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高空夜』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 · 入間人間 · 2.3萬 字
『要見面不?』
「……這臭女人……」
暑假剛開始沒多久,我正將腿搭在房間的牆上時,突然收到了地平小姐的這句簡短的邀約。見了這話,我保持着不雅觀的姿勢,如同遭到暴曬一般繃起了臉。
『你想啥呢。』
『難得做了朋友,一起去玩嘛。』
我們啥時候變成朋友的?而且,水池同學可就在我身邊啊,要不要立刻拿給她看?但轉念一想,光是那個女人還好,萬一連我也被她視作眼中釘就糟了,於是便打消了念頭。
就算我只是被害者,那也僅僅是我的問題,水池同學沒有義務對我表示理解。
想到有可能承受這種不講道理的無妄之災,我不禁頂着酷暑慨嘆世道艱難。
『你不覺得對不起水池同學麼?』
『咦,爲什麼?跟朋友出去玩也不可以麼?』
首先的大前提是,我根本不是你朋友。
『再說高空也並不喜歡我,對吧?』
『厭惡至極。』
『那不就沒問題嘍。』
這傢伙莫非覺得我有理由去見一個深惡痛絕的人?真是神經病。我放下手機盯着天花板,心想明明水池同學從來都不找我一起玩,爲啥造成這種局面的禍根之一會隨隨便便跑來撩騷啊。至於水池同學,則正蹲坐在那邊死死盯着手機。從翹起的腳趾和傾斜的腦袋,就能看出她有多麼心緒難平。估計是在猶豫該不該聯繫地平小姐吧。
我真想高喊那個大豬蹄子在這裏,然後把手機塞給她看。面對着水池同學跟那個女人,一時不知該把火發在誰身上。
這時從起居室傳來一句「吵死了」的抱怨,才發現自己無意識間一直在不停踹牆,於是縮回雙腿,將自己抱成了一團。剛剛洗完的頭髮壓在被子上,散發出逐漸籠罩全身的熱氣。這種感覺,就像腦袋還插在熱水裏。
此時,水池同學正伸出手小心翼翼,又誠惶誠恐地操作着手機,看上去就是一副沒用習慣的樣子。敲完了字,她就盯着手機等待了起來。光是看到這裏,就能猜出她做了什麼。剛剛出浴所帶來的倦怠感立刻又陡增了六成,讓人只想在堅硬的地板和薄薄的被褥當中永遠沉溺下去。
很快,水池同學似乎收到了回覆,於是黯淡的雙眸頓時像小燈泡一般亮了起來。嘴角那難以遏制的上揚,正是人逢喜事時應有的反應。平日裏向來毫無情感,池枯海乾的她,在那個女人的滋潤下變成了普通的人類。
面對這一旦直視便幾欲窒息的現實,我放棄了雙目的焦點,讓喉嚨發出「啊~啊~」的空洞哀鳴,勉強將其控制成了不致死的重傷。這伴隨着痛苦痙攣的逃避現實之計,效果只可謂是差強人意。
「那麼,今天來的目的是?」
「……沒啊。」
竟然同時把同在一處的兩個女高中生約出去玩,看來真的很有必要讓她好好嘗一次苦頭。但就憑她那德行,真能感受到痛苦麼?
地平小姐立刻表示了肯定,絲毫不認爲自己有錯。想要她笑的話,明明還有無數種手段……真的有嗎?至少,我從未讓水池同學露出過笑容。
『☆↑🌤』
「水池同學?」
此話甚是言之有理,因此更加令人氣不打一處來。
這種情況下,該擔心她受到傷害呢,還是我被她討厭呢。
「你總有一天會挨刀子。」
屋檐下有幾張似乎被太陽曬得有些發黃的椅子,還有一張靠背有些不牢固的長椅。人們都是坐在那裏,眺望着街道,然後踏上旅途的吧……聽起來有些誇張,但我正是不久之前,才第一次坐上電車離開這座城鎮。
完全被她說中了。大概在被她籠絡的女生當中,也有與我性格相仿的人吧。
此時觀望着無人檢票口的,就只有我和蟬而已。時刻表顯示電車每十五分鐘來一班,所以我朝車站方向伸着脖子,心想她應該會乘下一班電車來吧。
「害她對你依賴成那樣,你打算幹嘛?」
「你幹嘛不去陪水池同學玩?」
跟地平潮並肩走在街上,兩腳就像是踩着棉花。或許也是得益於她這身與俗世脫節的打扮,令人有種從熟悉的公寓穿越到了異鄉的錯覺。再加上盛夏的暑氣,就更產生了一種身披幻想的疏離感。
事先說好,這絕不是約會,我只是來觸人黴頭的。
……明明剛纔還說對她不瞭解,我可真夠忙活的。
「爲了讓她笑,所以花錢包養?」
「啊,我請你吧。」
最初的契機,僅是來源於這種小小的叛逆。
雖然不是真心想問的問題,但我對此確實挺啞然的。
「行。」
儘管冒險的收穫,就只有痛苦與麻煩。
「用溫柔來戰勝困難,也是別具一格的感覺。」
這幅笑容,絕對騙不了我。如果牆壁被她的溫柔不斷腐蝕,我只要繼續増築就好。只要在心裏默唸「討厭的傢伙」,就可以自動生成新的石牆。
「……所以,你這是幹嘛?」
「不幹嘛。我只是想看到她的笑容,而結果就是現在的樣子了。」
「先喫飯行嗎?我還沒喫午餐。」
「面對始終一副笑臉的人,是不是就很難繼續生氣了?」
雖然對她並非十分了解,但總覺得就連痛苦,都能被她擁在懷裏。
「好耶,難度越高我越興奮。」
隨後,伸手在地上抓來抓去,撿起了被丟開的手機。
「是啊。」
「我什麼都沒說吧。」
我站到醒目的補習班看板旁邊,躲在陰暗處探尋四周的人影。平時都用不到這間——或者說任何一間車站,所以感覺頗不自在。附近有一所高中,所以站名也是簡單易懂的某某高中站。如果不是暑假,應該至少看得到學生吧。
每次不小心對上雙眼,她都會用笑容做出回應。大概以水池同學爲代表,至今爲止遇到她的所有女高中生,都對這種表情無力抗拒吧。不顯露反感,不吝惜笑容,再加上姣好的容貌。不倚恃本就足夠出衆的氣質,懂得在細節處對人予以關懷。這些,大概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走出家門,周圍只剩我一個人時,大腦也恢復了冷靜運轉。但是這種明智,卻無法撼動自己的感情。看來即使有人在世界內側求救,聲音也無法立即傳達給我。
有關水池同學……我確實並不知情,但擅自把我也當成內心空虛的人,我可就不敢苟同了。哪怕當真如此,我應該也活得下去。
「最初遇見海時,她也是面色陰暗,對我一點都不相信,但也顯得有些寂寞。」
「一看就知道了。」
但這招對我不奏效。
她似乎是從通往住宅區的臺階那邊來的,該不會就住這附近吧?
「不用,我付自己那份。」
一旦對她欠下人情,難保不會成爲禍根。而對於眼下是否已經惹禍上身這個赤裸裸的問題,就只能暫時視而不見了。
這女人,不僅回得快,還裝得若無其事。
她指定的見面地點是當地的車站。起初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因爲既然是當地,那當然也是水池同學的活動範圍。要是她正巧在附近轉悠,跟我們碰面了該怎麼辦啊。不,雖說我們只是見個面,又不是在搞外遇,但引起誤會肯定是難免的吧。
還有高空這個稱謂,也好像沿皮膚滑落的汗水,讓人癢絲絲的。
「要約會啊,恭喜恭喜。」
「我不是爲了這類東西而來的。」
稍過了一會兒,她發來了回覆。
只要刨除對象與金錢,也不失爲一種極爲正派的人際交往方式。
聽她的意思,是想說現在已經變得截然相反了?
回頭想想,還真是一場大冒險。
「久等啦。」
「這不是很理想嗎?」
「從不切實際的角度來講,確實很理想。」
穿過地勢較高的住宅區,走過平交道,來到了大馬路上。明明沒做錯任何事,可隨着日常生活圈的逐步接近,心中也愈發躁動起來。雖說跟這個女人無關時水池同學從不出門,但萬一不知哪陣妖風把她吹出來散步,又該怎麼辦呢。
在頭髮與後腦勺被烈陽烤到十成熟,不斷冒出汗水時,才終於開始後悔出門。
「啊哇。」
在如同化作帽子扣在了頭頂一樣的蟬鳴聲中,行走在高臺簇立的住宅區裏。石牆的表面像是受到了歲月侵蝕一樣斑駁,縫隙裏看得到破巖而出的鬱郁青草。平行延展的兩條馬路上,就像旱季一般看不到車流。
一直盯着電車的方向,沒想到被人從背後拍了肩。光憑那聲音和輕佻的態度,不回頭就知道對方是地平潮。今天也穿着和服,頭髮還是像上次那樣綁了起來。煙火一樣的花紋,盛開在紅色的絹布上。
「啥意思?」
「跟所有人都和睦相處不可以嗎?見到誰都是笑容滿面。」
「雖然天天見面也可以啦,畢竟很可愛嘛。」
「咱們走吧。」
「昨天已經跟海約會過了。」
「休想。」
她不惜把形容詞直接說出口,藉以強調自己的笑容。那毫無保留的模樣讓人不禁想到,這就是名副其實的『笑容滿面』吧。在我身邊,沒有人會整天這樣笑個不停。硬要說的話,水池同學的母親或許算一個?
「今天的目標,是讓高空露出笑容。」
地平小姐一邊說,一邊向我伸出了手。看着那鮮紅的袖口與白嫩的指尖,我正心想這是幹嘛?她就「哎呀」一聲把手縮了回去。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該不會是要牽手吧?想到可能是跟水池同學見面時養成的習慣,胃裏就有些火辣辣的。
每次被那悅耳的發音叫到名字,後背都會抽搐一下。跟被母親呼來喚去時相比,完全不是一種感覺。在叫我名字的時候,地平小姐究竟在其中傾注了怎樣的感情?
「海不是這種暴力的人啦。不過目前,這一點也讓我蠻擔憂的。」
也罷也罷,反正本來就沒抱任何期望——我不斷地如此鞭笞着自己。
「話說,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有自覺卻依然做出越線行爲,好個與和平毫不沾邊的和平主義者。
「這我知道。」
畢竟,水池同學似乎愛得相當投入。
『就一次的話,陪你玩玩也可以。』
我不禁對人生冒出了疑問,心想自己爲什麼在跟這種臭女人一起爬臺階啊。
「說的就是嘛~而且主要問題是,我本身就不是個講究和平的人。」
「……這跟星同學沒關係。」
『我知道,你明天要去見水池同學是吧。』
這口吻就像家長在描述自己的孩子一樣,真不知她是站在怎樣的立場上看待水池同學的。雖然無疑是出自善意,但其中卻混雜着一些砂礫般粗糙的感觸。或許這樣的異物感,就是令水池同學感到不安的主因。
所以呢?
蠢到家了。我發自內心地這樣想,然後,又覺得有些可笑。
啥啊這是。星……星、上……高?天空……空?
似乎是通過視線察覺到了我的疑惑,於是她做出瞭解釋。但說真的,這也太惹眼了。別說水池同學,哪怕是被學校的人看見,恐怕也會傳出閒話。
或許,大家都活得沒那麼從容吧。
「……你還挺有自覺啊。」
「現在的高空,會讓人想起海。」
『真的?那後天可以嗎?』
「笑嘻嘻。」
這一點,最是令我懊悔。
看着不知映在眼中哪個部位,有些扭曲變形的水池同學,我如此揶揄道。
「高空。」
除了笑臉以外沒露出過任何表情的女人,說出了這個與行爲截然相反的心願。
如此有理又有據,豈不是令我完全無計可施?
我跟水池同學不一樣。
對水池同學的幼稚報復,與倒打一耙沒有區別的可恥行爲。
「………………………………」
「哈……嚯~?呵~……」
「正好有事要來這邊,就打算回去之前跟高空出去玩。」
已經一邊聊一邊跟她走了半天,卻還不曉得目的地在哪。
「觸人黴頭。」
在我跟她見面的期間,水池同學就見不到她了。
「好呀,那快走吧。」
她應該是個看到對方不悅,自己就會開心的人。可就算我開心,她大概也只會一起歡呼雀躍。
這種人該怎麼對付啊。
沿着大路朝前走,順着人潮進入成爲步行者天國的商店街,地平小姐對放在房屋中介門前的麪包超人布偶揮起手來,我則是對她冷眼旁觀。休想用這種作秀般的可愛來欺騙我。明知如此,卻還是一直盯着她,因爲那副笑容實在太令人舒適了。
對於笑,她是真的格外得心應手。
她帶我來到了一棟入口狹窄的大樓前,那裏的正面擺放着菜單。從參考圖來看,應該是中華料理。除了鎮上那家用紅黃二色裝修得極其惹眼的店以外,我就沒進過中華料理店了。就連去那裏,也已經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樓是外帶專櫃,櫥窗裏擺着小點心和咕咾肉便當之類的東西。稍微瞥了一眼價格,寫着便當950日元。以我的感覺來講,算是稍稍有點貴。旁邊賣的是芝麻核桃糖,明明量不多,卻跟便當是一樣價格,這什麼情況啊。
面前是陰暗的樓梯和電梯,地平小姐毫不猶豫地朝樓梯走了過去。我一邊瞥視着電梯,一邊跟了上去。從簡直像逃生通道一樣的樓梯走到二樓,輕鬆推開貼着閒人免進的一扇門,就抵達了店門前。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麼?」
幹嘛要繞這麼個彎子。
「因爲好玩啊。」
「哪裏好玩了。」
店外有迎賓臺,以及擺着沙發的大廳。這家店……該不會很貴?剛剛一臉硬氣地說要自己付錢,搞不好有點草率了。
「有位置嗎?」
地平小姐去迎賓臺問過之後,一位衣着鄭重的店員將我們帶進了店裏。與外界隔離的清涼空氣,讓脖子和手腕冷得開始發抖。理所當然般開着空調的空間,令平時只能享受到電風扇的身體有些受驚。
窗邊排列着幾個類似包廂的空間,中央則是擺放着雙人用的桌椅。我們被帶向了桌椅右側的靠窗位置,不知爲何讓人一看就覺得安心。
我拉出沉重的椅子,誠惶誠恐地坐了下來。這樣的店,我從沒來過。其他的顧客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但光看他們的打扮,就讓我覺得這似乎不是自己配進的地方。而坐在我對面的這個女人,即使在如此高檔次的環境下也依然鶴立雞羣,與我真可謂是天壤之別。
店員拿來了茶水、熱毛巾和菜單,地生小姐還跟對方寒暄了兩句。兩人莫非認識?或者應該說,她是這兒的常客?她說來這邊有事,就代表她並不是住在這附近的。如果真跟我家住這麼近,那我可真要笑出聲來了。
「嗯,怎麼了?」
至今爲止的生活範圍確實未曾發生重合,可是——
如果見過像她這樣的女人,哪怕相隔好幾年也肯定不會忘記。
「人在生下來時,都是很寂寞的。身處世界底端,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都沒有自己的身影。所以纔會與人相遇,創造各種事物,在各種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跡。這樣一來,也就不會那樣寂寞了。無論多麼偉大,多麼堅強的人,都僅僅是在做這種事罷了。」
「哇~」
「來都來了,就開心一點嘛。」
「這種時候,就依賴一下成年的大姐姐嘛。」
「想做的事?」
如此明目張膽的說辭,令我差點放鬆了緊繃的肩膀,但心說不行,就又豎起了棱角。要讓心變得堅硬寒冷纔行——過去似乎在哪兒看過這樣的句子,於是效仿起來。好像還有人說過,放鬆警惕,就意味着敗北。好,我沒問題的。
「她說那戒指值五百萬。」
店員開始介紹前菜的內容,什麼什麼慕斯,什麼什麼蝦,核桃糖什麼什麼,水母什麼什麼的說得飛快,每道菜名都只能聽清一半。總而言之,全都是前所未見的料理。能夠勉強辨識的,就僅有貌似叉燒的肉片而已。
「你也不想被討厭的人喜歡上,是吧?」
如果結賬時被她給溜掉,我的人生就徹底毀了。一邊琢磨着這種事,一邊拿起了筷子,看着被擺成圓形的菜餚,心想有沒有什麼先後順序啊,於是開始偷暼地平小姐的手,見她先將筷子伸向了中間的蝦,於是就開始有樣學樣。夾在筷子上的蝦呈現着鮮豔的紅白二色,簡直像是塗了染料一樣。我像是用舌頭掬起那水嫩的蝦肉一樣,將其放入口中嚼了一口。
「自信?」
就覺得連寶石都沒有的戒指怎麼會貴成那樣,結果比想象的還便宜了一位數。
「好喫。」
我也打算喝一口茶,但因爲有些心不在焉,導致從指尖到手指根部都急速升溫,險些把茶杯打翻。我心一慌,第二次的動作變得小心翼翼。先是吹散了升騰的熱氣,然後稍微送入口中,於是感覺到了濃郁的茉莉花茶香。爲了不被燙傷舌頭,我只喝了一點就放下了茶杯。
「什麼邏輯……」
「若是爲了送她,就算真的買下價格高昂的戒指我也完全樂意,但昂貴的物品容易招致不必要的危險,所以目前還是不要送她比較好。」

「什麼啊……」
「唔……」
地平小姐合上菜單,開始呼喚店員。店員正匆忙地端着打滷麪,在送到其他餐桌之後,立刻來到了我們這裏。地平小姐麻利地點了幾個我沒怎麼聽過的東西,店員抄好單子就離開了。
「對了,高空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啊,真敏銳。」
「整個晚上都盯着看來着。」
有錢,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看着菜單的眼睛和拿着菜單的手,不知誰承受的壓力更大一些。像炒飯或拉麪這種能填飽肚子的單品,也都被設定了偏高的價格。雖說不是付不起,但爲了不在回家之後悔青腸子,只好繼續一排排地瀏覽數字。
「討厭得要死。」
「高空很討厭我,對吧?」
「既然你都點了,那我就喫吧。」
事情的走向或許正符合她的預期,但我的心可就沒那麼容易控制了。
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她是個好人……雖然臉確實好看。通過與水池同學的相遇,我已經明白自己很難應付長相漂亮的女人,所以還是儘可能別去看她比較好。
難道您沒考慮過,帶普通的女高中生來這地方是否合適麼?
「從前陣子看的小說裏引用的。雖然內容莫名其妙,但感覺只要說出來就能順勢糊弄掉很多事,所以就背下來了。」
「爲什麼呢……」
隨即,難以抑制地發出了單純的感嘆。這是啥啊,還僅僅是前菜,就把我帶入了未知的世界。蝦肉上似乎被澆了一層甜甜的醋,雖然是不可思議的味道,但每嚼一口都迸射着幸福。光憑這種味道,就能切身感受到其高昂的價格。甚至讓人開始惋惜盤裏僅有一隻蝦。
「那個孩子總是把自己看得太低,所以我希望她意識到,自己擁有讓人甘願花費五百萬的價值。」
「……免了。」
「但如果不說這種謊,她似乎很難拿出自信來。」
「嗯,我告訴她的,不過其實只值五千左右而已。」
沒錯,跟眼前這個女人散發的氛圍有些相似。
我好奇地向其他的菜伸出了筷子。首先是核桃,口感脆爽,散發着點心般的甘甜。糖的味道明明並不咄咄逼人,卻淡淡地殘留在舌頭上。除了坦言好喫之外,實在做不出其他評價。想到如果一味逞強就會錯過此等美食,不禁感到後怕。
每一道前菜的味道都十分勻整,不會在舌齒之間有所滯留。明明沒有刺激性的味道,卻可以做到如此口留餘香。大概這就叫做純粹的風味吧,讓食用者有種被漂白的感覺。
這種易於親近的氛圍,或許也是這個女人的武器之一吧。
她突然像唸詩一樣,講起了晦澀的話題。將頭髮梳到耳朵後面的動作,讓眼睛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吸引。如此簡單的舉止,爲什麼卻能牽動一個人的心呢。
這番話聽起來,竟然完全不像是在找藉口。她貌似不是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的性格。這種謊話只能用於自保,而她更喜歡那種具有侵略性……或者說,可以帶來樂趣的謊言。通過她的言行舉止,時常感覺得到這種傾向。
她說了聲「請吧」就將菜單遞了過來。我接過那本沉甸甸的菜單,一翻開就看到夾在中間的午餐介紹。光是看到上面的最低價格是2000日元,被空調驅逐的汗水就又探出了頭。順便,往下翻一頁就變成了4000日元,再翻一頁則是7000日元。
被她一臉輕鬆地如此斷言,感覺翹起的棱角也萎靡了起來。不知何時,心中的水位已經汨汨地上漲了許多。先將善意強加於人,再以此爲跳板,逐步瓦解心防,肯定就是這個女人的常套手段。既然已經識破,那對我就不起作用……大概。
我一齜牙咧嘴,她就露出了舌頭,一副想舔過來的樣子。明知不可能夠得到,身體卻還是向後仰了幾分。
「敏銳?」
她用無奈的口吻,說出了不得了的話。用喜歡來威脅別人,還真是前所未聞。就連她自己,也被逗得捂住了嘴角。
「那就……好。」
「我還沒點呢。」
「……如果我說不要呢?」
「到這附近辦事時,就會過來。」
想跟這個女人一起做的事,我一丁點都想不出來。那麼,爲什麼還要跟她面對面坐在一起呢。
有種正舉着一枚符咒,上面寫着『惡靈退散』的錯覺。
「嗯,是啊。不過我已經自己都點好了,你也可以隨便喫哦。」
這估計也是遇到誰都能講一遍的套路對話吧。我擦亮了雙眼,心想決不能上當。
「那我只好把兩個人的量都喫掉嘍。」
在這種別有深意的反應之後,她卻又開始緘口不言,一邊露出曖昧的笑容,一邊用和善的眼神築起高牆,像是在說自己不打算繼續透露一字一句。
該不會真的曾經見過……不,這不可能。
「肯定沒人能注意到吧。」
於是,雖然還存有疑問,但心還是懷着對自己的信任,接受了妥協。
她輕輕地鼓起掌來。
「明明幾乎是剛剛認識,卻總有種早就見過的感覺。」
「我說的是昨天的事。」
像這樣面對面,凝視她的雙眼時。
「嗯嗯,很好喫的哦,敬請期待!」
「……我不客氣了。」
可能是因爲略有猶豫,導致措辭有點奇怪。
「高空呀。」
這時我靈機一動,用昨晚的事諷刺道:
「想續杯的時候,像這樣斜放杯蓋就行了哦,呵呵呵。」
「你經常來這家店嗎?」
「你說啥呢。」
「那就開飯吧。」
既然如此,就說明她家住在遠處吧。
地平小姐一邊端起茶杯,一邊問道。
「我請你吧?」
「被拒絕到這種程度的話,我會喜歡上高空的哦。」
見她規規矩矩地雙手合十,我也捏着嗓子效仿起來。
心裏立刻敲響了警鐘,讓我意識到這是會在回答中逐漸陷入不利的話術,於是閉上了嘴,僅僅是瞪了她一眼。而在遭到如此敵對後,她卻給出了「真不錯,好喜歡呀」這種與常理背道而馳的答覆。
明明有女朋友,還對其他女人喜歡喜歡地說個不停,看來水池同學總是面露不安確實是正確的。雖然喜歡上這種女人明顯是錯誤的選擇,但這也讓人明白,人對人的喜愛之情並不能用道德去左右。
「……這……」
我跟她不一樣。但是,在這種事情上揪着不放似乎也有點抓錯了重點。
「哦,你是說海啊。如果她很珍惜的話,我也會很高興哦。」
「如果有要求的話,可以儘管提哦,不然就由我自作主張嘍。」
「果然……」
「……決不呢。」
「你想要嗎?」
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兩盤前菜被端到了我們面前。她剛剛點的似乎是一整套午餐。我心想這頓要多少錢呢,於是死死盯着看了半天,可由於毫無見識,所以也就無從判斷。
「那啥、」
「怎麼,要帶我去買戒指麼?」
從好壞兩層含義上……好的含義,是指什麼?
嘴裏眼看要冒出6;的符號來,但硬是給塞回了喉嚨裏。我一邊唸叨着便宜的、便宜的,一邊繼續往下翻。凡是單品就沒有低於四位數的。咕咾肉2300日元,炸雞塊2300日元,扇貝和蝦的沙拉也是2300日元。他們這價格是認真定的嗎?繼續翻了半天,終於看到個玉米湯800日元。誒,800?就一碗湯?哪個世界的料理啊。
腦海當中,不禁浮現出了水池同學抱着雙腿坐在角落裏發呆的身影。那副經常把自己很蠢掛在嘴邊,沒事就翻開教科書的模樣,確實飽含着自虐的意味。不得不與那毫無防備的傢伙近距離相處,或許就是我陷入水池海沼的原因吧。
「好不容易都見面了。」
每次聽她叫這個名字,都像是被撫摸臉頰一般,心裏癢絲絲的。在菜單對面,是滿臉笑容的地平小姐。地平小姐,這個女人——意識始終在兩者之間匆忙地來回切換。
水池同學肯定也是如此越陷越深的。
但就這麼餓着肚子逞強下去,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既然已經決定了不會喜歡上這種女人,那即使蹭她一頓價格高昂的午飯,應該也算不上什麼問題——慢慢地,這種和氣的意見開始冒出頭來。甚至開始覺得,之前在賓館也是她出的住宿和早餐費,事到如今還何必堅持呢?這樣的妥協,也證明自己的思想正在被逐漸侵蝕。
被不熟悉的人招待,享用價格不詳的未知料理。
只見地平小姐放下了筷子,用呵護般的眼光凝望着我。
「高空還真是……」
她的呼喚聲總是那麼溫柔,讓人有些抬不起眼睛。
某種我未曾觸及過的柔軟,覆蓋在名字這一切實存在的事物之上。
「真是啥?」
「讓人花起錢來特別舒服。」
「……什麼意思?」
她不作回答,只是保持着那種滿懷欣喜的目光。
感覺嚥下食物的同時,連那副笑容都會趁隙鑽進肚子裏。
總而言之——
與地平潮度過的,僅此一次的暑假,就這樣開始了。
舔一舔臉頰的內側,彷彿還殘留着些許餘韻。
刷完了牙,回到狹窄的房間坐下之後,腦中想起的盡是午後發生的事。
在品嚐過中華料理,留下了攀爬山丘般的感動後,我們一起去了書店。地平小姐說想要一本回家路上看的新書,於是我只好奉陪,結果在她花言巧語的推薦下,我雖然不斷推搪,卻還是不得不買了好幾本書。我明明說了自己沒有讀小說的興趣,地平小姐還是對我的反抗一笑置之,然後說:
『今後有機會,請你教海讀小說吧。』
讀小說還用教?從右往左看不就行了麼。我從沒跟誰學過這種事,也不知該怎麼教。但既然不會教,或許就意味着我實際上並不知道該怎麼讀。
現在,那三本文庫小說就堆在我身邊,全都是一個叫甲斐某某的作者寫的。書的最後還有作者的照片,但不知爲何都只畫着水母。是因爲很喜歡水母麼?我今天中午也頭一次喫到,口感還蠻不錯的。
喫了頓昂貴的大餐,一起逛了書店,看和服美女看到想吐的程度。
每一次視線相交,那個美女都會報以笑容,對我要說的話充滿期待。
「……蠢貨。」
謹慎看似等同於無所作爲,實際上卻並不相同。
雖然沒發現什麼樂趣,但聽着枝葉在頭頂簌簌地晃動,仍令心裏晴朗了幾分。
收到邀請後,明明是如此回覆的,可實際上,陽光卻照出了兩道身影。肯定是在某個地方又出現了某種差錯。可如果不去任何地方,繼續在房間裏發呆就是正確答案的話,或許錯誤的行爲更能夠給我帶來活着的感覺。
還以爲只要我有反應,她就肯定會給予答覆。
說着,地平小姐將大豆撒向了地面。立刻,鴿子們連飛帶跳地一擁而上,不甘落後地磕起頭來,地平小姐則是一臉微笑地從旁觀望着。這有意思嗎?我望着手中的袋子心想。
…………她什麼都沒回。
「沒有味道。」
怎麼不回啊——我心想。這種心情,跟失望似乎有些相似。
「誒,我纔不喫。」
她一邊嚼一邊發出嘎嘣嘎嘣的清脆響聲,然後像是回應我的視線一般,將一顆大豆送到了我的嘴邊。
一旦退縮,迎接我的就只有對一切都無可奈何的慘淡現實。
『哦……』
見她不肯退讓,我只好不情不願地張開了嘴。於是,她像上供一樣將豆子擺在了我的舌頭上。
「幹嘛?」
「對吧?」
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紙燈籠、石燈籠與掛在周圍的繪馬也都在設計思路上體現着與鴿子的關聯性,說不定這裏祭拜的是鴿子之神。這神如果拍拍翅膀,想必會掉一大堆羽毛吧。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儼然成了將大豆撒向鴿羣的工具人。
跟剛剛喂鴿子時,是同樣一副表情。
什麼都不會改變。因爲,我什麼都沒有做。
「抱歉哦,高空不會覺得無聊吧?」
出門之前,與在房間裏像在學習一般攤開漫畫書的水池同學進行了以上的對話。期間不知爲何,我始終在說話的同時望着房間的入口,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臉。
「啊~一個嘛。」
我尋思她應該沒想那麼多吧,於是往旁邊一看,發現地生小姐正把豆子丟進自己嘴裏。
「讓我出去行麼。」
被某種明顯有別於陽光的溫度燒得臉頰發燙,令我閉上了眼睛。
「誒誒?」
好像確實,有一點淡淡的花香。是罪惡感引發的錯覺嗎?但水池同學又無疑是察覺到了什麼,看來對這種事真的要注意纔行……緊張的情緒令精神格外清醒。不對不對,反正又沒有下一次了,這次只是……什麼來着?哦對,小小的逆反心理罷了。
會不會,我也是被她投食的一隻鴿子呢。不對不對,纔不是那回事呢。
說罷她笑得好像開了花一般,也不知究竟是哪裏有趣。
「……還行啦……」
只見地平小姐對鴿子們微微一笑,然後就去販賣所買了兩包鳥食,一包五十日元。她說了聲「給」並把其中一包遞到了我手中。打開一看,裏面是晾乾的大豆。
身爲有常識的人,還是要懂得感謝的。我凝視手機,等着看她要說些什麼。
『不去。』
我究竟能做到什麼呢。從那個女人手中奪走水池同學?該怎麼做?如果沒有明確的途徑,那就僅僅是一個理想,一個希望,與仰望星星沒有任何差別。星星儘管切實存在,但從未有人能真正抵達。看來,我還需要做出更多的妥協。
我用臼齒把豆子嚼得嘎嘣作響,嘴裏除了乾燥之外再無任何感覺。
我就像枯萎的花一樣歪掉了頭。好險,差一點就忘記了其他目的。但我畢竟很討厭那個女人,所以只要像這樣揪着雙腳的拇指做體前屈,就又能恢復成與她見面之間的自己了,大概。
我又不是爲了這個,纔去見那個女人。
『唔嗯,那啥,跟朋友。』
「這種時候,要這樣哦。」
就這樣,直到撒光了豆子,鴿子們也遲遲不肯散去。
又不是長腿妖怪,該怎麼突出重圍又不踩到鴿子呢。
除此之外,販賣所還擺放着繪馬、護身符、糯米餅之類的。
呀你個頭,我可沒心情跟你呀來呀去的。
「這間神社似乎很愛惜鴿子。」
「……幹嘛?」
……就好像,在做有愧於她的事情一樣。
只要不再接受她的邀約,就……就能怎樣?就算我不去,水池同學仍會繼續享受與她的約會,繼續用她的快樂將我折磨得大腦一片混亂,僅此而已。
只有我,知道她真正的名字。這個態度呆板,但腦子裏塞滿了女朋友的同居者,就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就要把水池同學擺在更低的位置去俯視,但隨即緩緩地搖了搖頭。我暗自慨嘆彼此之間這一段段扭曲的關係,藉此掩蓋剛纔的想法。
心中湧起了某種類似罪惡感的情緒。明明就不是那種關係,卻好像真的成了第三者一樣。我背對着她躺下來,偷偷摸摸地揪起衣角送到了鼻子旁邊。
……不對,我到底在期待些啥啊。
我有意無意地,把手機放在了身體內側,水池同學看不到的陰影處。也不知自己是在怕什麼,就算被看見了,反正水池同學也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根本不會有任何反應。
『嗯。啊,午飯倒是做好了,在冰箱裏。』
她那七分袖的上衣,以及伸出袖管的左腕上戴的女士手錶,確實很有大學生的感覺——也不知我對女大學生的這種印象是從何而來。披散着的柔軟髮絲更增強了整體的溫和感,就好像計量美女值的指針朝「可愛」的方向稍稍偏了幾度。
「啊~」
『今天真開心呀。』
總而言之,如果下次再見面的話,一定要在回來後立刻洗澡。
抓起來一看,是那個自稱朋友的傢伙。
爲了隱藏真相,爲了不被拆穿。
『誒,還有那種東西麼?』
那彷彿有生以來頭一遭般瞠目結舌的表情,令我十分印象深刻。
每走一步,衣裾的側衩都會隨風搖擺,莫名地吸引着我的目光。
「哦……啊,有鴿子的石像。」
「嗯,沒什麼味道。」
『你要出門嗎?』
這個女人總是笑得如此溫和,但跟水池同學過夜的時候,是否會展現出另一種表情呢。
而這樣的想法,也正巧與某人曾經說過的話有幾分相似。
鳥居兩側擺放着兩座狛犬……不對,應該叫狛鴿?下面本來應該刻着名字,但已經被侵蝕得難以辨認。還有一塊看板……這個也可以叫看板麼?上面用毛筆字寫着時代劇裏可以看到的公文,但也同樣褪色老化得嚴重。更深處的燈籠則像是重新塗過油漆,呈現着鮮豔的紅色。
「只是覺得被陽光一照,高空的頭髮真的好漂亮啊。」
水池同學欲言又止地別過了頭,看來並非靠第六感識破了真相。如果不是憑藉那種不切實際的依據,那究竟是什麼引起了她的注意?若是親眼看到了,她又不可能反應得如此輕巧……莫非是嗅覺?味道?花香——聯想到這裏,我差一點低頭去聞自己的衣服,但立刻忍住了。做出那種事,無異於主動給水池同學提供證據。
這時,水池同學若無其事地走進了房間。當然,對她而言確實是什麼都沒發生,可就在坐下來的那個瞬間,她卻突然「嗯?」了一聲,然後把臉湊了過來。就如同……對某種事情有所察覺一般。
隱約聽到看店的老婆婆說了句「多謝經常惠顧」,這麼說地平小姐應該是常到這裏來。
除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頂着太陽前來參拜。這間神社並不在我家附近,而是乘電車走了很遠。那種感覺就像是我主動跑來見面一樣,從乖巧地坐在車裏的時候起,心裏就一直很不爽快。但因爲完全沒記住從車站到這裏的路,所以一個人甚至無法走回去,和跟在地平小姐身後的鴿子沒什麼兩樣。
地平小姐今天也在身邊。這是頭一次,看到她除和服以外的打扮。
『我倒沒有,不過,多謝你的款待了。』
我差一點當着本人的面開始想象那副從未見過的面容,但立刻甩頭驅散了尚未成形的畫面。
『來玩呀。』
神社內的沙地上也有活生生的鴿子,乍看下大概有十幾二十只,每隻都正在陰涼的地方悠哉地漫步。見我們從旁經過不僅不躲,甚至還朝腳邊湊了過來。其中大多數都在地平小姐身後,走到哪裏就跟到哪裏。美女的魅力,連鴿子都無法阻擋麼?
「……是爲了啥來着?」
……證據是什麼鬼啊。
瞎感動個什麼勁啊。
遇到一個奇怪的女人,然後被喜歡的人隨口拒絕掉罷了。
但是或許,那對我來說幾乎算得上是唯一的『進展』。所以,只有與之相關的事情,如今仍持續着變化。只要尚有變化,那麼無論是好是壞,都至少可以得到結果。
唯一的行動,就只有跟蹤水池同學,離開城鎮。
只不過仰望着微微搖曳的樹幹與枝椏,會有種心裏吹起微風的感覺。
這就是與鴿子交流的功效……與否還尚且無法肯定。
原來如此,鴿子是爲了這個才追過來的麼,看來它們也明白風流不能當飯喫。
真心的。
「唔,沒什麼……」
因爲被幾十只鴿子團團包圍着,令我們甚至無法貿然移動。我試着用指尖撒下了幾粒豆子,它們頓時像旁邊的鴿子一樣開始了爭奪戰,撲棱翅膀發出的氣味彷彿能飄進鼻子裏。這精神飽滿的模樣令我的視線有些匆忙,一時無暇俯首沉思。
此時,地平小姐又在笑嘻嘻地注視着我。
我連出幾拳,把滿足感揍了回去。你這傢伙沒有發言權。
「久等嘍。」
我滿懷困惑地發現,自己已經在另一個層面上變得無法直視水池同學。
可在傾斜的大腦角落裏,始終迴響着「高空」的呼喚聲。聽上去那樣美麗,就像是爲之着迷一般。
就像是從蛋殼當中剔除掉令人不悅的口感,所留下的味道一樣,枯槁乏味。
就在我爲時聚時散的思維而懊惱時,手機響起了收信鈴聲。
考慮到白天發生的事,心臟不禁劇烈收縮了一下。
入口的鳥居頂部好像是沒怎麼打理過,看上去髒兮兮的,上面的看板……是叫看板麼?總之就是那塊板子,也已經是鏽跡斑斑。通往神社的道路兩旁是高聳的樹木,搭配上陳舊的鳥居,營造出一種飽經風霜的氣氛。不過我對神社與佛廟不感興趣,所以體會不到什麼情趣。
聽說要去神社,我差點誤以爲她有什麼信仰。
「………………………………」
說着,地平小姐將豆子朝遠處一拋,鴿子們立刻像衝下電車的乘客般一鬨而散。
原來如此啊——我也想學她朝遠處扔豆子,卻想起早就撒光了。正在犯愁,地平小姐分了幾顆給我,於是用力扔了出去。
隱隱約約地,回想起幼兒園時,在節分祭上撒豆子驅鬼的場面。
我們離開鴿羣,逃到了社務所旁邊的陰影處,那裏擺着一張和風的長椅。跑到這裏後,不知爲何鴿子們也不再繼續追趕,或許是隻把沙地視爲屬於自己的活動區域吧。
撫摸着椅子,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剛剛還披在頭頂的陽光,此時正沿着頭髮向後背流淌,難耐的高溫也在這期間轉化成了適宜的暖意。
「好像徹底被這羣鴿子記住了。」
「看來是。」
難怪剛剛走進神社,那羣鴿子就都湊了過來,敢情是被她給喂成老相識了。
「鳥真不錯啊,我喜歡鳥,無論是看還是喫。」
此時我想,把食用價值也算進去着實符合這女人的作風。明明不想了解她到這種地步,卻好像無形之間真的對她有了如此瞭解,這樣的自覺令我生厭。
「鳥在飛翔的時候,恐怕並不知道自己爲何而飛,這就是它們最了不起的地方。」
她用手扶着椅子,一邊搖擺雙腳,一邊仰望着天空說道。
「什麼意思?」
「我想大概,這就叫自由吧。」
本以爲又是在引用小說,她卻就此收起了話匣子。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令人愕然的感觸。
回過神時,攤在椅子上的手已經被地生小姐的手蓋在了下面。
快、快、快拿開。手背上,傳來了陣陣鼓動。
柔軟纖細的手指如同輕柔的波浪一般,向我送來款款漣漪。被她如此輕侮,我本應立刻甩開纔對。
可不知爲何,手指無法從中抽離。
唯有對此,怎麼都想不通。明明相識之後時日尚短,對她也幾乎一無所知,我卻表現得像是對它比較熟悉,未加任何防範,彷彿其中包含着早已瞭解的東西。唯獨這點,我真的毫無頭緒。
直到把心與大腦都哭得空空蕩蕩,才終於逐漸冷靜下來。之所以每天都過得那般沉悶,或許就是因爲積存了太多這種污濁的情感吧。
某種被寄生在體內的生物似乎正破殼而出,企圖撕裂我的身體。明明被扼住了喉嚨,卻感覺不到任何痛苦,只是會清楚地意識到某種東西正在一點一滴地流失,身體像是被浸泡在緩慢的死亡當中。
想起這個大腦就亂作一團,感覺自己與她之間的距離感已經不太正常了。
「要扛起家務,要照常上學,又要分出心去戀愛,真的很了不起哦,高空。」
可明明任誰都說得出口,卻從沒有任何人,對我說過這樣一番話。
她一邊愛撫我的頭髮,一邊吐露着廉價的讚美之詞。這種話,換成是誰都說得出口。再說,這跟戀愛有什麼關係?
我猛地拍打地面,發出了無聲的哀鳴,令大腦幾欲迸裂。
「那個……爲什麼……」
『睡夠了嗎?』
不可以。
朋友。
這種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卻活生生地出現在面前。
「我不想……喜歡上那種人。」
對啊,完全就是!
說着,她輕輕拍着我的腰,像是在哄人入睡。此時我才終於理解了自己所處的狀況,試圖強硬地撐起身子,可地平小姐的手卻搶先一步摸起了我的頭。她溫柔地撥開我的頭髮,撫摸着髮根,輕而易舉地剷除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她說的一點沒錯。若放在平時,這隻會令我更加慪氣,但此時由於被她蓋住的手掌,令癱軟的心無法豎起棱角,只能融化在那一抹溫存當中。如此的侵略性與溫差,令安心感與恐懼在體內此消彼長。
對於其他的任何感受,只要願意去直視,都好歹能夠加以定義。可唯獨一點,無論如何都不甚明瞭。
「……因爲,要早點起牀做家務。」
絕非源自善心,絕非出於好意,絕非益語良言。
嚶嚶的蟬鳴,彷彿源自於渺遠的青空之上。
地平小姐身上,某個不費吹灰之力就鑽進我心裏的特質。
這個逐漸變得像水池同學一樣的自己,逼得我幾近失去理智。
這種事,也是對朋友幹得出來的嗎。雖然我們堅決不是朋友,但這兩手重疊的一幕要是被水池同學看到,豈不是大事不妙?應該避免這種容易引起誤會的行爲纔對吧?可如果真這麼想,只要乾脆別來不就行了?爲什麼我還是要來呢?
又一次想要哭出來。這回不知爲何,難以抵禦的空虛感正逐漸湧入淚腺。
「沒有。」
僅僅是一瞬間的事,卻被她眼尖地察覺到了。
如同喂鴿子的大豆一般隨手拋出的溫柔,竟然就使自己哭了起來,真是丟臉極了。
我開始站在客觀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那顆失序的心。
然後,讓人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要啊……」
嗯算怎麼回事啊。
淨挑一些容易將人打動的花言巧語。
「………………………………」
讓我以爲,她可以改變我閉塞侷促的人生。
但這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呃、哦——……」
明明十分厭惡這個女人,卻仍然跑來私下會面,令我越來越認不得自己。
但層層交疊的溫柔,卻足以令其付之東流。
就這樣,在鴿子與蟬的叫聲當中感受着地平小姐的款款體溫。她的手比我要大一些,用個不恰當的說法,就像是手將手擁抱在懷裏一樣。與夏日的光芒形態相異的熱度,正用滿滿的愜意感將我包覆其中。
就如同某個女高中生一樣。
我流着淚水陷入了沉睡。朦朧之中,某種東西始終在不斷溢出並滑落。
萌生在心裏的那一絲「或許她是好人」的想法,令我絕望不已。懷有那種想法的自己,正渴望在她的體溫當中得到安寧,渴望感受那時常縈繞在身邊的迷人花香,渴望通過依偎在美女身邊來得到滿足。
這是我毫無虛飾的真心。毫無疑問,一旦陷進去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而且,那個女人還是水池同學的女朋友……至少從名義上。再說我喜歡的明明是水池同學,爲什麼要爲那個女人而苦惱?我是白癡嗎?
低頭一看,發現左手正在微微顫抖,手指如同有所渴求一般逐漸彎曲。
心緩緩地,發生了傾斜。
「這一點沒什麼好逞強的吧?」
體內依然存在反抗的意志。
可以感覺到,只要與那個女人見面,就能讓心境與事態都有所進展。那個超乎日常的傢伙,會充滿活力地拉起我的手。會引領我,產生不切實際的誤會。
每天在做的事,是如此的理所當然,令人不屑於去關注。可一旦像這樣被人採擷而起,獲得認可,心就滿足到幾欲破裂的程度。這女人肯定是明知如此,才故意這樣說。她就是這種趁虛而入地鑽進人心裏生物,是宇宙人,是妖怪。
但既然已經如此準確地說到人的心坎裏,那還要怎樣的善意,才能凌駕於其上?
「遇到任何難過的事,都可以找我商量哦。因爲,高空是我不可多得的朋友嘛。」
對這句比母親還要溫柔的問候,我只是弓着腰回答了一聲『嗯』而已。
夠了,或者沒事了之類的,不是都行嗎?幹嘛選了個如此乖巧的回答?
臉頰透過牛仔褲的布料,陷進了地平小姐的大腿當中。臉燙得像是一顆皮球,漲得整個腦袋都圓滾滾的,完全顯現不出凹凸不平的五官。
這份安逸既然如此真實,那爲什麼不能成爲答案?
「想在這裏睡多久都可以哦。」
就如同水槽裏的水聚集到碎裂的一角,不停向外流淌一般。
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跟這女人有所瓜葛。
如果那一天沒有追出家門,該有多好。
瞧吧,這就是她攻心的伎倆。
她一定是一場幻想。
水池同學的評價,完全正確。
明明睡了那麼久,明明除了睡覺之外什麼都沒做,明明應該很重,可地平小姐沒有半句怨言,只是一味縱容着我。
另外的一個自己,正準備着破繭羽化。
剛剛閉上雙眼,就如同溫水逐漸沸騰一般,湧出了淚水。
又溫柔,又漂亮,又會關懷別人,會用渴望聽到的話語來填補人心。
周圍滿是暴雨的聲音。無需遮擋的雨水,正肆意拍打着身體。
眼皮在體溫的融解中漸漸下垂,令我連忙抬起了頭。
似乎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明明無論如何,都決不想讓人看到我哭泣的模樣。
眼看那赤裸裸的溫柔正前來索命,我絕望地抱住了頭。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把家務、學校、戀愛統統忘記吧。」
我的質疑聲被蟬鳴擠壓得孱弱不堪,不知是否有漂浮到地平小姐耳邊。
而那就意味着,如今這個自己的消亡。
「即使沒那麼了不起,我依然願意做高空的朋友哦。」
跟這個女人是朋友,跟水池同學也是朋友。明明並非我的意願,可所有人給予我的,都僅僅是友情。

我已無法給出連貫的反應。情感如同在細細的圓筒裏彈來彈去,心臟在那單純的感觸下喧鬧個不停,太陽從另一個方向掀起熱浪,拍打着我的臉龐。
「困了嗎?」
「我啊,非常喜歡這裏。」
我瞪了她一眼用以泄憤,誰知她卻將手伸了過來。本以爲她突然要開始施暴,不禁縮起了雙肩,結果她的目標正是我的肩膀。就這樣被她用力一攬,還未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如同崩頹的沙堡一般躺在了她的腿上。九十度旋轉的景物,令大腦有些反應不及。
「換個輕鬆點的姿勢吧。」
這些事情,不能指望出門工作的母親來打理。至於家裏的寄宿者們,也都無法計算在內。這麼一來,如果我要出門的話,就只能提前把家裏打掃乾淨。因爲像是爲了見這個女人而煞費苦心一樣,所以洗衣服時其實也滿腔怨氣。一想起這事,心裏就又有些不爽。
啊,我終於明白了。
要讓心靈恢復平靜,似乎還需要更多時間。
除此之外絕不交付更多,只希望我接受豢養,從此碌碌終生。
我抬起頭,讓淋浴直接澆在自己臉上,只希望這樣可以洗刷一切,不留任何痕跡。
是魔法,還是詛咒?如果是這個女人,同時精通這兩者也沒什麼奇怪。
回家之後,立刻將衣服丟進了洗衣筐,擰開淋浴頭,然後坐在地上,一直經受着水流的沖刷。除了並非來自雙眼之外,感覺與淚水沒有半點區別。
自己正被人一點一點地改造。這樣的恐懼令人爲之顫抖,脊背滲出了汗水。
除了佯裝不知,做不到任何事。
可卻彷彿變成了嬰兒一般,在她的膝頭暴露了自己的一切。
想要被人溫柔地對待——目前最令我難過的事,恐怕就是被她看穿了這個單純的心願吧。
可以毫無理由地跑來見她,證明我是自由的嗎?
我所看到的,正是水池同學也曾目睹的希望。那個女人會將遙不可及的理想,化作幻象呈現在我們面前。讓人產生幻覺,誤以爲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一陣寒顫湧遍全身,直至大腿內側。
明明十分厭惡這個女人,卻在她的撫摸下愈發舒心,這成何體統。
輕盈的拒絕之語,是那麼的脆弱無力。
「……我不要……」
「怎麼回事啊……」
至今從未見過像她這樣壞的女人,所以本不該有什麼既視感。
總而言之,在這樣呆坐着直面自己之後,我纔不得不承認。
我真的,太容易被哄騙。
只要被臉蛋漂亮的女人稍微調戲一下,就無法支撐。
懂得在因爲用水太多而捱罵之前站起身來,就說明心態已經勉強恢復到了日常水準。嗅了嗅自己的頭髮,確定除了她的指尖留下的感觸之外沒有任何殘留物質,才走出浴室。
在用力擦拭頭髮與身體時,暑氣也正悄然襲來。與站在太陽下時相比,此時的溫度更加令人厭煩。我一邊對這樣的現象感到不可思議,一邊換好衣服,把毛巾披在頭頂走進了起居室。所有人洗完之後,最後負責打掃浴室的也是我。這些牢牢根植於日常當中的瑣事,原本在我眼中都彷彿理所當然一般。但被那個超脫日常的傢伙伸手牽引之後,我學會了退一步審視自己的生活。
『真了不起啊。』
只剪取最滿意的一部分,保存在了大腦當中。
啪的一聲,我抽了自己一巴掌。
遇到令人厭惡到不惜扇自己耳光的人,這或許是頭一遭。
經過起居室,確認水池同學還在房間裏,於是下意識地縮回了身體,坐在起居室的電風扇前,獨佔了迎面吹來的風。水池同學的母親正端坐在電視機前,但我只當做沒看見。這麼說來,似乎從沒見過她使用電風扇,是念及寄宿者的身份而有所顧慮麼?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既沒有汗水,也感覺不到血色。
我垂下頭髮,讓飛旋的扇葉幫忙將其吹乾。迴響在身畔的暴雨,逐漸變成了風吹過髮絲的聲音。風雖無形,卻容許我們通過各種方式去加以感知,經由其他的物體,展露着它的存在。或許我們的心也是在與他人接觸的過程中,才漸漸顯現出形態。
「那個,我說。」
「啾。」
脊樑骨被人戳了一下。猛地回過頭,甩掉毛巾的腦袋差點撞到電風扇上。只見握着手機的水池同學站在身後,正貓起腰來凝視着我。
「幹嘛,幹嘛。」
「看你往屋裏瞥了一眼就走了,於是有點在意。」
「哦,其實沒……什麼啦。」
目光差點移向左手,但用力繃緊了脖子。而就在我爲此奮鬥時,水池同學卻沒有回房間,而是坐在我身邊,然後翻開了漫畫。
「你這是?」
今天依然毫無保障地踏上了通往未知土地的電車,抵達了未曾聽過的車站。
明知她不可能是去見地平小姐,但還是不由得露了怯。
從房間裏,傳來了手機的響聲。
只不過是出門見見朋友而已。
「嗯……」
「不是……唔,該怎麼說呢。」
水池同學的母親像是剛剛察覺般轉過了頭,並笑嘻嘻地看着我們。不知她從我們身上,究竟看到了什麼?順便電視上是重播的節目,戴着假面的將軍大人正敲着太鼓出現在畫面上。
『因爲看你一直在哭。』
化好了妝,花了點時間選衣服,然後在不至於遲到的時間離開了家門。
『嗯,既然高空這麼說,那我就相信。』
「朋友麼?」
我飛快地敲着屏幕,連錯字都無暇顧及。
早飯的味道,幾乎一點都沒嚐出來。
『有振作起來嗎?我在那樣摸海的時候,總是會變得更有精神,就覺得對高空應該也奏效。』
那個女人在離開時,對我做的事。
「我去看看。」
拼命裝作若無其事的自己,看起來一定格外滑稽。
可能是因爲有多餘的時間吧。會不會就是這些細微的變化,引起了周圍的疑心呢。
還肯給我摸胸。
……我。
「閉嘴去死啦!」
明知是假的,但還是很溫柔。
這個臭女人,是想用溫柔攪得別人不得安寧嗎。
恢復運轉後,心臟在回家的路上始終承受着幾欲迸裂的痛楚。
還沒來得及問那是什麼,那女人就自顧自地回去了,對我的心臟不聞不問。
「是麼,其實我也要出門。」
盥洗臺前的自己,正來來回回地擺弄着自己的臉。上學時這番行動倒也是日常的一部分,但暑假當中就十分罕見了。上一次還有大上一次,其實都連妝都沒捨得化就跑去赴約了。真想問問鏡子裏的傢伙,這次究竟刮的哪門子風。嘴脣也沒有不忿地彎曲着,老實巴交的臉上漸漸多出了些許脂粉氣。
因爲那個女人……是個美女,還很溫柔,還很會照顧人,還會誇獎我,身體還很溫暖,還散發着花香,還很溫柔,還很溫柔,還很溫柔,還很溫柔!
「誒。」
風扇轉動的聲音撫摸着喉嚨和脖頸,擦身而過。
只記得當時,我的呼吸一度停滯,心臟也陷入了短暫的驟停狀態。
哪怕遭到拒絕,身處無可轉圜的地獄,也仍舊如此。
懷疑就懷疑吧,反正,我也沒做什麼虧心事。
其實我不是想談論是非,而是好奇爲什麼,但她似乎沒有體會到這層意思。
『我猜沒哭。』
竟然讓我摸了她的胸。
邁着顫顫巍巍的腳步。
「那我,呃……到了傍晚會回來。」
水池同學對此完全沒有留意,或者說,根本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看她有些語焉不詳,究竟是要去哪裏呢?該不會在我身後跟蹤吧?
有時會像貓一樣,一時興起地湊到身邊來,正是這名同居者的棘手之處。坐在兩個人都能吹到風的位置時,其實不太能享受得到電風扇的恩惠。但是,我和水池同學都紋絲不動。
說完之後,連自己都覺得是個不自然的疑問。通常都是她這樣問我,而且語氣頗帶嘲弄。
『爲什麼?』
最後一條給我去死啊。
也就是說,我的大腦已經變得跟水池同學沒有兩樣。
但是。
有什麼可擔心的——我逞強地想。明明早上,已經在她面前哭成那樣了。
這次決不上當——我一邊想,一邊讓手機儘量遠離自己的臉。當然,這只是無謂的掙扎。
「咦,不行麼?」
要問該哭還是該笑,那麼,我依然笑得出來。
「是星同學的手機吧?」
抓住我的手,輕描淡寫般,塞了過去。
明明沒有任何因素,值得她對我產生懷疑啊。
爲什麼啊。她這對一切照單全收的態度,只令我愈發感到不安。
肯定是吧,我想,她就是這種人。
就算叫得再響,又有誰會相信呢。
更何況,我還是主動去見人家的。
去死,去死,快點去死啊。
『你還好嗎?』
『方便的話,明天也出來玩吧?』
從洗澡前丟在地上的包裏,拿起了露出半個頭的手機。發來消息的,自然就是一臉若無其事的地平小姐。隨着低垂的腦袋,堆積在頭頂的熱度也緩緩地傾灑而下。
彷彿是看穿了我內心的動搖,她立刻開始見縫插針。這個女人,絕對是某種妖魔鬼怪。
這麼一來,豈不是名副其實,毫無疑問的出軌了麼?
明明沒有一絲一毫那樣的心思,卻硬是被安排成了第三者。
彷彿如飢似渴地,希求着她強行讓我瞭解到的事。
『但最後看到你喫驚的表情,終於稍微安心了一點。』
明知她聽不到,咒罵還是不禁脫口而出。之後先是扔下手機,坐立不安地在屋裏轉悠了好幾圈,最終還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啊啊嗚啊啊啊嗚啊嗚嗚嗚地散發着不成章法的低吟。
究竟是摸到而已,還是徹底陷進去,一切感觸都已不存在於記憶當中。
「今天也要出門嗎。」
回憶到這裏,所有場景就像是色彩繁雜的化學藥劑,沒有一個清晰的影像。或許,這是大腦對肉體施行的急救措施。大腦覺得一旦清晰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我恐怕會有生命危險。如果硬是要進行回憶,燒得發焦的耳朵就會疼痛欲裂。
何止是喫驚,差點嚇死好嗎!
好想徹底捨棄自己的知性。
仔細想想,這與約會似乎有些相似——雖然我從沒親身體驗過。
望着那張清冷的側臉,心中仍有一部分在興奮地悸動,這令我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爲什麼,要跟討厭得死去活來的女人見面?明明從昨天起就未能明確這一點,爲何行動起來倒是絲毫不拖泥帶水?任窗外無心觀賞的風景在視線中飛逝而去,在恍惚當中,讓意識與血液一同循環在體內。
明明是個看慣了的東西,卻令我承受了幾乎被扭斷脖子的衝擊,這究竟是怎麼個原理?
就像犯了毒癮一般,左手抽搐個不停。
『你在說啥?』
因爲此刻,一隻腳已經陷入了另一個地獄。
最後,最後。
我不禁捂住了臉。明明沒有流淚的資格,卻依然很想哭個痛快。而從手指的縫隙當中,可以窺視到自己隱藏的真心。
「真是親密呀~」
就像是抓準時機,要掩蓋這種情緒一般。
坐在電車上時,爲了維持鎮靜,始終如同唸咒一般重複着前提條件,用以詰問自己。
我看了看水池同學,心想,自己可以站起來嗎?
明明此時此刻,水池同學就坐在身邊,我——
被她這麼一問,我才勉強點了點頭。當然,對方的身份也很明顯。
想到昨天說出這種話的自己今天變成了什麼樣子,不禁有種夜幕降臨的感覺。
「嗯……跟另一個朋友。」
這是頭一次,結結實實地摸到女生的胸。
爲什麼,會冒出這種以『她怎麼可能有朋友』爲前提的話語呢。
希望這份心意,能將我從中抽離。
這樣就可以在做出錯誤的決定時,還堅信自己的正確。
……雖然我們並不是朋友。
「也沒有啦……」
我又羞又臊地躺在地上,把雙眼按得幾乎要爆掉,然後在逐漸加速的心跳當中流下了淚水。
我可是受害者呀!
回憶起早上的事,我懷着膽怯的心情偷瞄着水池同學。
「嗯,我也一樣。」
爲了拿手機,我離開了水池同學。
——啊,我確實還喜歡她。
『纔不要,絕對不見你。』
『今天看到的都是你哭泣的樣子,後來纔想起忘記看你的笑容了。』
若是要將視而不見的部分擺在眼前的話——
剛剛通過檢票口,地平小姐就迎了上來。
連續兩天,開始了與這個妖女的幽會……不對,這纔不是幽會。
「我來晚了?」
「沒啊,還有時間。」
存在感極強的地平小姐先是眨了眨眼,然後開始用審視的目光凝望我的臉。
「……你幹嘛。」
於是,她臉上綻開了笑容。
「沒什麼啦,你好哇。」
「你好……」
感覺她是在觀察我化的妝,脊背不禁冒出了冷汗。這個女人,總是對人觀察入微,任何小小的變化都逃不過她的法眼。想必,這就是掌握人心的手段之一吧。
我正打算如法炮製,從她身上也搜尋一些變化用以還擊,結果發現她的變化實在過於露骨。無論換成誰,肯定都看得出來,比偶爾能在家庭餐廳看到的找茬遊戲還要簡單。淡紫色的絹布,在建築物的陰影裏十分引人注目。
「啊,和服……」
「早上的話,穿這個的機會也難免會更多一些。」
說罷,地平小姐像是有些困擾一般笑了笑,並攥着袖口張開了雙臂,就像蝴蝶展開美麗的翅膀一樣。早上不得不穿和服是工作所需嗎?還是家庭因素?只知道是有錢人,但對她的生活環境就不得而知了。視線沿着和服上的紫藤花移動,自然而然地抵達了胸口。我硬是挪開了差點停留在這裏的目光。
好不容易稍稍忘記了一點,卻險些死灰復燃。
「…………………………………………」
真的摸到那個了?我嗎?光是想想,手肘就抖個不停。
而就像連鎖反應一般,地平小姐的提包也振動起來。
「有電話,我接一下哦。」
說完,她稍稍與我拉開了一段距離。電話……不會是水池同學吧?我的身體不禁有些後仰,傾斜的角度令一隻腳幾乎無法沾地。地平小姐接起了電話,而且一臉的不以爲意。
「變成小嬰兒,是什麼意思?」
——啊,原來如此。
「實在令人開心,甚至有些爲她驕傲。」
「啊……」
我也僅僅是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朋友,永遠只配承受這若癡若狂的痛苦。
與水池同學的對話中出現的語句,悄悄墜入了腦海。
不存在任何,能夠屬於我的結果。
——我不要。
「高空也想體驗一下麼?」
她似乎真的有些難掩內心的喜悅,表情也比通常那舒緩的笑容顯得更有力度。說得再簡單點,就是在咧嘴奸笑。再放任一會兒,搞不好她真會發出「咿嘻嘻嘻」的笑聲。
「啊,我把你當成了海,就不小心牽起了手,對不起哦。」
我也是,突然胡說些什麼啊。
大海明明與陸地接壤。
一直以來縈繞着自己的不安,終於露出了真實面貌。
「沒什麼……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倒也無法斷言沒有。就好像這次,其實原本也是下一次的下一次的……究竟是第幾次了?
僅僅是朋友。
「好了,今天也玩個盡興吧。」
「什麼下一次……」
惡魔的話語,溫柔地吞噬着我的一切。
自從遇見,並傾心於水池海,這份哀愁就有如斜陽一般映照着緊隨而至的一切。
她的那句話,以及無比滿足的笑容,始終殘存在心中。
心發出瞭如此的嘶吼。
朋友。
地平小姐輕快地抓起,並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她收起了剛剛那小孩子氣的笑容,換回了平時的那副柔和的表情。
「水池同學?」
因爲,我只是朋友。
被桎梏在朋友的範圍裏,無法動彈。朋友一詞,是多麼便捷,多麼遙遠,又多麼孤獨啊。
打完了不算太久的電話,地平小姐笑得連肩膀都在發顫。
這種唐突而又莫名其妙的問題,她又怎能聽得懂?
被遺忘許久的記憶,突然再次復甦。
我不願止步於朋友。
「各種事吧。啊,對了,謝謝你今天特意來一趟嘍。」
「發生什麼事了?」
如同被強風掠走一般,手臂輕得不像是長在自己身上。
就算可以像現在這樣見面。
可是天空,卻無法觸及大海與陸地。
即使乘上電車,也無法前往任何地方。
而我,則用早已深深沉溺的喉嚨與聲音,做出了回應。
我提出了第三個問題。
所以——
「喂……你好,我的手機號碼似乎……是要找我約會嗎!啊,不是嗎?啊、哈、哈、哈。唔……哦?嗯……嗯嗯、嗯……啊,真是抱歉,因爲實在太開心……可以哦。啊,但請只透露姓氏……等有機會再……嗯,好的。那就拜託你嘍。」
就算能繼續生活在同一個房間。
「高空?」
「真沒想到,海也挺厲害嘛。」
友情帶來的安逸,比地獄更加難以容忍。
「下次一起玩的時候,就輪到我去找你嘍。」
從她嘴裏聽到這個名字,令我不由得喫了一驚。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纔對。不對,好像已經做過了,在某人的強制下。
因爲是朋友,所以這纔是適當的距離。
鬆開的時候,就跟抓起時一樣輕鬆自如。我不禁低下頭,凝望着那隻被握住的手。
但是,就好像掌握了一切那般,地平潮翹起了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