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海洋、大地』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 · 入間人間 · 3萬 字
認爲自己的人生不會變得比現在更差勁,是因爲繼承了母親身上比較消極的部分嗎。
那一天的我坐在被子上,百無聊賴地用手託着臉頰,只有電風扇旋轉的聲音穿梭在狹小的房間裏。
不甚雅觀地前屈着身子,詛咒着比夏日搶先一步到來的悶熱天氣,直到夜色漸沉。
這時,母親下班回來的聲響闖進了我與電風扇的轉動聲之間。我心想至少打聲招呼吧,於是站起身來,卻發覺了些許異樣——門口的腳步聲是平時的三倍。這大幅增加的聲響令我不由得心生警惕並坐回了原處。但那聲音卻朝着我的方向直逼而來,我就像被綁住了雙腳般站不起身,只能以這樣的姿態迎敵。
將雙手插在被子裏,目光投向了被拉開的房門。
領頭的是母親,這一點倒是一如往常。
但在她身後,多出了一個……不,兩個不認識的人。
一個輕飄飄的女人,和一個小個子的女生。
「打擾一下。」
小個子女生那毫無起伏的招呼聲傳入耳中時,我纔回過神來。
這都誰啊。
被母親帶回家的兩個人都是一副生面孔。在母親大大咧咧地叫着「我回來啦~」之後,輕飄飄的女人也順勢探出頭來「晚上好~」地問候道。她的頭髮和聲音都顯得綿軟無力,全身線條纖細,雙腿更是看上去連站穩都有些勉強。
……所以呢,這都誰?
「啊,這是我朋友。」
好像是姑且體察到了我的心情,母親摟着那個女人的肩膀補充道。輕飄飄的女人則是一邊說「啊,原來還只是朋友啊~」一邊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或許是因爲缺乏活力,她的笑聲顯得毫無棱角,就像是在打磨聽者的情緒一般,令人很不舒服。
「另一個是她女兒。」
小個子的女生對母親稍微低了低頭,母親則是露出了一貫的輕浮笑容作爲答覆。對此,小個子的女生立刻別開了視線。光從這個短短的動作,就能看出她絕不是個溫馴乖巧的孩子。
女兒……誒,她有女兒?我不由得扭頭看了看那個輕飄飄的女人。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那個年紀。
於是,那個像白布條一般弱不禁風的女人又笑了起來。
「就是這樣一對母女嘍。」
「慢着,慢着慢着。」

「好,從今天起就把你喂成肥肝!」
……習慣?
母親那有些亢奮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還要遙遠。「你不是幾乎從來不做菜麼」之類無聲的反駁在腦子裏反覆碰壁,眼前就像被懸掛了一層左飄右忽的透明簾布,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靜下心來,也無法解決現狀。
「原來是同一所學校啊。」
見我抓着衣服一動不動,她用有些冷淡的聲音問道。
她從寥寥無幾的行李當中挑出了幾件衣服,然後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出了房間。此時我的感受,就如同恣意吹拂的強風化身成型,在周圍喧鬧個不停。如果這是夢,那可真是糟透了。既然是夢,就不能讓我開心一下嗎?可即使是現實,這也同樣糟糕。
原本蒼白的皮膚在熱水澡的滋潤下,給人帶來了不同的印象。
翻開教科書大約有五分鐘,她就打起了呵欠,嘀咕了一句「嗯,算了……」就把教科書丟到了一邊,像動物一樣把浴巾卷在身上,然後就地一躺,連個枕頭都沒打算要。至於我,則是抱着雙膝默默盯着她看。
「是啊,我也想再胖一點,可體質不允許啊。」
「可以來電風扇前面麼?」
背對着清晨的陽光,潔白的夏季款水手服更映襯起了她潔白的膚色。如蝴蝶般舒展的領巾,沒有多餘線條的素色袖口,還有胸口那小小的銀色紋章。從上到下,都是平時看慣也穿慣了的那套校服。
一次又一次,將目光投向那個小小的侵略者。
既然如此,這傢伙到底算什麼?
住一起?
她長着一雙很適合俯首的眼睛。
爲什麼她能夠如此冷靜啊,是習慣了麼?
總之先換上衣服吧,再不濟也可以直接去上學。我一邊想,一邊將手伸向了衣架。
聽到某種聲音,我連忙爬起身來,把被子裹在身上朝後方退避,這纔看清發出聲音的東西,於是睜大眼睛愣了一會兒。
「啊,是麼……」
「………………………………」
哇~呀~
「……嗯?」
但光是朋友還好說,怎麼連女兒都一起來了?
於是,自己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她的頭髮和浴巾正迎着中檔風微微搖曳,而我只能默默旁觀。
……啥?
殘留在室內的陌生氣息,宛如指甲一般鉗在心臟的左右兩側。
……這樣的表達方式,不知是否恰當。
「你不換衣服麼?」
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很快又撬開了眼皮。
……這種事,還真罕見啊。
「換是要換啦。」
對母親而言她或許是朋友,可在我看來就只是個陌生人而已。不管是擅自進我的房間,還是隨便翻我家的冰箱,都讓人想想就十分反感。還有明明大家都忙得很,她卻睡得如此事不關己,這也令人有點不爽。這麼大個人了,難道沒工作嗎。
還有,從側面仔細一看才發現,雖然無關緊要,但與那嬌小的身材相比,她的胸算是蠻大的。
就像是沒有強風,也沒有驟雨,雨雲卻始終盤踞在頭頂。這次才切身體會到,在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情時,人類原來真的會束手無策啊。就這樣,我一邊同感自己的無力,一邊閉上了眼睛。
當時究竟是回了一句「可以」還是隨便點了點頭,連我自己都不太記得了。總之得到我的回應後,她就坐到電風扇前吹起了頭髮。用熨斗——不對,吹風機不就行了麼,如果沒有就用我的……不對,我們的關係沒親近到這個程度,而且是差太遠了。
雖然數量沒多到可以比較,但真的從沒迎來過如此糟糕的早晨。
比起生氣,應付眼前的情況更加重要。所以我託着腮幫子,一邊用拇指敲打下顎,一邊瞪着牆壁。在凝視一點過久導致視野開始失焦時,抬手掬起了滑落到眼前的劉海。額頭上滲出了與氣溫沒什麼因果關係的不明液體,索性猛地一揮手把它們都擦了個乾乾淨淨。
很明顯,昨天跟今天是銜接在一起的。
再說,就算跟她吵架,我也毫無勝算。
「怎麼辦……爲什麼,怎麼搞的啊。」
話說她們幹嘛要住在這裏啊,家呢?你們自己的家呢?在施工麼?存在某種有家不能回的理由麼?還是說根本就沒有家?沒有家?怎麼會有這種……不不,沒家的人倒也確實存在啦。
「啊,嗯……看來是。」
拜託,真要在這兒睡麼?在轉眼間變得加倍狹窄的房間裏,我仰天長嘆。這個側對着牆角的傢伙身材確實比較矮小,這一點不知能否算得上不幸中的萬幸。我又左顧右盼了一番,但什麼都沒找到,唯有燈光顯得格外刺眼。我上看看,下看看,又瞧了瞧那個貌似已經睡熟了的傢伙,然後唉聲嘆氣地關掉了電燈。
從公寓的樓梯飛奔而下,發現那個小個子女生正呆呆地站在一旁。小小的腦袋左搖右晃,看起來毫無幹勁。我一邊納悶這傢伙在幹嘛,一邊從她身邊超了過去,於是身後就傳來了步調一致的另一對腳步聲。回頭一看,她正面無表情地跟在身後。
「從今天起,就要暫時住在一起了。」
可就算叫醒她我也做不了什麼,所以只能當做沒看見,聊勝於無地喝了一杯水,就走出公寓並鎖上了房門。動作越快就越不用考慮眼下身處的狀況,所以把手臂揮得飛快。
慢着慢着,她不是女的麼。
頭髮也大致上吹乾了,我正好奇她接下來要做什麼,只見她先是移動到了房間的角落,然後從書包裏掏出了教科書,直接攤平在地板上翻看了起來。在這種情況下,竟然做起了功課?她究竟是太一本正經,太異於常人,還是腦子真的有問題?我不禁大爲困惑。
我現在臉也沒洗頭也沒梳既沒空化妝也沒時間準備早餐。就像一團正在不斷鬆散的毛線,即使伸出雙手想要捧住,也依然散亂不堪。
而她卻始終紋絲不動,就好像對我絲毫不曾在意。
事情的發展實在過於出乎意料,令我全身泛不起絲毫現實感。不,就算身體有感受,我那飄在天花板角落裏的意識也依然對此毫無察覺。電風扇旋轉的聲音彷彿就回響在自己耳畔。
身邊有人。
大腦就像黏滿了橡皮屑一樣,讓人摸不到頭緒。
「你會不會太輕佻了啊?」
過了一會兒,那個傢伙有如理所當然般回到了我的房間。衣服換成了沒有圖案的T恤和短褲,頭上披着浴巾,儼然是一副輕鬆悠閒的模樣。她瞧了一眼坐在被子上的我,一時停下了腳步,同時還不忘繼續唰啦唰啦地擦頭髮。隨後,就又坐回了剛纔的那個位置。
此時她已經拎起書包走出了房間,也不知聽沒聽到我的回答。
我已經心如死灰,沒有更多話可講。簡而言之,就是帶朋友回家了唄。
對她的印象,完全可以用這一句話來涵蓋。根本達不到嘗試交流的級別,光憑直覺就感到這個人十分無趣。如此情況下,完全不存在可以積極面對的因素。我只能發出一聲長嘆,把頭貼在牆上,試圖消化這個令人憋屈的早晨。
「啊。」
而那對昏暗的雙眸,卻又在陰沉之中隱含着無形的光輝,宛如潛伏在深海里的燈火。
纔怪。
不是爲了關照她,而是今夜我自己也不打算再爬起來了。
正對着我的是她那雙小巧的腳底板。連指頭尖都是小小的,令我竟然情不由衷地覺得有點可愛。視線從腳底板逐漸上移,所帶來的視覺刺激也開始逐漸增強。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思考自己現在該怎麼辦,但卻毫無頭緒。過了一會兒,腦中才浮現出向母親抗議這一選擇。好,說去就去——想到這裏,剛要站起身來,從隔壁的起居室傳來了母親響亮的笑聲。這頓時令我覺得自己是在冒傻氣,於是又重新坐了下去。
「啊。」
發現根本沒什麼可慌張的,我才終於冷靜了下來,只是仍然有些不自在。
我出門後家裏就只剩下這女的了,真的沒問題嗎。
環視眼前的房間,僅用「狹窄」一詞就足以概括它的全部。在原本只拿來當倉庫的空間裏鋪上被褥,再放點私人物品,就連一張書桌都塞不下了。豎着姑且還能躺平,如果是橫着那就不得不蜷腿了。如此境況下再多住一個人意味着什麼,我簡直想都不願去想。明明可以讓她睡隔壁的起居室,但若是爲了某些年齡不宜的因素而跑過來……又該怎麼辦呢。實在無法想象自己訴諸暴力,大喊滾出去的樣子。
我正搖頭驅趕着雜念,卻被她如此一問,驚得微微抬起了屁股。
兩個人手持同樣款式的校服面面相覷了一番。即便是她,也難免露出了尷尬的神情。
稍晚一點換好衣服,檢查了一下書包裏的東西,然後離開了房間,一邊伸手摸摸看有沒有翹得太厲害的頭髮,一邊環視着起居室。說是起居室,其實也是家裏唯一的房間了。
當我滾來滾去地把橡皮屑聚到一起,又揉又搓地終於理清思路時,外界的時間早已把我拋在身後。
拋下一句短短的招呼,小個子的女生就走進了房間,反而是我被丟在了門口。看樣子她應該跟我同齡,或者小個一兩歲。她先是在室內環視了一圈,然後就到牆角坐了下來。期間我一直牢牢盯着她的側頭部,而她對我則是不屑一顧。
大腦漸漸開始緩過神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眉目間變得柔和了一些,臉頰泛着紙燈籠般幽淡的色澤,雕琢出了一副姣好的容貌。尤其嘴脣更是顯得水靈靈的,襯托出了原本隱藏在陰鬱氣息之下的那一分稚嫩。不知是與生俱來還是經過了後天的保養,她臉上的每個部位都有如被精心打磨過一般……閃閃發亮?珠圓玉潤?不知該怎麼形容,總之每個角落都蘊含着沉靜的美感。
她的眼神有點兇。不太確定那是因爲心情不好皺起了眉頭,還是單純由於近視而已。不知是睫毛的量,還是眼眉的形狀,又或是其他部位引起的某種未知作用,給我帶來了某種第一印象——
原來是昨天忘了設鬧鐘。難怪起牀的時間比平時晚了不少,這樣就說得通了。說通之後,立刻慌張地丟掉了被子。
大腦就像是一直在前後搖晃,耳鳴聲和眼前的迷霧都隨着夜色而不斷加劇。即使躺在被子上,也感覺自己像是漂流在海中央。明明還沒睡着,卻已如同陷入了一場糟糕的夢境。
這可不是跟誰比出來的結果,真的不是。
「……沒意思的傢伙。」
怎麼了?聽到她有些驚訝的聲音,我好奇地轉過了頭。
既然是我家那位母親的朋友,那或許是流氓?不,那女的就跟窗簾一樣輕飄飄的,看着實在不像。帶朋友回家這種事,應該還是頭一次吧,原來她也有朋友啊。好吧,這倒沒什麼問題,但連孩子都帶來了又是鬧哪樣?
所有的一切,都糟糕透頂。
「打擾了。」
就算稍稍接受了眼前的現實,可一旦論及自己能做什麼,就只得沉默不語。
輕飄飄的女人留下一句「請多關照嘍~」就被母親摟着肩膀帶走了。

明知有東西正「咚、咚」地敲打着腦殼,但卻毫無感觸。
母親已經出門,只有那個輕飄飄的女人還躲在被窩裏。因爲面部線條過於細膩,那副閉着眼睛的側臉看起來格外空靈。就算直接塞進棺材抬去辦葬禮,恐怕也沒人會質疑她的生死。
彼此身高差很多,即使是個頭不算高的我也第一眼就覺得她是個小個子。黑色長髮的髮梢處有些漸變感,呈現出棕褐的色澤。髮絲泛着輕微的波浪,不知是否先天如此。披散的長髮完全覆蓋了她單薄的後背,乍看下有些疏於打理,但卻保有着一定程度的光澤。
我莫非真看得如此全神貫注——不不不。
我和她,都一動不動。
然而我對她毫無印象,她對我似乎也是如此,只是歪了歪頭就若無其事地脫起了衣服。見狀,我打了個激靈然後僵在了原地。她脫掉了上衣,然後手伸向了下面,身體也跟着自然前屈。內衣的款式雖然十分樸素,但那兩團微微搖擺的隆起物仍然不由分說地吸引了我的眼球。
回過神時,我已有些呼吸困難。
「對哦。」
查看了一下時間,發現是工作日,不由得又有些混亂。一邊隨意擺弄着握在手裏的手機,一邊等自己理清思緒。
不知她能否從氣氛當中,察覺到我對她的抗拒?
「因爲不知道從這裏去學校的路,所以就跟着你了。」
「哦,原來如此……」
這麼一說我就懂了。
「幸好是同一所學校,幫大忙了。」
話是這麼說,言語間卻毫無情感的起伏,完全聽不出謝意。
我們沒有肩並肩,而是隔着一段距離走在同一條路上。身後時時刻刻被一雙眼睛盯着的感覺,就像被撫摸着肩胛骨一樣,讓人靜不下心來。好像從昨天起,這顆心就從沒平靜下來過。不對,在那之前的日子裏難道很平靜嗎?我不由得如此審視起自己來。
比起這樣,說不定兩人並排走起來更舒服點。可想歸想,真要開口相邀卻又有些難以啓齒,所以只好頭也不回地就這麼尷尬地走下去。
或許是因爲彼此之間的關係並未確立爲任何一種形式,所以纔會如此不自在。
可我們兩個,真的有必要建立聯繫麼?
好久沒跟人一起去上學了,自從升上高中,幾乎可以說是一次都沒有。但對此遑論開心或激動,我反而有種被人強行摟住了胳膊一樣的束縛感。雖然實際上連碰都沒碰到,卻感覺手臂格外沉重,整個身子都幾乎要開始傾斜。
想到這種侷促感在回到家後也還要繼續,明明仍是清晨,眼前卻像是陷入了陰沉的黑夜。原本想說不要來我的房間,去住起居室不就行了,可轉念一想肯定會被母親以「地方太小」之類的理由回絕。而那個細溜溜的女人確實就睡在那裏,所以也不能說沒有道理。
歸根結底還是我那句「別把孩子帶來」最爲接近真理。
「走到大路上,應該就認得了吧。」
我頭也不回地問道。
「啊,嗯。」
她莫衷一是地點了點頭。話雖如此,如果突然加快速度甩開距離似乎又不太對勁,不僅會很累,又顯得有點自我意識過剩,所以到頭來,恐怕還是要維持這個狀態直到學校了。
一路上氣氛尷尬,就像後背被一根凹凸不平的棍子擀來擀去一樣。
穿過被高層住宅樓遮擋,照不到陽光的陰暗道路,終於走到了大路上。路對面是一棟氣派的高級公寓,窗戶很多,層數也高,跟我家那種平民公寓完全不能相提並論。仔細看一共有四層,就連屋頂都建有房間。住在這樣的公寓裏,即使多幾個同居者,想必也可以互不干涉地生活。
可爲什麼,偏偏要來我家呢。
「抹·布。」
這樣的偶然,令我有時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去不了任何地方。
我開動吸塵器,開始埋頭幹活。此時的我,正需要這種不必動腦的勞動。如果不找點事情做,就會胡思亂想個不停,比如眼下的自己之類的。從那兩個怪人闖進家裏之前,這個煩惱就一直伴隨着我。躲在狹小的房間裏,會湧起一種不明來由的不安,對毫無改變的現狀心生懷疑。
我轉過頭,跟她對上了眼。她瞳中那昏暗的光輝,反而令我不禁想躲開視線。
「不,與其說是礙事……主要還是覺得莫名其妙。」
被朋友戳了戳肩胛骨,我用異常僵硬,搞不好會被誤以爲是在模仿機器人一樣的動作轉過頭,同時陷入了更深的煩惱當中。若是平時,跟朋友逛逛街倒是也不錯,但眼前的狀況實在不允許我這麼做。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還是第一個回家吧。
「我去打掃浴室吧。」
我垂下頭,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我母親倒是無所謂,畢竟一起生活很久了。但有外人在家裏來回溜達這一事實,仍令我十分難以適應。再加上那傢伙逐漸開始表現得像個同居者似的,讓我愈發不知該如何判斷眼前的狀況,更不知該如何是好。
……明明只有我和母親有鑰匙,她究竟是怎麼進來的?我將鞋脫得離她的鞋遠遠的,經過小得可憐的走廊和廚房,小心翼翼地進入了起居室,但沒有看見早上睡在這裏的那個輕飄飄的女人。被子是疊好的,室內也沒有變得髒亂,就像是幽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一樣,令我不禁瞥了一眼窗簾的下襬。
「那就,那個啥,拜託了。」
「明白了。」
分開時彼此都沒有打招呼,但上學時會同時出門,放學後也會回到同一個地方。
家務活基本上都是由我一人承擔。對那樣的母親,不能抱有任何期待。
「有抹布麼?」
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湧出一種莫名的躁動感,就像臉頰正被人向下拉扯一般。
她走進了比我更靠前的一間教室。看來確實不是同班同學,這令我鬆了一口氣。如果是同班,再怎麼說也應該認得,所以這一點倒是不意外。不過,原來是同一學年麼。
本以爲也有可能是低年級,看來純粹只是個子小而已。
對我而言,她僅僅是個礙事的存在。
「啊,嗯。」
最終直至抵達學校,我們都沒有並肩行走。途中發現只要走路時把目光投向較遠的位置,就能略微緩解身後被人盯着的感覺。
走在通往公寓的最短路徑上時,從過街天橋上一眼望去,整座城市依然沐浴着午後的陽光,窺不到黃昏的氣息。白天正在變得越來越長。
右手掌的中指根部附近似乎有東西在不停攢動。可再怎麼看,都理所當然般找不到任何東西,那種癢兮兮的感覺卻始終不曾消散。心情與其說是消沉,更像是上浮到了不正常的高度,大大脫離了我能夠控制的範圍。某種不安穩的情緒,始終飄搖不定。
想要過得舒服一點,就只能靠自己。
「要打掃的話,這邊的房間就由我來負責吧?」
總之事到如今,我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理清了頭緒。
我正滿懷抱怨,她突然輕聲對我說道:
什麼防盜系統,什麼物業管理,這一類高端玩意統統不存在。
「我猜也是,但肯定只會持續一個月左右吧。」
她問完後,就若無其事地走開了。或許是因爲見我還在打掃,所以就來關照一下吧……不過,她是這樣的人嗎?
她一邊翻頁,一邊平平淡淡地回答道。
對她這稍微有空就翻開教科書的行爲,我稍微有點難以理解。
我先是如此斷言,然後卻又含糊其辭起來。
……明明有吸塵器,今天還是胡思亂想了一大堆。
就這樣走出六月,進入七月後,我的房間也會迅速地喪失舒適度。今年除了這種每一年都會隨着夏日一起來臨的現象外,還多了一個小小的異物,所以更是令人哀嘆不已。
我不禁朝那邊瞥了一眼,兩眼,好幾眼。
我一邊尋思「第一個回家」這種說法是不是怪怪的,一邊站起身來,跟朋友隨便寒暄了幾句,就快步走出了教室。路過隔壁教室時還朝裏面瞟了一眼,但沒看到她是不是還在裏面。
雖然想把校服換掉,但那傢伙還在屋裏,所以有點不好意思……不對,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應該說……有點踟躕?不管這麼說是否合適,總之就是不太方便,所以就只把頭髮綁了起來。頭髮不再遮擋脖頸,感覺堆積在身上的熱氣和塵埃也消散了一些。
真令人驚訝,瞧她始終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沒想到竟然也懂得顧慮我的情緒。
一旦發現優點,就會對她產生肯定的情緒,這令我很不開心。
心中湧起的感覺與剛纔相似,卻又略有區別。
正要拿起擺在電視旁邊的吸塵器,身後傳來了開門聲。轉身一看,門對面露出了那個傢伙的臉。因爲稍稍歪着腦袋,長髮便也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對於這樣的生活,她都習以爲常了嗎。
這樣的習性,與我所瞭解的高中生實在相去甚遠。
來到房間中央豎起了耳朵,但聽不到聲音,也感受不到任何氣息。即使如此我依然提高了警惕,然後拉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爲啥?」
隨着她的動作,長髮讓到一旁,露出了端莊的臉龐,就像是連綿陰雨中綻出了一縷陽光。
「嗚哇。」
我們入住的公寓只容得下四戶人家,跟隔壁的住宅差不多一樣大,如果不去留意郵箱的數量,看起來似乎跟一般的民宅沒什麼區別。旁邊那間正面種滿植物的房子遮住了灑向公寓的所有陽光。通往二樓的樓梯就像是被硬塞進兩棟建築之間的縫隙裏一般,甚至無法與下樓的人擦肩而過。
想到這裏,給我帶來刺激的傢伙正巧打開門,露出了赤裸的腳指頭。
目前無從得知她對我的看法,但這無關緊要。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吸塵器,接着說:
「哦,是麼……那你加油。」
「那當然。」
她這毫不客氣的姿態,我也稍稍有些習慣了。明明生得一副引人注目的容貌,可言辭與態度卻表現得對他人毫不關心。被這麼個傢伙鳩佔鵲巢,也難怪我只想把她掃地出門了。她就這麼抬起臉稍稍窺探了一下我的動靜,接着馬上又低下頭看起了書。做的事情雖然一本正經,從中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積極性。
忍耐着來自心臟兩側的瘙癢感,我有些狼狽地接上了她的話。於是她稍微點了點頭,就把身子縮了回去。
就好像,我甚至不值得她坦露出那樣的情感。
那傢伙到底怎麼回事啊,一舉一動都那麼臭屁,讓人看着就不爽。
或許是其他東西刺激了我吧。
見她將抹布拎在手裏,估計是已經打掃完了。
她給出的理由十分單純,對自己的評價當中似乎也不存在揶揄或自嘲的成分。
就像是漫步在一場不合邏輯的夢裏,大腦往往會逐漸恢復清醒,最後在發現其實是夢的同時醒過來,可這次卻遲遲達不到這個階段。大概一輩子都達不到吧。
與此同時還要繼續上學……竟然真的存在這種人啊。
雖然沒有樂觀到把一切都當成是夢,但卻真的有一種做了長長一場夢的感覺。這種明明不想走,卻一直被催着走路的心情,究竟要過多少天才能習慣?
在將手中的抹布疊起又展開好幾次後,她語氣生硬地說:
「突然來打擾,一定很礙事吧。」
「怎麼,你在學習?」
一聲重重的嘆息,足以表現我心中的憤懣。
放學後,我將書包夾在兩手之間,思考該怎麼辦。
「我腦子很笨,所以想不到別的辦法。」
高中畢業後,我想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座城鎮。儘管完全找不到離開後的目標,但這種衝動卻與日俱增。這麼說來,我還從未走出過這座城鎮。也不知是中了什麼邪,從小學到初中,每次臨近修學旅行我都會發燒臥牀。
那個小個子女生正蜷縮在角落裏,姿勢跟昨晚一樣,彎着後背,將教科書平鋪在地上。她已經換回了家裏穿的衣服——一件有些穿舊了的襯衫。領口處很不體面地敞開着,再加上她那前傾的姿勢,衣下風光幾乎就要一覽無遺,令我不由得躲開了視線。
進入家門時裏面已經有人這種事,實在令人不舒服。
她用小孩子般的口吻再次提出了要求。也來不及喚醒生鏽的大腦,我貓着腰四處搜尋了一番,好歹是滿足了她的要求。於是她語氣僵硬地拋下了一句「謝謝」,就徑直回到了房間裏。
「清潔用品……有洗潔精嗎?」
一聽就知道她根本不在乎,可以說是最低限度的回應。我也不再搭話,放下書包就離開了房間。我就這麼像逃跑一樣溜了出來,好像那本來就是她的房間似的,真是咄咄怪事。
早就料到那麼小的房間,花不了多少工夫。感覺她正直勾勾地看着我,只好橫下心來,抬起了頭。視線對在一起時,她看起來似乎也有點不知所措。
「嗯。」
我們居住的公寓沒有浴盆,因爲這種戶型的房租比較便宜。但有淋浴室,也有獨立的盥洗臺,所以我並沒覺得不方便。再說沒有浴盆的話,打掃起來也比較輕鬆。雖然到了冬天確實很想泡熱水澡,但這一點可以忍。忍一忍,也就接受現實了。就像物體被排出空氣一樣,只要按壓得到位,就能承受絕大多數的壓力。
直到坐進教室,身上的冷汗依然無法消散。
「……哦,是麼。」
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就像一顆由難題鑄成的球體,明明無法解決,卻要一直捧在手裏。
「誒?」
因爲對此一無所知,所以對於心中孕育出了怎樣的情感,自然也難以判斷。但無論如何,既然她肯主動幫忙打掃房間,那自然很有幫助。很有幫助,且令人有些心情暗淡。
我,還有她。
「……真不自在啊。」
我雙手叉腰,稍稍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心情,然後抬起了頭。就跟她需要學習一樣,我也有回家之後必須要做的事。首先,是打掃衛生。
「什麼爲啥,當然是因爲不學習就沒法變聰明瞭。」
「每次躲進別人家,基本都會在一個月後被趕出去。最長記錄是兩個月零一週。」
趁我低頭的工夫,她突然出現在身邊。光是直視到那張湊得很近的臉,就讓我一時不知該把五官分別擺在哪裏。雖然周圍找不到鏡子,但可以確定,此時自己的整張臉都格外僵硬。就像她在面前設了薄薄一層光牆,然後糊在了我臉上。
我走上已經染遍塵污變得發灰的白色樓梯,在靠內的一扇門前掏出了鑰匙。平常走進家門時我都是注意力散漫目光飄忽,今天則是緊皺眉頭觀察着門口的鞋子。
「你怎麼在發愣啊。」
雖然只能形容爲同居,但對她的認同感卻完全達不到這個等級。
從左向右看過去,只有一雙不認識的鞋,看大小應該是女兒的。
除此之外不知還能說什麼,語文老師沒教過我。
「一個月?」
「哦,在盥洗臺那邊……」
即使如此,周遭的一切仍然事不關己地迎來了新的一天,我也只能儘量不被它們甩下。於是只好託着下巴,開始面對絲毫不願面對的問題。
「回來了?」
「嗯。」
那傢伙搞什麼啊。
她這時才注意到我,並抬起了臉。有幾分稚嫩,但容貌端麗。
「我儘量不碰你的東西。」
這是她頭一次說出這麼長的句子,也是頭一次對我提出建議。儘管如此,語氣當中依然沒什麼友好的成分。這種言行不一的突兀感,把我搞得有點糊塗。
開動吸塵器的同時,又聽得到不遠處傳來的另一種聲音,這令心中的異樣感愈發強烈。
已經多久沒有對他人產生如此劇烈的排斥感了呢。
平時打掃房間時總會自言自語,這次卻不得不保持沉默,或許也是被打亂節奏的一大原因吧。
就在我用完吸塵器,開始擦地時,那傢伙走了回來。
她光着雙腳,襯衫上有一點沾溼的痕跡,整個人散發着濡潤的質感。她在水槽擰乾了抹布,洗了洗手,發現毛巾不在旁邊,就用自己的襯衫擦了擦手上的水滴。想要就說一聲啊,又不是不給你。
「打掃完了。」
「哦,是麼,辛苦了……不對。」
我還在找更恰當的說法,她卻立刻回房間去了。反正我也不想跟她聊天,這樣對彼此都好。話是這麼說,心裏還是留有些許芥蒂。就不能再多一點交流……會比較好嗎?真的更好嗎?我現在不夠冷靜,有些看不清自己。呃,總之,還是繼續打掃好了。大腦就像在另一個地方陷入了沉思一般,雖然揮動着手臂,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事不關己。
直到夕陽漸漸收斂餘暉,我才結束了掃除,然後散開頭髮,坐在了起居室的桌前,因爲我房間裏已經有人了……見鬼,那可是我的房間啊。我抱着雙腿,同時搔了搔膝蓋,心想自己爲什麼會被趕出來。相隔不到三步遠的門縫裏似乎正奔湧着熱浪,讓人難以接近。
不對勁,這太荒謬了。既然荒謬,就該採取行動。
遵循心中那條不知何時成文的法則,我麻利地站起身來。開門的時候,手肘和腳腕都格外用力,幾乎可以聽到骨頭髮出嘎嘣嘎嘣的怪聲。
那傢伙又在弓着身子看教科書,姿勢一點沒變,只不過這次是面向牆壁,對我露出了彎曲的後背。一邊盯着她的後脊樑,一邊坐在了對角線上的位置。有點擔心她若是回過頭來跟我對上眼了該怎麼辦,所幸盯了半天,也沒有發生這種事,這讓我放下了心……纔怪,沒過多久,撲面而來的燥熱已經令我有些喘不過氣。
剛憑一時衝動跑進來,現在已經想出去了。
但這麼快就出去,豈不像是在逃跑麼。
如此狹小的家,只會逃不了幾步就再次碰壁而已。
「……好熱。」
剛剛在打掃中活動了身子,這沉悶的空氣實在令人不愉快,於是我伸出腳打開了電風扇。原本只想讓它吹我,它倒是蠻好客地搖起頭來,特意過去一趟又太麻煩,乾脆認了命,享受風吹在皮膚和頭髮上的感覺。
那傢伙依然毫無回頭的跡象,不知該說她不客氣,還是太遲鈍。
大概,她是不會主動做任何事的。
那就……我先向她示好?對於這一想法,我竟然並不覺得很麻煩。畢竟我並不討厭跟別人和睦相處,甚至也能夠從中發現樂趣。只不過她出現得實在過於突然,所以我就像是被嚇昏了一樣,整顆心遲遲做不出反應。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開始面對現實了。於是我捂住雙耳,閉上眼睛,一邊企圖制止耳鳴,一邊有意識地反覆呼吸。
我隔着鍋墊把平底鍋擺在了桌上。
「喔~」
見狀,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微微點了點頭。她這模糊的態度,我至今不知該如何理解纔好。上一次在家裏跟同學面對面坐着,都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我用變得清晰的目光凝視着正面的牆壁。
「那個啥。」
「那你媽還真挺好哄的。」
「這啥感想……」
對於家務,我媽完全是熟視無睹。
「你會做飯嗎?」
「平時的……」
這反應可真稀罕。
得定好條條框框,讓自己接受「我們是在一起生活」這個事實才行。
與其兩個人擠在竈臺前,不如這樣更得心應手。
在我更加年幼的時候,她要獨自兼顧家務和工作,肯定忙得要死。所以對於現狀,我沒覺得有什麼不滿。再說等將來獨自生活了,這些經驗都能派上用場。
「我媽要更晚才能回來。」
「那就這樣吧……」
需要定的規矩應該還有不少,比如既然生活在同一個房間,就不要散佈一些彼此不喜歡的氣味啦,還有衣服要不要一起洗啦,打掃房間要不要採取輪流制啦,之類的。
「她經常說,光是看着貨架就很開心。」
雖然原本就不抱奢望,但她腦子裏還真是毫無感謝之情。
依然不知是眼神兇,還是單純的近視而已。
「大概吧。」
我拐彎抹角地問了下該何時開飯,於是她遊移了一下目光,像是正在思考。
但這麼一來……就要考慮伙食費的問題了。
「你嗎?」
「超市?」
扛過幾波巨浪後,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的眼瞼和雙眼下方都清爽了不少。
「晚飯。」
「來劃分一下使用空間吧。」
咀嚼米飯時,她那來回蠕動的嘴角,不知爲何令我看得目不轉睛。
「是這、」
「你真厲害。」
思維如同一塊被塗得烏漆墨黑的木板,被我迎頭撞了上去。
那傢伙往鍋裏一瞧,發出了略顯興奮的聲音。
「那就是一起嘍。」
「那麼,我不客氣了。」
「呃……但是,她會回來的吧。」
「有沒有拿到生活費啊……」
話題嘛……學校和生活?因爲有關興趣愛好之類的事情都尚不透明,只想得到最基礎的。但之前從沒跟同齡人聊過有關學校的話題,至於將來的生活,光是想想就只覺得頭暈目眩。就這樣,靈感都被我理直氣壯地否決了。
不知不覺地,視線就會被吸引過去。
說完,她丟掉教科書坐在了桌前,看來是沒打算繼續等。我突然想起筷子也沒那麼多,但她卻掏出了自己準備的一雙。碗倒是因爲怕摔碎,就買了幾個備用的,於是就拿來盛好飯,擺在了她面前。
「我付過了。」
「好啊。」
她十分直白地表達了感想。不過這種感想,倒也確實沒必要說得拐彎抹角。
「喔~」
畢竟就算真的毫不設防,從她的角度看來……又沒什麼可擔心的。
伴隨着她向前爬的動作,那對胸,擺來,擺去。
唯一的不滿,就只有很難抽出時間跟朋友玩罷了。
「什麼啊?」
然後又端出兩道常備菜,一個是胡蘿蔔沙拉,另一個是涼拌煮花椰菜。至於平日裏省着喫的黑豆,剛剛一看已經空蕩蕩的了。因爲昨天晚上還剩了一些,所以犯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瞭。雖然不至於生氣,但還是蠻不爽的。
「我媽媽……你別管她就是了,大概是去超市或者便利店了吧。」
她似乎聽到了我的自言自語,於是如此應了一聲。我不禁扭過頭,還稍稍伸長了脖子。
總覺得她一湊過來,我的某個部分就會開始風化,真令人不寒而慄。
搞什麼鬼,我能不能行了。
再加上襯衫鬆鬆垮垮,幾乎可以一覽無餘。
那在平時以外的時候,她都在幹嘛?從氣氛上來講,確實像是做得出超乎常識的行爲。
「……唉。」
好了,跟她聊了兩個話題,算是很努力了吧?毋庸置疑。
裏面是捲心菜炒豬肉,雖然感覺量比較多,但還是端上了餐桌。過去都是兩個人的分量,但從今天起,大概就是四個人了。但也不是簡單地增加兩倍就好,像是調味之類的,還是要稍微研究一下才行。
她淡然地雙掌合十,接着先是拿起了筷子,然後盯着熱騰騰的米飯瞧了一會兒,纔有些踟躕地端起了飯碗。這還沒完,她又看看平底鍋,看看塑料便當盒,然後像受到感動般「喔喔~」地小小讚歎了一聲。這反應於她而言算是蠻大的了,讓我有些不自在。
這時她也縮回了身子。倒也沒問題啦,但這半吊子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就像打水漂一樣,一句話被我說得像三個獨立的字。她的脊樑和肩膀撲簌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用那對隱藏着暗影的雙瞳直勾勾地凝視着我,像是要把我刺穿。
「嗯,還行吧。」
「嗯,能喫。」
好——
「那、那啥,你先慢着。」
我邊這樣想,邊起身走出房間,然後再次嘆了一口氣。沒想到,那傢伙也手持教科書跟了出來。我疑惑地看了看她,結果她坐在起居室讀起了書。
說着她閉上了眼睛,似乎對此頗有想法卻又試圖隱瞞。
不知該接樣麼還是樣嗎,最後乾脆閉上了嘴。
好像從初中起,就沒帶朋友回過家。
於是,那傢伙毫不客氣地打量起我來,同時手腳並用地朝這邊爬,眼神還兇惡得很。如此看來,她確實是個近視眼。不過比起這個,對不起啊其實不是我想看不好意思騙你的總之目光就是聚焦到那個部位去了。
強行嚥下了其他那些略顯刺耳的感想,最終說出的話就像落葉一般枯槁無力。而她也只是回了一句毫無營養的「是啊」,就想要結束話題。真令人來氣,就不能努力迎合一下嗎。
事情告一段落後,我手扶着腰望向了窗外,只見天空已逐漸染上了夜色。
「因爲沒喫過同學做的菜,所以有些警惕。」
既然她那個輕飄飄的媽媽也指望不上,能做飯的就依然只有我罷了。這種時候若是能派上點用場,我對她們或許還會有點改觀。
她稍微夾了點炒菜,送進嘴裏,試探性地細細咀嚼了一番,然後一張一合地比劃着筷子說:
想提醒她注意走光,又擔心被誤會成怪人,一時有些語無倫次。
「不對,應該說……」
「還有,你媽媽去哪兒了?上班嗎?」
雖然空間小得誇張,睡起來也很難把身體伸直,但我還是覺得橫着分比較好。如果豎着分,搞不好光是換個坐姿都會越線。還有就是睡覺時,會離得太近。
至少目前,還要問清楚一件事。
明知很失禮,我還是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以表達我的疑惑。而她則是眉頭也不皺一下,直接回答:
該說是一舉一動,都頗具美感嗎。
而從那閃爍不定的目光,也確實可以感受到她內心的困擾。
我一邊在腦中想象窗簾女的奇異舉動,一邊拉開了冰箱。
……哦,懂了,是說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還是要有所表示麼。也罷,不管了。
「我對做飯一竅不通。」
「從這裏,分成一人一半。」
「好,完成了。」
總不可能只做我和母親兩個人的分量吧。不,按理來說不給她們做也沒關係啦,但是……咋說呢,誰讓我是個好人呢。至少在喫飯的問題上,還是不要計較那麼多了。
……該怎麼說呢。
既然逃不掉,那麼即使會頭暈目眩,也只能堅強地面對了。
「做飯的時候,總得考慮些……分量啥的吧。」
她看着我的腳,然後不甚自然地點了點頭回答:
我連她的眼睛都不看,自顧自地提議道,然後把腳伸到了大約是房間一半的位置。
「警惕……」
嘴上問着,心裏卻冒出了「看她不像是知道的樣子」這種失禮的想法。
哇,真夠大。
趕快冷靜下來啊我。
「我媽媽的話,說不準。」
但這也不能怪我啦,誰讓,它們在動。
從那漠然的語調當中,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期待。像是在說,既然沒有希望,失望自然也無從談起。確實,光看外表就覺得那人很靠不住。
「因爲根本指望不上平時的媽媽。」
嚥下口中的東西后,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麼多次借住在別人家裏,還是頭一回有人做飯給我喫。」
「哦……」
「真是謝謝了。」
她簡短地道了個謝,之後就又動起了筷子。跟那幾乎無懈可擊的外表相比,喫相倒是越來越不雅觀,就像碰見食物一定要喫光的野生動物一樣。都說言行舉止能看出一個人的教養,可想而知她至今爲止過的都是怎樣的生活。那麼,究竟是喫了什麼,才長成這副模樣的呢?如果在學校走廊跟這麼個人擦肩而過,肯定會停下來看兩眼吧。
平日裏的我,是有多麼目光狹窄,多麼無暇他顧呢。
「會做飯真的很了不起啊,太厲害了。」
喫到最後,她都只顧着讚賞這一點,對於飯菜的味道則是隻字不提。
被誇獎雖然不是壞事,但仍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在那之後,我媽不知在哪逮到了她媽,兩個人一起回來了。她們把我做的飯菜熱了一下,喫得似乎還蠻開心,隔着房門都能聽見她們嘻嘻哈哈的聲音。
我一邊祈禱她們好歹把碗盤洗一下,一邊在屋裏打瞌睡。犯困的時候,即使身邊有人也無暇顧及,只想盡情放鬆自己。至於跟我同房的傢伙,則是又不厭其煩地翻開了教科書。
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勤學的傢伙,而且竟然還是在這種地方。想到這裏,我不禁啞然失笑。
笑容與睏倦交融在一起,感覺格外舒適。
家務也都搞定了,只要不考慮學習,直到明天都可以無所事事。
這樣的時光,令人陶醉。
「喂。」
我猛地抬起了向下傾斜的腦袋。只見她整個身子都轉了過來,正面對着我。
隨意披散着的長髮,在電風扇的吹拂下飄動在半空中。
「咋了咋了。」
「從明天起,讓我打掃房間吧。」
「啊啊,嗯……哦?嗯。」
「都知道是在八卦了,你覺得我還會回答麼?」
打扮之後,她回到屋裏開始脫衣服,直到只剩內衣爲止。那旁若無人的態度,令我不禁慌了神般整個人向後仰。也不知自己有啥可慌的,真是莫名其妙。這時的她正盯着幾件爲數不多的衣服,看來是在精挑細選。
究竟是去見怎樣的人,在我心中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哦,是麼。」
「……呃,那啥……早上好。」
「……話說,你幹嘛去了?」
「那就好。」
「應該不是打工之類的吧?」
我將手腕搭在立着的膝蓋上,一邊搖晃着垂在半空中的雙手,一邊抬頭仰望天花板。
還有就是,跟她在屋裏穿的樸素衣物,以及任其自然的髮型相比,身邊那些小物什倒是都蠻高級的。剛剛的梳子也是,一看就知道絕對不便宜。而這都跟她本人有些格格不入。如果是別人送的的話……我開始揣度對方的身份。至於睡意,則早已煙消雲散。
言之有理。她的語氣顯得很冷淡,把我的勢頭都打消掉了。
「誒,啥?」
她眼裏都看到了什麼,而現在,又在等待什麼呢。
不管什麼事,如果不搞清楚就渾身不舒服。這一點可能是母親遺傳下來的。
同居生活……麼。
總結一下,就是糟透了。
抓啊抓,又呼吸了幾次,這種感覺也變得愈發明晰。
「幹嘛。」

嗚哇啊啊啊啊——話音一落,就後悔得在心裏叫出了聲。
「哦哦?」
「讓人想起高中的食堂了,對吧。」
就算是鎮上的圖書館,這個點也已經關門了。雖然明天週六不用上學,但是外宿……外宿麼……
雖然沒有在笑,但總感覺她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是我的期望令感觀產生了偏差嗎?
「明、明白了。」
哦是什麼意思啊?我挺起腰板,用餘光窺視着她。而她則是用估價般毫無感情的眼神打量着我,就如同想用視線看穿我問這個問題的意圖。
原本就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被這麼一驚嚇,思維被擠成了毛豆的形狀。一邊捋起擋在眼前的劉海,一邊等腦子裏迎來天亮。結果,朝陽來得比想象中還快。
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和嘴脣都有些尖銳。
到底該怎麼用除了「其實很在意」之外的話語,來形容「雖然不在意,但還是想問問看」呢?
說罷,她立刻就走開了。屋外好像也傳來了說話聲,但聽不清具體內容。
而我這邊,陰天和悶熱依然健在,只有縫隙裏的光芒不見了蹤影。
她一直望看手機,不作任何操作,就只是呆呆地凝視着。
「我不會做飯,所以負責打掃衛生,怎麼樣?」
睡意消散了,心情卻絲毫沒有變得晴朗。在陰天與悶熱的夾縫裏,露出頭來的是個一身謎團的高中同學。不管面朝哪個方向,都無法爲心靈尋到一絲舒爽。
接下來,她丟下一句「是吧」,就走出了房間。
「不說也無所謂啦。」
無論長相還是存在感,都是一副輕飄飄的模樣。但不知何時,我腦中「礙事的傢伙」這一認識已經變得渾濁不清。
「抱歉,吵醒你了。」
胡亂揮動手腳,斜着身子躺在被子上,強行拉直身體,抻得側腹有點疼。
感覺腦袋附近有東西在動,就迷迷糊糊地撐起了上半身。
「總是被你『快點,午休要結束啦』地催來催去。」
我終於遲鈍地感覺到了不對勁,又看了一次時間,確定已經到了晚上。都這時候了,而且還不只是散個步啥的,而是不回來了?外宿?她有地方住麼?
那幹嘛跑到我家來?
我這是在幹嘛,既然說了不在意,那就別在意啊。我弓起身子,手拄下巴,對自己這拖泥帶水的態度頗爲不爽。如果在意,從一開始就咬住別鬆口,如果不在意,那就立刻把眼睛閉上。
「我本來就不在意。」
哦,也對,已經變成第二天了,所以就回來了麼。
而她似乎也想蒙受電風扇的恩惠,於是就蹲了下來。我精神渙散地看着風掀動她鬆垮的襯衫,以及輕盈的長髮。
「嗯。」
所以我想,她還是不要回來最好。
說着,拍了拍另一位母親的肩膀,光是這一下,就讓那個輕飄飄的女人有些顫巍巍的。她放下了正在用的筷子,「哦~哦~」地點了點頭,然後才慢吞吞地咀嚼,吞嚥,每個動作之間都存在一段間隔。
抬頭一看,那個傢伙正一臉無趣地俯瞰着我,從窗外灑入了一縷淡淡的朝暉。遲一步來臨的,則是明明尚值清晨,卻格外猛烈的悶熱。比起關心現在幾點,我第一反應就是伸腳打開電風扇。明明只吹我就夠了,電風扇卻雨露均霑地甩起頭,用風吹拂着她白皙的腿。
「哦。」
只見她先是蹙眉凝視着畫面,接着像是回覆了什麼,就站起了身,從堆在角落的行李中翻出了化妝品之類的道具,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裏,最後拿了把梳子離開了房間。
換好衣服後,她把手機、錢包、教科書和文具塞進了包裏……教科書?
她握着手機,緩緩地轉過了頭。
儘管她依然只會與我進行最低限度的交流,但我們似乎確實一邊踩着腳底的碎石,一邊在逐步地彼此靠近。或許是錯覺吧,不過,即使是錯覺也好。
怎麼回事,該不會要現在出門吧?去上學時明明從不打扮,這次怎麼還化起妝來了。我瞧了一眼時間,果然已經是不適合大部分人出門行動的深夜了。
「家教?……不可能啦。」
雖然是一時情急脫口而出的,但想八卦是個什麼鬼理由啊。
對昏昏欲睡的大腦而言,這個提案實屬始料未及,聽得我眼珠直打轉。
半張臉被陰沉的東西籠罩着,心想我家的雙休日如今就是這副模樣麼。
明明是我在請她回答問題,怎麼還橫起來了。
「別說整晚,一直不回來也無所謂。」
明明說不回來,結果她還是回到了這裏。頭髮有些溼潤,似乎是洗過澡了。接着,飄來了一陣令人心情通透的香氣。與清爽感又不太一樣,聞起來像是花香。在這股氣味的刺激下,我擺脫了腦子裏朦朧一片的部分。這股昨天還不存在的香氣,究竟是從哪裏帶回來的?
從哪裏?
都怪她把謎團、侷促感,以及……不知該如何分類的情感強加給我,今晚估計要睡不好覺了。
如此反覆後,我像彈簧一樣直起了身子。
「沒啊,不幹嘛。」
在樂觀的心態下豪放地生活着的母親,對於家庭成員的增加似乎歡迎得很。
無論人與人的距離,還是每個盤子之間的距離。
在她身後,只留下一陣不熟悉的花香。
於是,看到有個人影被突然爬起來的我嚇了一跳。
語氣倒是勁頭蠻足的,就靠這個矇混過去吧。
「我有時候會出門,然後整晚不回來,你不用在意。」
這時突然響起了電話鈴聲,令舒適的心情隨之緊繃,最終被徹底扯斷。我伸手去摸手機,但看到另個人影在移動,才發現是一場誤會。
原本就時不時地給我一種仰望聖光的感覺,這次化上淡妝梳好頭髮後,她的樣子就更加令人難以直視了。只要瞧向脖子往上的部分,眼睛就會立刻失焦,像是害怕從此無法再移開視線一樣。
「不是說不在意麼?」
明明不想再考慮這件事,大腦卻根本不聽使喚。即使已經筋疲力竭,思緒依然無法停止,簡直像被她詛咒了一般。
一大早不用出門的母親,從牀上被扯着後脖頸叫醒的另一位母親,一大早纔回家的同學,以及如機械般準備早餐的我。
「就是想八卦一下而已。」
那張低埋着的淡漠神情,跟昨天夜裏沒什麼區別,不管盯着看多久,也找不出正確答案。
清醒的大腦,讓我嗅到了一陣芳香。
想到這個,讓我對自己有些惱火。
這厚臉皮的態度,讓我對自己頗感無語。
於是我盤起雙腿,環抱手臂,開始哼哼唧唧地迸射思維的火花。
我絮絮叨叨地躺了下來,在注意不越線的同時把身體攤成了大字。明明只經過了一天,但總覺得好像很久沒有獨自一人在屋子裏了。沒超過人數上限的房間很快充滿了沉寂的空氣,似乎有些清冷。我伸出指尖,撕扯着這股寒意。
剛要踏出房門,她停下腳步並轉過了頭。
深夜,外宿……尋思來尋思去,只冒出些下流的聯想。但是帶上教科書又是用來幹嘛的呢。
發出聲音的不是我的手機,而是她的。
明明已經從淺眠中甦醒,這種意料之外的舒適感卻仍在持續。
完全不算大的桌子,被四個人圍坐了起來。過去一直都是兩個人在用,此時坐滿了人,似乎才發揮出這張長桌的真正潛力。而這真實的模樣,只給我留下了「好擠」的印象。
看來好歹還懂得打一聲招呼。不過她的話我有一半都沒聽進去,反射性地回答道:
但同時也想,如果真的再也沒回來,自己恐怕只會更加在意吧。
雖然有些語無倫次,但還是隨口問了聲早。這很正常,在學校碰到認識的同學時,至少是會打聲招呼的,此時也是一樣的道理。她先是緩緩移動目光看了看我,回了短短一聲「早」,然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微微張開了嘴,但並沒出聲。過了一會兒,才反問道:
果然,外人只會帶來麻煩。
現代語文教育似乎遺漏掉了極其重要的一環。
「是不在意啦。」
「確實幾乎每次都結束了嘛。」
希望她們能永遠像這樣沉浸在二人世界裏,雖然有點吵。
「你們是同一所學校對吧?中午不會一起喫飯嗎?」
明明希望不要被波及到,誰知矛頭立刻就指向了我們。
被這麼一問,我跟她對視了一眼。她正在嚼東西,鼓鼓的臉頰看着蠻可愛的,於是趕緊連同這個想法一起予以了否定。
「不會啊。」
「嗯。」
兩個人都是一副含糊不清的態度,然後,再次對視了一眼。
「又不是同一個班。」
「嗯。」
「啊,是麼,真是可惜啊。」
有什麼好可惜的。
喫完後想洗盤子,結果她說「讓我來吧」。她看起來對早上的對話毫不介懷,用一雙沒什麼溫度的眸子近距離凝視着我。我回了句「是麼」並把盤子交給了她,於是她就一言不發地端向了水槽。說實話,真的有幫到忙。
關節有些不自在。就像被絲線拉扯着手腳,一舉一動都莫名生硬。
「等等。」
剛想去刷牙,攤着兩條腿的母親伸手叫我過去。雖然很不情願,但要是不管她,回頭可能就慘了,於是只好乖乖走了過去。據說,我媽年輕時張狂得很。之所以是據說,並不是因爲無法確定,而是因爲明明現在的她也足夠張狂了,所以「年輕時」的部分比較可疑。要問哪個部分格外張狂,那就是戰鬥力。
她一生氣就會立刻動手,腿腳功夫也是十分了得。只不過與之相對的是,她非常不容易動怒。或許正是因爲怒氣可以積攢很久,所以爆發的模樣纔會極其慘烈。
「幹嘛。」
「你給我跟那孩子好好相處。」
「………………………………」
「真的好久沒去超市了。」
她沒怎麼思考就同意了,但是,稍稍遲疑了一下。
「我要去買東西,可以來幫忙麼。」
即使沒有連接在一起,即使四分五裂,她依然美得令人有些懊惱。
「品味真高。」
她只顧着躺在電視機前,對我們根本不屑一顧。
言罷,兩人都面不改色地發出了「嘿嘿嘿」的尬笑。
這麼說來,喫完早餐後她確實在不知不覺中就消失了身影。該怎麼說呢……真是個了無牽掛的人。
「是這麼打算的。」
於是,我大大咧咧地走進了房間。過去打開房門時,從沒介意過屋裏的情況,因爲知道里面沒有人。這一次則是刻意裝作毫不介意,腳步聲也變得更響了。
我……和她的房間。
「可以啊。」
於是,她穿着鬆鬆垮垮的襯衫就走出了房門。盯着那即使如此恐怕也沒人會有意見的背影,我開口默默重複道:
「你的頭髮真漂亮啊。」
「不知道。」
「你媽媽叫什麼?」
「……哦。」
抬起僵硬的膝蓋,儘量不去關注四周,以一步一個腳印的氣勢徑直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
用餘光看着身邊的高中同學,感嘆人生真的是難以預料,竟然在與學校完全無關的地方,遇到這麼一個人。
確實比川更有完整感,畢竟是所有的水最終流向的地方嘛。
「怎麼寫?」
既然事實如此,不如改變自己的意識。
對着空氣,點了點頭。
一邊揮動牙刷,一邊跟眯縫着的雙眼彼此對視。
「星高空。」
「星星,還有高高的天空。」
「要去超市,採購生活物資,因爲會一次買很多,所以,想你幫我一下。」
「不願意的話,相處得開心點也行。」
出門之後,和水池同學一起走在與去學校時截然不同的路上。位置也與上學時不同,並非一前一後,而是肩並着肩。起初並排站在一起時,彼此的腳步還不太協調,現在已經自然多了。
穿過車與車之間的縫隙,走斜線經過停車場後,就到了超市的門口。看到花店的卡車正在卸貨,就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於是用不易引起注意的小幅度,朝水池同學的方向抽動了一下鼻子。
「我的名字。」
她只要覺得麻煩,就會靠誇獎我的頭髮來結束話題。這與母親相差甚遠的天然髮色,時而會得到稱讚,時而會承受下流的目光,時而會被人疏遠,令我收穫了各種各樣的評價。
「買東西……是要買什麼?」
站在盥洗臺前的我,很難從鏡中的表情上感受到贊同之意。
正將手伸向豆芽的我,聽到水池同學的聲音而轉過了頭,於是也看到一個在堆滿水果的貨架前彎着腰,一臉笑眯眯的苗條女性。目擊這一幕的水池同學本身,則是露出了一副侷促的神情。明明是近視眼,仍然能遠遠地認出來,可能也是因爲她們是母女吧。
「基本能猜到啦……」
「可以啊。」
就好像第一次沒怎麼經過大腦,第二次含有着某種感觸一般。
「………………………………」
「跟平時一樣啦……」
既然如此,行動起來也不是不可以。
很直觀嘛——從她微微蠕動的脣形,可以看出這樣一句話。接着她放下了沒派上用場的紙筆,這才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說完,言語中多了幾分活力的水池海率先站了起來。
於是兩個人皺起眉頭互瞪了一陣子,結果還是我先認輸,將目光移向了正面的牆壁。不久之後,可以感覺到她也收回了視線。
看着兩人一起出門的場面,不知母親會做何感想呢。
瞧她那閃閃發光的眼神,就像小孩子似的。身邊的水池同學則是緊繃着雙眼和嘴巴,發出了「唔——」的低吟聲。
我一邊在半空中比劃,一邊如此解釋道。
在室外雜亂的氣味覆蓋下,已經幾乎聞不到她身上的花香。
之後她就要站起身來,但被我伸出手掌制止了。
「還有,在那之前。」
「是吧。」
說完,等了幾秒才轉過頭去。只見她把眼睛睜得溜圓,內心明顯充滿了疑問。這麼一來,容貌就更顯得稚嫩了,不管怎麼看都比我年齡小,所以似乎也稍稍減輕了我心中的牴觸感。
「是呀~」
「水池川。」
「好好相處麼……」
「幸好是海啊。」
「好。」
「這名字簡直跟開玩笑一樣。」
「是呀。」
「我原本還有其他備選的名字,你猜是什麼?」
通過視線的移動,可以感覺到她抬起了頭。
不就是水、池、海麼,感覺光是靠近一下就會被沾溼。
就算讓我跟她好好相處,可我又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呢。
我來到走廊,看到她洗完盤子後回到了房間裏。那房間不僅屬於她,也屬於我。從今以後,每天都要爲此糾結一番也蠻鬧心的。
很久沒有對人報過姓名了。
不管是否在一般情況下。
敢問兩者之間區別何在?我正努力揣摩她的意圖,她卻用手指捧起了我的一綹頭髮。凝望着如同沐浴夕陽的瀑布一般的髮絲,母親像是有所收穫般綻開了笑容。
拿起了紙筆,向我追問道。
所以我就認定是這樣,再接再厲,一點點拆掉彼此之間的屏障吧。
這時,面朝前方的水池同學開口說道:
「不問怎麼寫嗎?」
我用後腦勺頂着牆壁,勁頭十足地站了起來。
跟學校的朋友都是認識之後,不知不覺就得知了彼此的名字。
然後像畫了一道彩虹一樣,擺動了一下眼睛和下巴。
「嗯。」
或許本來就不用想象得那麼高不可攀。
「罷了,畢竟見面的方式也跟開玩笑似的。」
「嗯,高中生應該很少去吧。」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也報上姓名麼?想歸想,我還是做出了回答。
「水池海……嗯。」
平時總是獨自出現在店裏的我,這次身邊多了一個同齡人。店裏也有已經混成了臉熟的店員,不知他們會怎樣看待我們呢?如果被問到就有點麻煩了,就謊稱是來串門的親戚好了。
不知是想反抗家長的命令,還是對那個氣定神閒的傢伙心懷不滿。
明明隔了一段距離,卻像是感覺得到她皮膚的溫度,好像最爲靠近的上臂正感應着彼此。這無形的體溫雖然搔弄着我的心,但似乎也稍微緩解了那種不自在的感覺。
「還是當沒看見吧。」
「她還真在超市啊。」
昨天好像也是這樣搭話的。每當不知所措時,似乎總會繞進同一個死衚衕。
「水池泉。」
我們很罕見地產生了同感。或許也是因此,她……水池海也健談了起來。
「水池海。」
漱了漱口,用一點都不涼爽的水洗了好幾次臉。
「現在就出發嗎?」
「嗯?」
不僅說話斷斷續續,還用雙手做了個像是拎着很多東西的動作。有這個必要麼?
但我卻保持着目前的姿勢,不肯扭頭去看她。
我先咳了幾聲,清清嗓子,同時將手掌張開,用手指的縫隙將她分割成了好幾段。
但仔細一想,倒也同樣沒理由繼續跟她鬧僵下去。
「唔……」
「啊,媽媽。」
「那個啥。」
她筆直地看着我,於是我也翹了翹下巴作爲回應。於是,她先是輕輕敲了敲膝蓋,然後——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水池同學嗎。不問不知道,原來聽起來還蠻普通的。
像這樣清清楚楚說給人聽的機會,真的是久違了。
因爲有點在意,於是決定問一問。
總之,這位差點變成水池川的水池海,既然肯交換姓名,就說明她的態度是友好的對吧。最好是如此,不然可就很麻煩了。
「啊,哦。」
她說得像是一點都不在意一樣,其實開口前的停頓與轉過身來的動作保持了高度一致,看着有點搞笑。對於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來的我,水池同學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看着她的動作,我不禁提醒自己:啊,可得注意一點纔行了。與平時不同,今天有除了價格標籤之外的東西吸引着我的目光,一不小心可能會拿到多餘的東西,造成不必要的開銷。
將採購好的東西細分開來,整齊地塞進袋子裏時,身後的水池同學又「哦哦~」地發出了有氣無力的感嘆聲。我還等她繼續誇我厲害,結果這次就此沒了下文。
「看來還算不上厲害?」
「啥?」
結果直到最後我們都沒搭理水池同學的媽媽,徑直走出了超市。
袋子是我自己在提,所以她說不定會注意到所謂的幫忙提東西只是個藉口而已。即使如此,也至少問一聲「要不要幫你提」好麼。只見兩手空空的她正有些飄忽地晃着腦袋,呆呆眺望着街道和周圍的風景。哪怕什麼都不做,光是把他的側臉和飄逸的長髮擺放在平淡無奇的街景中,就顯得好像故事中的場景。
這讓人不禁覺得,或許美女光憑其容貌,就已經擁有足夠的存在價值了吧。水池同學則是除了美以外,又因時而流露出稚嫩的一面而更顯可愛,除了性格之外簡直是無敵的存在。性格嘛……過於冷淡,甚至看不出她是否有與他人和睦相處的意圖。搞不好包括母親在內,她從未對任何人產生過友愛或喜愛的感情。
然而,這位水池同學卻對我如此說道:
「朋友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呢。」
那不像是出自她之口的話語,令我的意識有些猝不及防。
只有右腳猛踏地面的聲音,一路響徹到了頭蓋骨。
「我從來沒有過朋友,所以沒什麼自信。」
「唔、呃,朋友……朋友麼,這、哦、嗯。」
見到我詞窮的模樣,水池同學的口吻變得更加輕柔了。
「星高同學似乎是個好人。」
猶如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一步那般,做出了一個仍稍有保留的評價。
但這一步,卻足以逼近到我的面前。
「好像、也沒到那個地步吧……」
「嗯。」
「水池同學,我想——」
「啊。」
「啊,嗯,我是想說,你電話響了……」
至少,我是這樣認爲。
「啊,要幫你拿麼?」
誇張點說,哪怕只是煮個白米飯,她喫了也會直誇厲害。
我對她的心情,開始描畫出一條又一條強有力的線條。
這個詞似乎說到了她的心裏,只見她豎起食指比劃了幾圈,然後說:
反過來說,對美女很行又是個什麼概念呢——如此這般,腦子裏不斷進行着莫名其妙的思考。
「啊,嗯……」
水池同學倒是平靜得很,或許根本沒意識到彼此之間的距離。
這麼說來,電話號碼之類的……就算互相交換了,應該也不會用到吧。但既然住在一起,問一問總是沒壞處的。就問個手機號,也用不了多少工夫。
原來我對美女不太行啊,還是頭一次發現。
不太行是啥意思?會本能地表現出低姿態嗎?
懂得坦率地道謝的人,不會對成爲朋友表示抗拒的人。
「啊,原來如此。」
而她被我叫到,也稍稍縮了一下肩膀。這距離感是怎麼回事。
「我回來啦~哎呀,這次是你要出門?」
「我也好想要一個啊。」
水池海流……還有什麼是可以接在後面的呢?
知道了名字,看清了她的輪廓。
或許還是別太較真比較好。
某個細節貌似怪怪的,但現在顧不上那個了。一回過神,發現物理上的距離也縮短了不少。水池同學已經逼近到了眼前,正看似很用力地凝視着我的臉。由於距離的接近,那不友善的眼神也早已消融,露出了水池同學原本擁有的端莊眉目。
「今晚大概也要外宿。」
喫完之後,水池同學會搶先開始收拾碗筷。雖然是個淺顯的想法,但光聽名字,就覺得與水相關的事情很適合她。
而我對此既沒有產生扭曲的情緒,也並沒有多麼排斥。這一點實在是不可思議,也有些詭異。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即使看着她會令我不禁自慚形穢,卻依然無法收回目光。
水池同學就像之前那樣,拿着化妝道具走出了房間,看來是又要出門了。是有人叫她出去的嗎?究竟是誰?
「水池、同學。」
見她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顯得有些煩惱,所以我也稍稍思考了一下。
完成各自的任務後,便只需要沉浸在寧靜當中。
或許是因爲縮短了距離,所以嗅到了殘留在她身上的味道。
而此刻,我正和她坐在一起,視線來回遊移。
「呃……」這時水池同學又回到了門前並朝屋裏張望,但眼神和聲音都向一旁躲閃着。
她這個人動靜很少,既敲打不出什麼聲音,又不經常採取主動。但憑這幅極其吸睛的長相,實在很難不引人注目。就像在路旁看到一個精緻的工藝品一樣,與環境格格不入,給人帶來動搖,以及興奮。看似很容易用合適的字眼加以概括,實際上卻困難得令人煩心。
我的心在平日裏,究竟都從她身上發現了什麼啊。
認真妝扮後的水池同學,今夜又要前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該說她是奔放,還是放蕩呢……放蕩這詞是不是這麼用來着?
驚慌之下,撒了個莫名其妙的謊。
門外傳來了水池同學和母親的對話聲。怎麼,她媽媽也不阻止她麼。
「有點興奮?」
今天水池同學沒有看教科書,而是正困怏怏地發呆。
「……歡迎。」
「你真厲害啊,頭頂插了天線麼?」
想不起具體的名字,卻直達胸臆的,某種花朵的味道。
「我回來了。」
然後彎下腰,揪住雙腳的大拇指,一前一後地搖晃起來。
明明光是被誇一句,光是說話時更靠近一點,就不知該把目光放在哪裏。
只有性格和態度方面可以挑出毛病,除此之外,幾乎無懈可擊。
我在注意不被發現的同時,時不時地窺探着她。
「這是頭一次跟住在一起的人出來買東西,所以……所以,該怎麼說呢……」
其他人又怎麼想呢……應該都一樣吧。反正在我看來,她長得很漂亮。
每一次深究這個問題,腦中都只會浮現出令人厭惡的畫面,心情也會頓時如墜泥淖。雖然很希望只是一場誤會,但又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如果可以,誰不想每天都輕鬆一點呢。
「回來了啊。」
我緩緩地,將手機放在了被子上。
她似乎終於想起了自己的任務,於是如此提議道。
我仰視着天花板,心想原來還有這種好處啊。或許有點小題大做,但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與人共同生活的優點。之所以人們不願意孤獨終生,可能這也是原因之一吧。
「啊,好像是。」
……嘖,可惡的美女。
再一次,有些拘謹地如此稱呼道。不是你,也不是那傢伙,而是同一所學校的水池同學。
水池同學這個稱呼,叫着好像不太舒服啊——我一邊暗暗抱怨,一邊晃了晃肩膀。雖然身爲同學,這樣叫相當自然,但由於我們的關係很特殊,所以意識和距離感之間發生了齟齬。但在爲這種不協調而困擾的同時,自己又……該怎麼說呢,確確實實地產生了某種特殊的感受。
這麼一來,我就像是一隻被揪住了翅膀的鳥,胸膛感到十分侷促。
僅是如此,就會令我臉上浮現笑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是啊。」
也慢慢發現了許多並不消極的要素。
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如此無所事事,悠閒自在。
……用得到麼?
「用吸塵器吸過之後,再用抹布擦一遍……會比較好,我覺得。」
這便是我與水池海的開端。
「什麼事?」
接着,看到握着手機僵在原地的我,水池同學歪了歪頭。
夜色漸深後,大門的方向傳出了聲響。
回到房間的水池同學又像上次一樣,把教科書和文具塞進了包裏。這一點是最令人莫名其妙的。
用晚餐時,依然是兩個人面對面。今天她也是一邊誇獎(誇獎?)着「好厲害啊」,一邊蠕動着臉蛋。不管做什麼她都不會說好喫,所以我也不太好意思問她味道如何。
「我出門了。」
「路上當心車哦。」
「……嗯。」
看到我擺手的樣子,水池同學的神情似乎柔軟了一些。
感覺有些差距。
心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陰影,一邊盤腿而坐一邊不安分地晃動雙腳。
光憑這樣就被認定爲好人,這傢伙是有多天真啊——我在心裏如此逞強着。
明明不像其他朋友那樣談得來,但我依然和水池同學在一起。
兩個人依然把頭靠在牆上,看來都沒有出去迎接的打算。
放在過去,就連洗碗也只能靠我自己。
是在感謝我代爲表達了她的心情,還是在感謝更廣泛的某件事呢。
我剛舉起手機,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先是眯縫着眼睛瞪了一下屏幕,但看清上面的內容後,表情立刻就恢復了柔和。
一週之後,與水池母女的同居生活仍理所當然般持續着。從今以後,這將成爲我的理所當然。
她的存在,逐漸從牆壁與地板之間獨立了出來。
「不用了,我能行。」
回到家時,先回來的水池同學正在用吸塵器打掃起居室。我有些遲疑地跟她打了一聲招呼。
不管怎樣,都足以令我完全失語了。
「謝謝了。」
「我走了。」
「果真是個好人啊。」
總是在人放鬆警惕時,她就露出這種小孩子般的神情。
即使我已經在房間裏,水池同學也會毫不在意地走進來。雖然她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我行我素,但在認同她之後,我也基本感覺不到壓力了。
「沒有啦……」
我一邊透過襪子感受着地板的溫度,一邊如此建議道。於是水池同學關掉吸塵器,然後睜大了眼睛。
水池同學,水池同學。
雖然不太願意這樣講,但對方明顯好看得多。
「誒。」
我對此始料未及,還未能做出回應,她就已經走開了。
「啊,那個,您、走好?」
混亂的心情,在舌頭上磕磕絆絆地向前翻滾。
她若是沒聽見,那反而是萬幸。
這種情況下該如何做出回應?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卻花了我好多時間。
「路上小心。」
就好像脖子以上的部分並不屬於自己一樣,傳入耳中的聲音也顯得有些陌生。
心想是不是練習一下比較好,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毫無意義。
反正她只是個很快就會搬走的,莫名其妙的同居者罷了。
……真的是這樣嗎?
這個暫且別管了。
不過,她竟然特意來跟我打聲招呼,這是不是說明我們……怎麼講呢,關係變好了一點?對吧?
「對吧。」
如果不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般,我怕是會害羞得滿地打滾。
支撐着幾乎要傾倒在地的身體,一邊換成雙臂抱腿的坐姿,一邊脫口而出:
「是不是應該……問問她要去哪兒呢?」
不不不,之前不是問過,然後被她甩了臭臉嗎。
但這一次,好奇心當中也存在着認真的成分。
深夜出門、外宿、生活費的來源……這豈止是暗流湧動,分明已經明晃晃擺在眼前了。根本無法令人不起疑,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我呀,最喜歡現在這種感覺了。」
「誒?」
「嗯。感受着假裝滿不在乎的小海那逐漸上升的體溫,就像直接觸摸到你的心一樣。」
光是從車站乘電車走遠一點,就儼然是另一片天地。
「好哇~」
「只是覺得,自己遇到了好人。」
地生小姐一邊梳理遮住耳朵的頭髮,一邊柔和地否定道。
除了像這樣跟地生小姐見面之外,請不要再製造矛盾了。
睡意與疲勞,都恰到好處。
然後就像是某種餘韻一般,指尖會產生些許麻痹感,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感覺,並不令人討厭。
地生小姐將下巴擱在我肩膀上,然後如此問道。
「水池、海。」
在這裏,我的精神可以盡情放鬆,哪怕陷入淺眠也不要緊。
伸直雙腿,躺在軟綿綿的牀上,與睡地板的感覺相差太遠,令我懷疑這幅身體是否還屬於自己。睏倦感與直逼腳底的暖意融合在一起,叫人不知該讓意識停留在哪裏。
「不了不了,我只想繼續這樣而已。」
「嗯~?」
說着,地生小姐手上更加用力了。可以感覺到,她的手指側面也溫度很高。
我差一點反射性地轉頭看着她,並開口說:
「刪了它吧。」
「不放開你。」
地生小姐的美麗,足以吞沒一個人的意識。
「貼在一起時,小海的肩膀和胳膊會變得僵硬,真棒啊。」
如果真是那樣,可就不妙了。負面聯想的部分很不妙,不健全的部分也很不妙。之所以要如此遮遮掩掩,也是因爲如果不遮掩會很不妙。而如果水池同學「很不妙」,那麼就不得不擔心與她同居的我們是否會遭到牽連。硬要說的話,比起她本人,這一點更加令我擔心。
我很清楚,真正正直的人不會用金錢誘捕別人,但是——
地生小姐溫和地笑了笑,頭髮搔得我的臉陣陣發癢。
是你啊,你就是我的煩惱。
「搞不懂啊。」
「很可愛嘛。」
目前的我,只知道她的名字,以及美貌。
眼前的人,確實拯救了我。
雖然她說自己叫陸中地生,但很難相信這是真名,至少我認爲是假的。
她是花錢買下我的人。
是令我——
爲什麼要接受啊我。
但想不明白的是爲什麼她要帶上教科書。兩者的組合實在是過於不協調。憑我缺乏經驗的想象力,實在無法在融合了教科書與不健全行徑的前提下,將這出嶄新的懸疑大戲勾勒成形。關於平時使用的教科書裏是否蘊含了某種奧祕,我好歹也是有正常聽課的,所以十分清楚。因此教科書雖然重要,但想必並不關鍵。
「那也不是做什麼都可以吧。」
「小海最近除了錢以外,還有什麼煩惱嗎?」
從她的所作所爲來講,肯定需要儘量隱瞞自己纔對。
而如今,則成爲了水池海。
「玩夠了的話,可以來教我學習麼。」
「這倒是沒說錯啦。」

「用朦朦朧朧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至少目前,仍是如此。
可能這就是所謂的,一時腦熱吧。
「……地生小姐。」
「手指可以不要對着乳頭來回比劃麼?」
僅此而已。
明明屋裏只有一個人,卻有些喘不上氣。
以及,如果被別人知道會難爲情得沒法繼續活下去的……很多事。這些不是我告訴她的,而是被她親手引領着做出來的。逐一回想真的會羞死人,所以平常總是會拼盡全力去忽視它們。經過一段時間再去回顧,除了「自己究竟爲什麼要做那種事,究竟如何能做到那種事」之外再無任何感想。但地生小姐不會強迫我去做不願做的事,所以當時的我才肯接受的吧。
說話的聲音,鬱悶的情緒,紛紛堵塞在身體斜下方的位置。這種明明覺得癢,卻又不知該撓哪裏才能將其驅除的糾結感,究竟是以水池同學的哪個部分爲素材滋生出來的呢。
那是因爲,地生小姐是個好人,又是個美女,又散發着花香,又很聰明,又溫柔,又懂得關照別人,跟她在一起心裏會很平靜,胸又很大,而且又是個美女。抱歉騙人的,根本平靜不下來。
明明是這樣一個人,我卻與她相互袒露了平時絕不可能向人袒露的一切。
聽到她這麼說,我連忙想要掙脫,手指卻被她如同枷鎖一般扣得更牢了。
「喂~你怎麼啦?」
我撐起半個身子,雙腳着地坐在了牀邊。跟直接坐在地面上相比,整個身體都下沉了不少。無論跌倒又坐起多少次,都無法適應這種搞不好會被掩埋掉的感覺。
不禁令人懷疑,眼前的一切與我平日裏的生活環境,真的同屬一個世界嗎。
被地生小姐叫出來,除了……之外,還會隨便聊聊天,以及一起學習。
每一次看到,都會在眼中烙下深深的殘影。
寬敞的浴室,高級的護髮素,舒適的睡衣。
「什麼都不做的話,小海就要睡着了嘛。」
說着,她將我抱得更緊了。
要是可怕的人突然找上門來,後果恐怕不只是喫點苦頭那麼簡單。
最終,地生小姐舔舐着我的下脣抬起了臉。兩人都將半個腦袋靠在枕頭上,近距離地彼此對視。無論在做某些事的時候,還是沒有做某些事的時候,只要面對着她,我心中都會湧起羞赧之情。儘管不想承認,但這就證明我對她極爲傾心吧。
與這個人相遇,像這樣被叫出來,然後………………得到滿足。
是用我來滿足肉體需求的人。
說着,開心地舉起了我那隻始終被她緊緊抓着的手。
我曾告訴地生小姐的,就只有自己是一名高中生,以及「海」這個名字。
雖然從立場上來講,確實是做什麼都可以啦。
眼看話語還要繼續下去,我不禁搔了搔臉頰。
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一邊躲開視線,一邊將由來已久的想法說了出來:
不對,說平靜也算平靜啦,但……怎麼說呢……胸口附近的血液就像沸騰一般滾燙。
同時心想,自己究竟在幹嘛啊。
身後的地生小姐似乎也移動了起來,然後,用將我壓在身下的態勢從身後抱住了我。就算已經習慣,仍然有種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敲到了頭的感覺,令意識與身體發生一瞬間的錯位。
「……還要做麼?」
並非諷刺,而是真的認爲與她相遇是天大的幸運。
那是個僅將一件睡衣隨意裹在身上,把我的腿當做枕頭,躺在牀上的女人。肌膚蘊含着溫暖的血色,即使在暗淡的燈光下也顯得十分嫩滑,令視線無處躲藏。與直接觸碰時相比,帶給人的是一種別樣的緊張感,與緩緩升騰的花香一同搔弄着喉嚨。整個人搖擺在這種若有所求的心緒當中,時間久了甚至有些頭痛。
礙事的存在。
「哪裏棒了?」
地生小姐很聰明,至少可以說憑她的知識量,教一個高中生唸書完全不成問題。而且這些知識似乎都沒有開始劣化,說不定不久之前她也還是個高中生。除了名字之外,地生小姐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所以我也只能像這樣猜測而已。
「在我的心裏,存在一個連續戳中乳頭五次就獲勝的規則哦。」
還想繼續撫摸。
真的是太亂來了。但之所以沒有出現紕漏,或許是因爲我們沒有建立起任何關係吧。
因爲她看到過我穿校服的樣子,所以或許已經知道我上的是哪所高中了。
「……是麼?」
像這樣被地生小姐抱着,即使什麼都不做,也依然會心跳加速。
「那好像很困難吧?」
地生小姐躺在我的膝頭,還玩起了令人羞恥的遊戲。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卻伸出食指,隔着衣服搔弄起我的胸來。不是讓你住手了麼。
是爲我帶來生存食糧的人。
而滿是疑問的我,腿上卻有一份重量正妖嬈地攢動着,像是在對我的存在予以肯定。
每動一下,就從她身上湧起一陣芬芳的氣息。聞起來像是花香,但不知是哪個品種。
輕飄飄的傢伙。
一邊傾斜身體,一邊不知不覺念出了這個名字。
可以感覺到,那種濃密的熱度正汨汨地流經血管,一邊挑動着我的不安,一邊填滿全身的每一個角落,留下舒心的感覺。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就是……皮膚很美。
說着我想阻止她,可伸出的手卻反而被鉗制住,地生小姐也順勢爬起來,把我壓在了身下。我就這樣被她推倒,任由她用雙脣剝奪了我的呼吸。其手法之精湛,簡直就像是柔道的招式一般,根本無暇做出抵抗。眼睛和嘴都無處可逃,只好乖乖面對眼前這個熾熱得難以置信的現實。
我發動了全身心,感受着這股閉上眼睛也不會消散的溫存。
「我可不是好人哦,是個用錢騙女高中生上鉤的大壞蛋哦。」
趕快廢除這種規則吧。
之前這樣問時,她用一句「可能是吧」打發了過去。看來,她絲毫不想讓人窺探到真實的自己。
總之從長相給人的印象來看,年齡大概是二十歲左右。
然後浮現在腦中的,首先是媽媽,其次則是狹窄房間裏的那個同居者。
「……不啊,沒什麼。」
結果還是選擇了說謊。實際上,煩惱的佔比甚至更大一些。
「那就好,不過如果有,記得說給我聽哦。雖然我或許只能不負責任地聽聽而已,但是否存在一個能夠傾訴煩惱的人,對你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嗯。」
啊,大概就是因爲她用這樣的方式所給予的關懷吧。
對孤零零的我而言,就如同滲入乾裂嘴脣的清泉一般。
「如果實在撐不住了,還可以靠我養你嘛。」
「這……還真是個誘人的提議。」
可以拋下一切,無論明天還是後天,都在這張柔軟又幹淨的牀上睜開眼睛。
這樣的日子如果持續三天,我恐怕就再也無法脫身了吧。
「地生小姐是喜歡女高中生吧。」
「嗯。」
起初她就是這樣介紹自己,如今也仍未改變。
「只會買女高中生。」
「現在中意的女孩子就只有一個哦~」
我立刻握緊拳頭,按捺住了差一點向上翹起的肩膀。
不要爲這種事而開心,不要如此看低自己。
「也就是說……不會顧及我的家人對吧。」
本來想說媽媽,卻下意識地繞了個彎子。
地生小姐是個好人,又是個美女,又散發着花香,又很聰明,又溫柔,又懂得關照別人,跟她在一起心裏會很平靜,胸又很大,又是個美女。
「……會爲這種事而過意不去,正代表你是個溫柔的人。」
「是呀,女高中生以外的人就有點……」
「嗯。」
說着,她將柔軟的身體貼了過來,並凝視着我的臉。雙眼還被手指牢牢壓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這樣一來,明明心依然警覺萬分地直立在原地,其他的一切卻已幾乎要盡數委身於她的那份溫存。地生小姐給予的東西,實在是令我難以不爲之動搖。呃,當然胸好軟之類的因素也有佔到其中的一半啦。
「我想把小海帶到萬劫不復的境地,哪怕我將你至今爲止所珍愛的一切,包括常識、動機、無法讓步的事物、本質、價值觀紛紛踐踏成碎片,變得一文不值,你也仍會瘋狂地渴望着我。」
呼吸困難。
就像小孩子討要着甘甜的糖果一般,如棉花糖般膨脹的美夢,正不斷將我侵蝕。
無論經歷多少次,都如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胸口,始終無法習慣。
因爲,明明剛纔說的那些已經達成了將近一半,地生小姐卻還是會若無其事地對我露出笑容。
「開玩笑的啦。如何,這回知道我是個壞人了吧?」
「如果被當成好人,會讓我過意不去啦。」
誰讓她確實是個壞女人呢。
嘴上這麼說,她卻依然溫柔地蒙着我的雙眼,然後吻了過來。
她那撫過肩膀的氣息,冰冷得幾乎可以凍結我的耳背。
「真想讓你拋棄一切,死心塌地地迷上我。」
「那就不能指望了。」
一片黑暗中,猶如遭到暴風席捲一般,猛烈的雨滴聲不絕於耳。
「小海的這一點,真讓我欲罷不能啊。」
沒有了彼此,就都變成孤身一人了。
「雖然談不上喜歡,但要拋棄她是不可能的。」
地生小姐伸出潔白的手指,遮住了我的左眼和脖頸。
氣息也愈發強烈,就像把自己插在了花束裏。
說着,我挺直了身子。這樣一來,感覺身後的地生小姐離我更近了。
脖子上的手指緩緩地向上攀爬,然後矇住了我僅剩的右眼。
大概,媽媽也是同樣的想法吧。怎麼說呢,畢竟是一起熬過來的嘛。
對她感受得太深,太深。
「……地生小姐。」
「啊,好像也該學習了吧。」
那精雕細磨的白色手指所帶來的感觸,令我眼前變成了漆黑一片。
同時,是個以包養女高中生爲興趣的大姐姐。
但是,那也要你所謂的「過意不去」是真話纔行——我暗暗地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