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夜行》 · 东野圭吾 · 3.8万 字
1
九月的雨比梅雨更没完没了。天气预报说入夜雨便会停,但如粉末般细微的雨幕仍包围着整条街道。
栗原典子走进西武池袋线练马站前的商店街,商店前的通道盖有天棚,从车站到公寓约十分钟脚程。
途中经过电器行门前,面向通道放置的电视播出恰克与飞鸟的〈SAY YES〉。听说这首歌是当红剧集的主题曲,CD也跟着大卖。典子这才想起,同事提到今天好像是最后一集。她是几乎不看电视连续剧的。
一走出商店街,就没有东西遮雨了。典子取出蓝灰相间的格子手帕盖在头上,再度迈开脚步。再往前一点有一家便利商店,她进了店里,买了豆腐和葱。本来也想买透明雨伞的,看了价钱便打消原意。
她的公寓位于西武池袋线旁,是间两房一厅的公寓,月租八万圆。一个人住是太大了点,但当初找房子时,她本打算和某个男人同住。事实上,那个男人也曾住过几次,但也仅止于此了。那「几次」过去后,她便形单影只,宽敞的房间变得多余。但是,她没有搬家的心力,便这么住了下来。
现在,她庆幸当初没有搬家。
旧公寓的外墙被雨打湿,变成泥土般的颜色。典子小心不让衣服被墙壁的雨水沾湿,爬上公寓的户外梯。这幢建筑的一、二楼各有四户,她住的是二楼最里面的那一户。
开了锁,打开门。室内一片昏暗,一进门的厨房与里面的和室都没有开灯。
「我回来了。」她说着,打开厨房的灯。家里有人,看玄关脱鞋处就知道了。脏脏的运动鞋扔在那边,「他」就只有这双鞋。
除了里面那间和室,还有一间西式房间。她打开了西式房间的门,这个房间也是暗的,但里面有个东西在发光,那是放在窗边的电脑荧幕。「他」就盘坐在荧幕前。
「我回来了。」典子朝着男子的背影又说了一次。
男子正在键盘上输入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闹钟,再转头看她。「好慢啊。」
「被留下来了。你肚子饿了吧?我现在马上做晚饭。今天也是汤豆腐,可以吗?」
「都好。」
「那你等一下喔。」
「典子。」
男子叫住正准备到厨房的她,她回过头来。男子站起来,走近她,以手心抚触她的颈后。
「妳淋湿了?」
「一点点而已,不过没关系。」
男子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手从她的脖子移到肩膀。透过针织布料,典子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握力。
「那,最好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吐得出来吗?」
对于自己的公司与工作,秋吉只向典子做以上说明。之后,他绝口不提这方面的话题。
「是吗,好吧,既然见到妳了,那都无所谓了。」男子站起来。「去吃个饭吧。」
「好一点了。」男子回答,口气冷冷的。
男子并没有伸手来接马克杯,反而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有没有酒?」
男子点点头,缓缓地站起来。他按着腹部,想绕到公寓后面。
但是,最后男子并没有出现在医院里,而是再度出现在他们首次邂逅的地方,时间是整整一周之后。
「如果你爱惜自己的身体,最好不要抽烟。你知道吗?抽烟会让胃液比平常多分泌几十倍。饭后一根烟,快乐似神仙,就是这个原因。但是,空腹的时候抽烟,胃液会伤害胃壁,结果就变成胃溃疡。」
「我这个星期是夜班。」典子向他说明自己的工作有两种上班时间。
「反正就是专门承包电脑方面工作的业者。」
「帝都大附属医院操人操得真凶。」男子对她说。
「走得回去。托妳的福,已经不痛了。」男子从垃圾桶上站起来。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再度坐上垃圾桶。以稍感兴趣的眼神看着她。
「别胡说八道了,那样会吓到胃的。你先喝了这个再说。」典子再次把马克杯递出去。
「有点。」
※※※
「你家在这附近?」
典子并不是没有与男性交往的经验,但是,过去约会时,她都是负责听话的那一方。她本来就口齿笨拙,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取悦对方。然而,秋吉却要她说话。而且,不管她说什么,都显得极有兴趣。至少看起来如此。
结果,三天后秋吉打电话给她。这次,他们来到新宿。在咖啡吧【注:营业到深夜的咖啡馆,店内提供咖啡、轻食与调酒,一九八○年代在日本风行一时。】里喝着酒,典子又说了好多话,因为他接二连三地发问,问她故乡的情形、成长经历、学生时代的事情等等。
这时,男子还是挥手,同时摇了摇头。
男子拉起她的针织衫,把胸罩向上扯开,双手揉捏乳房,以指尖逗弄乳头。典子听着他的气息,每当他吐气,脖子便感到一阵暖意。
「把这个喝下去。」她把马克杯端到男子面前。「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把胃清干净。」
「医院啊,这附近的话,光之丘综合医院不错。」
典子无力地撑起身子,穿好胸罩,拉下针织衫。然后,右手抓住内裤和丝袜。
喝着啤酒,男子说,他已经有五年没进这种大众化平价西餐厅了。他面前摆着盛了香肠和炸鸡的盘子,典子点的是和风套餐。
「我得去准备晚饭。」她扶着墙站起来。
「在等妳,我想为上次的事道谢。」
「我知道了。」男子迈开脚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说:「谢谢妳。」
她要男子站起来,把烟丢进垃圾桶里,接着朝男子伸出右手。「盒子给我。」
由他按住的腹部位置推测,似乎是胃痛。
「哦。」典子点点头。「帝都大附属医院,在荻漥那边……」
她并不认为会再次与那名男子相逢。即使如此,从第二天起,就连在医院上班,她就是无法控制地挂念着他。他该不会真的跑到医院来吧?心里这么想,不时到内科候诊室张望。递进到药局的处方笺如果与胃病有关,而且患者是男性的话,她便会配着药,脑海里延伸出无限想像。
「我……站不住了。」她喘息着说。
「我不想到太远的地方去,我累了。」
「妳是医生吗?」他问。
男子将阴茎自她的阴道抽离。典子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撑着地板,双肩上下起伏,喘着气,脑袋里阵阵耳鸣。
典子快步走近,一把抽走他嘴里的烟。男子手里还拿着打火机,以惊愕的眼神看着她。
「站起来。」
「搭计程车,二十分钟就到新宿了。」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男子稍稍举起双手。「那就下次吧。」
「那我走了。」说着男子掉头迈开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典子有些着急。
不久,他放松了手臂的力道,把她的身子转过去背向他。接着撩起她的裙子,把丝袜与内裤往下拉。褪到膝盖下方后,右脚一踩,一下子全部脱掉。
有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出来,只是不时发出呻吟。典子无法袖手离去,便留在原处等。
「我再跟妳联络。」分手之际,他这么说。
「请多保重。」典子说。男子举起一只手算是招呼,再度向前,就这样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我帮你叫救护车吧。」
「日班?」
男子的右手按着腹部,挥动另一只手,似乎在说我没事。但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男子的部位完全进入体内后,疼痛依然没有消退。男子一开始动,疼痛登时加剧,然而,痛苦的巅峰便到此为止。典子咬紧牙根后,快感便紧接而来。疼痛仿佛不曾出现般消失了。
「怎么样?」典子问道。
她感觉到男子匆匆脱下裤子与内裤,又热又硬的东西抵住她。在承受压力的同时,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她知道男子喜欢这个姿势。
男子名叫秋吉雄一,只不过典子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既然他本人自称如此,她也只能相信。
典子是在今年五月中旬遇见秋吉的。那天,天气微凉,她回到公寓附近时,看到一个男人蹲在路旁。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瘦削的男子。他穿着黑色丹宁长裤,上身是黑色皮夹克。
男子依然皱着眉头,坐在垃圾桶上跷起脚,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口袋。拿出来的是一盒香烟,他叼住一根烟,准备以阳春打火机点火。
「要是有时间,最好去医院给医生看,急性胃炎其实是很可怕的。」
男子和上次一样,坐在垃圾桶上。因为天色很暗,典子没有发现是他,准备装作没看见,赶紧通过。说实话,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男子把内裤与长裤同时拉起。他的阴茎依旧昂然挺立,但他不予理会,拉上长裤的拉链。然后,宛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回到电脑前,盘腿坐下,敲着键盘。从他手指的节奏里,感觉不出丝毫紊乱。
「你怎么了?」她边查看男子状况边问。男子表情扭曲,浏海覆盖的额头上冒出湿黏的汗水。
那幢建筑上挂着「Denny9;s」的招牌。
典子把抢来的烟折成两半,寻找丢弃的地方。这才发现,那就在男子的屁股底下。
典子才讲到一半,男子便摇头。「我是说妳上班的医院。」
「酒……,最好是威士忌。直接灌下去,应该就不会痛了。之前有一次,我就是这样治好的。」
男子继续摇头。
男子露出苦笑,伸手进内口袋,拿出香烟盒。典子接过来,丢进垃圾桶,盖上盖子,啪啪的拍了拍手。「请,可以坐了。」
典子认得这个声音。她看到是他,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
那天,她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公寓。典子的工作有日、夜班之分,当时她轮值夜班。
「是吗,你自己走得回去?」
「怎么可能?」她笑了。「不过,虽不中亦不远矣。我不是医生,我是药剂师。」
「觉得怎么样?想吐吗?」
名片上印着Memorix 的公司名称,他说那是开发电脑软体的公司,典子自然没有听过。
他不可能没有听到典子的话,却默默地消失在公寓后方。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露出反感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抱怨,一口气把马克杯里的温水喝光。
「全部喝下去,这是要洗胃的。」
「你常常这样吗?」她问。
「这时候这附近没得吃了。」
相反地,他却对典子工作的细节十分好奇,举凡工作形态、薪资、津贴,以及每天的工作内容等,都仔细询问。典子以为这些一定会让他觉得无聊透顶,但听她说话时,他的眼神却显得无比认真。
「你老家在哪里?」典子发问。
男子皱着眉头注视马克杯,可能是认为喝下去总比束手待毙好,便以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接过马克杯。然后,喝了一口水。
男子终于出来了,表情看起来比先前轻松了几分。他在路旁的垃圾桶上坐下。
他以左手箍住她的腰,就这样爱抚起她最敏感的部位。快感的脉动穿透了典子的中心,她把身体向后挺。
就这样,她被紧紧抱住,无法动弹。男子吸吮她的耳垂,他熟知她的敏感部位。他粗野却又灵巧地操纵着嘴唇与舌头,典子感到背后有如一阵电流窜过,使她几乎无法站立。
不久,如雷鸣由远而近般,高潮的预感逐渐逼近。典子的四肢绷紧,男子的律动更加激烈。他的动作与快感的周期在她的体内开始共鸣。接着,雷电贯穿了典子的中心。她发出声音,全身痉挛,失去了平衡感,一阵天旋地转。
「香烟盒。」
「盒子?」
「医院在哪里?」
「六点?」典子睁大了眼睛。「你等了五个钟头?」
「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在这里吐就好。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别人吐了。」
典子的腰被男子抱住,也无法蹲下。她的身体向前弓,双手抓住门把。门的金属配件发出叽轧声。
「因为上次遇到妳,是六点的时候。」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秋吉雄一,便是当时他报上来的名字。他拿出来的名片上也印着这个名字。那时候,典子完全没有怀疑他会使用假名。
「我上星期值日班。」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啊?」男子看看表。「我来的时候好像是六点吧。」
即使如此,男子依然不作答,用力支撑着想往地上坐的她。
「等等!」她叫住男子,对回过头来的他说:「那边的话,应该还有得吃。」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幢建筑。
典子的手自门把松开。她再也站不住了,双腿猛烈颤抖。
「咦?」她反问。
「原来如此,」男子点点头,「难怪。」
典子犹豫了一会儿,说句「你等一下喔」,便爬上公寓的楼梯,进了住处,用最大的马克杯装了热水瓶里的热水,加了一点冷水后,拿着杯子再度回到男子身边。
他的回答是「没那种东西」,而且变得有点不快。于是,她便不提这个话题。不过,从他的口音听得出他来自关西。
离开店里后,秋吉送典子回公寓。越接近公寓,她内心越迷惘。应该要像没事般道别,还是该请他上去坐坐呢?
该如何决定,秋吉给了她线索。当走到公寓旁,他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
「你口渴啊?」她问。
「我想喝咖啡。」
他把硬币投入机器里,瞄了陈列的商品一眼,准备按下罐装咖啡的按钮。
「等等,」她说。「要喝咖啡的话,我泡给你喝。」
他的指尖停在按钮前,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是点一下头,便转动退币钮。硬币退回时发出「卡啷卡啷」的声响,他一语不发,从退币口取出硬币。
进了门,秋吉在室内到处打量。典子泡着咖啡,一颗心七上八下。因为她怕他会发现「上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典子泡的咖啡,称赞她房间整理得很干净。
「不过,最近我很少打扫。」
「是吗,书架上的烟灰缸有一层灰,是因为这样吗?」
他的话让典子心头一震,抬头看那个烟灰缸。那是上一个男人用的东西,她不抽烟。
「那个……不是因为我没有打扫。」
「哦。」
「两年前,我交过男朋友。」
「我不太想听这种告白。」
「啊……,对不起。」
秋吉从椅子上站起来,典子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起身。她才站起来,他的手便伸过来。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他紧紧抱住。
但是,她并没有抗拒。当他的嘴唇靠过来,她放松了自己,闭上眼睛。
2
「不是,还没有,只是有可能。」
或者,一成又想,或者他追唐泽雪穗追到大坂去了?这也不无可能,但没有向委托人联络毕竟不太对劲。
「她遇到困难了吗?她是因为不知如何是好,才打电话给康晴哥的吗?」
「一定是的。」
授权签约日期更动一事,的确是一成告诉康晴的。一成是从隶属于国际业务部,同一时期进入公司的同事那里问出来的。像这样偶尔将各部门的小情报告诉康晴,也是他的工作之一。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工作,但是现任社长,也就是康晴的父亲托他,要当年轻常董的得力助手。
他敲了敲常董室的门,听到低沉的嗓音回答「进来」。一成打开门,康晴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小个头男子焦急地与邻座的人及发表人低声交谈后,面向常务董事说:「我们马上将相关资料送上。」
果然,接下来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今枝低沉的声音,而是以电脑合成、活像捏着鼻子说话的女性声音:您要找的人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在哔声后,留下您的姓名、电话与联络事项──一成在听到讯号声前便挂上听筒。
边确认号码边按键,听筒抵在耳边等待。铃声响了一声、两声。右手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叩叩作响。
「哪里,这不算什么。」一成苦笑着摇摇手。
刚才康晴托他的事重回脑海。如果有了万一,一成必须到大坂去一趟,而且是为了去帮助唐泽雪穗。
这一点由发表人作答:「抗生素『瓦南』与糖尿病治疗用药『古科斯』,两者目前都进行到人体试验阶段。下个月初,报告便会送到。」
当然,他能够找到心仪的女性,这件事本身是值得高兴的。他才四十五岁,没有理由带着两个孩子孤独地终老一生。一成认为如果有适合的对象,康晴理应再婚。
一成有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握紧了右手的拳头。
「哪里。」说着,一成环顾室内。这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说是常董室,但只有书桌、书架以及简单的客用桌椅,绝对说不上宽敞。
「所谓的葬礼,」一成注视着堂哥,「包含准备阶段在内,整个程序安排会让往生者家属连悲伤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她只要拨一通电话给葬仪社就行了。只要一通电话,其他一切都由业者一手包办。她只须同意业者的建议,在文件上签名,把钱备妥就没事了。要是还有一点空闲时间,就朝着遗照掉掉眼泪,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正因如此,一成对今枝的调查寄予厚望,甚至可以说,他把一切寄托在揭露唐泽雪穗的真面目上。
「原来如此。那么,情况如何?」一成虽发问,却也知道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如果顺利复元,那么康晴就不会看什么《婚丧喜庆入门》了。
「那是丧事喽,哪一位亡故了?」
「更何况,当朋友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这不仅是一个社会人士的常识,也是做人的道理。」
「这我知道。」
一成叹了一口气,很想问「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常董」这句话是谁说的。
康晴摇摇头,手也跟着挥动。「那是因为一成还年轻,也没结过婚,才会这么想。我跟她一样,都结过婚。像我们这种人,如果有机会再次组织家庭,怎么可能不慎重。尤其是她,她跟她前夫并不是死别。」
「那么,为什么是常董在看这个呢?」一成看着桌上的《婚丧喜庆入门》问。
「啊……,是。」一成小声回答。
一成点点头,这件事他知道。
康晴随即离开。虽然他们是堂兄弟,但双方的父亲严格规定他们,不得在公司内私下交谈。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可能是声音不小,坐在他正前方的女同事头部颤了一下。
听到无关的外人这个说法时,康晴整个人往后一仰,看着天花板,脸上浮现无声的笑容。然后他维持相同表情面向一成。「听你说到无关的外人,还真是吓我一跳。的确,她并没有给我肯定的答覆,但是,她也没有给我否定的答覆。如果没有希望,她早就拒绝了。」
「好像马上就送过去了,雪穗小姐是在医院打电话给我的。」
然而,他就是不喜欢康晴现在这个对象。
「她是指……」明知用不着问,一成还是向康晴确认。
「如果是就好了,不过,正好相反。」
「……所以,在高血脂症治疗用药『美巴隆』方面,已确定获得美国食品暨药物管理局的制造许可。因此,正如各位手边的资料,我们正考虑在美国市场贩售。」口气有点生硬的发表人说着,挺直了背脊,眼睛扫视会议室。他舔了舔嘴唇,这一幕篠冢一成都看在眼里。
「不必分得这么清楚。不管怎么样,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康晴盯着一成说。
「当然,坚强的她并不是找我哭诉,也不是向我求助,她只是说明一下状况而已。但是,不必想都知道她一定遇到困难了。你想想看,虽然大坂是她的故乡,但是她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万一她母亲就这么走了,她不但伤心难过,还得准备葬礼,也许就连她这么能干的人,也会惊慌失措。」
他到底对唐泽雪穗的哪一点不满,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就像今枝所说的,她身边有些来路不明的金钱周转,的确令人感到不对劲。但是,仔细想想,这也可以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说,大学时在社交舞练习场首次见面的印象,一直留在他心里。
一成也知道唐泽雪穗的母亲在大坂独居。
「她母亲哪里不舒服?」
「就是所谓的蛛网膜出血。她好像是昨天早上接到电话的。联络的人是学茶道的学生,去她家跟她母亲商量茶会的事,结果发现她母亲倒在院子里。」
听着他的话,一成皱起眉头。「康晴哥,拜托你放过我吧。」
难怪刚才他心情这么好,一成这才恍然大悟。
康晴慢条斯理地开口:「与史洛托迈亚公司的对外授权签约日期,比上次会议报告提出的晚了两周。这是怎么回事?」他从资料里抬起头来,看着发表人。金属框眼镜的镜片,发出闪光。
一成想过,今枝可能出门旅行了。若真是如此,这个侦探的工作态度也太随便了。打从委托他这件事起,一成便要他保持密切联系。
一成认为,这件婚事能缓则缓。然而,要说服康晴,需要充分的理由,否则向他说多少次那女人很危险、不要娶她,他也不会当真。不,多半还会惹恼他。
历经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了。一成整理东西时,康晴走过来,在他耳边说:「等一下可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康晴得意地笑了。「刚才,国际业务部的人很紧张吧。他们一定没想到,我竟然连授权签约的日期都记得。」
「有没有关系,事后再想就好。你应该想的就只有一件事:是谁下的命令。」说完,康晴嘴边露出得意的笑容,盯着一成。「不是吗?」
「哦,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过来。」康晴抬头说。
「我怎么没听说呢?相关报告呈给我了吗?」康晴打开自己的档案。像他这样,带档案来开会的董事很少。事实上,就一成所知,只有康晴一人。
一成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康晴哥该做的事。」
「是的,是相同的。不过双方在如何处理粉末原料方面,认知有些不同。」
一成先回到他在企划管理室的座位,他的头衔是副室长。这个部门原本没有副室长这个职位,换句话说,这是专门为他设立的。截至去年,一成已经待过营业总部、会计部、人事部等部门。于各个部门历练后分派至企划管理室,是篠冢家男子的标准进程。就一成而言,比起目前监督各单位的这个职位,他宁愿与其他年轻职员一样从事实务方面的工作。事实上,他也曾向父亲叔伯们表明他的意愿。然而,进公司一年后,他明白既然继承了篠冢家的血统,那是不可能的。为了让复杂的系统顺利发挥功能,对于上司来说,手下不能是不好使唤的齿轮。
「你的意思是说,人都还没死,现在想到葬礼太性急了吗?」
「昏倒在家里?」
铃声响了六次,电话接通了,然而一成知道不会有人接,因为今枝的电话设定于铃响六声后启动答录功能。
「她不是我学妹,只是在社交舞社一起练习过而已。」
「是。」包括发表人在内有好几个人点头。
一成的办公桌旁,设置了一个黑板式的公告栏,用来交代去处。他把栏内的二○一会议室改成常董室,再度离开企划管理室。
果然,一成心想,他一点都不意外。
「这么说,现在人在医院?」
「最好的证明就是,」康晴竖起食指,「自己的母亲病危,会通知一个无关的外人吗?我倒是认为,她在心酸难过的时候找上我,也算是一种答覆。」
康晴皱起眉头。「不是跟你说,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那么见外吗?再说,我要跟你说的话也不是工作,是私事。」
康晴第一次见到雪穗时的情景,一成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康晴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坠入情网,甚至显得老大不高兴。雪穗向他说话,他也只是爱理不理地应上几句。然而事后回想起来,那正是康晴心旌动摇时会有的反应。
「嗯,记得她之前提过大概七十了吧,你也知道她不是亲生女儿,所以年龄差距很大。」
所以我后悔得不得了──一成想说这句话,却忍耐着不作声。
「为什么?」
康晴无法理解似地皱起眉头。「你竟然能说得这么无情,雪穗小姐可是你大学的学妹啊。」
「我知道康晴哥向她求婚了,可是她没有答应,对吧?换句话说,在目前这个阶段,怎么说呢……」一成想着修辞,最后还是照原本想到的话说出来了。「她还是与我们无关的外人。高高在上的篠冢药品常董为了这样一个人的母亲过世忙着张罗,这样会有问题。」
「别叫我常董,至少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别这样叫。」康晴露出不胜其烦的表情。
「有什么喜事吗?」
一成打从心底后悔带康晴到唐泽雪穗店里去。受高宫诚之托,他才想到店里看看,于是他以极轻松随意的心态邀康晴一同前往。他万万不该这么做。
「如果你能保密,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是她母亲。」
「其实,我是在看这个。」康晴把一本书放在茶几上,封面印着「婚丧喜庆入门」的字样。
即使如此,一成还是等康晴在沙发上就座,他才坐下。
「这么重大的事竟然不向我这个主管报告,他们胆子也真大。」
一回到座位,一成便拿起听筒,另一只手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万用记事本。翻开通讯录的第一页,以目光搜寻今枝的名字。
最后一次与今枝直巳见面是八月中旬,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却连一点音讯都没有。一成打过好几次电话,总是转为语音答录。一成在答录机里留过两次话,希望今枝与他联络,但今枝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经过这件事,他们应该也知道不能不把常董看在眼里了。」
「好了,你先坐下。」康晴一边站起来,一边要一成在沙发上坐下。
「雪穗小姐。」康晴有几分难为情,但语气是明确的。
「不是要以粉末原料的形态出口吗?跟出口到欧洲一样。」
投影机的灯光,从下方斜照着发表人的侧脸。发表人是国际业务部的男职员,年龄不到三十五岁,头衔是主任。
「麻烦了,以最快速度送来。」康晴的视线回到档案上。「『美巴隆』这方面我了解了,但是抗生素和糖尿病治疗用药方面进展如何?在美国的上市申请手续应该完成了吧?」
「她母亲今年高寿?」
果不其然,康晴轻轻摇头。「刚才我跟她联络,听说意识一直没有恢复,医生的说法也不怎么乐观。她在电话里说,可能很危险,很少听她说起话来这么怯懦的。」
「如果有那个意思,早就已经答覆了,我说的是正面的答覆。」
「这就叫公私不分,别人平常就背地里说,篠冢一成是常董的个人秘书了。」
「反正,」康晴跷起脚,往沙发上靠,「这种事准备得太周到也不太好,不过我个人希望要是她母亲有什么万一,心里能有个备案。只是,刚才你也说过,我有我的立场。就算她母亲过世了,我能不能立刻飞到大坂也是个问题。所以呢,」说着,他指着一成的脸,「到时候可能要请你到大坂去一趟。那地方你熟,而且雪穗小姐看到熟人也比较安心。」
「是哪一位呢?如果方便告诉我的话……」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确认出口的形态。」回答的不是发表人,而是坐在前面的小个头男子,声音有点走调。
「辅佐董事也是企划管理室的工作。」康晴瞪着他。
「昨天,她跟我联络,说她母亲昏倒在大坂的家里。」
办公桌边缘一张文件映入眼帘,他顺手拿起来,原来是两天前开会的会议纪录传阅到他这儿来。那场会议讨论的是开发一种自动组合物质之化学构造的电脑系统。一成对这项研究颇感兴趣,也出席了,但现在他只是机械性地看过了事。他心里想的是完全无关的事:康晴的事,以及唐泽雪穗的事。
「这件事跟公司没有关系吧?」
「为什么?」
篠冢药品东京总公司二○一会议室正在举行会议,讨论新药品如何打开国际市场。与会者共有十七人,几乎都是营业总部的人,但开发部长与生产技术部长也在其中。与会人士中,位阶最高的是常务董事篠冢康晴。四十五岁的常务董事,坐在排列成ㄇ字形的会议桌中央,以足以穿透对方的眼神看着发表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是想告诉大家,他一个字都不会错过。一成等人认为他有点太过卖力,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公司的人背地里说他是靠父亲庇荫才坐上常务董事的位子,这一点他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而在这种场合打一个哈欠的危险性,想必他也十分清楚。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
「嗯,最好尽可能加快速度。其他公司莫不积极开发新药,设法增加国外产业财产权收入。」
「那么,请问有什么吩咐?」一成问。
「康晴哥应该不必为她母亲的葬礼操心吧?」
「但愿如此。不过,这都多亏了你。一成,谢了。」
开什么玩笑,他在心里嘀咕。而另一方面,他也想起今枝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她喜欢的其实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开什么玩笑。」这次,他小声说了出来。
3
「我要出去两、三天。」秋吉突然这么说。当时典子刚洗完澡,坐在化妆台前。
「你要去哪?」她问。
「收集资料。」
「跟我讲一下地点有什么关系?」
秋吉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一脸厌烦地回答:「大坂。」
「大坂?」
「我明天就出发。」
「等等。」典子从化妆台前走过来,面对他坐下。「我也要去。」
「妳要工作吧?」
「请假就好了,我从去年到现在一天假都没休。」
「我又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我不会妨碍你的。你工作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大坂到处看看。」
秋吉皱着眉头考虑了好一会儿,显然举棋不定。若是平常,典子态度不会这么强硬,但她一听到目的地是大坂,便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去,原因之一是她想看看他的故乡。他对自己的家世绝口不提,但典子由这些日子以来的对话,察觉他似乎是在大坂出生的。
然而,典子之所以想与他同行,有一个更重大的理由。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要了解他,那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我去那里没有什么计划,也不知道行程会有什么改变。说得夸张一点,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决定。」
「那也没关系。」典子回答。
「随便妳。」他回答,似乎不想再多说了。
「这样妳满意了吗?」
「这时候被害人回来,进了厕所。马桶里发生了化学反应,产生大量的氰化氢,但他不知道,打开马桶盖,氰化氢全部冒出来,被害人吸了进去──这个手法怎么样?」
如果不知道他有其他的管道,也许典子会拒绝他的请求。然而,她不希望他和其他人私相授受如此危险的物品,便答应了他。
典子以为,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做爱了,但三天后,他却主动要求。她任凭他摆布,想着既然他不能达到高潮,那自己也不要有感觉,然而,她却无法控制肉体。羞耻与悲伤包围了她。
「是没错,可是实际要做很困难,因为行凶的人也可能会死。氰化氢可经由皮肤、呼吸被人体吸收,光是屏住气不呼吸可能没有用。」
「别这样。」耳边传来他冷冷的声音。典子一回头,他转过身朝向她。「少无聊了。」
「假设想杀的人家里的厕所是西式的,」晚餐吃到一半时,他说,「在他快到家时,潜进他家,把氰化钾和硫酸倒进马桶,盖上马桶盖,立刻离开,这样凶手就不会中毒了吧?」
「别这样。」说着,他扭过身子,背向她。
「对不起。」
「杏仁味是不是?」
「不是这样。」
她无法说明那时为何会发现,只能说是直觉。一定要解释的话,勉强可以算是从他的表情察觉吧。
「借……」
「真不敢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件事着实让典子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他会写小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注视着瓶子里的白色粉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然而,不祥的风不久便席卷而至。
「这个……,不查一下不晓得呢。」
他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不是拿我跟别人比?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像这样爱抚他,所以他拿我的手跟她比?
「这样就好。」他难得地以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抚摸她的头发。
「雄一,你……」典子撑起上半身,窥探他的侧脸。「你没有射出来吗?」
「咦?」
「我还没有决定要怎么用,想等看过实物再说。我想请妳帮我弄一点。当然,如果妳实在不愿意,也不必勉强。我再去找别的管道。」
秋吉没有回答,望着她握住他的阴茎的手,然后冒出一句:「好小啊。」
「你给医生看过了吗?」
「怎么会好?」
「因为之前的工作,我跟各行各业的公司都有点来往。利用这点关系,应该不至于弄不到。」
两人住在一起的起因,是秋吉离职。
「咦?」
而……
事实上,他们谈过后,有两天的时间,他一直坐在电脑前思考。
「算了,别弄了。抱歉。」他说。
「为什么不行呢……」
「而且氰化钾有一种怪味,鼻子灵的人可能还没喝就发现了。」
「不是杏仁果核的味道哦,是杏子的味道。我们平常吃的杏仁果是杏仁的果核。」
「没有。」
「我有存款,可以撑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那不然是为什么?你说啊!」
「你有其他的管道?」
他没有回答,抓抓脸颊,看来像是在闹脾气。
「是溶于水没错,可是,如果你想的办法是在果汁里下毒的话,我想光是耳挖子一、两勺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她问。
至于结婚,她并不强求。若说不想是骗人的,但是她更怕提起这件事,会让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
正因这件事,典子心里开始产生不安与疑惑的时候,秋吉突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于是,典子朝思暮想和心爱的人双宿双飞的同居生活便开始了。早上醒来时,他就在身旁,但愿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
他没有回答,表情也没有变,只是把眼睛闭上。
「应该不会。」典子说。
「这个也达不到致死量。要是太浓,因为氰化钾是强碱,大概会让皮肤溃烂吧。再说,用这种方法,氰化钾不会进到胃里,是无法发挥毒性的。」
「你只是要看看而已吧。」
「对,妳一点都不需要担心。」秋吉把瓶子拿在手上。
完事后,他往床上一躺,典子将手伸到他的双腿之间,想摸他的阴茎。
典子离开被窝,伸手进垃圾桶,翻找他丢掉的面纸团。
「耳挖子一勺或两勺吧,差不多就那样。」
「这不是典子的错。」
※※※
「最好能借一下。」
秋吉呼的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并不是只对妳这样而已。」
「原来不必让被害人喝,只要让他吸进氰化氢就行了。」
她看看自己的手,同时突然惊觉。
「绝对不可以打开盖子哦,如果只是要看,这样就可以了吧。」
他问她,能不能弄到氰化钾。
八月中旬,典子把从药局拿出来的氰化钾瓶放在他面前。
「是为了写小说,」他说。「我想写推理小说,总不能一直闲混不做事吧。我想在小说里用氰化钾,可是我没亲眼见过,也不晓得性质。所以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实际的东西。典子,妳们医院那么大,应该有吧?」
是不是在那名女子的手与口中,他就能射精?
「你没有要拿去用对不对,只是要看看而已,对不对?」她再三确认。
「还有混在口红里的手法。」
「小说里有人用过把氰化钾溶液涂在邮票背面的手法……」
「应该是,而且症状很严重。」
「你是说……迟泄?」
典子赫然惊觉。「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因为喝一口就会觉得奇怪呀,听说味道对舌头很刺激,虽然我没喝过。」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我再想想看。」秋吉说。
「这一点都不重要吧。」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女人体内射精过。就算我想,也出不来。」
「妳烦不烦啊!我觉得好就好,不要妳管。」他再度背向她。
提议同居的是典子。秋吉起初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但一周后,他搬进来了,一套电脑器材和六个纸箱是他所有的行李。
望着他面向电脑的背影,典子不安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怕自己这个决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然而,一定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想法更加强烈。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一定无法维持──同居才两个月,典子便饱受这种强迫性思考之苦。
当时,他们一如往常,在薄薄的被榻上缠绵,典子二度迎向高潮。在这之后,轮到秋吉射精,这是他们做爱的模式。
「妳是说,如果要让人喝一口就没命,一定要加很多喽?可是,这么一来味道会更奇怪,被害人可能不会喝下去,直接就把饮料吐出来。」
「手,典子的手好小。」
典子先搪塞过去,其实她知道东西放在一个特别的保管库里,不是用来治疗,而是作为研究用的样品。只有少数几个院方的人能进入保管库。
「这样讲也不知道是多少。」
「致死量大概是多少?」他问。
「为什么不去?」
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典子了解到这个男人这辈子恐怕没有依靠过别人。即使如此,他没有找她商量,仍让她感到失落,所以她才打定主意要尽力帮助他,希望能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氰化钾本身是一种很安定的物质,到了胃里,会跟胃酸反应产生氰化氢,因为这样才引起中毒症状。」
不过,有一次,他开口问典子愿不愿意用嘴巴和手试一次。她当然照做,热烈地以舌头缠绕,以手指爱抚。然而,他的阴茎虽然勃起,却完全没有要射精的样子。
「怎么说?」
「好毒啊!溶于水吗?」
「据说是一百五十毫克到二百毫克之间。」
她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明确的理由,他说,只是想休息一下。
典子摇摇头苦笑。「那很不实际。那么一点点溶液,差致死量太多了。」
秋吉从第一次就没有用保险套。他的做法是,在剧烈的抽动后,从她的阴道里抽出阴茎,在面纸里射精。关于这件事,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典子真的动气了。她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既可悲,又凄惨,同时又感到万分羞耻。一想起之前和他的性事,就羞得无地自容。她这么歇斯底里地逼问,其实是一种遮羞的举动。
他的阴茎在典子的手心里,完全疲软了。
「很重要!」她一丝不挂的在他面前坐下。「这是怎么回事?跟我就不行吗?跟我做爱一点快感都没有吗?」
典子稍微想了想后,回答应该还不错。「我觉得基本上没有问题。反正是小说,这样就差不多了吧,要讲究小地方就没完没了了。」
这句话似乎让秋吉感到不满,他放下筷子,拿起记事本和原子笔。
「我不想随随便便的。既然有问题,就好好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妳商量的。」
典子觉得自己好像被甩了一巴掌。她正襟危坐。「说不上是有问题。照你所说的方法,也许会成功。但是如果有什么闪失,对方可能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氰化氢会漏出来啊,就算把马桶盖盖上,那也不是密闭的吧,整间厕所会充满漏出来的氰化氢,再慢慢逸出去。这样一来,凶手想杀的人还没进厕所,可能就发现情况不对了。不对,说发现不太贴切,应该是说,可能会吸进一点点氰化氢,出现中毒症状。如果这样就一命呜呼当然是很好……」
「妳是说,要是吸进去的氰化氢量太少,即使中毒也不一定会死?」
「这是我的推测啦。」
「不,也许就像妳说的这样。」秋吉双手盘在胸前。「那就得花点心思,让马桶盖密合度高一点了。」
「再打开通风扇,也许更好。」她建议。
「通风扇?」
「厕所的通风扇啊,打开通风扇,让马桶里漏出来的氰化氢排出去,就不会跑进屋里了。」
秋吉默默思考片刻,然后看着典子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幸好我找妳商量。」
「希望你能写出一部好小说。」典子说。
典子把氰化钾带出医院时,心里是带着一抹不安的,但这时候那份不安也烟消云散了。她觉得自己帮了他,心里非常高兴。
然而,一星期后,当典子从医院回到家时,家里却不见秋吉身影。她以为他到外面小酌,但到了深夜他依然没有回家,也没有电话联络。她开始担心,想寻找他可能的去处,却发现连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她不知道秋吉有哪些朋友,也不晓得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她认识的秋吉,永远只会在房间里面对电脑。
天亮时,他回来了。典子一直没有阖眼,妆也没卸,饭也没吃。
「你跑到哪里去了?」典子问在玄关脱鞋的他。
「我去搜集小说的资料。那里刚好没有公共电话,没办法跟妳联络。」
「我好担心喔。」
「请告诉服务台你要找企划管理室的篠冢一成,我会先交代好。」
「的确,这个月月初,我是在答录机里留下这段话。」一成叹着气回答。这时和刑警争论隐私权也没有意义。
「也许是。但是,」笹垣搓了搓下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低。」
男子身为大坂府刑警这一点,让一成更加困惑。
「这等见面再说。」
当然,这次他也没有射精。他们两人做爱,只要典子没有达到高潮就不会结束。
浴室里传来淋浴的声音。没有时间犹豫了,她走进里面的房间,打开他刚才放下的运动包。
一成想起,今枝说过他已将事情老实地告诉高宫。
「是的。」一成点头。对面前这个想必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刑警,投以再怎么凶狠的眼神八成都没有任何效果,但至少要直视着他。
「某个案子是指?」
「可以请教这位亲戚的姓名吗?」笹垣打开记事本,拿好原子笔。
这是什么呢?典子感到不解。为什么秋吉会有侦探事务所的档案夹呢?而且是空无一物的档案夹。是基于某些原因,将里面的资料处理掉了吗?
「的确,一点也没错,是不难。」
男子仿佛看透他的内心一般,说道:「其实,这件事与今枝先生也有关,你认识今枝直巳先生吧?」
那名男子来电,是在康晴找一成商量雪穗母亲一事的三天之后。一成开完业务会议,才刚回到座位,电话便响了起来。一列并排在话机上小灯的其中一个亮起,显示来电站外线。
「我认为,推测今枝先生出事了应该比较合理。」
「我的亲戚。只不过,婚事还没有决定,只是当事人个人的希望而已。」
「贵公司真气派。」笹垣边说边伸手拿茶杯。「气派的公司,会客室也很气派。」
「就在贵公司旁边,可以看到白色的建筑,好像是七层楼吧。」
「意思是说,他是自行消失的吗?」
4
对于一成的问题,笹垣点了头。「我看了他的信箱,积了不少邮件。我觉得有问题,就请管理员开了门。」
「但是,若您不解释清楚的话……」
「没有人吗?」
「也难怪你会提高警觉,但是,我想请你诚实回答。我并不是从今枝先生那里打听到你的。事实上,今枝先生失踪了。」
这时,浴室水声停了。她急忙把瓶子和档案归回原位,阖上包包。
一成轻轻咬住牙根,他怎么知道的?
一如典子所料,秋吉对当晚的行踪绝口不提。从浴室出来后便坐在窗边,久久凝视着窗外,他的侧脸显露出典子未曾见过的晦涩阴狠。
「然后呢?」他催刑警说下去。
「怎么会……」一成双手抱胸,不自觉地沉吟。「他怎么会失踪呢……?」
两人才刚面对面坐下,便听到敲门声。入内的是一名女职员,以托盘端来两个茶杯,在桌上放妥后,行礼离开。
「那么我再次请教,是你委托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吧?」
挂断电话后,一成再度拿起听筒,这次是拨打内线。他打给公司正门的服务台,交代若有一位姓笹垣的先生来访,请他到第七会客室。那个房间,主要是为董事们处理私事准备的。
「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去冲个澡。」
「哦,请。」他把放在茶几一端的不锈钢烟灰缸移到笹垣面前。
「怎么说?」
「是的。」一成点头回答。
一成瞥了一眼,便说「请坐」,以手掌指着沙发。
一成也递出名片与男子交换,然而看到对方的名片,他不禁有些迷惘。因为上面既没有警署名,也没有部门与职称,只印着笹垣润三,以及住址和电话。住址是在大坂府八尾市。
笹垣伸手进西装内口袋,拿出手册,翻开贴了照片的身分证明页让一成看。「请确认。」
一直到上一刻,笹垣的眼神甚至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好人,这时却突然射出爬虫类般混浊的光芒。他的视线似乎要黏糊糊地往一成的身上爬。
「很正常,没有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我通知了管区,但是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可能不会积极寻找今枝先生。」
「用冲的就好了。」他拿着脱下的T恤走进浴室。
笹垣按下停止键,直接把录音机收进提包。「这是我昨天从今枝先生的电话里借出来的。篠冢先生,这一段话就是你说的吧?」
「和她论及婚嫁的是……」
她心里狂潮大作,感到噁心反胃,心跳加剧。
男子自称姓笹垣,一成对这个姓氏全然陌生。听声音应是年长者,口音明显是关西腔。
「这一点都不难啊,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那天,典子第一次假装自己因快感而痉挛。
她很在意他带出门的包包,如果翻看包包,是不是就能知道他的去处?
「唔,这个嘛……」笹垣抓了抓白发斑斑的头。「还不明确。但听说,上个月二十日,他曾打电话给高宫先生,说希望当天或隔天碰面。高宫先生回答隔天可以,今枝先生说会再以电话联络。然而第二天,他却没有打电话给高宫先生。」
典子觉得秋吉不会把当晚的行踪告诉她,他身上的气氛也让典子难以开口询问。她的直觉告诉她,搜集小说资料的说法一定是谎言。
典子不敢发问。她知道,如果她开口问,他一定会给她答案,但是她害怕他的解释将是显而易见的谎言。他到底把氰化钾用在什么地方了?她稍加想像,恐惧便排山倒海而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一成默默点头,他一定是活在一个不容丝毫大意的世界。
笹垣露出笑容,抽了一口烟。「由于某种缘故,我也对唐泽雪穗这名女子具有浓厚的兴趣。但是,我发觉最近有人四处打听她的事情。是何方神圣在做这件事,我自然感到好奇。所以,我便去找唐泽雪穗小姐的前夫高宫先生。我就是在那时候知道今枝先生这个人。高宫先生说,有人和唐泽雪穗小姐论及婚嫁,男方的家人委托今枝先生对她进行调查。」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再度伸手进内口袋。「呃,可以抽烟吗?」
她胆颤心惊地拿出瓶子。瓶子里装着白色粉末,然而粉末的量却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半。
之后,秋吉突然向典子求爱。他的粗鲁猴急也是前所未见的,简直就像想忘却什么似的。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男子递出名片。
刑警道谢后坐下。膝盖弯曲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皱眉,这一瞬间显示出他毕竟还是上了年纪。
「屋里什么状况?」一成把上半身凑过来。
究竟和什么案子有关呢?一成感到好奇。既然从大坂远道而来,应该不会是小案子吧。
「正是。」笹垣点点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没花多少工夫。」
笹垣唔了一声,点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篠冢先生,你曾委托今枝先生办事吧?」
笹垣拿出来的是Hi-lite。看着白底蓝字的包装,一成心想,这年头抽这款烟还真少见。
「这么说,从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后就失踪了……」
一成咽了一口唾沫,但喉咙仍又干又渴。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会不会是接下什么危险的工作?」
「目前看来是如此。」
「咦!」一成不由得失声。「真的吗?」
「这个嘛,」男子说,「我要和你谈的也包括这件事。可以请你务必抽空见个面吗?」男子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犀利。
「他当场就把我的事告诉你了。」
「好的。」
只有一个可能性。「今枝先生出事了吗?」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今枝?不,他怎么会知道今枝与自己的关系呢?他相信从事那类工作的人,即使遭到警方盘问,也不会轻易透露委托人的姓名。
「我是从高宫先生那里得知篠冢先生大名的,抱歉在你百忙之中,仍冒昧来电。」男人以略带黏稠的口吻说。
「你就难以奉告?」
首先传出来的是「哔」的讯号及杂音,接着是说话的声音。「……呃,我是篠冢。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络。」
「请问有什么事呢?」一成问,声音有点生硬。
一成握住听筒的手一紧,一股紧张感从脚边爬上来,同时,心中的不安也加深了。
在第七会客室等候一成的,是一名年龄虽长,体格却相当健壮的男子。头发剃得很短,而且远望即知其中掺杂了白发。也许是一成开门前先敲了门,男子是站着的。尽管天气依旧相当闷热,男子仍穿着棕色西装,还系着领带。由于他电话中操着关西腔,一成原本对他隐约产生了一种厚脸皮、没神经的印象,此刻看来也许这个印象必须稍加修正。
他到底去了哪里?
秋吉身穿T恤、牛仔裤,白色T恤肮脏不堪。他把提在手上的运动包放在电脑旁,脱掉T恤,身体因汗水而发亮。
首先看到的是几本档案夹,典子拿出最厚的一本,但里面是空的。她又翻了其他档案夹,每一本都是空的。只不过其中一本贴着一张贴纸──今枝侦探事务所。
一成看着刑警说:「那么,您要谈的是什么事呢?」
「哪里。」一成说。然而,事实上,他认为这个会客室并不怎么气派。虽然是董事专用,但沙发和茶几都和其他会客室相同。之所以作为董事专用,是因为这个房间具有隔音功能。
「其实,我在那之前不久见过他。」笹垣说。「那时为了调查一起案子,有事情向他请教。后来,我想再和他联络,打了好几通电话却没有人接。我觉得很奇怪,昨天来到东京,就到今枝先生的事务所去了一趟。」
他缓缓地点头。「是的,我知道。」
刑警手指夹着烟,吐出乳白色的浓烟。「照我上次与今枝先生碰面时的感觉,这阵子他主要的工作是调查某名女子。这名女子是谁,篠冢先生,你应当知道吧?」
「企划管理室是吗,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典子准备把他的运动鞋摆好时,发现运动鞋也脏兮兮的。明明不是很旧,鞋缘却沾着土壤,仿佛在山里走动过。
笹垣点点头,仿佛在说很好,将hi-lite的烟灰抖入不锈钢烟灰缸中。「委托他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就是你吧?」
「基本上,如果不是真的有必要,我不用印有警察名义的名片。」笹垣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以前,我用警察名片却被人拿去做坏事。打从那次之后,我就用个人名义的名片。」
「听了这段话,我再次和高宫先生联络,问他认不认识篠冢先生。」
一成故意不作答,而是主动提出问题:「您说,您是从高宫那里听说我的,我实在不明白您怎么能从那里做出这种联想?」
一成感觉到,这时候装傻也没有意义,而他将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解释为所谓刑警的气势。
「如果可以等一下,我去放洗澡水让你泡澡。」
只见笹垣把身边的旧提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台小录音机。他露出别有涵义的笑容,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了播音键。
典子进一步查看包包,看到放在包包最底部的东西,她倒抽了一口气。就是那瓶氰化钾。
听筒中传来类似低笑的声音。来自大坂、老奸巨猾的中年男子形象,在一成的脑海中迅速扩展开来。
「真的。」
「我在调查某件案子,想和你谈谈。只要三十分钟就可以了,能请你拨个时间吗?」
「您有必要知道吗?」
「这就很难说了。警察这种人,不管什么事情,都会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肯告诉我,那么我会去四处打听,问别人是谁想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一成的嘴变形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自己可吃不消。
「是我堂哥篠冢康晴,康是健康的康,晴是晴天的晴。」
笹垣在记事本上写好后,问道:「他也是在这家公司工作吧?」
听到一成回答他是常务董事,老刑警张大了眼睛,头部微微晃动,然后把这件事一并记在记事本里。
「有几件事我不太明白,可以请教吗?」一成说。
「请说,但能不能回答我就不能保证了。」
「您刚才说,您因为某个缘故,对唐泽雪穗小姐有兴趣。请问是什么缘故呢?」
一听到这个问题,笹垣露出苦笑,拍了两下后脑勺。「很遗憾,这一点我现在无法说明。」
「是调查上必须保密吗?」
「你可以这么解释,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不确定的部份太多,现阶段实在不能说出来。再怎么说,相关的案件距今已经将近十八年了。」
「十八年……」嘴里复述后,一成在脑海里想像这个字眼代表的时间长短。这么遥远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起十八年前的案子,是哪一类的案子呢?这也不能透露吗?」
他这么说,老练的刑警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几秒后,刑警眨了一下眼,回答:「命案。」
一成挺直了背脊,呼的吐了一口长气。「谁被杀了?」
「这就难以奉告了。」笹垣两手一摊。
「这个案子和她……唐泽雪穗小姐有关?」
「我现在只能说,她可能是关键人物。」
「可是……」一成发现一件重要的事。「十八年的话,命案的时效已经过了。」
「是啊。」
「您是说,我的直觉没错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成将印有笹垣润三的名片递给他,他在背面写了一些字,说声「请收下」,又还给一成。一成翻看背面,上面写着「桐原亮司」。
笹垣的眼光还是一样犀利,却没有胁迫威逼的意味,甚至令人感到一种包容。一成心想,也许在侦讯室里和嫌犯面对面时,他就是利用这种气势。而且,一成明白了这名刑警今天来找他,主要目的就在于此。唐泽雪穗要和谁结婚,恐怕无关紧要。
「我对她特别有戒心这一点。」
「刚才,我提及这位女子时都没有加称呼,直接叫她唐泽雪穗。」笹垣仿佛在确认一成的反应般,慢条斯理地说。「但是,怎么样?篠冢先生?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不是吗?我想你听在耳里并不觉得突兀。」
一成想拿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便缩了手。一看,笹垣的茶也喝光了。
然而,正如大多数的外遇,一旦女方下定决心,男方便逐步退缩。他们碰面时,他开始冒出各式各样的借口:他担心小孩、现在离婚得付为数可观的赡养费,花时间慢慢解决才聪明……。我和你见面不是为了听这些话──这句话她不知说了多少次。
大学毕业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她顺利进入现在的医院工作。典子认为,大学时代和在医院上班的前五年,应该是自己最自得的时期。
「原来如此。那么,我说中的部份是?」
有天半夜,电话响了。听到铃响,典子知道一定是他。果不其然,听筒另一端传来他的声音。只是声音显得非常微弱。
「不了,我不用了。倒是篠冢先生,方便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听说是两百多万圆。」
「没关系,我最喜欢这种含混不清的事情了。」笹垣笑了笑。
「你对于直呼她的名字这件事,应该不介意。至于原因,篠冢先生,因为你自己也是这样。」说着,笹垣拍拍提包。「要再听一次刚才那卷带子吗?你是这么说的: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络。」
「一个像幽灵一样的人。」
过了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那段期间,她工作心不在焉,发呆失误的情况大增,让一起工作的同事大为讶异。她也想过要打电话到他家,但一考虑到接听者不是他的状况,就犹豫不决。
笹垣这几句话的意思,一成当然懂,他也明白笹垣的想法并不是随意猜测。然而,他心里依然存有非现实的感觉。
「是的,」笹垣点点头。「你看穿了唐泽雪穗那女人的本质。一般人都没有你这么好的眼力,就连我也一样,有好长一段时间,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我一直在追查的人。刚刚才和你交换的名片,可以借一下吗?」
一成完全不认识他,也如实告诉笹垣。
窗外的风景有了些微变化,新干线似乎来到了爱知县,与汽车制造相关产业的看板增加了。典子想起了自己的老家,她来自新潟,她家附近,也有一家生产汽车零件的小工厂。
照片里拍的是一个脸型瘦削的年轻男子,肩膀很宽,与身上的深色上衣相当搭配。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冷静深沉的印象。
「男子……,这样,也可能是今枝先生自己打的吧?」
「的确是很常见,尤其是像篠冢先生堂兄弟俩这样,必须继承庞大家业的人来说是不足为奇。但是,如果委托是出自双亲,我能理解,但堂弟私下聘请侦探调查,倒是没听过。」
「不,不可能是意外。」笹垣说得斩钉截铁。「今枝先生订阅两份报纸,我向派报中心确认过,上个月二十一日他们接到电话,说今枝先生要去旅行,要他们暂时停止送报,是一个男子打的电话。」
「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他们的分手来得相当令人意外。一天早上,到了医院,不见他的踪影。典子询问其他职员,得到的回答是:「他好像辞职了。」
笹垣再度将手伸进西装的内口袋,但这次是另一边口袋。他拿出来的是一张照片。「你见过这名男子吗?」
「以目前状况来说,今枝先生不可能不向篠冢先生报备就不知去向。这样一来,能想得到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也就是有人造成今枝先生失踪。说得更清楚一点,那个人害怕今枝先生的调查行动。」
「他拿那些钱做什么呀?」
「我也希望有机会当面劝他。但是,我想,他是不会把我的话听进去的。老实说,能够这么开诚布公谈这件事的,你还是第一个。」
「透彻……,您这么认为吗?」
刑警拿起hi-lite的盒子,手指探入盒中,抽出第二根烟。第一根烟是什么时候摁熄的,一成浑然不觉。
「您要我这么做,但这个人究竟在哪里呢?如果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就跟一般的通缉犯一样啊。」一成将两手一摊。
「桐原……亮司,这是谁?」
「听说是去付公寓的贷款。他啊,什么时候不好买,偏偏挑房价炒得最高的时候买。」女职员两眼发光地回答。
刑警点点头。「有的。昨天,我稍稍查看了今枝先生的事务所,与唐泽雪穗有关的资料全部消失了,连一张照片都没留。」
「刚着手调查后不久,他向我报告过她在股票交易方面的成果。」
「您这话有什么根据?」
「那就是,」笹垣舔了舔嘴唇继续说,「唐泽雪穗身边。虾虎鱼一定会待在枪虾身边。」
「这是什么人?」
「这就像长篇故事。故事是十八年前开始的,但是,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要结束,得回到最开头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病患的治疗费、住院费等缴费明细,不是全由电脑管理吗?他啊,故意弄得像是资料输入失误,把入帐纪录删掉,然后把那部份的钱据为己有。有好几个病患反映,明明付了钱,怎么还收到催款通知,才被发现的。」
她告诉典子,院方似乎不打算循法律途径,只要他还钱,便息事宁人。多半是怕媒体报导危害医院的信誉。
「这您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真假可言。当亲人考虑结婚时,调查对方的背景,这种事很常见吧。」
一成想解释,因为她以前是社团的学妹,那是习惯。但笹垣在他出声前便开口了。「你连名带姓叫唐泽雪穗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度警戒。说实话,我听到这段录音时,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就是刑警的直觉。我当下就想,有必要找这位篠冢先生谈谈。」刑警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二根烟。接着,身子向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可以请你说实话吗?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然而,她认为这或许是她了解秋吉这名男子最后一次机会。回顾过去,典子几乎是在对他一无所知的状况下与他交往,直到现在。她并不是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但是,她心里存在着比起过去,现在更重要的想法也是事实。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便在她心里占有不可取代的地位。
「不知道……,您是怎么说的,我并不是很留意。」
「也好。」刑警正面迎着他的视线,吸着烟点头。表情已经回复先前严肃的模样了。「下次找时间慢慢聊吧。」
一成呼的吐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旁边。这真是一场消磨心神的对话,心脏老早就怦怦加速搏动了。
「那么,下次可以请您告诉我吗?等您有空的时候。」
「还有一些事情不合常理。说起来,你调查唐泽雪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特。你和高宫先生是老朋友,而她是你这位老友的前妻。再说到更久之前,听说你们在大学社交舞社是一起练习的同伴不是吗。也就是说,用不着现在做调查,你对唐泽雪穗应该已经有相当程度的认识了,为什么还要聘请侦探?」
一成的话,让笹垣的脸如能剧面具般失去表情。他以一张不带感情的面孔说:「我认为,他还活着的可能性很低。」
「这是我的想像,」笹垣低声说,「今枝先生很有可能查到了什么。」
工作的第六年,她有了情人,是在同一家医院担任职员的三十五岁男子,她甚至认真考虑要和他结婚。但是要这么做有困难,因为他有妻小。我准备和她分手──他这么说。典子相信他的话,也因此租下现在的房子。要是他离了婚,他就无处可去了,当他离开家时,她希望能给他一个可以休憩的所在。
「篠冢先生,请你把这张照片上的面孔,还有这个名字牢记在心。然后,如果你在哪里看到他,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请你立刻和我联络。」
「我恳请你告诉我,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笹垣的语调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一成不禁暗自庆幸自己选了有隔音设备的房间。
「今枝先生向你做过什么程度的报告?」
「咦!」一成睁大了眼睛。「这就代表……」
「是吗,那真可惜。」
「是极度主观而模糊的,没关系吗?」
「私吞的金额有多少?」典子极力佯装平静地问。
「失踪真的不是偶然吗?像是发生了意外。」
「现在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他一定会在一个地方现身。」
「但是,既然是男人打电话给派报中心,也许和唐泽雪穗无关。」
「幽灵?」
说着,一成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明明想证明她并不是个常人眼中一般的坚强女子,然而一旦事关人命,说出来的话反而像在为她辩解。
「当然。但是,我认为不是他。」笹垣摇摇头。「我认为,是那个设计让今枝先生失踪的人做了一些防范措施,尽可能不让人发现他失踪了。如果报纸在信箱前堆积如山,邻居或是管理员不免会觉得奇怪。」
「哪里的话。」笹垣像是要赶走什么似的,在面前挥手。「说实在的,篠冢先生对状况看得这么透彻,让我颇为惊讶。你这么年轻却有这种眼光,真了不起。」
典子茫然地望着喋喋不休的女职员的红唇,感觉宛如身陷恶梦一般,一点都不真实。
「真想让我堂哥见见笹垣先生。」
「您不认为这是无聊的妄想吗?」
「你说的我了解了。谢谢你告诉我。」笹垣一边摁熄手上的烟,一边低下五分平头致意。
「笹垣先生,您说中了一半。但是,另一半却说错了。」
栗原典子十八岁时来到东京。那时候,她并没有打定主意要当药剂师。只是报考了几家自己可能考得上的学系,恰巧考上某大学药学系。
「私吞……」
「哦,」笹垣抿起嘴。「那我想先请教说错的那部份。」
5
一成将委托今枝时做的说明,几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笹垣。例如在金钱方面,他感到唐泽雪穗背后有股看不到的力量,而且对她产生一种印象,感觉她身边的人都会遭遇某些不幸。一成说着,也认为这些想法实在是既主观又模糊,但笹垣却抽着第三根烟,以认真的表情听他说话。
「真想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我很期待今枝的调查。」一成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换了姿势。
「先不要吧,」笹垣笑了,烟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要是讲起这十八年的事,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可是,您还是继续追查这件命案?」
「我再请他们倒茶吧。」
「你认为她没有那么心狠手辣?」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怎么会做到那种地步……」
「借看一下。」一成接过照片。
田园风光掠过窗外。偶尔,有些标识企业或商品名称的看板竖立在田地里,风景既单调又无聊。想要眺望城镇街景,但新干线经过城镇时,总是被防音墙包围,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哪里?」
「没错,」笹垣说。「和那女人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事。这是我调查了十八年所得到的结论。」
「可以请您告诉我整个故事……」
典子手肘靠着窗缘,看向邻座。秋吉雄一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她发现,他并没有睡着,而是在思考。
唐泽雪穗真正喜欢的是你──今枝对他说的这句话,他决定按下不表。
「详情我也不清楚,不过好像一年多前就有异常迹象了。因为从那时候起,患者缴款就有延迟的现象,很多都是差一点就要寄催款通知。他好像是动用后面的病患缴的款项补前面的亏空金额,加以掩饰。当然,这样又会扯出新的亏空。然后,新的亏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终于没办法补救,爆发出来。」
她再度将视线移往窗外。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一直压在她的心头,这趟大坂行,会不会招来不祥的风暴呢?她总抛不开这个念头。
老刑警话里的涵义,一成一时无法了解。
笹垣以阳春打火机点了烟,动作比点燃第一根时慢得多,应该是刻意的吧。
「他啊,好像私吞了病患的钱耶。」女职员悄声说,一脸以小道消息为乐的表情。她并不知道他与典子的关系。
「什么问题?」
「哈哈──!」笹垣靠回沙发,凝视着一成。「原因呢?」
「可是,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岂不太无法无天了?因为照您所说的,今枝先生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就是,我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她,纯粹是为了我堂哥。如果我堂哥不想和她结婚,那么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妳还好吗?」他先问候她。她回答:「不太好。」「我想也是。」他说。她眼前似乎可以看到他露出自嘲的笑容。
「妳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不能再去医院了。」
「钱要怎么办?」
「我会还的,不过得分期,这是后来谈出来的结果。」
「有办法负担吗?」
「不知道……,不过,非还不可。要是真的没办法,把这里卖了也得还。」
「听说是两百万圆?」
「呃,加一加两百四十万吧。」
「这笔钱,我来想办法吧。」
「咦!」
「我还有点存款,两百万左右的话,我可以帮忙。」
「是吗……」
「等我付了这笔钱,那个……,你就跟你太太……」
她正要说「离婚」的时候,他开口了:「不用了,妳不必这么做。」
「咦!」这次换她轻噫了一声。「不用了,什么意思?」
「我不想麻烦妳,我会自己想办法。」
「可是……」
他说:「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跟岳父借了钱。」
「借了多少?」
「一千万圆。」
「搭电车差不多五站。」
典子不经意地抬头看二楼,那里挂着旧招牌,「桐原当铺」几个字已经模糊了。
「咦?」
典子很想质问他,什么叫做「就是这样」,但是满心的空虚让她发不出声音。男子似乎认为目的已经达成,不等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与医院职员分手正好一年的时候,她找到一家婚友社。吸引她的,是一套以电脑选出最佳配对的系统。她决定将感情恋爱放一边,以其他条件来选择人生伴侣。恋爱,她已经受够了。
「我不可能离婚,妳应该也只是玩玩而已吧?」
「道歉?」
「走了。」秋吉迈开脚步。
「哦,」秋吉摇摇头。「抓到没啊,我不知道。」
从这件事后,典子没有和任何人交往。但她并不是决心孤独一生,毋宁说,她对结婚的渴望反而更加强烈。她渴望找到一个适当的对象,结婚生子,建立一个平凡的家庭。
但是,女人那声「小亮」,却一直在典子耳边萦绕。不仅如此,更有如共鸣一般,在脑海里大声回响。
「是吗……?」
穿着旧T恤的女人似乎对路过的情侣产生兴趣,先盯着典子看。用的是那种为了满足好奇心,即使对方不舒服也毫不在意的眼神。
典子与某个上班族约会了三次。这个人四十出头,样子老实勤恳,让典子认真考虑要不要结婚。然而,第三次约会时,她才知道他和患了老人失智症的母亲相依为命。那名男子说:「如果是妳,一定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不为别的,他只不过是想找一个能够照顾他母亲的女子。一问之下,他对婚友社提的条件是「从事医疗工作的女性」。
电话中传来人声,问他这么晚了在跟谁说话,一定是他妻子。他说是朋友,因为担心,打电话来问候。
「不危险吗?」
「认错人了啊。」他们走过之后,典子听到背后传来这一句,是女人的自言自语。秋吉对这句话也全无反应。
「想。」
「你老家离这里远不远?」在可以眺望道顿堀【注:道顿堀是一条位于日本大坂市的运河,建于一六一五年,以戏院、娱乐场所闻名。】的啤酒屋喝着啤酒,典子问道。
「时光隧道。」
「大楼?」
「凶手?」
典子跟着他向后看,他们身后是一栋老旧的大楼。
计程车开进一条又窄又暗的路,途中秋吉详细指示道路,这时他说的也是大坂腔。不久,车子停了,他们来到一座公园旁。
她勉强开口说了这句话,却让男子顿时陷入沉默。接下来,典子听到的是叹气声。「拜托妳别再这样了。」
秋吉在计程车里几乎没开口,只是一直凝视着车窗外。典子心想,他可能后悔了。
「我怎么了?」
「要去哪里?」
「是吗,真可惜。」
典子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仍朝着窗外。「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灰尘满天,脏兮兮的,一些小老百姓像虫子一样蠢动,只有一双眼睛特别锐利。那是个丝毫大意不得的地方。」他喝光啤酒。「那种地方妳也想去?」
那双蛇一般的眼睛转向秋吉,女人出现了意外的反应。原本为了浇水而微微前倾的身体挺了起来。
「喏,」典子犹豫了一会儿说,「等一下带我去好不好?」
两人漫步心斋桥,跨越道顿堀桥,吃了烤章鱼丸。这是他们首次结伴远行,典子虽然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忐忑不安,心情却也相当兴奋,她第一次来到大坂。
「如果要离婚,得想办法筹到这笔钱。」
※※※
「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小时候,这栋大楼还没盖好,盖到一半就被闲置在那里。会出入大楼的,就只有沟鼠和我们这些住附近的小孩。」
她看着秋吉说:「小亮?」
两人默默喝着啤酒,典子望着跨越道顿堀的一波波人潮。时间刚过八点,大坂的夜晚似乎才刚开始。
「玩只能玩到这里。」
「……对不起。」典子低下头。
典子凝神细看。颜色掉得很厉害,几乎难以辨识,但灰色墙上的确有类似画的东西。看来像是裸体的男女,彼此交缠,互相爱抚,实在算不上是艺术作品。
「这种地方也能玩呀?」
「跟妳提又有什么用。」
走了几分钟后,秋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注视着小路另一边的某户人家。那户人家在这附近算是比较大的,是一幢两层楼的日式建筑。好像是店面,门面有一部份是铁卷门。
但他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好像没注意到有人对他说话。他脚下的速度并没有改变,笔直地前进,典子只好跟着他走。很快地,两人从女人面前经过。典子发现女人一直看着秋吉。
「那,我们之间,暂时不能指望有任何进展了。」
过了一会儿,他以更微弱的声音对典子说:「那,事情就是这样。」
「喏,」典子说,「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男子的话,让典子瞬间失声。她多想大声向他咆哮:我是认真的!但是,当这句话来到嘴边的那一刻,一股无可言喻的凄惨迎面袭来,她唯有沉默以对。他会说这种话,当然是看准了她的自尊心会让她拉不下脸来。
典子内心暗自期待着,他太太为此生气,也许就会提出离婚的要求。然而,他的回答令人意外。「我老婆向我道歉。」
「打过棒球、躲避球,足球也玩过。」
「我想知道啊,你太太没生气?」
「我是说,别再说这种挖苦人的话了,反正妳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打棒球?」
「我有我的事要做。」秋吉转移视线,心情显然变得很差。
「哦……」
「被杀的……」他接着说。一听到这句话,典子觉得心口一阵闷痛。
一句「真是个好太太」已经爬上典子的喉咙了,她咽下这句话,在嘴里留下苦苦的余味。
「我心知肚明什么?」
「我想看看你住过的地方。」
「那是个很普通的地方。」秋吉突然说。
「这里也是我们的游乐场。」
对方没有食言,这家婚友社陆陆续续为典子介绍适合的男性。她前前后后总共与其中六人见过面。然而,其中五个人只见过一次,因为这些对象一见面便令人大失所望。有的是照片与本人完全两样,甚至有人登记的资料是未婚,见了面却突然表明自己有小孩。
当他们走到距当铺十公尺的地方,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从一户人家走出来。那户人家前面摆着十来个小盆栽,其中有一半以上突出到马路上。女人似乎准备为盆栽浇水,手上拿着浇花壶。
一离开啤酒屋,秋吉便拦了计程车。他告诉司机的地点,是典子完全陌生的地名。更吸引她注意的是他以大坂腔说话,这对典子来说也非常新鲜。
「算是,」他回答。「是个守财奴,每个人都讨厌他,我也很讨厌他。那时候大概每个人都觉得他死了活该吧,所有住在这一区的人都受到警察怀疑。」
「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就是危险,小鬼才会跑来啊!」秋吉笑了,但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再度抬头看大楼。「有一天,有个家伙发现了一具尸体,是男人的尸体。」
「没有。」
下了车,秋吉走进公园,典子跟在他身后。公园颇为宽敞,足以打棒球。里面还有秋千、越野游戏、沙坑,是旧式的公园,没有喷水池。
抵达大坂时,已经傍晚了。在饭店办好住房手续后,秋吉便为典子介绍大坂这个城市。虽然她表示想同行时他曾面露难色,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对她很温柔。典子猜想,也许是回到出生地的缘故。
「算是,」他回答。「算认识吧。」然后又开始向前走。
「因为大坂很小啊。」秋吉看着窗外说。固力果【注:江崎固力果株式会社是一家日本甜点公司,总部位于大坂。固力果位于道顿堀上方的大型霓虹广告牌自一九一九年架设后便成为大坂著名地标。广告牌图案是一男子在蓝色跑道上奔跑,背景为多个大坂其他著名地标。】巨大的广告牌闪闪发光。
又过了半年,她便遇见了秋吉雄一。
见过六个人之后,典子便与这家婚友社解约了,她觉得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不用说,这是典子与他最后一次对话。从此之后,他就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命案的凶手啊。」
典子和他并肩走在暗暗的小路上。又旧又小的民宅密密麻麻地并排着,其中有很多连栋住宅。各户人家的门紧邻道路,近得甚至令人以为这里没有建蔽率的规定。
典子把屋里所有的他的日常用品全部丢弃:牙刷、刮胡刀、刮胡乳液,以及保险套。
「请保重。」典子留下这句话,便与那名男子分手了。当然,之后也没有再见面。她认为,他太瞧不起人了。不仅瞧不起她,也瞧不起所有女性。
秋吉看着她,眉间出现皱纹。
「妳问这个干嘛。」男子的声音显得不悦。
她感到胸口遭受重击,一阵心痛。腋下流下一道汗水。
「吵着说要买房子的是她,我本来就不怎么起劲,贷款也付得有点吃力。她大概也知道,那是造成这件事的原因。」
典子接过那一万圆,朝柜台走去。
秋吉沉思片刻,手放开啤酒杯后插进长裤口袋,掏出一张万圆钞。「妳去结帐。」
「以前这附近没有别的比较空旷的地方可以玩,所以这座公园很重要。但是和公园一样重要的,还有这里。」秋吉向后看。
秋吉伸手进外套的内口袋,抽出一根烟。他叼住烟,以刚才那家啤酒屋送的火柴点着。「不久,一些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常往这里跑,进大楼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的,怕别人看到。一开始,我不知道在大楼里能干嘛,问别的小孩,也没有人知道,大人也不肯告诉我们。不过没多久,就有人搜集到情报了。他说那里好像是男人买女人的地方,只要付一万圆,可以对女人为所欲为,还可以做墙上画的那档事之类的。我无法置信,那时候的一万圆很大,不过我还是不能想像怎么会有女人去做那种买卖。」吐了一口烟,秋吉低声笑了。「那时候算是很单纯吧,再怎么说,才小学而已。」
接着,他指着大楼的墙。「墙上画了东西,看得出来吧?」
「很近嘛。」
「这次的事,你太太怎么说?」
「如果是小学那时候,我想我也会很震惊。」
「可是……」
「你认识这户人家?」
「我没有很震惊啊,只是学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把不算短的烟丢在地上踩熄。「讲这些很无聊吧。」
「命案发生后,这栋大楼就完全禁止进入。过没多久,这栋触楣头的大楼也有人要租,一楼有一部份又开始施工了。那时候,大楼墙上用塑胶布围起来。工程结束,塑胶布也拆掉了,露出来的就是这幅下流的图。」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地铁站,就在前面。」
「为了还钱,我老婆说她要去打零工。」
一个看来十分亲切的中年女性,问了她几个问题,将她的答案输入电脑。过程中还对她说了好几次「别担心,一定会找到好对象的」。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
她忘了丢烟灰缸,只有这样东西一直摆在书架上。烟灰缸渐渐地蒙上了灰尘,似乎代表她心头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
在大坂的第二天,典子必须单独度过。早餐后,秋吉说今天有很多资料要搜集,晚上才能回饭店,便出门了。
待在饭店也不是办法,典子决定再到前一天秋吉带她去过的心斋桥等处走走。银座有的高级精品店这里也不少,和银座不同的是,柏青哥店、游乐场和精品店比邻而立。也许要在大坂做生意,要先学会放下身段。
典子买了点东西,但时间还是很多。她兴起了再去一次昨晚那个地方的念头,那座公园,还有那家当铺。
她决定在难波站搭地铁。她记得站名,应该也还记得从车站过去的路。
买了车票后,她一时兴起,到零售店买了一台即可拍相机。
典子下了车,沿着前一天跟着秋吉走过的路反方向前进。白天和黑夜的景色大不相同,好几家商店在营业,路上的行人也很多。商店老板和路人的眼神都炯炯有神,当然,并不纯粹是活力十足,而是仿佛有不良居心栖息在闪烁不定的眼光里,要是有人一时大意,便要乘虚而入,占一顿便宜。印证了秋吉的形容是正确的。
她在路上漫步,偶尔随兴按下快门。她想以自己的方式,记录秋吉生长的地方。只是,她认为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她来到那家当铺前,但店门紧闭,也许已经歇业了。昨天晚上并没有注意到,但白天看来,这里有一种废墟般的气氛。
她用相机拍下这幢破屋。
然后是那栋大楼。公园里,孩子们踢着足球,典子在喧哗声中拍下了照片,也将那幅淫猥的壁画纳入镜头。之后,她绕到大楼的正面。现在这里看来并没有经营见不得人的买卖,和泡沫经济崩溃后那些用途不明的大楼没什么差别,不同的只是这里老朽得厉害。
她来到大马路上,拦了计程车回饭店。
晚上十一点多,秋吉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极差,也非常疲倦。
「工作顺利结束了?」她畏畏缩缩地探问。
他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结束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是吗,那太好了──典子想对他这么说,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结果,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在各自的床上入睡。
6
辗转反侧的夜晚接连而至,篠冢一成翻个身,前几天与笹垣的一席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自己可能处于一个不寻常的状况,这个想法随着现实感压迫着他的胸口。
那位老刑警虽然没有明言,但他暗示今枝可能已遭遇不测。就他所描述的失踪与房内的状态,一成也认为这样的推论是合理的。然而,他附和老刑警时的心情,仍有部份像是在听电视剧或小说的情节。即使大脑明白这些事情便发生在周遭,却缺乏真实感。即使笹垣临别之际对他说:「你可不能以为自己能高枕无忧哦。」他也感到事不关己。
等到他独自一人,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类似焦躁的冲击便席卷而来,让他全身冒冷汗。
一般认为篠冢总辅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也的确不曾过问一成他们的私事。但一成早就发现,这是一种极端的工作狂个性,对生意之外的事一概不关心。
他推测一定是他搭乘新干线时,康晴打电话告诉雪穗。也许康晴曾对她说会派一成过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之类的话。
「是社长交代的。社长说,您应该会在中午前到达,但是我因为塞车来晚了,真是抱歉。」
第二口白兰地流进喉咙时,电话响了。一成站在原地,没有接起听筒。连接着电话的传真机,开始吐出白色的纸张。
「是什么时候往生的呢?」
就在这时,有人喊着「篠冢先生」,是女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女子以小跑步靠近他,她身上穿着深蓝色套装,内搭T恤,长发扎成马尾。
她究竟是什么人呢?他再次思索,那女人真正的身分到底是什么?
「丧服,我麻烦店里的女孩帮我送来。我想,她应该快到新大坂了。」她看着墙上的钟说。
「我姓滨本。」她再次行礼,取出名片,上面印着滨本夏美。
「你向社长介绍过唐泽雪穗小姐了吗?」尽管认为这个问题涉及私人领域,一成还是问了。
在滨本夏美的带领下,他来到屋内,走在走廊上。木制的走廊打磨得极为光亮,其中绽放出来的光泽,来自耗费无数精力的手工擦拭,而非打蜡,同样的光泽也出现在每一根柱子上。一成仿佛看到了唐泽礼子这名女性的人品,同时想到,雪穗是由这样一位女性教养成人。
「可是,一个人作主总是教人不安,身旁有人可以商量心里就笃定多了。」
「妳是来接我的?」
「妳怎么知道我要来?」
「在家是指?」
这时,电话响起。他心头一惊,打开台灯,闹钟就快指向一点。一时之间,他以为家里出事了。现在一成独自住在三田,这间两房两厅的公寓是去年买的。
「这我知道,是为了『美巴隆』的事吧。按照预定,我也要出席。」
「她上午应该是在葬礼会场安排事情,她说,下午会先回娘家一趟。我已经收到传真,两个地方的地址和电话都有了,等一下传给你。你的传真也是这个号码吧?」
「明天我实在走不开,史洛托迈亚公司的人要来,我得跟他们见面。」
与葬仪社讨论完种种细节,时间已将近两点。在讨论过程中,一成得知守灵的准备工作已着手进行。守灵与葬礼都会在距此车程十分钟左右的灵堂举行,灵堂是在一栋七层楼的大楼里。
「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刚才,她跟我联络了。」
康晴压低声音的原因,恐怕不单单是因为夜深了,一成更加确信了。
「谢谢您大老远赶过来,辛苦您了。」一在他面前站定,她便客气地行礼招呼,扎起来的头发恰似马尾巴般扫动。
「呃,妳是……」
「明天,你没问题吧。」康晴说,他的口气不给一成任何反对的余地。
「是啊。」她点点头。「因为可能有危险,我昨天就先过来了,可是没想到竟然就走了。」
「请客人进来。」
「这个啊,」说着,滨本夏美蹙起眉头,摇摇头,「连我们看的人都难过。我们社长那种人是不会放声大哭的,可是她把脸埋在母亲的床上好久,动也不动。我想,社长一定是想忍住悲伤,可是我们连她的肩膀都不敢碰。」
滨本夏美朝计程车招呼站走去,一成跟在她身后。
一成猜想,社长心里恐怕认为只要那个女人不会让篠冢家声名涂地,儿子再婚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一成吗,抱歉这时候打电话给你。」
坐在对面的男女两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雪穗似乎察觉到了,便告诉一成:「这两位是葬仪社的人。」接着对他们介绍一成:「这位是工作上的客户。」
「对。」
滨本夏美对司机说,请到天王寺。一成昨晚接到康晴的传真,知道唐泽礼子家位于天王寺区真光院町。不过那是在大坂哪个地方,他几乎完全没有概念。
「那么,昨晚大概没怎么睡吧。」
「那,我先挂电话。你收到传真后,可以打个电话给我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笹垣并没有清楚交代。他以枪虾和虾虎鱼来比喻,说桐原与唐泽雪穗就像这两种动物一样,互利共生。
「我想应该是没有阖过眼。我在唐泽家的二楼过夜,半夜有一次下楼去,看到房间里开着灯,也听到微弱的声音,我想大概是社长在哭。」
社长指的便是篠冢总辅,社长府邸与康晴家同样位于世田谷的住宅区。康晴是在结婚时搬离老家的。
「她……唐泽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
即使如此,一成还是加以确认。「你的意思是要我到大坂去?」
「篠冢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正在讨论,可是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正头痛呢。」雪穗坐下后说。
「是吗,真可怜……」一成说,但并不是出自肺腑,只是自然反应。
一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后不久,便满室凉意。
一成下了床。人头马白兰地和白兰地酒杯就放在玻璃门书柜里。他拿出酒瓶与酒杯,在酒杯里倒进约一公分半高的白兰地,站着便将酒往嘴边送,让白兰地停留在舌上,细细品味白兰地的酒香、味道与刺激后再入喉。有种全身血液都甦醒的感觉,他知道神经都敏锐了起来。
「嗯。」她好像回应了一声,但声音低不可闻。
「她的母亲吗?」
「社长在家与葬仪社的人谈事情。」
一成将近正午时抵达新大坂。踏上月台的那一刻,立即感觉到湿度与温度的差别。都过了九月中了,还是暑气逼人。一成这才想起,是啊,大坂的秋老虎是很凶猛的。
滨本夏美把纸门拉开三十公分左右。「我把篠冢先生带来了。」
「原来如此。」
「康晴哥……,出了什么事吗?」
「嗯,已经走了,结果还是没有醒过来。」
「哦。那么,直接请他进来,玄关的门没有锁。」
他见过这名女子,她是唐泽雪穗南青山精品店的员工。
「什么东西?」一成问。
滨本夏美与葬仪社的人先行前往灵堂,唐泽雪穗表示她必须等东京的东西送到。
门上设有对讲机。滨本夏美按了钮,一声「喂」立刻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正是雪穗的声音。
经过古老的寺庙,转入幽静的住宅区时,计程车停车了。一成准备付车资,却被滨本夏美坚拒了。「社长交代,绝对不能让篠冢先生付钱。」她虽然带着笑,语气却是明白而笃定的。
目的地大概不远了,滨本夏美开始为司机指路。一成从口音判断,她应该也是大坂人,这才明白唐泽雪穗在许多员工中找她来的理由。
「医院是昨晚九点左右通知的。那时候还没有走,只说情况突然恶化。可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滨本夏美淡淡地叙述。
「好的,我知道了。」
「啊,是吗……」
「哪里,没关系……,呃,她现在在哪里?」
「要去大坂哪里?」
在滨本夏美示意下,一成跨过门槛。房间虽是和室,却以西式的方式布置。榻榻米上铺着棉质地毯,上面摆着藤制的桌椅。一把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他们对面本应是唐泽雪穗,但她为了迎接一成站了起来。
「篠冢先生……,谢谢你特地远道而来。」她行礼致意,身上穿着深灰色连身洋装,她比起上次见到时瘦了不少,可能是因母丧而憔悴。脸上几乎素颜,但尽管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却仍有其魅力。换句话说,她是真正的美人。
一成心想,无论唐泽雪穗有什么样的过去,怀着什么样的秘密,终究无法不为母亲的死悲伤。根据今枝的调查,雪穗应该是成为唐泽礼子的养女后,才得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才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真想拒绝。听过笹垣的话之后,一成更加不想与唐泽雪穗有所牵扯。然而,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计划结婚的对象的母亲死了,希望堂弟代为帮忙处理葬礼等事宜──康晴的请托从某个角度来看,是合情合理的。
「你的行程已经改了,明天你不用上班。一早,你尽量搭早一点的新干线到大坂去,知道了吧。幸好明天是星期五,我可能还得接待客人,要是晚上没办法过去,后天早上应该走得成。」
耳里听到说话声。滨本夏美停下脚步,朝身边一道拉上的纸门说:「社长,方便打扰吗?」
「但愿我能帮得上忙。」一成说。
「这件事社长那边……」
「明天,你会去吧?」康晴最后一次确认。
自从康晴表明对唐泽雪穗的爱意以来,一成不知有多少次想找父亲篠冢繁之商量。他认为,只要将她的不寻常处告诉父亲,伯父迟早会从父亲口中得知此事。但是,要干预未来篠冢家族掌权人康晴的婚事,他手上有的讯息实在太过暧昧,不具说服力。光是空口说她有问题,只会徒增父亲困扰。父亲极有可能反过来斥责他,要他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而且,父亲去年甫出任篠冢药品旗下篠冢化学公司的社长,肯定没有余力为侄子的再婚操心。
一成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十几二十年前大坂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事怎么会影响到自己呢?
他早就知道唐泽雪穗不是一个普通女人,所以才不赞成康晴迎娶她。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委托今枝调查,竟然危及他的性命。
他轻轻清了清喉咙,拿起听筒。「喂。」
「请进。」应答声从里面传来。
「是的。」
「突然发生这种事,妳们一定措手不及吧?」计程车开动后,他说道。
「我也没有当丧家的经验啊。」
唐泽雪穗的老家是一幢木篱环绕、古意盎然的日式房舍,有一扇小小的腕木门。学生时代,雪穗一定每天都会穿过这道门。也许她一边走过,一边对养母说「我上学去了」。一成想像着那样的情景,那是一幅美得令人想深深烙印下的画面。
「那就麻烦你了。」电话挂断了。
「但是,我不知道他们的巢穴在哪里,为此我追查了将近二十年。」说这几句话时,刑警的脸上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是。」滨本夏美回答后,抬头看一成。「请进。」
下了月台楼梯,走出收票口。车站建筑物的出口就在眼前,计程车招呼站在对面。他走向招呼站,心想先到葬礼会场再说。
「请多指教。」一成对他们说。
他随着她穿过大门,玄关还安装了拉门。一成心想,最近一次看到这么传统的房子是什么时候呢?他想不起来。
「我把篠冢先生接来了。」
还有那个叫做桐原亮司的男人。
「请节哀顺变。」
光听声音就知道来电者是谁,心里同时涌现不好的预感。与其叫做预感,不如说是确信比较接近。
「还没有。不过,我跟他提过我有考虑结婚的对象。我爸那种个性,看样子也不怎么关心。我看他也没有闲工夫管四十五岁的儿子的婚事吧。」
「我们社长的老家,社长要我带篠冢先生过去。」
「明天我会说一声。这个时间还打电话过去吵醒他,他老人家的身体会吃不消。」
雪穗到大坂时,可能没有预期到要办葬礼吧。即使养母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想必她也不希望预先备好丧服。
「不必通知学生时代的朋友吗?」
「哦……,是啊,我想不必通知,因为现在几乎没有来往了。」
「社交舞社的人呢?」
一成的问题让雪穗瞬间睁大了双眼,她的表情,仿佛被触动了心灵死角。但是,她立刻回复平常的表情,轻轻点头。「嗯,我想不必特地通知。」
「好。」一成搭乘新干线时,曾在万用记事本上写下好几则葬礼的准备事项,他将其中「联络学生时代的朋友」一则画掉。
「糟糕,我真是的,竟然连茶都没有端给篠冢先生。」雪穗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咖啡可以吗?还是要喝冷饮?」
「不用费心了。」
「对不起,我太漫不经心了。也有啤酒。」
「那,我喝茶就好。有没有凉的?」
「有乌龙茶。」说着,她离开了房间。
一落单,一成便从椅子上站起来,环视室内。这个房间虽然是西式的,但房间一角放着传统的茶具柜,不过这款家具也与整个房间相当协调。
看来极为坚固的木制书架上,并排着茶道与花道的相关书籍,但也掺杂了国中参考书和钢琴初级教本等等,应该是雪穗用过的。一成想,她也曾在这个客厅读书,钢琴可能在别的房间。
他打开与进房纸门相对的格子门,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缘廊,角落里堆着旧杂志。
他站在缘廊上望着庭院,虽然不大,但植株和颇富野趣的石灯笼营造出素雅和风庭园的气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盖的地方,很遗憾地,已经全被杂草占据。年过七十,要让这个庭园维持美观,想必很困难吧,一成心想。
他面前摆着许多小盆裁,几乎都是仙人掌,其中有许多是球状的。
「院子很见不得人吧?因为完全没有整理。」声音从后面传来。雪穗端着摆了玻璃杯的托盘站在那里。
「稍微整理一下,就会像以前一样漂亮了。像那个灯笼,真的很不错。」
「可是,已经没有人来欣赏了。」雪穗把装了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这个房子,妳有什么打算?」
视野的一角有东西在移动,一成往那个方向看,正好看到换上西式丧服的雪穗缓缓靠近。
「他是这么说的。当然,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们自己最清楚。」一成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社长呢?」滨本夏美问。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动了一成的心,他站在雪穗身后,将右手放在她摇晃的肩上。
「喂,哦,淳淳,妳到了?……是吗,那一定很累吧,辛苦妳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妳带着丧服,到我接下来跟妳说的地方去吗?妳上了计程车以后,先……」
「是啊。篠冢先生,你对盆栽有兴趣吗?」
「真的吗?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她向他靠近一步,两个人仅相距咫尺。
雪穗微笑着低下头。「诚一定跟你提过很多关于我的事吧。」
「那时候大家常常说,要是永明大学的人来夜袭该怎么办。当然,是开玩笑的。」
雪穗似乎有所迟疑般静静地等了几秒钟,随即迅速起身。电话在矮脚桌上。
他伸手握住门把,准备开门。然而就在他打开门的前一秒,感觉到背后有人。
「太好了。」雪穗闭上眼睛,仿佛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气。甜美的香味瞬间麻痹了一成的神经。
「这种事没有一定的作法吧,我想。」一成别开视线,把茶杯送到嘴边,但茶几乎没有入口。
那个叫做广田淳子的年轻女子业已抵达,她从东京带来雪穗与滨本夏美的丧服,滨本夏美已换装完毕。
「说的也是。」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面向院子蹲下。「这些孩子真可怜,没了主人了。」
的确,会场旁备有让丧家过夜的房间。
「麻烦你了。」
「不知道耶。可能会在开幕那天露个脸,然后就回大坂也说不定。说真的,我最怕的就是这样,客人来的时候社长不在,实在说不过去。」
一成想,她的本质刚才不就显现出来了吗,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向来对此不加以正视,才会在心里塑造出一个扭曲的形象呢?反而是高宫诚和康晴打从一开始,就看到她的原貌?
雪穗命两名员工回饭店。
滨本夏美说,半夜里听到雪穗房间里有声音。她说一定是雪穗在哭,但真的是这样吗?她是不是在与「犯罪者」联络?
「嗯,听妳这么一说,果然很像。」
桐原亮司。
「哇!妳好坏──!」
「跟这个院子很不搭调吧?不过,妈妈以前就很喜欢,种了很多再分送给别人。」
「已经七十几了吧?像我,还想到能不能安乐死呢。」
「这些仙人掌以后怎么办呢?」
「没有啊,也不怎么多……」
可以说,雪穗有了不在场证明。然而,这同时也可以怀疑她叫滨本夏美到大坂来,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为自己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有人在这段期间偷偷溜进医院,在唐泽礼子的维生仪器上动手脚。
7
「如果社长的妈妈没走的话,社长有什么打算?」
两人陷入沉默,空气似乎变得更沉重了,一成感到无法呼吸。「我要走了。」他站起来。
雪穗慢慢走近设置于会场后面的接待柜台。滨本夏美与广田淳子正在讨论事情,她也加入讨论,针对细节给予两名员工指示。一成痴痴地望着她。
她的本质……
「啊……,说的也是。」
「社长辛苦了。」说着,雪穗的员工离开了。
「我今晚住这里,这是守灵的规矩。」
「不好意思,把你留下。」她说。
「就是啊。之前虽然陷入昏迷,可是也许还会活很久,这样的话,可能会忙不过来。」广田淳子回应。
一成与滨本夏美讨论葬礼的流程,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另一个房间备有餐点与酒水,但他总不能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里。
「不过,真是幸好,虽然妈妈往生实在可怜。」滨本夏美说。
「哦,嗯,可以啊。」
晚上十点过后,已不见吊唁客的身影。绝大多数亲朋故旧,大概都准备参加明天的葬礼吧。
「为什么?」
「是吗?」
一成穿好鞋,再度回过头面向她。「那我走了,明天我会再来。」
「妳母亲,」他看着庭院说,「一定很喜欢仙人掌吧。」
话声才落,她的肩膀便开始微微地颤抖。不久,颤抖加剧,她的全身都在晃动,而且发出呜咽声。「孤伶伶的,不止它们,我也无依无靠了……」
「让我想起集训的时候,比赛前的集训。」
「不了,谢谢。」
「是妳想太多了,没这回事。」一成摇摇头。
滨本夏美的话还留在耳际,安乐死。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气我跟诚离婚,也许还有别的理由。只是,我确实感觉到,你躲着我、讨厌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不太需要照顾,但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一成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离开了那里。回到会场,把纸杯放在接待柜台上。
正当他买咖啡时,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是雪穗的员工,似乎是在楼梯门后。也许这时也是她们的午茶时间吧。
一成啜了一口茶,笑了。「的确是有人放话说要这么做,只不过从没听说有人付诸实行。但是,」说着,他看看她,「没有人说要偷袭妳。因为那时候,妳已经是高宫的女朋友了。」
「没事的,辛苦妳们了。」
他别开视线,稍微拉开了他们的距离。在她身边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捕获。
「只好送给别人了。」
某个认识雪穗的女子握住她的手,絮絮不休地谈着唐泽礼子的过往。一开口,自己也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这样的情况周而复始。即使是这些稍嫌麻烦的吊唁者,雪穗也不会随便应付,而是倾听她们说话,直到对方满意为止。那光景从旁看来,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
「而且又有自由之丘的三号店,那里又不能延期开幕。」
一成拿着咖啡杯,看着雪穗。她正在接待一对刚迈入老年的夫妇,每当老夫妇开口,她便深有所感似地点头。
葬礼会场位在五楼。一出电梯便是一个类似摄影棚的空间,祭坛已布置好,开始排列铁椅。
「怎么爱人,」她定定地凝视他的双眼。「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男人。」
「嗯,妳说的对。」
只剩他们俩,一成感到空气的浓度仿佛骤然升高。他看看手表,准备说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不会吧,他在心中喃喃地说,那是不可能的。尽管心里这么想,大脑却开始检视这不祥的可能性。
「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他不由得想起几件事。首先,滨本夏美被叫到大坂后不久,唐泽礼子便亡故。而且是晚上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接到医院的通知。
「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他警告自己,一定要小心唐泽雪穗,不能臣服于她的魔力。然而另一方面,他开始产生一种想法,认为自己也许对她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实在不像作假。她看到仙人掌而呜咽的身影,与过去一成对她的印象截然不同。
一成抬起头来。「不懂什么?」
她注意到一成的视线,嘴角微微地上扬。然而,双眼仍然带着泪,那是黑色花瓣上的露珠。
一回想起在唐泽家的事,一成就捏一把冷汗。要是那时候电话没有响,他一定会从雪穗身后紧紧抱住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心情,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必须对她提高警觉,但那一刻,他却完全卸下心防。
一成坐在铁椅上,望着祭坛。雪穗曾说:「钱不是问题,请做得体面一点,不要委屈了我母亲。」一成倒是看不出眼前的祭坛和一般的有何不同。
她将白皙的手叠了上来,好冷的手。他感觉到她的颤抖趋于平缓。
当时,他们为了取得佳绩,在比赛前都会进行集训。
「他说都是他的错。」
突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感情从心底泉涌而出,简直像是封印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获得了解放。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这份感情逐渐转变为冲动,他的眼睛注视着雪穗雪白的颈项。
「那么,我去换个衣服。」雪穗接过丧服,便消失在休息室里。
不久,前来吊唁的客人陆续来到,几乎都是中年女子。唐泽礼子在自宅教授茶道与花道,她们应该是她的学生。她们往祭坛上的遗照前一站,几乎毫无例外地流下眼泪。
一成一惊,要掩饰内心的波动并不容易。「我为什么会讨厌妳?」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到这里。」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我没有理由讨厌妳啊。」
「对啊。而且,我觉得不光是店里的事,能早点过去也好。妳看嘛,就算人没醒过来,还是得照顾啊,那真的蛮惨的。」
「真的好险。」
这是个鸡蛋里挑骨头的推理,也可以说是胡乱推测。然而,一成无法将这个想法置诸脑后,是因为他忘不了笹垣刑警告诉他的那个名字。
房间是和室,感觉像温泉旅馆的房间。桌上有热水瓶及茶壶、茶杯,雪穗为他泡茶。
但雪穗抢先一步说:「要不要喝个茶?还可以再待一会儿吧?」
一朵黑色的玫瑰,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绚丽、光芒如此强烈的女子。一身黑衣,更凸显出雪穗的魅力。
「因为……」雪穗先垂下眼睛,才又再次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泛红,珠泪欲滴。「篠冢先生讨厌我呀。」
「和篠冢先生这样在一起,感觉真不可思议。」
他漫无目的地在会场四周走动,看到楼梯旁有自动贩卖机。虽然没有特别想喝,但他仍伸手进口袋,掏出零钱。
雪穗呼的吐了一口气。「我不懂。」
「是啊。」
「这边请。」说着,她先移动脚步。
「不过,我不想卖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纸门框上,怜爱地抚摸着上面的小小伤痕。然后,像是突然想起般抬头看一成。「篠冢先生,真的很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没关系,我能理解。我想,我也有很多令人非议之处,所以诚才会移情别恋。」
她张开眼睛,已经不再泛红了。难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一成的心。
一成愣愣地听着她明朗的说话声。
「我知道啦,这还用说。」两人吃吃地笑着。
正当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刹那,电话响了。一成回过神来,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不必回头,也知道雪穗就站在他身后。她纤细的手,触碰着他的背。
「其实,我好怕,」她说。「我好怕孤伶伶一个人。」
一成自知内心正剧烈起伏。想直接转身面对她的冲动,如浪涛般排山倒海而来,他发现警示灯号从黄灯变成红灯。现在要是看见她的双眼,一定会不敌她的魔力。
一成打开门,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说:「晚安。」
这句话如同解开魔法的咒语,她的气息倏忽间消失了。接着响起的是她与先前一样冷静的声音。「晚安。」
一成踏出房门。离开房间后,背后传来关门声,这时他才终于回头。
又传来「卡嚓」的上锁声。
一成凝视着紧闭的门。看着门,他在心里低声说:妳真的是「一个人」吗……?
一成迈开步伐,脚步声在夜晚的走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