着我開口。
似乎是作爲回應,電風扇的轉聲轟着我的耳朵,把我大腦攪成了漿糊。
啊噗啊噗啊噗,嘴脣發出來的聲音像是在冒泡。
敲着地板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在半空中微微顫抖了。毛巾擦耳朵時的聲音似乎繞樑三日,餘音不絕。像是消不掉的本底噪聲。
如此狹小、酷熱、彷彿把夏日本身給囚禁在裏面的空間,我們這是在這裏面演的哪一齣啊。
緩緩地,手肘像是被誰推着畫了個正方形,胳膊也動了起來。我和她的距離如此之近,只要動一動就能埋進去,我的喉頭開始呻吟。無論我怎麼接近她,水池海她,都沒有抗拒。
然後。
如同在行星表面上隨波逐流一般——這種詩情畫意的形容是絕對不可能有的。
呼吸和指尖的顫動頻率同步了。
我承受着能把我耳環扯斷的強大拉力,儘管我沒戴耳環。
水池海的,胸,被我摸了。
碰到的那一瞬,我的觸感當場掉線,眼中的景象也天旋地轉。心臟向着未知領域狼奔鼠竄,雞飛狗跳。過了好久,被彈回來的手心終於恢復了觸感,但手腕軟綿無力,似乎骨折了。
這是什麼啊。
明明它可以算是肩膀的鄰居,所以和肩膀應該差不多才對啊。
但摸到它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快沒了。
已經死而無憾了,我自己都覺得我感動得有點噁心。
爲什麼啊?不是離肩膀很近嗎。不對,我從剛纔開始就肩膀來肩膀去地辯解個啥啊。
我都已經看過她的裸體了,但看歸看,摸起來的話果然還是,完全不同。耳朵好痛。快要裂開了。
啊啊。
即使力所不能及,我也要赴湯蹈火。
「那,我也叫你空吧」
毛巾從頭上掉了下來,透過溼潤的頭髮,能看到她的眼睛閃着暗淡的光。
水池同學看起來鬆了一口氣,肩膀卸下了勁。
因爲她的容顏,我真的很喜歡。
而那個分支在任何人眼裏都是顯眼的、醒目的。
……儘管我並不懂這些深奧的事。
與扭曲景物的熱浪一樣,神志也飄忽不定。有言道,蟬鳴聽起來像雨聲,但我現在只覺得吵鬧。夏日仍然如花般怒放。
「但你和她約會了吧?」
白天,快要被曬壞了的車站門可羅雀,雖然避免了人擠人,但也熱得受不了。登上二樓,穿過稀稀疏疏的檢票口,我們終於告別了熱風。根據得知的地址,在確認完要去的車站後,水池同學向着站臺樓層快步跑去。電車正好進站,所以這才急急忙忙。
只不過,我的血流速度仍然很快。
最後,我們的關係滾向了壞的方向。
儘管我們之間,可能時日無多了。
我一邊裝作眺望遠處的風景一邊問道,但話一出口大腦就一片空白。
無論如何都想要快一點見到姐姐,真是個惹人憐愛的妹妹,太感動了。
腦中似乎多了一個按鈕,在那兒按個不停。
所謂人生,是由無數分支組成的,我們的生活就是由無數個微乎其微的選擇堆積而成。
水池海並沒有立刻拒絕我,而是一臉神奇,一言不發。
原來這傢伙和我說話的時候,出門的時候,互相對視的時候,都是在想着那個女人的事,我感到一陣虛脫。
明明只是叫了別人的名字而已。
沸騰的血液,化爲波濤洶湧的姿態,翻騰着氣泡噴發出來。
「也不是說討厭,但也僅此而已。會覺得好熱啊之類的,也僅此而已。我的胸什麼都沒接觸到,什麼都沒感覺到。總而言之就是……沒錯,我對星同學毫無感覺」
真是蠢到家了。
也不知道該說她是熱情還是誠懇。
她話中帶刺,言外之意是我瞞了她。
隨便挑了兩個空座位,我們並排坐下。電車的座位佈局是包廂座(注:類似於國內綠皮火車的座位佈局,四個座位爲一組,其中兩兩面對面),我坐的是靠窗的座位。
隨着電車啓動,我身體有些向前飄。我望着站臺,耳邊傳來咣噹一聲,終於發車了。
和氣勢洶洶的我不同,她的回答顯得漫不經心。接着她說:
「在說你是不是喜歡」
「一個人去的話,多少會有些害怕」
「不是應該叫我高空嗎」
這傢伙。
「謝謝你」
這溫差讓我的背肌顫抖,如同悲鳴。
「可以哦」
動真格的啊。儘管她看起來沒細想過見了面之後要怎麼做。
「我可以叫你海嗎」
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揍她,但果然還是下不了手。
別人總是會弄錯我的名字,所以我一直不太喜歡這個稱呼。(注:星同學姓星名高空,而非姓星高名空)但是水池同學……海她今後都這麼叫我的話,說不定我會喜歡上這個稱呼吧。
「原來如此」
算不上反擊,但我也盡全力纏住不放。
以前我們也有過爭吵,結果直接導致了我目擊到這傢伙和壞女人接吻。(注:詳見第一卷第四章)
決不讓女孩子看到自己辛酸的一面——這就是那個壞女人付出的努力,以及能成爲萬千寵兒的祕訣嗎。
雖然可圈可點,但我完全不想以她爲師。
正因爲我早就知道這些,所以我淡然接受了她的話,這讓我自己也有些意外。
雖然有些遲了,但至少也在掙扎摸索着。
「纔沒有」
我以手托腮倚在窗戶上,一邊給胳膊曬着日光浴,一邊望着對面站臺。只能看見站外的樓宇和廣告牌。
「也行吧」
然後,或許它事實上成爲了水池海的救命稻草,但對我來說是當頭一棒。
「……只是,給你做個伴」
「……既然如此,我也要去」
「我被星同學摸着的時候,也毫無感覺」
……啊啊啊。
僅僅是爲了確認這種事,才讓我摸胸的。
畢竟這傢伙,對我完全沒有興趣。
目的地是那個女人所在之處,一想到這個我就想把腦袋往南牆上撞個無數回。明知哪條路都是死衚衕卻仍然選擇陪她一起,看來我腦子已經不太正常了。明知如此卻仍然找不到其他辦法,說明我這人的極限也不過如此了。
她的眼睛彷彿能看穿我的全部——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僅僅只是,想要去見那個女人。
「也沒到約會的程度……只是,和她一起出去玩了一小會兒」
「爲什麼?」
但在前往車站的路上,不知爲何我總覺得正在朝夏日的終點前進。
世界上恐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像我這樣了。
「這句話其實是騙人的……雖然也不算騙人就是了,但後面還有另一半沒說完……我覺得大部分事物,如果放置不管的話就會逐漸惡化」
冷靜的聲音把我的手驚得跳了起來,擅自奪路而逃。激烈運動後,疲勞席捲身體的角角落落,我呼吸紊亂,額頭冒汗。和我截然不同的是,水池海她毫無波瀾。
當時我的,沒能找到。
雖然中途繞了又繞,但最後的一錘定音肯定是這個意思沒錯了。血溫驟降,血管凍裂,你看,我這不就死了嗎。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儘管能理解卻又不情願,但歸根結底,我最討厭的還是視若無睹、毫無作爲。
不是爲了我。
絕不能打開名爲真心的鎖。想要打開它的話,需要名爲勇氣、覺悟之類的東西作爲鑰匙。
她在說什麼啊。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
「沒有行動就不會有改變,我有時會對眼中所見有如此感想」
果然如此果真如此嗎。
我只能以笑聲回敬這份友情,以毫無感情、毫無價值的笑聲。
「我會向媽媽打聽她的住址……然後去見她」
「叫我嗎?」
僅僅只是,想要看看那個女人的臉。
「我,要去見姐姐了」
「空,你是不是喜歡姐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長了,和星同學一樣長」
可悲的是,我沒有把水池海給一鍵靜音的選項。
把我當作墊腳石,讓自己能更接近姐姐。
「和姐姐摸我的時候……完全,不同」
我們兩人搭上了客流稀少、即將出站的電車。一起出門過很多次,但這麼正式的還是第一次。
「在說什麼啊?」
果然,她的決定聽起來像是對我的死刑判決。
星同學,高空。在舌尖上嚼了嚼各自的字數,原來如此,我理解了。(注:星同學的日文是ほしさん,高空是たかそら,字數相同)
這一趟要坐好久的車。原來那個女人是從這麼遠的地方來的嗎。
「除你以外就沒有別的海了吧」
彷彿毫無感覺。
指尖聚集的血液,開始逆流。
聽到了讓我沒法專心欣賞景色的問題。
水池同學這樣回答到。
其實我也沒見過海,除她以外。在我層層封鎖的內心世界裏,所謂的海,就是小小的。
海說話非常直白,一點兒也不婉轉。她不會給別人退路,也不給自己退路。
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進展,一切都只是我自己騙自己罷了。
海。
讓我摸胸這件事成了導火索,讓水池海下定了決心。
只是,爲了能進一步,感受到姐姐。
我意識到她是在對我說去死。
儘管看不見摸不着,但我覺得耳邊有電車疾駛而過,是幻聽了嗎。
最終,我沒能找到其他道路。
「我覺得這就是約會」
說的也對。
「我聽說你還差點和她做了色色的事」
她聲音低沉,看來完全無法容忍那方面。
我托腮的手力道越來越大,臉都被我擠凹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那個女人,爲什麼要把這些都捅出去啊。
那還不如,把事情始末都講明白啊。我不禁捂住眼睛。
「姐姐她真是……唉,笨蛋」
透過手指縫隙能看到海撅着嘴,似乎在鬧彆扭。她撅着嘴繼續說:
「不會讓給你的」
「……我纔不要呢」
「撒謊」
「纔沒有撒謊」
說真的,如果能選擇是否需要那個女人的話,我肯定是不需要她的。雖然倒也不是說真的不需要,但至少不希望她離我太近。那個女人,就像星星。
比月亮和太陽都更遙遠,遙不可及的星星,閃耀的星星。
遙遠到以它作爲目標都會顯得很蠢。
作爲遠觀的對象則正合適,可以欣賞來自遠方的光芒。
「我只是……」
「只是?」
我眼神遊離,舌頭打結,如同驚弓之鳥。
他的聲音很嚴肅,完全聽不出在歡迎我們。抱着箱子的他面有慍色,完全不理會身上的汗水。他的神情和態度,具備了「我討厭的大人」的全部必要條件。
她稱讚了我的名字。她從未說過我的名字很奇怪,一次都沒有。
我果然還是比不過她。
「嗯?」
哪怕並非出自我的本意,我仍要築起高牆。
該怎麼形容呢,這條路的情況真是一目瞭然啊。
哪怕見到了自己名字的來源,她的反應依舊平淡。這傢伙,無論何時都是這副樣子。
走廊中間的一扇門開了,估計有人要出來,所以我下意識做好了準備。海也一驚,她的腳停在了半空中。漸漸地,她開始保持這個姿勢一點一點向後跳,真的太可愛了,儘管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剛纔他還裝作一副迎客的樣子,現在已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毫不掩飾對我們的猜疑。我被這個大人瞪得發怵的同時也明白了一件事,啊啊,原來那個女人從來不帶女孩子回家啊。
雖然還只能看個隱隱約約,但繼續走下去的話迎接我們的一定是大海吧。沙灘上現在肯定擠滿了遊客,摩肩擦踵。
啊,原來她關心的是那邊啊,我心想到。關注點在臥牀本身。雖然我覺得只是單純在睡午覺罷了。
「在這個家裏,只要我說沒關係,那就是沒關係」
還是說,海在關心別的事情。
「找那傢伙?你們誰啊」
蟬鳴聲更加嘈雜了,聽起來像被溺水時吐出的泡泡聲給包裹着。
「請問有什麼事嗎?」
「小潮的……那還真是,稀奇。因爲那傢伙從來就沒把女人領進家門過」
細節上毫不馬虎,大概這正是她能收穫一羣迷妹的原因吧。
打破這個氛圍的是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她一隻手拿着媽媽寫的便條,另一隻手指向目的地。便條上手繪的地圖和手寫的字比我預想的還要好看,不過它纖細的線條就很符合那位媽媽的纖細形象。
只是,那個女人,從來都沒有叫錯過我的名字。
男人睜大了眼睛,又緩緩地閉上了嘴,快步離開。從背影上看,或許稱作逃跑會更加合適。
「嗯——?」
我這淺薄的常識究竟在胡謅些什麼啊。
「地平,呃,潮小姐在家嗎」
但是剛纔那個老人說「從來就沒把女人領進家門」什麼的,難道那個女人的私生活和性癖已經暴露了嗎。老人的目光鎖定在我的金髮上,卻對海那同樣閃閃發光的雙瞳幾乎視若無睹。他並非沒有注意到,卻仍然毫不關心,理由難道是……類似的情況已經見的太多了嗎?
老人「嗯」了一聲表示認可,還誇獎了一番。雖然,我並不屬於那個女人。
「請問是哪位?」
我,沒有愛上那個女人。
原本就只是表面客套的面具頓時裂了一道縫。那個天性奔放的女人,果然在家裏也聲名狼藉嗎。
總覺得,這戶人家似乎不怎麼喜歡打掃。
我們沿着植物組成的牆來到了宅子的入口。門旁似乎有古色古香的木質鞋櫃。看來必須要在這裏脫鞋才能進去啊。鞋櫃空空蕩蕩,用手指拂了一下,有一點髒。
托腮的手遮着嘴,我支支吾吾地繼續自言自語。
「雖然金髮不少見,但適合金髮的人卻很少見。還真是找了個好女人啊」
經過依舊排列着很多地藏的地方,轉入小巷之後立刻與大街上的熱鬧隔絕,有種舒緩的氛圍感。這裏應該就是所謂的恬靜的住宅區吧。蟬鳴聲平穩悅耳。東張西望了一下,每戶人家都佔地很廣。和鄰居家的距離也很遠。而且基本都有很氣派的大門。
「怎麼了?」
「hǎi?……啊,海。嗯、嗯——……哦——」
這裏這裏——雖然想拍兩下海的肩來示意真正的對象在這裏,但似乎會引發新的問題,所以我忍住了衝動。
我關上了感情的通風口。好不習慣。完全搞不明白,戀愛時到底應該做些什麼。
「行吧,你們進來吧。小潮她在裏面的房間裏睡着」
「姐、姐……還在睡,是感冒了嗎」
比其他的宅邸更加寬闊,看起來結構堅固。門大得誇張,也不知道是要給多大個頭的人進出才需要這麼一扇大門。而在門旁,有許多人臉——牆上貼了好多競選海報。整整四列,都印着完全陌生的大人們的臉孔,可能他們思考的東西和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吧。
一位高個子的老人,抱着裝了泥土的袋子從庭院樹林那邊出現了。他穿着似乎是工作服的短款和服,從手腳上可以看出歲月的痕跡。他梳着總髮(注:總髮是常見於江戶時代醫生、行僧等的一種髮型),頭髮幾乎花白,皮膚近乎古銅色,應該是長期被日曬的緣故。最關鍵的是,他的瞳色和海以及地平小姐是一樣的。看來這還真是這個家族的共同特徵。
「是海啊」
一位抱着紙箱的男人看到我們之後,從屋裏走了出來。可能是因爲他身材魁梧,也可能是因爲紙箱比較大,總之他一靠近我就有種壓迫感。他的腳步聲雜亂,聽起來像是一路踩着鞋後跟。
一名中年男性走了出來,看到我們以後眯着眼,一臉驚訝。總之我先向他點頭示意,滿臉疑惑的他也敷衍地點了點頭。接着,就在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突然回過了頭。他那極度震驚的視線集中在了海的臉上。準確說,是集中在海的瞳孔。而且,這個男人的瞳孔也和海一樣,有着同樣的顏色。
剛纔接待我們的恐怕是家族裏的人,他似乎有要反對的意思,老人卻拍了拍他的肩催促道:「沒關係的」。這個男人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但似乎無法違抗老人,於是離開了我們回到了屋內。這個男人也完全沒有要幫我們帶路的樣子。
我這裏可是快要和悠閒八竿子打不着了。
低着頭走路的海,強忍着刺目陽光抬起了頭。
「就剛剛那一家」
「還是那戶人家的宅子比較氣派啊」
伴隨着輕輕的腳步聲,我們倆一路向前。不知從哪傳來的、撫着我們脖頸的蟬鳴聲如今已經消失。海姑且不說,我和這個家族可是沒半點關係,所以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啊。我微微發熱的腦袋呆呆地想着這個疑問。和水池海、地平潮相遇地這個夏天,究竟要把我帶去何方啊。
和海面對面時,我都不敢和她對視,就像現在這樣。
如果,地平小姐她認真追我的話,我肯定會條件反射般地拒絕。
就這樣強行自己說服自己,我快步跟上海。從大門到宅子的入口有很長一段距離。途中看到了種滿了植物、彷彿迷宮一般的庭院,它的另一頭有一片樹林,樹的高度一看就很難打理。不過石板路看起來沒怎麼打掃,滿地都是樹葉和小石子。換做是我的話絕對忍不了,必須抄着掃帚去掃乾淨。
「啊?」
「算了……反正門開着……應該,不要緊吧」
雖然海的媽媽描述了當地的詳細信息,但那都是十幾年前的樣貌了,比如屋頂的顏色之類的信息都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所以我對此將信將疑,直到看到這裏全是有年頭的老宅子才恍然大悟,看來應該能順利找到目的地。
「那人什麼情況啊」
「那戶?」
「啊?」
接着,儘管忐忑不安,但掛着「地平」名牌的宅子還是如期而至。
似乎是注意到了海的瞳色,男人瞬間提高了分貝,滿是疑惑。從氣氛裏似乎能感到他無所適從,以及因麻煩和恐怖而惴惴不安。
我把握不好需要傳達的和想要傳達的之間的差別。
她在大門面前還挺勇,但在人類面前就很慫。
這個誇張的反應,難道說。
見到這位老人後,接待我們的人直截了當地向他說明了我們的情況。當老人聽到地平小姐的名字小潮時,他的眼裏似乎閃過了一道光。
因爲不開啓自我保護機制的話,我的自我一定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海這麼說着,直接進了門。我尋思這扇大門肯定有它存在的意義,我們是不是暫且先在門外等一會兒比較好。不……應該不要緊吧?反正海她原本就是這戶人家的孩子。不不不這很要緊,因爲這只是我基於常識的想法。但在大門深處的宅子裏,有超乎我常識之外的存在。
(注:《安達與島村》第十一卷第八章中,幾年後安達和島村兩人前往此地旅遊)
雖然聽說這是個觀光勝地,但出入車站的人實在是多到讓我們不知所措。明明現在是暑假,但穿着校服拿着地圖的高中生成羣結隊,聊着要去的地方。不少人提一種黃色紙袋,裏面似乎是裝了某種有名的土特產,看來可以通過這個袋子來判斷是不是遊客。
走出車站,向着完全陌生的街道前進。車站前有個公交站臺,周邊來往車輛不少。車站一側有座小噴泉,周圍有很多鴿子閒庭信步。它們似乎完全不怕人,在那裏悠哉遊哉。
雖然覺得她是個美人,她也溫柔得像是一場幻想(注:第二卷第四章中,地生小姐給星同學膝枕時,星同學在心裏把地生小姐形容爲「一場幻想」),我也承認確實被她的豪放性格給吸引了,但對她只是有些好感。喜歡和愛,肯定是不同的。
他的瞳色和海以及地平小姐是一樣的,不知爲何,我感到背後發涼。
大概,這傢伙的身上名爲感情的東西,只有經過地平潮之手纔會正常運轉吧。
跟着海的指引,我們很快來到了大街上。道路中間有類似鳥居的構築物,以及巨大的石像……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巨大的地藏一樣的石像排成一列。石像前有很多外國遊客在拍照,後方穿行着載客人力車。
我們按圖索驥,經過了一座倉庫,注意到二樓有着格子窗;經過了好多棟建築,透過窗戶能發現窗邊裝飾着很多日本人偶;經過了停放着觀光人力車的小樓,從牌子上可以看出來應該是人力車的總部;經過了一戶種着蜜柑樹的人家,能看到樹的枝頭從圍牆裏探了出來。
當地的空氣非常乾燥,和閒適的氛圍形成巨大反差。
既然已經允許拜訪了,那我們就光明正大地走進玄關了。除了剛纔的男人以外,似乎就沒有其他人來應對我們了。室內昏暗,而且滑溜溜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材質的原因,地面、傢俱、牆壁都滑不溜秋的。柔軟的東西和滑溜的東西都會讓人聯想到有錢人。這是爲什麼呢。
「沒什麼,當我沒說」
「睡着……?」
「唔,是在那邊」
出站時迎面吹來一陣風,我深吸了一口氣,鼻腔裏感受到的是熱氣和混雜其中的些微刺激感。不變的或許是肌膚感受到的熱浪,以及每當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時都會在心中蒙上的陰雲。
……或許,這就是契機。
海似乎也被嚇得不輕,都不敢抬起頭了。根據我零星聽來的關於這家人的往事,如果天天和這種大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恐怕還真的不會留下什麼開心的回憶。
脫了鞋的海在東張西望了一番之後,走向了右手邊。玄關前方直接就是走廊的分岔路,這種佈局我還真是見所未見。我家的公寓走廊是筆直的,撒開腿跑的話馬上就會撞到牆。如果這個宅子的走廊裏奔跑的話,估計能把我累到上氣不接下氣。
大街小巷張燈結綵,華麗的裝飾和那個女人的形象如出一轍。
我沒看時間,而是下意識看了看太陽。雖然這個點也確實是午睡時間,但怎麼說呢,也太悠閒了。
越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蟬鳴上,就越會感覺整個人在往下陷。
老人毫不客氣地把目光投向我們,似乎是在看什麼奇珍異獸。能聞到一股泥土味,不知到是因爲他走過來的緣故,還是因爲他抱着的東西的緣故。這位和乾燥的泥土味很相配的老人饒有興趣地盯着我的金髮。
願望、希望和理性都被溶解成無數雜亂的細流,心情越來越差。
「只是……」
是不是因爲我的房間裏缺少這類東西啊。
這個人也是海的親戚嗎,我望向了他的眼睛。
「……那個」
顧不上曬得快要燒起來的、沉甸甸的劉海,我直直地指了過去。
也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想當萬人迷。
如此斷言的老人發出了「啊哈哈」的笑聲,高興地離開了。這種無拘無束的笑聲和地平小姐很像。那個女人提到的祖父,大概就是剛纔那位老人吧。也就是說,他也是海的祖父。海她反應淡漠,不知道她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哎呀,是海平線!」
似乎能聞到海潮的味道,是錯覺嗎。
從最開始就叫我,高空。還有——
我們像是要擺脫大街上的喧囂一般,繼續筆直向前走。這條路上有許多針對遊客的餐飲店,中間夾雜着幾間便利店,似乎還有一座坡道。眺望遠處風景時,我突然啊了一聲。
我看了海一眼,示意讓她來解釋,但海她額頭冒汗眼神慌亂,一臉不知所措。也有她個子小的原因吧,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是被訓斥的小孩子。
「……誰知道呢」
海似乎完全沒有細想。她腦袋裏應該從來沒想象過所謂父親的存在。根據地平小姐的說法,似乎海從出生開始身邊就只有母親一人,所以就成這樣了嗎。
「………………………………」
是這樣啊。
這個家裏有海的父親在,海的祖父、海的祖母也在。其他的親戚也在。
很多和她有血緣關係的人都在。
雖然不知道是渴望還是被渴望,但是這裏有很多能成爲家人的人。
……真好啊——我閃過了一絲念頭。
海能去的地方,有很多。
而我除了公寓裏的房間以外就沒有其他歸宿了。
歸宿。我啊,是想要歸宿吧。
我被那個壞女人束縛着,我的自我似乎也在漸漸瓦解。或許我想要擴大自己的容身之處吧。不這麼做的話,我就只能在那個悶熱的房間裏坐一輩子了。
但是我也很清楚,至少水池海和地平潮的身邊,沒有安排我所期待的歸宿。
既然如此,那我爲何還要來這間宅子呢。
以及,爲何我還要走在這條長長的走廊上呢。
這些疑問,一個個都話糙理不糙。
「我說」
「嗯?」
「我們這是在瞎轉悠吧」
我瞟了一眼海那上下襬動着的小小腦袋和頭髮,繼續向前走。
「啊哈哈哈」地笑着,臉蛋瘦了一些的地平小姐彷彿在分享什麼美妙回憶。其實看着她的臉色,我還以爲她要說自己患了什麼重症,現在知道真相以後腦海裏閃過了一大堆念頭,這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我哪一邊都不想選,可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道送命題。就在我被逼到絕境時,對面開始行動了。一手抱着海的地平小姐咯吱咯吱地從被窩裏挪過來,攬住了我的肩。也沒管我們願不願意,我和海彷彿都成了她的後宮佳麗。
見過了見過了。
對於海的支支吾吾,地平小姐笑逐顏開。
地平小姐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在凝視正午的太陽。
「嗯……」
障子門的裏面就是我們要去的房間……敲門的話,該敲障子門的哪裏呢?這方面應該有講究的吧?我沒怎麼拜訪過日式宅邸,所以不知道這方面的規矩。我還在糾結的時候,海直接跳過了敲門環節,緩緩地推開了障子門。
「剛纔只是在睡午覺。看,我頭髮都睡亂了」
但她的眼神卻很犀利,這非常少見。
海抬起頭,似乎要爲自己辯解,但很快又作罷,選擇沉入姐姐的懷抱。
「大老遠來一趟多不容易,過來過來」
老爺爺高興的自言自語越過肩膀傳入了我們的耳朵。一邊這麼說着,他回過頭稍稍看了我和海一眼。不管做什麼都看起來很開心,這點和地平小姐還挺像的。
他一邊咔嚓咔嚓地舞着修枝剪一邊走過來,這讓我心慌得不行。咿——我我發出了短短一聲慘叫。他中途似乎意識到了剪刀,「哈哈哈」地笑了一笑來掩飾尷尬,然後又開始了咔嚓咔嚓。快住手啊。
海握緊了拳頭,骨頭和血管如同突刺一般浮現。
真的太好了——老爺爺又補了這麼一句,似乎心滿意足,說完就回庭院去了。
「其實我呢」
「海,高空她是個非常好的孩子哦。不和這樣的好孩子好好相處可是要喫大虧的哦」
「所以如果要問我是不是不舒服呢那確實有些不舒服。所以我睡了一段時間」
「雖然我也想看看小潮不情願的表情,但修整庭院的活還有一大堆要忙啊……」
「……………………是啊」
「不行」
地平小姐似乎從妹妹那裏稍微找回了些平時的狀態。
更何況庭院這個概念在我的住宅裏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看來是和不可思議的世界扯上了關係呢。
「但我不知道步行回家的路該怎麼走,而且身無分文外加沒帶手機,這可能是我一生裏最受苦的一次了。花了整整三天時間纔回到家,中途還以爲我要死翹翹了」
「坦誠的海也很可愛啊。雖然有點感覺缺了些什麼」
不對勁……不對勁,不對勁不對勁,除了不對勁以外我就想不到別的說法了……這個女人。我想了半天,但除了笨蛋、白癡這種能脫口而出的,就想不出別的表達方式了。雖然我回家以後立刻就發現她把包落下了,但我還以爲她至少有隨身攜帶錢包。
……雖然似乎能從她的臉色上看出原因,但是,我完全看不懂。
「怎麼了」
海的長髮散了開,似乎要被癱軟了的後背給吞噬了一樣。地平小姐撩起海垂着的髮絲,讓它從手心滑落,然後笑了起來。
「見不到姐姐所以寂寞了嗎?」
「姐、姐」
「啊,我明白了!真是對不住啊!」
無論是有趣的事情,還是惡劣的事情,都會笑着。
她嘴角似乎露着微笑,流露出懷念的神情。
「叫我?」
接下來。
我還在猶豫的時候,抱着姐姐胳膊的海回過頭,一臉兇相。這傢伙,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惡狠狠的。無論是戀人還是姐姐,都不妨礙海一如既往地沉溺在地平潮的溫柔鄉里。
雖然說是在裏面,但究竟有多里面,當前在哪個方向的裏面,更重要的是到底是哪個房間啊,這些一概不知。看來有錢人家所謂的「裏面」也是一門學問啊。於是我們瞎轉悠的結果就是,明明是在房子裏轉悠,最後卻來到了屋外的道路……或者說走廊?總之我們出來了。陽光灑在了脖子和腿的汗水上。
壞女人摟着我們的肩膀,滿臉喜悅。她的手沒有什麼力道,但不知爲什麼卻無法掙脫。偷偷看了眼海,發現她朝我撅着嘴,好可愛啊。
「人生贏家左擁右抱」(注:原文爲「勝ちまくりモテまくり」,其出處爲1999年刊登於雜誌上的某個幸運護身符廣告,而該廣告的配圖是左擁右抱坐在裝滿鈔票的浴缸裏,並配以「勝ちまくりモテまくり」的廣告詞,字面意思爲百戰百勝、人見人愛)
從門縫裏灑過來的陽光,照在了從被窩裏支起身體的地平小姐身上,她向我們招了招手,神色溫柔而又有些拘謹。這景象,彷彿一頭栽進夏季的大氣湍流般夢幻。
門推開了一條縫,我和海從縫隙往裏窺探,但立刻就和房間裏的一雙眼睛撞了個正着,嚇了我一條。
「沒錯呢——」
「身體,不舒服嗎?」
果然不來這裏纔是正確的選項吧。
老爺爺指了指走廊上的一扇障子門,然後自顧自離去了。
地平小姐玩着自己翹起來的頭髮,樂此不疲。要說她是不是在睡覺,那剛纔確實是在睡覺。
「父親……我完全沒見過,所以不知道像不像」
房間裏沒有平時她身上的花香。可能是被榻榻米的味道給蓋過去了。
睡衣是……浴衣?(注:和服的一種)純白的和服,似乎纏繞着清廉與虛幻。她的頭髮溶在了房間的陰影裏,看起來彷彿頭髮已經長到能把地板都給埋了。以及,她的臉上失去了色彩,如同季末的枯枝。只需一眼就能明白,她的臉色,無言勝千言。
我是在喫誰的醋呢?
才過了一會兒,海就老實地承認了。
根據地平小姐所述的家庭狀況,不難推測出老爺爺的言外之意。

我身子向後仰,把手伸向後方去關門。在我還沒把身子正回來的時,她們就開始了對話。
房間裏的裝潢風格是日式的,但裏面擺着的小物件和架子也有西洋風的,看起來還挺隨便。隨心所欲地使用分給自己的房間——大概就是給人這種印象。房間中央鋪着寬大的被褥,我們兩人在它的邊上規規矩矩地縮起身子坐下。地平小姐似乎是要歡迎我們,她的胳膊從浴衣的布料裏鑽了出來,胳膊看起來……和平常一樣。似乎並未消瘦。只是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啊,好的……」
從她的嘴角能看出她神情嚴峻,但馬上就被驚訝取代了,表情放鬆了下來。
我的手,怎麼說呢。只是手心冒汗,感覺到了燥熱。
房間裏瀰漫着療養中的病人般的氛圍,正當我跨進房間時,襲來的冷氣讓我的背打了個哆嗦。
「……啥?」
從她的態度上完全看不出有撒謊糊弄的樣子。
但這個女人也確實是一副會幹這種事的樣子。
雖然我們在默不作聲地繼續走,但一般把這種情況稱爲,迷路。
「那天告別之後,我發現我的包還落在高空的公寓了呢……糾結了一番要不要去拿包,但折返回去撞上你們的話,就等於說我之前耍的帥要白白泡湯了,於是我就乾脆一路走回了家」
明明這個危險的女人根本就沒有資格和海進行比較,但不知不覺中她倆在我心中已經是平起平坐了。
「海,高空。歡迎你們」
先不提我對於那個女人來說是不是重要的人。
「快點把障子門關了吧。因爲開着空調呢」
「那邊那位小姐」
但他走了沒幾步就又停下了腳步,似乎想到了什麼。
「就是這個房間。雖然她還沒起牀但你們直接進去也沒關係」
從庭院樹林的間隙裏,時不時能看到人影。從穿着打扮和髮型來看,應該是剛纔的老爺爺了。這次沒有抱着泥土袋,而是扛着修枝剪,抬頭看着樹林。
地平小姐保持着一貫的微笑,向我們說明:
那雙眼睛轉了轉,然後似乎捕捉到了我的金髮。
海的手剛伸向障子門,她似乎沒想到自己會被叫住,於是整個人都定住了。
她的嘴角回到了平常的表情,吸引人和視線的表情。
老爺爺盯着海看,他似乎有些高興,緩緩開口:
「高空是跟着海一起來的嗎?」
「嗯」
「高空也過來吧」
老爺爺扛着修枝剪轉過頭。視線和聲音都指向了海。
誰的比重更高呢?腦袋暈乎乎的,我已經,徹底弄不明白了。和海聊天時我是喜歡海的,但被地平小姐這樣觸摸時,腦袋會痛得厲害。
我們都還沒開口他就心領神會了。似乎和那個壞女人一樣,非常懂得察言觀色。身上有着泥土味和乾燥的太陽味的老爺爺光着腳在走廊裏帶路。可能是因爲他個子高,他的背影有種安心感,但也阻擋了前方視線所以有種忐忑感。
看來,真的只是走得太累了。
其實是因爲我不想讓她們兩人獨處,特別不想。
所謂的現代魔女,恐怕就是這種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人心的女人吧
「誒……」
即便是到剛纔爲止都還認爲事態嚴重的海也說道:「啊……原來,是這樣嗎」,只不過她有些口齒不清。
「啊,那個包……」
庭院光彩照人,彷彿把風光明媚的景物都融合到了一起。我似乎認識那個像是巨型綠色蘑菇傘一樣的樹,但名字到了嘴邊卻又想不出來。鋪着石板路的庭院我也還是第一次在現實裏見到,當然,裏面也有個池塘。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們「不如去問問那個人吧」的視線,一臉疑惑地轉向我們。他一動不動,凝視着我們。之後,他又突然笑了出來。
是海,還是地平小姐?
海怯生生地問着,她的肩膀和腦袋都緊張得不行。
海有些膽怯地遞出帶來的包,地平小姐說了聲謝謝,回以和往常一樣的微笑,然後向我們招了招手。明明已經足夠近了,但她還是溫柔地、柔和地招了招手。海先動了起來。她坐着往地平小姐那邊挪,發出了吱吱吱的聲音,然後傳來了「啊……」的一聲。這是海的聲音呢,還是地平小姐的呢。我還沒搞清楚,就看到地平小姐抱住了海。
海依舊丈二摸不着頭腦,沒什麼反應。
「因爲小潮她,是不會把自己重要的人帶進這個家的」
而姐姐那邊纔不管那麼多,繼續勸誘我。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聽誰的。
果不其然,他看起來早就知道了。
但我邊上的那孩子,哪怕面對錯誤的選項也會奮不顧身吧。
「不知道是在哪個房間吧。那就只好讓我來帶路了」
「太好了,你完全不像你父親」
然後。
簡直像是在哄小孩子,這哪裏還是姐姐,根本就是母親吧。
母親。媽媽。小嬰兒。
我腦袋裏噹噹作響。
「如果她和姐姐沒那麼要好的話,我會和她好好相處的」
海似乎有自己的想法,默默地瞪着我和地平小姐。
面對怒目而視的海,地平小姐依舊愉悅地摸摸了她的背。
「人生贏家左擁右抱」
這個剛纔已經說過了。
「纔沒有和她要好……」
應該說關係很差。明明關係很差,但當我意識到時就已經在她身邊了。她的花言巧語彷彿被附了魔。
「我的住址……對哦,你們是向泉小姐打聽來的吧」
「嗯」
「不過她居然還記得呢。那個人總是呆呆的,我還以爲她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這方面我也有點擔心」
海的媽媽在這座宅邸裏工作過,那個人,真的能勞動嗎?
我產生了些不太禮貌的疑問。雖然她最近也會幫忙掃除之類的了。但除此之外要麼就散步,要麼在睡覺,要麼在和我媽嬉鬧。看着這樣的兩人,莫非,相比之下我的媽媽也沒有那麼無憂無慮。
「言歸正傳。難得你們過來玩,但有些話我也必須得說」
握着我們肩膀的指尖,似乎從血管裏隱隱帶來些微熱。
「其實,我不想讓你們來這裏」
地平小姐她難得語氣生硬。
我們沿着面朝庭院的外側走廊前進,一路上噼噼啪啪地響着三人雜亂的腳步聲。沒過多少功夫,清涼感就已經被汗水從肌膚上剝離了。可能是因爲海她身材嬌小,地平小姐的步幅也稍稍和她同步。
她的用詞突然變得反而讓我驚了。
海的內心裏也儲存了這種說話方式啊。
彷彿在看什麼餘興節目一般……完全冷靜不下來。手指的細微動作和我心跳的頻率同步了。這個女人總是用奇怪的方法讓我小鹿亂撞。這絕對會讓我折壽的吧。
「喂喂」
「那又怎樣?反正無所謂,又沒什麼關係」
「啥?」
我倔強地抬起頭望向天空,還是沒能找到溶化在陽光裏的星辰。
「……祖母呢?」
「果然,你好下流」
早就已經被海擁有、佔領、填埋,誰也無法侵入。
「不過,現在我們要去的是不用這麼費勁也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我明白目的地是哪兒了。大概,附近有那種地方吧。海似乎還沒想明白,先是發了會兒呆,之後不知道是放棄思考了還是得出結論了,轉爲看着和姐姐相握的手,靜靜地微笑着。
「也對呢。這個家裏就沒有其他人願意做這種事了」
幫別人帶路原來是怪人才會做的事情嗎。結果,我們都沒和爺爺打招呼就離開了宅邸。
整理好腰帶的地平小姐,解釋了一下她簡約的打扮。她只拿了錢包,然後說着「來吧來吧」把扶我們起來。她順勢摟住我們的肩,半強硬地把我們推出了房間。空調都不關真的不要緊嗎,我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怪。
「星和海」
「也不用重新改口說一遍吧……」
被握住的時候我一陣酥麻,然後似乎連夏日的暑氣都不那麼熬人了。
「怎麼了」
「疼死了」(注:這裏小海沒有說方言,並且採用了「っす」作爲句尾,這通常是朋友之間較爲隨意的說話方式)
在入口附近,迎接我們的是各種各樣的金屬物體,抬頭再仔細一看,原來這個球體是個地球儀。球體的表面上寫着少年宮。
右手握着海的手,左手握着我的手。
「是這樣嗎?」
平緩的語調配上粗俗的用詞,她的話讓我暗自一驚。
之後,我覺得我們兩人的名字還挺麻煩的。
「去看海也不錯,但那樣的話還得準備泳裝纔行呢」
「嗯——想穿的時候會穿,有正事要辦的時候也會穿」
我想把粘在臉上的頭髮給撥開,但沒想到手指卻被頭髮給纏住了,海「呀」了一聲,腦袋被往後扯了一下。這場景看起來像是被海藻給纏住了,急着要把它剝下來卻死活搞不定。
海坦率地回答。聽她的口氣似乎對「爺爺」是有概念的,但對於「祖父」就完全沒有概念。
「你平時都穿和服嗎」
完全沒感覺到她有恍然大悟,只是單純在隨口附和罷了。
一邊道歉,一邊和纏住我手指的髮梢展開殊死搏鬥。
星,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我心裏顫了一下。接着海斜着眼睛看着我。不是她想的那個星,大概吧。
雖然確實如此。
「要去哪裏呢」
聽她的意思,我的一舉一動都被她盡收眼底,我頓時就慌了神,使出喫奶的勁才勉強讓自己看起來不怎麼動搖。
地平小姐盯着海看,尤其是海的胸部,然後緩緩地露出笑容。光是這視線妥妥算性騷擾了,但她是個笑容和藹可親的美女所以無罪,不由得感嘆被神所偏愛的人都有恃無恐。
「能稍微等我一下嗎?我換身衣服,一起去外面逛逛吧」
海啊星啊,一旦念出來就容易聯想到其他事物。
我希望海給予我的事物。
平常的海老實巴交得像是潛伏在陰影裏一樣,一旦和這個女人扯上關係就會立刻從半路里殺出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水池海的人性全都是依賴於姐姐才能存在。這傢伙,如果地平潮不在她身邊就會渾渾噩噩。顯然,她的某些方面已經病入膏肓,卻也木已成舟了。
唯獨蟬鳴還在我腦中迴盪。
「幹嘛?」
「我喜歡姐姐穿浴衣的樣子」
經過圖書館再穿過公園,之後稍微走一段路就到了。
像這樣適當拋出些故弄玄虛的話題,或許就是裝作博學多識的祕訣嗎。
她似乎又在叨咕些聽起來很厲害,實際上毫無內涵的東西。
在我想入非非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股火辣辣的視線,往邊上一看就立刻對上了海那兇巴巴的眼神。
「能看姐姐裸體的,只有我一個人」
似乎已經,束手無策了。
這其中的致命缺陷是一目瞭然的,但酷熱阻止了我的抗爭,只能屈服於惰性,繼續牽着手。
不三不四的女人,雖然我早就在心裏這麼損她過無數遍,但當她自己說出口時我還是有些懵。這種實打實的詆譭反而讓我畏首畏尾,此時我才發現,原來我的成長環境還挺文明的。
再次在被褥上坐定,突然聽到「啊」的一聲驚叫。我心怦怦跳,朝着聲音的指向看過去。結果,在不得了的方面受到了刺激。脫了睡衣的地平小姐完全沒有要遮掩自己裸體的打算,就那麼光着身子,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是這樣啊——」
我對地平小姐所說的有些在意就試着追問了一下,得到了簡單樸素的回答。
「是,這樣的」
聲音小得可憐。如果我是能自信滿滿地懟回去的性格,也就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境地了。
「海你們的門票就由姐姐我來買單了」
「不要吵架。要是你們兩個因爲我的裸體吵起來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
「嗯。是爺爺」
「……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答」
「而且她這人也不會幫別人帶路,儘管她是個怪人」
地平小姐沒等我們回答就準備起牀了。她把纏着自己胳膊的海慢慢地剝了下來,「嘿」了一聲把海放到了我身邊。海的肩膀撞上了我,我們兩人都翻倒在地。她的體型比我小了一圈,肩膀不算寬但很硬,磕到了的話相當疼。
「是老頭子給你們帶路的?」
在一排滑梯狀的物體前方,有個格外吸睛的白銀球體。盛夏的陽光被它反射着,卻也簇擁着它,彷彿它是降落於地面上的太陽。
夾在我和海中間的地平小姐牽着我們的手,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踢得老高的腿和歡快的聲音,盛夏的高溫似乎也無法駐留在她那白得像是要融化滴落的肌膚上。
我和海之中,至少該有一人上去七手八腳地制止她纔對吧。
姐姐似乎饒有興趣地和她確認着。
海盯着我讓我不要輕舉妄動,她的眼神很好讀懂。
「話是這麼說,可是……」
「反正我們都已經是坦誠相待的關係了啊」
「喂喂,別隨便扯我的頭啊」
「謝謝~。今晚有點事要辦。雖然有些麻煩」
「你看姐姐的裸體看得眼睛都直了」
「空喜歡姐姐」
「難道你覺得可以看嗎?」
「沒,一點兒都沒」
一切都爲時已晚,連起跑線都找不到。
「這裏的人都不三不四,包括我在內」
「去看星星?現在可是白天啊」
「空她……」
地平小姐回過頭,依舊沒有要遮羞的意思。嗯,嗯?——溫柔的地平小姐滿頭問號,過了一會兒才「啊」了一下,望向自己的身體。
「誒?啊——……我是說好痛啊」(注:這裏小海重新使用了方言,用語也較爲拘謹)
「很早以前就過世了」
戀愛中的女人,被她愛着的姐姐,以及沒有人愛的我,這三個人,手牽着手。
「我好傷心」
「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星星哦,張目凝視的話說不定就能」
纔剛出大門,地平小姐的手就從我們的肩膀一路向下遊走,直到握住我們的手指。
她的頭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海,唯獨沒怎麼看前面的路,但這也不妨礙她前進的腳步。
雖然海立刻就爬了起來,可她的長髮鋪得我滿臉都是。
「抱歉」
胎死腹中的戀愛,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
海立刻插了一嘴。她在邊上就像一隻很會叫的小狗。
「今天啊,就去看星星吧」
地平小姐從衣架那裏挑了一件疊的整整齊齊的浴衣,而非洋裝。她似乎穿慣了這件淡紫色布料的浴衣。布料逐漸覆蓋地平小姐那光潤的背脊和肩胛骨、以及滑膩的……臀部。保守的說法是,這些若隱若現的部分,讓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轉。
海似乎放棄抵抗了,不再和我玩頭髮拔河,反而主動靠近我。她壓在了我的胸上。海的柔軟和香味籠罩着我肩部以上,彷彿能看到她的聲音化作菸圈一個接一個吐出來。海似乎沒意識到這些,繼續把已經鬆弛下來的頭髮從我的手指上解開。
「……啊,是那個吧」
但是,一想到這對姐妹的胸都給我摸過,不知爲何我就開始有些難爲情了。特別是「不知爲何」這點最讓我難爲情。
「發生什麼了?」
「啊?」
壞女人喪氣了,儘管語氣聽起來並不喪氣。想要哀嘆的話好歹帶點真情實意出來啊。這個女人光着身子叉着腰,最後只是選擇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庭院深處若隱若現着一個渾身都是曬痕的人,地平小姐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進門之後立刻就到了前臺,地平小姐笑嘻嘻地拿出錢包。
「可姐姐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
用胡攪蠻纏的日語來擡槓。總之就是除了自己以外一概不承認,一副喫了秤砣鐵了心的樣子。而我幾乎連衝她發飆的力氣都沒有了。
地平小姐趁着胡鬧的海轉頭那一瞬,惡作劇地比了個V字手勢。
「全價票兩張外加兒童票一張」
「喂」
海在後頭咚咚咚地敲着姐姐的背,但姐姐毫不理睬。
「搞定了搞定了。好耶」
檢票完的姐姐喜上眉梢。順便一提雖然她撒謊了,但付款時還是說了實話——「其實後面那位只是看起來像小孩」,然後老老實實地付了全價。工作人員一臉「你是來找茬的嗎」的表情,但這個女人應該只是單純的想耍這麼一出。
「我到底哪裏看起來像初中生啊……身高除外」
海把手搭在頭上,看起來憤憤不平。她把手往上伸,直到夠着姐姐頭頂的高度。
「希望渺茫呢」
海似乎放棄糾結身高差了,立刻放回了手。姐姐看着這樣的妹妹,嘴角微微泛起笑容。
這笑容過分了啊。婀娜的表情如同誘蛾燈,引誘着人來飛蛾撲火。時至今日共有多少名女高中生被她明眸皓齒給迷了心竅啊。連自己的妹妹都去勾引,真是喪心病狂。
地平小姐在場館內仍然牽着我們的手,沿着旋轉樓梯一路往下。形似漩渦的樓梯似乎是在描繪遠古時期的某種螺。到了地下,立刻能看到左手邊擺滿了植物模型,足足有一片森林。
地下一層是展示廳,顧名思義,展示品種類繁多、琳琅滿目。有不同時代的面具和民族服裝。在體溫測量角那邊有滿桌子的玩具,都是我見所未見的。中央有個巨大的蛋模型,小孩子們用手指對着蛋的表面戳個不停。從被撕了一角的標籤上能看出,這是恐龍蛋的仿製模型。
「好懷念啊。陳列的東西一點都沒變」
凝望着混在孩子堆裏的恐龍蛋,地平小姐有些欣喜。
「姐姐,你經常來這裏嗎?」
海對姐姐的稱呼似乎也終於不磕巴了。
我幾乎沒見過星星。夜晚的我,乖巧得像是趴窩的小動物,安安靜靜地悶頭睡覺。夜晚的噪音足以讓人抓狂。我爲何存在於此,憑何存在於此,越是深究,越如千刀萬剮。
稍微靠近了天空和宇宙一些。
「哦……」
這也不知道嗎——隔着地平小姐的我震驚地望着那個小腦袋。她到底是有多與世隔絕啊。或許,現在她能正常上學、正常對話反而已經是奇蹟了。
正中央和我們有一些高度差的地方裝着一臺看上去像是投影機的東西,地平小姐選了它右下方的座位,然後觀察着我們的反應。
室內伸手不見五指。不知爲何,在黑暗裏肩膀會有些沉甸甸的。
「……咿嘻嘻嘻」
每一聲呢喃每一次想念,胸口都會劃過一道暖流。只要舔上一口就會甜到心間。比砂糖更粘稠,比可可更甘甜。細細品味,片刻之間就會上癮。所以今天,我也來和姐姐相見。
仰望星空的姐姐滿心歡喜,在我眼裏閃閃發光。所以對我來說,哪一邊都是星星。
這小嘴兒抹了蜜般的發言讓我瞬間有種「這難道不是個好姐姐嗎」的念頭。
如果說同住一家爲家人的話,那對我而言家人不過都是這種貨色罷了。媽媽不會向我伸出援手,而其他人對我只會流露出厭惡。
爲什麼要看星星呢,我突然冒出疑問。
在陌生的家和學校之間兩點一線,日復一日。如果我稍微繞個道而且還被發現了的話,甚至有被踢飛了的經歷。被發現的時候,先是一波大發雷霆,緊接着我整個人就像皮球一樣在半空中翩翩起舞,然後以手肘作爲起落架來了個硬着陸,最後全身散架動彈不得。一開始我以爲渾身上下都只是皮外傷,之後,側肋稍微上面一點的地方疼得要命,怎麼都好不了。每次呼吸都難受得不行,會發出如同乾嘔的異響,要一直弓着背用力喘氣才能消停。每當半夜都得來這一遭,不知不覺已經是我睡前的習慣了。
所以,我一會兒看看星空,一會兒看看姐姐。
扯遠了……對了對了,空這傢伙可是個好人。而且她好像……喜歡我。這讓我很糾結。糾結的或許是我除了擺臭臉、擺兇臉就不知道該用什麼臉面對她了。我只知道該如何面對討厭的傢伙、恐怖的傢伙,以及媽媽、喜歡的人。至於朋友和同學?目前爲止我真沒有半點經驗。
像是美麗的沙粒一般,灑落着無數星辰。美輪美奐的夜空,這就是我的感言。
當然,這是萬萬不可能的。
「這裏啊,正好是外面看到的地球儀的裏面哦」
但我從空身上就沒感覺到類似的東西。
「只要高空你願意的話,肯定也能成爲萬人迷的」
真是個好孩子。我表揚了自己,過去的我從未被任何人誇過。
被姐姐的顏色染遍,或許就是我所謂的幸福吧。
她戰戰兢兢地摸我胸時的表情。她臉上的紅熱無處可藏,溼潤的雙瞳在層層過濾之後只留下純粹的興奮,心跳聲在鎖骨上躍動。這一切,都對我毫無保留。這一切,也正是我在姐姐身上體驗到的。
斜上方的機器響動了幾聲。仍然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姐姐手上傳來的溫熱能讓我辨明上下左右和所處的位置。要開始了嗎。
隨着斗轉星移,館內響起了解說員的聲音。本館的解說員首先介紹了今夜的星空。不但列舉了這個時期能見到的星座,還按順序講解了今晚各個方位的星星。解說員在天公不作美的日子裏時候會介紹些什麼呢,我開始發呆。星星的名字對我來說如同天書,所以講解詞我都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懷着這些想法,我望向離我最近的星。
果然,這次也無法長久呢。
姐姐。
爬上樓梯,回到了一樓前臺。裏面的區域掛着「工坊」的牌子。似乎是給小孩子們動手製作的地方,但牌子上寫了「下午票已售罄」。我從沒參加過這種活動,所以這個房間在我眼裏閃閃發光。
解說員還挺稱職。講了關於星星的軼事,也講了詩之類的——可惜我聽不懂……總的來說談吐文雅,但我真提不起興趣,所以也沒法表現得興高采烈。看來想要溫文爾雅地給文盲教書簡直難於登天,教書的需要門檻,被教的更是需要門檻。
這種情感讓我難以呼吸,也難以言明。稍微離了點距離就會讓我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種和迄今爲止的戀愛大相徑庭的感情正在衝擊着我,我的手指彷彿陷入了細密的網,被它動搖。
下巴在打顫。想呼喚一聲姐姐。想緊緊摟住她的手臂,放聲大哭。
我是個和曬痕沒啥緣分的孩子。畢竟從小到大家庭氛圍也不怎麼活躍。暑假裏要麼在做作業,要麼在做家務,要麼就坐在電風扇前。
就和來這裏之前所說的一樣。雖然我和空一起生活了很久,但我覺得我離開她身邊對我們兩人都好。如果有朝一日姐姐不再傾心於我,我大概會尋短見,空肯定對我也有類似的想法。所以……這樣不好。
燈光熄滅,像吹滅了蠟燭一般。儘管觀衆不多,今天已經上映過很多次的演出再次開始了。天體觀測、天象儀。對我來說,這也是從來沒體驗過的。
對我而言,溫柔即是姐姐,甜蜜即是姐姐,情愛即是姐姐。
「嗯。只要是跟着姐姐,去哪兒都很開心」
雖然,我並不討厭和空一起睡在酷熱難耐的房間裏。
或許只是她剛起牀精力充沛罷了。
我心中的星,僅此一顆。
現在想想,那時候可能是輕微骨折了。
我越想越火大。
沒能溶化我心裏任何東西,哪怕一丁點兒。
面對這樣的妹妹,姐姐並沒有捉弄她,而是溫柔地回應她。
可能是因爲我把呼吸的力氣都用在了呼喚姐姐上,所以纔會一直感到苦悶吧。
在姐姐懷裏,我會失去從容。
灑遍整片天空的光芒,卻照不進我的心。
「………………………………」
「再過會兒你就明白了,敬請期待」
一邊回憶着門票錢一邊把身子埋在椅子裏,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萬人迷,嗎。
姐姐。
現在逛的地方,只是我有點想再回來看看——她又加了一句,在我們繞了大廳一圈以後就快步走向樓梯。時不時會感覺到她的腳步像小孩子一樣輕快。似乎她的腳步乃至生活都不會疲倦。這就是成功人士的生活方式嗎。
「讓我在中間好不好?」
明明從使用時長來算的話,地生小姐這個稱呼有壓倒性的優勢,但我感覺還是更習慣於叫她姐姐。每當我想起姐姐,心都會一揪。都會被緊張填滿。
姐姐雖然有數不盡的溫柔,但要說她是好人的話……那可能差得有點點點遠。
電影院就是這種氛圍嗎。雖然我沒去過,但也對「暗轉」(注:將舞臺上的燈光全部熄滅並在此期間切換場景)有所印象。如果和姐姐一起去電影院的話,估計我會全程盯着姐姐的側臉看吧。姐姐,一週不見的,姐姐。
空調冷風輕拂着我的鎖骨,不禁打了個冷顫。
可能是因爲呆在黑暗裏一動不動的緣故,喚起了我各種各樣的回憶,也思考了很多。
明明我有想去迷的對象,但爲什麼對方對我不理不睬啊,我真的很想問個究竟。
星座的名字我也聞所未聞,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啥星座,順便一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啥血型。
喜歡女高中生本身就是件很離譜的事了,但這女人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牽起了我的手。
她要真是好人,就不會有了女朋友還和別的女高中生牽手。這人我真拿她沒辦法。
「目的地在三樓哦。走吧」
抬着頭會感覺到冷。脖子有些抽筋,彷彿在做什麼禁忌之事。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手臂發僵,姐姐再次握緊了我的手。淡淡燈光描繪着星空,也照映着姐姐的側臉。她嘴角舒展,寫滿了期待;瞳孔閃耀,讓星辰黯然失色。
姐姐會把我全部填滿,不會讓我有功夫去回憶討厭的事。
從相識起,姐姐就傾囊相授了所有這些的形狀,而我只能依葫蘆畫瓢。也就是說,雖然我有些不知所言,但是……假設空擁有和姐姐一樣的溫柔、甜蜜和情愛的話,那恐怕我眼裏就只有空了吧。
「我無所謂」
就這樣,我們邂逅了價值五百圓的星星。
「反正我又不是左擁右抱的人生贏家」
包括牽手也是隨你的便,而且我至今也搞不懂牽手的意義。
「隨你的便」
沿着旋轉樓梯上到二樓,這裏是個寬闊的圓環。幽藍的照明燈光能讓人心靜自然涼,會讓人誤以爲空調開低了好幾度。大廳裏放置着很多電腦,播放着各類和宇宙相關的影像。掛在牆上的屏幕顯示着太陽和其他星星的運行軌道,耳邊能聽到解說的聲音。
片刻之後,我明白了這些是夜空中的星。
地平小姐冒出幾聲讓人寒毛倒豎的笑聲,這是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調整躺椅的角度時,地平小姐湊過來恭維我,她湊得實在是太近,我都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椅子是紫色的,地平小姐的浴衣也是紫色的。她彷彿融入其中。
每當視野裏的黑色變濃,我都會真切感受到在座椅扶手上和我相握的鄰座的手。
「你這種女人是把女孩子們當作撲克牌來打的類型」
我在排擠中遍體鱗傷,所以絕對不能放鬆警惕。
「以前常來。最近的話基本都是去三樓那裏」
和空相視了一會兒,她最終還是把目光逃向星空了。
所以如果我坐中間,肯定是哪根筋搭錯了。
如果我坐中間,這位煩人的姐控就會不服氣地嚷嚷着「你搶走了姐姐身邊的位子」之類的。
上行的距離似乎遠超三樓,但電梯上寫的還是三樓。電梯門打開之後,面前是一條狹長的通道。這裏似乎又是一個圓環狀的區域。穿過了貼滿夏日活動海報的通道,我們走向了一扇紫色的門。
看向姐姐時,偶爾會和空四目相對。她的目光扭扭捏捏,似乎有話要講。但她一言不發,把真心話憋了回去,就像把眼淚往肚子裏流那樣。空是理性的,毫無疑問是我見到的最好的人。
但是現在,我身邊的家人截然不同。
「沒聽懂,但這語氣應該是在說我差勁啊」
這讓我有種孤零零的感覺,只能對着毫無想法的星空發着呆。
但空並沒有把我當朋友或者同學看待。
再做個假設,如果我是先遇到空而非姐姐,那我可能會對空產生截然不同的感情吧。可如果那天我沒遇見姐姐,那我大概率也不會和空相遇吧。話句話說,這些假設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成立的,毋庸置疑。
我們牽着的手前後搖擺着,我納悶牽手的意義究竟何在。
我的生活半徑裏沒有電腦,所以對我來說有些新奇。來這裏乘涼的小孩子們背對着屏幕而坐,嘰嘰喳喳地閒聊着。不知不覺,我開始盯着小孩子細胳膊上的曬痕看。
這就是家人。
一直煩惱着、思考着這些事,眼前的黑暗裏漸漸散出了光粒。
我從空身上感覺到了喜歡,但這種喜歡並不是空期待的那種喜歡。
靠在躺椅上的海凝望着鮮豔的紫色,向姐姐詢問。
地平小姐解說着,彷彿她是這裏的工作人員。裏面的地板和牆壁都是紫色的,我難以適應這種氛圍,所以有些靜不下心。傾斜的地板上放置着很多座位,因爲是在開演前所長空位很多。我們三人依舊手牽着手,所以找了三個並排的位子。
這個怪問題並不是在問星星,而是在問我自己。我這輩子都不願去回憶迄今爲止的經歷,但也無法忘記。往事全都不堪回首,難以置信的是它們居然和現在的時光接壤。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
海瞟了我一眼後這麼說到。她的意思大概是隻要在姐姐身邊就無所謂吧。
樓梯只通到二樓。接下來似乎要坐電梯前往三樓。通往緊急出口的通道一片昏暗,我們坐上了早已停在那裏的電梯。期間,我把它和酒店電梯作了個對比,這裏的電梯更加狹小,腳下也不太穩。按下按鈕後,毫無裝飾的轎廂開始上升。
一不小心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滿臉堆笑地說着不正經的話,從而引起別人的關注。她的言行舉止似乎是把這些都給算計到了,也有可能使我過分解讀了。
面對浩瀚星空,我該思考些什麼呢。我,毫無頭緒。
星辰的影像緩緩變化,匯聚成奔流的光之河,我抬頭望着,不知爲何淚水奪眶而出。或許是因爲沒顧着眨眼所以眼睛有些幹吧。又或許是因爲,對我自己能無憂無慮地看星星而感到安心吧。
即使合上眼睛,星星似乎依舊掛在眼瞼的另一側。
星星像是吸了我的血,帶着溫熱。
過了一會兒傳來解說員返場問候的聲音,我睜開了雙眼。
星星已經被收拾乾淨了。
作爲替代的燈光已經點亮,像是吹滅的蠟燭復燃一樣。
「不管體驗多少次,這個都好有意思啊」
重見光明的姐姐心滿意足,連聲音都透着笑意。
「高空也很盡興嗎?」
「……纔沒有」
雖然空一臉平靜,但回話時似乎帶了點哭腔。
正和姐姐說着話的空卻把視線鎖定在了我身上。她眼裏滿是困惑。察覺到了這點的姐姐轉向了我。或許,是因爲我還在哭吧。
姐姐沒有拂去我的淚水。之前也是如此。她似乎並不覺得哭是件壞事,只是靜靜地微笑。她是在包容着我啊。
所以姐姐保持着這個神態,向我問道:
「海,難得來看一次星星,要不要許個願呢?」
「許願……?」
一張嘴,眼淚又湧了出來。
「從古至今,人們都會向星祈願」
投影的星空早已消失,只剩下紫色的天花板了。
剩下的星星,沒錯,唯有我身邊這顆。
儘管有些遺憾——她又說了句我無法理解的話,但是已經無所謂了。
「爲什麼?」
啊,這是小說裏的句子。你已經讀過了嗎?——姐姐又不知道在向着誰問話。(注:指第二卷第四章中地生小姐送了星同學的小說)
在這單純而又刺激的世界裏,浮現出了另一顆星。
「……誒」
「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我要去和姐姐住了」
我知道會變成這樣,但別無他法,也無能爲力。
這題好難。
我——
姐姐的手包裹住了我的手。
姐姐的溫柔。
「喂,你到底想說什麼」
「什麼算了吧……」
或者誰——
海的語氣波瀾不驚,而我這邊卻急得像是赤腳踩在滾燙的沙灘上,不由得加快了語速。
海瞟着窗外的站臺,這麼說着。
剛纔腦袋裏被切斷的東西,似乎還在飆血。
想要不再不安。
「也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吧?」
什麼「下次見」,什麼「再見」,這些詞都讓我討厭。
「我想要能包容我的人,想要不會打我的人,溫柔的人,不可怕的人,溫柔的人溫柔的人溫柔的人,溫暖的溫柔的,包容我的,給我包容的人」
「而且……我也約定過了啊」(注:約定的內容詳見《安達與島村》第十一卷第六章)
她壓根不信什麼未來。哪怕是我,多少也做過不切實際的白日夢。她每天到底是多清心寡慾無慾無求,然後是從那個女人身上尋求到了刺激嗎。
這輩子做過的任何語言任何科目的考試題都沒它難,連題目都讀不懂。
「上學怎麼辦?」
「誒,只是打算去死」
一瞬間,耳朵嗡的一聲,然後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託着腮的我,如履薄冰地、如臨大敵地緩緩抬起頭。搖搖晃晃的視野裏映着她的側臉,一如既往的姣好面容。
「或許,她會永遠愛着作爲妹妹的我。但這不夠,我想獨佔那個人對女高中生的愛。我不能忍受多年以後姐姐愛上其他的女高中生。但也不能因此責備姐姐吧?所以我,只能去死了」
空那犀利的目光,閃着強烈的光輝。
混雜在電車行駛聲裏的,是過於突兀的詞語。後背和手臂的肌肉一起打着寒戰,雖然想要往後退,但我端端正正地坐在包廂座裏所以退無可退。
這,也就是說。
這兩種顏色奪回了視野裏的繽紛。
聲音泉湧,像蚯蚓一樣翻滾。
電車尖嘯,像是要把我的頭、我的眼睛都給斬成兩半。
我誠惶誠恐地抬起臉,在那前方只有光芒。
「找工作還是算了吧」
像是最初和我相遇時替我包紮傷口那樣。
她的話緩慢而遲鈍,像是後腦勺伸長了差不多有七米,彷彿在聽自己管不着的、事不關己的東西。
想要什麼樣的姐姐。
所謂相遇,肯定會誕生離別之死。
像是要巧妙地迴避我的疑問,姐姐抬起笑臉,滿是溫柔。
「很有所謂啊……找工作要學歷的吧?」
和那個女人一起住的話,或許不需要這種謀生方式。只不過「和姐姐在一起就是生命的全部」這種說辭是不能讓我信服的。
「海,你要和我一起住嗎?」
我不覺得地平小姐會這麼冷血。她說過要好好珍惜妹妹,雖然這對我來說是個晴天霹靂,但這件事本身帶來的影響還是積極方面爲主的啊。這點人情味她還是有的啊。
不不不。
「不知道。我會和姐姐商量一下,或許會住在附近……而且,老實說已經無所謂了……」
海的眉間泛起皺紋。她瞪着空中,嘴裏嘀咕着「有沒有什麼不給人添麻煩的死法呢」,難道她是在和我一起商量嗎。別這樣啊,鼻尖感到一陣晦氣,讓我避之不及。
如此縹緲,如此纖細,猶如花開的那一瞬又被風化而凋散。
嗚、啊、咳咳。
比起這個,最重要的是再也不會和姐姐分別了。
賜予我溫柔。
以前我也被問起過。我所期望的是姐姐的什麼。
「我想要幸福」
白茫茫的視野被那猩紅的奔流亂塗一氣,逐漸浮現出物體的輪廓。
我已經不願去想她是在抱歉什麼了。
彷彿在祝福,直到永遠。
真的,我的眼前一片白茫茫。暫時,什麼都看不見了。
搞不明白。因爲從頭到尾都大錯特錯,所以特地指出來的話反而會顯得很蠢。
從早到晚都和姐姐。從晚上再到白頭,都和姐姐。
就像突發新聞一星期後隕石撞地球大家一起領便當那樣,束手無策。
有理由能阻止姐妹一起生活嗎。
幸福之所以難,是因爲每個人想要的形狀都不同呢——姐姐不知向着誰說着。
我期望的東西。是與姐姐近在咫尺,是近在咫尺的姐姐。
我想說些適宜的話,但想破腦袋都醞釀不出來。本該把握的心聲卻失之交臂,本該修正的觀點卻功虧一簣。我已無話可說,只能把窗外的景色當作避風港。
咔咔咔的,難受的回憶無論有多少無論有幾次無論有多苦,我都歷歷在目。和姐姐相識後——雖然那時候她還不是姐姐,縱然我經歷了很多美好的事、開心的事,卻仍心神不寧。因爲,總會有分別。
「讓海幸福的方法,我只能想到這個了」
話音剛落,似乎能聽到一聲響,或許是腦袋裏有什麼東西被切斷了。喀嚓一聲,腦袋很自然地耷拉了下來。
喉嚨作響,似乎是我的回答。
關我啥事——似乎又傳來個生氣的聲音。
「幸福啊」
頭頂上傳來了不緊不慢的沉思聲。
「我想要只屬於我的姐姐」
酷暑和事情發展把我腦子給燒壞了,從那之後我彷彿在夢遊。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和海一起坐上了回家的電車,汗水遍佈額頭和背脊,讓我止不住地顫抖。
「當然不是住在那個家,我們兩人找個地方租間房吧。啊,只有我們兩人,不包括泉小姐。」
海的話音裏帶着些許笑聲。
純白之中,傳來了姐姐的聲音。
你好煩——傳來一個急躁的聲音。
但是,海緩緩地搖了搖頭。
每當我看着那顆星,我的肩膀就止不住顫動,不知道想要說些什麼,似乎要被滿溢出來的給溺死。姐姐像真正的星星那樣照映着我,靜候着我。
「去死,嗎……去死?」
「雖說讓自己幸福還挺容易的,但讓別人幸福是要有決心的。」
「嗯——……」
每次在車站前分別時,我都是像是被推向了人生的終點站,惴惴不安。
即將離開天象儀時,壞女人對我說了句「抱歉呢」。
她挺着豐滿的胸部,娓娓道來。理直氣壯地直言放棄,她的聲音像是海邊朝我襲來的浪。巨浪滔天,但又無聲無息,然後精準地把我給捲了進去。
「……也對呢。再怎麼說也得對海、對我的妹妹負起責任呢」
「應該會選擇自殺吧。總不能髒了別人的手吧」
海保持着一貫的姿勢,心不在焉地回答。這傢伙只打算活在當下。
然後。
是誰,在我身旁,守在身旁,賜予我包容,還有——
肩膀像是被切了個口子,願望從那裏溢了出來。
「長命百歲什麼的,對我來說一文不值。我不會有什麼好的將來,這點我自己最清楚。這是因爲啊,我知道只要努力、只要拼命就能得到相應的境遇,但是比現在更好的境遇是絕對不會有的。我很清楚,姐姐真心愛我的現在,就已經是我人生路上的最高峯了」
我好像記得,地平小姐把我們送到了車站。
「因爲我打算去死啊,等我不再是女高中生了的時候就去死」
「不,」
想要捨棄恐懼。
「和字面意思一樣。如果我不是女高中生了,姐姐就不會再愛我」
「yuē dìng?」
哈,呵——各種意義不明的聲音從我嘴裏源源不斷地冒出來,與此同時我睜開了眼睛。沒有眨眼,眼睛也越來越幹,頭好熱,似乎氣血上湧。啵啵,發出了冒泡聲。
在我還不知道究竟該用心傳達什麼的時候,願望它已經脫口而出橫衝直撞了。我的詞彙匱乏得絕望,腦袋裏天旋地轉,感覺燃燒殆盡了。原本跑馬燈般的回憶已經不再衝擊我的太陽穴,而是被拋之腦後。
說完姐姐閉上了眼睛,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放鬆了嘴角,露出滿足的表情。
「……啊,哦」
雖然她已經說了爲什麼會搞成這樣的理由,但是,爲什麼會搞成這樣啊。
雖然她說了只能去死但我相當糟心好嗎,不這真的……真的因爲這種理由去死就好嗎。
人應該壽終正寢吧,還是命終正寢?歲終正寢?……也就是,呃,是哪種說法纔對?一場電影如果很無聊,那麼看一半就走人也是你的自由。但電影還是希望你們能看到最後的演職人員表吧。反正票錢已經付了,人間也難得走一遭。我是這麼想的……不不不總感覺扯到完全不相關的話題了。怎麼說呢,那是,什麼來着?
「你真的知道死是什麼意思嗎」
看着氣定神閒、面不改色的海,我脫口而出。
我該怎麼阻止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呢。
「那空你知道嗎?」
她避而不答,又把問題拋回了我這裏。
雖然我也確實不知道,不不不但是,死是萬萬不能的。這是老生常談的,而且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卻無法將刻在本能裏的東西化爲具體形狀,這讓我焦頭爛額。像是感到瘙癢卻不知道該去撓哪裏,根本無法聚精會神。
已經沒轍了嗎,確實沒轍了。
除此之外我就無言以對了,哪怕真的還有什麼辦法,我覺得也爲時已晚了。
「死了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啊」
到頭來我也只能憋出這句話。然後,海點了點頭。
「我啊,就是想結束呢」
說完,她就關閉了動機的迷宮,而我沒能找到終點。
這種邏輯完備、思路清晰的自殺預備役,我該用什麼法子阻止她啊。
這個擔子對我來說太重了,但她是我的初戀,我至今都喜歡她。
以及,她並不想要我的喜歡。
這樣的話,束手無策啊。
「我覺得你啊,即使到二十歲左右還穿着制服也不會違和」
我的兩隻胳膊又感到了溫差,背部積蓄着惡寒。
「嗯」
離別的時候還想着這些東西簡直是糟透了,但我已經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所以她不會阻止我」
「這個嘛,我沒和她說」
海抬起手,盯着中指上的戒指,那枚自稱價值五百萬圓的戒指。
「這大錯特錯,對吧?空你是想這麼說吧」
如同一陣強風過境,這個和初夏一起造訪的傢伙,連夏末都待不到就要消失了。
「也不阻止你去死嗎?」
海拿起整好的行囊,接着又向我走來,彷彿要歸還失物。
這肯定的啊。雖然海的媽媽很那啥,但如果聽到了海說這種話……也會阻止她的吧?
失魂落魄,全身無力。類似於後悔的感情讓我精疲力盡,鬆開了握着脆弱細絲的手。
「沒錯」
「以前也說過,我可不是什麼正經人,纔不會正兒八經地接受正兒八經的恩德」
令人髮指的夏天。
海猜到了我的想法。像是要重複之前的對話。
在這點上,我也是一樣的啊。其實我也懶得理會什麼正兒八經的大道理。
當然,海的媽媽似乎沒有跟着她一起走。此外我也很在意她的媽媽打算怎麼做,但這個先暫且不提。
海對我單方面的失望置之不理,然後,離開了房間。我猶豫要不要追上去,但實在是四肢發軟,所以躺倒在地上擺了個大字。行李和她一起消失後,房間恢復了原本的樣貌。
微卷的秀髮,以及稚嫩的臉龐,恐怕這會是我看她的最後一眼了。學校方面已經破罐子破摔了,但她本人欣然接受,甚至可以說是如願以償。
「空關照了我很多,我也給空添了很多……麻煩。但是,我不會把姐姐讓給你」
變回原樣的只有房間本身,而我,恐怕已經回不去了。
那樣的人會有能阻止她的力量嗎?
我可從沒見過如此軟弱的母親。
反射弧慢了好幾拍的震驚,讓我再次看向了她的側臉,上面只有神清氣爽。
「可能吧……」
劍拔弩張,海把手背到腰後,像是要把戒指藏起來。
凝視戒指的海,十分滿足。
如果這傢伙沒在開玩笑的話,簡直就是在咒我去死啊。
水池海淡淡的殘香,匯聚在我鼻尖。
海的回答條理清晰,她和我之間的溫差讓我似乎有些打顫。
只是,我不想失去眼前的這顆星啊。
腦子裏和這件事沒半點關係的某根筋,擅自動了起來。
這傢伙到了最後關頭,居然只吐出來這些話嗎。她和我之間的一切,都只有通過那個女人當媒介才能顯現。剎那間騰起了熊熊怒火,即將火山爆發時卻又熄滅了。
讓我明白,從海底看到的星星有多美。
明明感覺還沒有結束,啊但是,已經結束了,大概吧。一切都是。
對我肆意蹂躪,然後把遍體鱗傷的我拋棄在沙灘上,揚長而去。
「……………………………………」
認真的嗎?
不對勁的是,明明一切都有條不紊、循序漸進,但我腦袋卻快要爆炸了。
香味還在。
這是最後一次見到我所認識的「水池海」。
海精準地朝我心窩裏送上沉重一擊。她的聲音,她的態度,彷彿鋪滿了整面牆。
「……還可以這樣的嗎?」
海似乎想要深入探討,而我則避開了她的目光,又將視線逃到窗外去了。駛過鐵橋,豐饒的河川波光粼粼。夏日的氣息透過車窗撲面而來,好一個愜意的假日。
在此先說一句。
已經沒有其他的觀點,我只能點頭。海也點了點頭,但她否定了我。
「……別再說了,滾吧」
無數驚濤駭浪襲來,讓我全身溼透,落水掙扎,難以呼吸,撕心裂肺,惶惶不安,孤苦伶仃,沉入海底,再也回不到海面。
雷厲風行而又固執己見的海,真的在第二天整理好了行李準備離開。整理打包沒花多少功夫,這和她個人物品比較少也有關吧。
……不。即使房間,也沒有完全恢復原樣。
「你的媽媽,她爲什麼……?」
我和她差不多已經形同陌路,我很久以前許的願(注:指小海剛搬進來時星同學並不希望和她同居)居然不費吹灰之力就實現了。
……誒,這傢伙不再是高中生了就要去死嗎?
此情此景,我氣不打一處來,於是開了腔:
「因爲姐姐對我來說就是結局本身,是超乎於對錯之外的,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