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夜行》 · 东野圭吾 · 2.1万 字
1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东京总公司各部门,大多于星期一早上开会。由各部门主管报告会议的决议事项,或指示工作方针。各单位负责人如果有事宣布,也会利用这个场合。
四月中旬的星期一,专利部专利一课课长长坂提到前几天通车的濑户大桥。他说,再加上上个月通车的青函隧道,缩短了日本各地的距离,进一步朝汽车社会发展。当然,竞争势必更趋激烈,同仁们必须要有忧患意识,严阵以待──谈话便以此作为结论,想必是把上个星期会议中某人的发言拿来现学现卖。
会议结束后,员工各自回座,开始工作。有人打电话,有人拿出文件,有人匆匆忙忙出门。每个星期一,在这个部门都可以见到类似的情景。
高宫诚也像平常一样投入工作,着手完成上星期五未结束的专利申请手续。他的做法是保留几件不甚紧急的工作待下星期处理,作为头脑的暖身操。
工作尚未完成,便听到有人说「E组,集合一下」。开口的是去年年底升任组长的成田。
E组是负责电气、电子、电脑相关专利的小组,E取自英文Electronics 第一个字母,连组长在内共有五名成员。
诚等人围着成田的办公桌坐下来。
「这件事很重要,」成田的表情略显严肃。「跟生产技术专家系统有关。这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吧?」
包括诚在内,有三个人点头。只有去年刚进公司的山野歉然地说:「我不是很清楚。」
「你知道专家系统吗?」成田问。
「不知道……,只听说过名称。」
「那AI呢?」
「呃,是指人工智慧吧?」山野没什么把握地回答。
近来快速成长的电脑世界,如何让电脑更接近人脑的研究日益蓬勃。例如,当一个人与他人错身而过时,并非刻意计算自己与对方的距离决定移动的脚步,而是以过去的经验或直觉,「适当地」决定走路速度和方向。让电脑拥有这类具弹性的思考与判断能力,便称为「人工智慧」。
「专家系统是人工智慧的应用之一,就是以电脑取代专家的系统。」成田说。「平常被人称为专家的人,不只是知识丰富而已,更具备了专业领域中的技能,对吧?把这些做成一个严谨的系统,让外行人有了这个系统,也可以做出专家的判断,这就是专家系统。现在医疗专家系统和经营顾问专家系统已经上市了。」
说明到这里,成田问山野是否明白。
「大致明白了。」山野回答。
「我们公司在两、三年前就注意到这个系统,部份原因是公司快速成长,以至于老手和新人间年龄差距很大。当然,等老前辈一退休,公司就没有真人的专家了。尤其像金属加工方面的热处理、化学处理,这类生产技术一定会用到专业知识、技法,少了老手情况会很严重。所以,趁现在建立起专家系统,就算将来只剩下年轻的技术人员,也能够应付。」
「这就是生产技术专家系统吗?」
「没错。这是生产技术部和系统开发部共同开发的,现已载入工作站,应该可以用了吧?」成田望着其他三个人问道。
「别再提这件事了。」诚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正如诚所预料的,她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不管做什么都干净利落,而且成果无可挑剔。尤其厨艺高超更是令他感动不已,无论是法国菜、义大利菜还是日式料理,她做出来的每一道菜,都足以媲美专业厨师。
诚对雪穗粗声粗气,连交往期间算在内,这还是第一次。这时候,他们结婚八个月。
「所以啊,彻底检查不是比较好吗?也许治疗就会好了。」
「我有条件,」他朝着雪穗的背影说。「不可以太过投入,绝对不可以借钱。这些妳都能答应吗?」
「我妈以前经常带我去别人口中的一流餐厅,她说,年轻时没有尝过美味料理,就没有办法培养真正的味觉。还说,有些人到一些价格昂贵却一点都不好吃的店还沾沾自喜,就是小时候没有吃过美味料理的证明。因为妈妈有这种想法,我对自己的舌头还算有自信。不过,能让你吃得开心,我真的好高兴。」
诚站起来,边解开衬衫的钮扣,边探头看厨房。系统厨房整理得一尘不染。水槽里没有待洗的餐具,整列拿取极为方便的各式调理用具,有如全新般闪闪发光。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猛然打开。
看着雪穗苗条的背影,诚不由得认为自己真是个心胸狭窄的男人,她至今从未提过任何无理的要求。
和雪穗结婚,已经两年半了。
从第二天起,与股票有关的资料完全从家里消失,雪穗也绝口不提股票。
「我一点都没有忽视你的意思,这一点,请一定要相信我。可是,因为股票有一点成绩,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尽到妻子的本分。」
「可是,也可能会赔啊。」
他从客厅的家具柜抽屉中拿出原子笔,在墙上月历当天这一格画上大大的X,这是自己先到家的记号。他是从这个月开始记录的,但并未告诉妻子记号的意义。他打定主意找机会告诉她,尽管自知这种行为并不光明正大,但他认为,有必要以某种形式客观地记录目前的状况。
「……是这样子的吗?」
成田稍稍倾身向前。「因为刚好有机会拿到那份软体,系统开发部和生产技术部研究了其中的内容,发现里面的资料和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金属加工部份很像。」
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躺在沙发上发呆的诚爬起来。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整。
「问题是,」成田继续说,「万一真的是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内容外流,那份软体的确是抄袭我们的东西做出来的,我们要如何证明?还有,如果能够证明,能不能采取法律手段制止他们制造、销售。」
「没办法呀,这是一种赌注嘛。」雪穗爽朗地笑了。
「我是很不想承认啦,可是你真的是本世纪最幸运的男人。娶到那么美的老婆就应该偷笑了,她竟然还会烧一手好菜!一想到我跟你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实在很难不嫌弃自己。」说这番话的,是婚后在家里招待的一群朋友之一。其他的人也颇有同感,讲了一连串酸溜溜的话。
他的话,让后进们面面相觑。
就结论而言,雪穗确实遵守他开出来的条件。她透过股票,顺利地增加资产。她最初投入多少资金、进行哪种程度的买卖,诚一无所知。但听她与证券公司的窗口的电话对答,她所动用的金额超过一千万圆。
「因为,光是在家里做家事,有很多空闲时间呀。而且,现在股票行情很好哦,以后还会更好,比放在银行里生利息好得多。」
但是,这时候他想知道的,并不是厨房的清洁是否彻底,而是今天晚餐妻子到底有什么打算。他想知道,她是在出门前便做好晚餐的准备,还是想回家后再行处理。照厨房的样子看来,今晚是属于后者。
2
她接下来的话,更加强了这种感觉。「你放心,我有自信,绝对不会赔钱的。再说,我只用我的钱。」
「但是,」山野开口,「假如我们的专家系统内容外流了,为什么会外流呢?技术资讯都受到严密的管理啊。」
诚建议她去学点东西,但她对这方面似乎提不起兴趣。诚猜想,可能是因为从小便学习茶道、花道和英语会话,造成这种反弹现象。
这个月才过了一半,X记号便已超过十个。
但是,打开自家大门时,他却后悔了,早知道就在公司待晚一点,因为室内仍是一片黑暗。
「宣传?」
「妳真的不后悔?」
「那个软体有什么问题吗?」诚问。
雪穗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都是买卖股票的入门书或相关书籍。诚平常不太看书,完全没注意到客厅的仿骨董书架上摆着这些书。
成田微微点头。「刚才,系统开发部的人来过。他们说,现在好几家中坚制造商之间,出现了一种电脑软体。那个软体,听说简直是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翻版。」
「我自己也有点积蓄呀。」
「懂啊,我研究过了。」
「这么说,是我们的系统程式外流了?」比诚大一岁的前辈问。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不知是吃惊还是受到惊吓,雪穗茫然伫立。看到她惨白的脸蛋,诚立刻感到心疼。
「出了什么事吗?」另一个同事问。
他也知道,生小孩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因为养儿育女,一定会占据雪穗所有的空闲时间。然而,他们没有小孩。两人只在新婚半年间采取避孕措施,但之后雪穗全无怀孕的迹象。
「不知道软体的出处吗?」
然而,诚双手环着她的纤腰,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
诚脱掉上衣,坐在沙发上,松开领带。拿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几秒钟后,三十二吋的大画面中,出现撞毁的火车车厢。这影像他看过好多次,是上个月发生于中国上海近郊火车迎面相撞事故,电视节目正播出车祸的后续发展。私立高知学艺高中修业旅行一行一百九十三名师生,搭上这班出事的火车,一名领队老师与二十六名学生丧生。
雪穗跪坐在地毯上,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着,眼泪一滴滴掉落在她的手背上。
果然不应该答应让她去工作的,这不知道是诚第几次后悔了。同时,对于自己怀有这种想法感到自我厌恶,认为自己是个器量狭小的男人。
「妳给我节制一点!」有一天,雪穗挂掉证券公司打来的电话后,诚忍无可忍地说。电话从早上就响个不停,诚平常人在公司,并不在意,但那天是公司的创社纪念日,放假在家。「难得的休假都毁了。为了买卖股票,夫妻俩连出个门都不行!为了股票,搞得生活都没办法好好过,那就别再玩了!」
「研究?」
「那份软体算是试用版,里面只有少数资料。意思是先给你用用看,要是满意,再跟他们买真正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
玄关、走廊、客厅,他一一打开灯。虽然时序已进入四月,但即使穿着拖鞋,一股寒气仍从一整天没有热气的地板透上来。
「我好像变成丑八怪了。」有时候她会看着镜子,无力地笑着说。
听到这个问题,成田露出一个冷笑。「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给你听。有家公司高度机密开发新型涡轮增压器,零件一个个做出来,样品第一号总算完成了。在两个小时之后……」成田靠近山野,「竞争公司的涡轮引擎开发课长的办公桌上,就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增压器。」
「妳的钱……」
那时候的手术,指的是堕胎。
成田得意地笑着。「这就叫做开发竞争啊!」
「咦!」山野惊呼一声,愣住了。
「没关系,我明白。」说完,雪穗拿起电话听筒。她打电话到方才的证券公司,当场交代窗口把所有的股票脱手。
诚的母亲赖子也认为养儿育女要趁早,对儿子媳妇完全没有消息感到不满。一有机会她都会对诚暗示,既然没有避孕却生不出小孩,最好去医院检查检查。
「所以要我们调查?」
挂掉电话后,她转身面对诚。「只有信托基金没有办法立刻解约。这样,能不能原谅我……」
只是,有时雪穗会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为什么我不能怀孕呢?紧接着,她必定会说这句话:「那时候是不是不应该拿掉呢……」
「有归有……」
「好,说明就到此为止。」成田调整姿势,把声音压低。「刚才讲的那些都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应该可以说根本无关。因为,既然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前提是仅供公司内部使用,那么基本上就跟专利部无缘。」
「应该可以用了,」诚回答。「但是先决条件是拥有搜寻技术资料的密码。」
然而,餐餐都得以享用她的好菜的生活,才两个月便宣告结束。原因是她的这一句话:「亲爱的,我可以买股票吗?」
「不会的,这样才能断得一干二净。一想到给你带来那么多不愉快,我就觉得好难过……」
日本与中国就遇难者赔偿问题持续进行谈判,但迟迟无法达成协议,播报员说着类似的话。
诚想看棒球赛转播,切换频道,但想起今天是星期一,便关掉电视。一关掉,他感到屋里比打开电视前更冷清了。他看看墙上的时钟,这个时钟是他们收到的结婚贺礼,点缀着鲜花图案的底盘上,指针指着八点二十分。
其实,他也想上医院检查,事实上,他曾向雪穗提议过。但是,那时候她少见地坚决反对。问她原因,她红着眼眶说:「因为,可能是那时候的手术让我不能生的啊,如果是的话,我一定会伤心得活不下去。」
但是,他还没开口道歉,她便低声说:「对不起。」
雪穗回过头来,眼睛里闪耀着光采。「可以吗?」
技术资料中包含许多公司内部的机密,因此即使是公司员工,也必须另行申请才能取得密码。诚等专利部人员因为工作上必须搜寻专利资料,均已取得密码。
当天,诚在晚上八点刚过回到位于成城的公寓,由于调查专家系统一事,不得不加班。
「妳怎么会想到要买股票?」诚改变问题的方向。
当然,诚也夸奖了她的手艺。新婚时,他几乎每天都夸奖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候,诚无法意会「股票」这两个字,是因为这与雪穗的日常生活距离太遥远了。
「我说的条件,妳都能做到吧?」
「目前还不能完全肯定,但不能排除有这个可能。」
她的生活自此改以股票为中心。由于必须随时掌握行情,一天到证券公司报到两次。为了怕漏接股票营业员的来电,她极少外出。即使不得已出门,也每隔一小时便打电话。报纸最少看六份,其中两份是经济报与工业报。
诚只能默默聆听。
诚知道,责备一个无法怀孕的女人是件多么残酷的事。事实上,从他们这番对话后,他几乎没有提过孩子的事。母亲赖子那边也以谎言带过,说他们到医院接受检查,双方都没有问题。
「这倒是知道,是东京某家软体开发公司,他们好像发布那份软体作为宣传。」
「没这回事,有没有小孩都没关系。好吧,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他又看了一下时钟,长针移动了两小格。
「一定做到,谢谢!」雪穗抱住他的颈项。
「我的钱」这种想法,让他心生排斥。既然是夫妻,还用得着分谁的钱吗?
看着依旧一脸不服气的后进,诚苦笑,因为他也听过同一个故事。
原来如此,诚明白了,跟化妆品的试用品一样。
即使诚这么说,她仍然摇头。「不孕是很难治疗的,我才不要去检查不能怀孕的原因。而且,没有小孩不也很好吗?还是诚不想跟一个不会生小孩的女人在一起?」
当他明白她说的是股票时,他的反应是疑惑甚于惊讶。「妳懂股票吗?」
这句「这是一种赌注嘛。」第一次让诚对雪穗产生反感,他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还是不行?」雪穗抬眼望着丈夫,看诚没有说话,便轻轻叹了口气。「说的也是,毕竟不行吧。我连家庭主妇都还不够格,没资格分心管别的事。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然后垂头丧气地开始收拾股票类书籍。
但是,她显然失去了活力,同时闲得发慌。不出门就懒得化妆,连美容院都很少去。
3
对于诚的赞美,雪穗开心地这么回答。略带娇羞的模样,让他兴起一股想永远紧紧抱住她的冲动。
「啊?」
成田对诚的提问点点头。「电脑程式作为著作权保护的对象,已经有判例可循了。不过,要证明内容是剽窃的,并没有那么简单。跟小说的抄袭一样,到底像到什么程度才算违法,很难界定。不过,我们试试看吧。」
身穿苔绿色套装的雪穗进来了,两手都拿着东西。右手是两个纸袋,左手是两个超市的袋子,肩上还挂着黑色的侧背包。
「你饿了吧?我马上准备。」
她把超市的袋子放在厨房地板上,走进寝室。她经过的地方,留下甜甜的香水味。
几分钟后从房间出来的她,已经换好居家服,手里拿着围裙,边穿边走进厨房。
「我买了现成的回来,不用等太久,而且还有罐头汤。」略带喘息的说话声从厨房里传过来。
诚本来正在看报,听到这些话,不由得心头火起。究竟是哪里惹恼了他,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她活力十足的声音吧。
诚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向发出开伙声音的厨房。「结果,妳要让我吃外面现成的?」
「咦?你说什么?」雪穗大声说,抽油烟机的声音让她听不清楚,这让他更加暴躁。
诚站在厨房门口,正准备在瓦斯炉上烧水的雪穗看着他,不解地偏着头。
「我是问妳,妳让我等这么久,结果要让我吃偷工减料的东西是不是!」
她的嘴巴张成「啊」的嘴形,接着,她关掉抽油烟机。空气立刻停止流动,整个家里随即静了下来。
「对不起,你不高兴?」
「如果只是偶尔,我也没话说。」诚说。「但是,这阵子根本就是每天,妳每天都晚归,端出现成的菜,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对不起,可是,我怕让你等太久……」
「我是等很久了,等到我都不想等了。我还想干脆吃泡面算了,结果等到吃外面现成的,跟吃泡面有什么两样?」
「对不起。我……虽然不成理由,可是最近真的很忙……,给你添麻烦,我真的很抱歉。」
「生意兴隆,真是恭喜啊。」诚自知自己的嘴角难看地歪了一边。
「别这么说。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雪穗双手放在围裙上,低头道歉。
「这句话我听过好几遍了。」诚双手插进口袋,丢下这句话。
雪穗只是低着头,没作声,大概是因为无可反驳吧。然而,最近每当遇到这种场面,诚突然会产生一种感觉,怀疑她是不是以为只要像这样低着头,等到风头过去就算了。
「因为你是男人啊……」
「妳是说不会湿润、子宫会痛吗?」
「啊啊……」诚感到全身懒洋洋的,倦怠不堪。「今晚就算了,吃妳买回来的就好。」
诚回到沙发上,摊开报纸。雪穗却来问他:「那个……」
「我倒是没听说。」
诚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因为不久之前,这样便足以产生充分的润滑。
「这倒也是。」
诚问雪穗想不想做,她说想试试看。
诚先是不置可否,然后开始认真考虑起来。
「嗯,我会的。只是……」
「我肚子……好痛。」
「不用了,今晚还是算了吧。」诚捡起掉落在床下的内裤,穿起来。接着边穿上睡衣,想着不是「今晚还是」,而是「今晚也是」。这阵子老是这样。
「没关系,别介意,进来吧。」
「房东为了缴遗产税,急需一笔钱,问我们要不要买。」
※※※
不得已,他把中指伸入阴道内。但是,那里仍紧闭着。他正准备硬钻进去时,雪穗闷哼一声:「好痛!」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皱着眉。
「妳那么想买?」
这天晚上上床前,雪穗提起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叫我们退租,好以更高的价钱把土地卖掉呀。」
「啊,好。」雪穗离开自己的床,轻巧地滑进诚的床。
「啊!」雪穗叫出声来,可以看见她咬住牙的样子。诚不认为他的动作这么具侵略性,困惑不已,因为他连前端都还没有进去。
这种做法的成败端看她们有多少人脉,但开张以来,客人似乎没有断过。
诚伸手褪下她的内裤,一褪到膝盖下方,便用脚一口气脱掉。这是他平常的做法。
「别哭了。」他就此收兵。既然雪穗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要吵也吵不起来。
「哦,NGF(美国高尔夫球协会)认可的高尔夫球学校,妳从以前就想学高尔夫球了吗?」
「妳买?」
「妳要去借钱?」
「还是去给医生看看比较好吧?」
她们的店面在南青山。诚去过好几次,那是一家全面玻璃帷幕,感觉华丽明亮的店,路过时便可看到店里琳琅满目的进口女装、杂货。后来诚才知道,店面的装潢费用全都由雪穗出资。
「退租?」
相形之下,自己呢?一想到这里,诚便感到郁郁不乐。自己根本没有开创的勇气,只以自己的个性适合为人所用为由,赖在公司不敢走。得天独厚继承的土地也不曾好好利用,住在家里出资购买的公寓里。
「这件事就说定了,妳要不要过来?」
「对不起,我现在马上准备。」雪穗的身影消失在厨房中。
「对不起。不过没关系,马上就不痛了。」
「干嘛?」他回头问。
「我可以去工作吗?」再一个月便要迎接结婚一周年的某一天,雪穗提出这个问题。由于完全没有预期到她会这么问,诚愣住了。
一听到她这一连串反省的话语,诚无法再责备她。反而觉得自己为了一点小事而大发雷霆,心眼未免太小了。
「没关系,我会忍耐的。慢慢进来反而会痛,一口气进来。」雪穗把腿张得更开一点。
还有一件事,更让他觉得抬不起头来,那便是当前的股票热。去年NTT股票上市立刻狂飙,而股市仿佛顺势被拉抬似的,开始上涨,甚至到了全民炒股的地步。
「晚餐……怎么办?要做也没有材料。」
诚只说别太勉强自己,便答应她了。雪穗十指在胸前交握,以种种话语表达她的喜悦。
诚还记得父亲生前便喜欢打高尔夫球,每到假日,便把大大的高尔夫球袋放进车子的后车厢出门去。那时候父亲的神情,比平常来得有活力,或许是因为赘婿的身分让他在家里悒悒不乐。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我真没用,真的好没用,只会给你添麻烦……。你让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我却完全无法报答。我真没用,我真是个没有用的人。诚,也许你不该和我结婚的。」泪水让话语断断续续,还不时夹杂着抽噎声。
「对呀。」
「对呀,我想,如果是星期六傍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雪穗把一张传单放在诚面前。
全裸之后,他再度抱住雪穗的身体,那是一具弹性十足的身体。抚摸她的腰,她似乎有点怕痒。他抱着她,亲吻她的颈部,轻咬她的乳头。
「不是我想不想,而是我觉得买下来绝对划算。那个地点,以后一定只涨不跌。现在房东开的价钱,可以说是破盘价呢!」
「怎么了?」诚问。
「是想买没错,但是我认为,不买恐怕以后会有问题。如果我们不买,房东一定会去找房屋仲介业者,这么一来,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就得退租了。」
微微的失望在他心中蔓延,应接纳他的阴茎的部位,一点都不湿润。他决定爱抚她的阴蒂,但是,无论手指的动作再轻柔,也感觉不到湿润。
然而,高宫家与股票无缘,理由当然是他因此责备过雪穗。在那之后,她也绝口不提股票。但一想到她是以什么样的想法看待这场空前的股票热,诚便感到浑身不自在。
4
听着抽油烟机再度运转的声音,诚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妳想买吗?」
「又来了啊。」诚叹气。
雪穗的合作对象名叫田村纪子,脸孔和身体都圆滚滚的,有种平民气质。诚如她的外表给人的印象,是个刻苦耐劳的人。照诚的观察,她们的工作似乎是这样分担的:雪穗负责招呼客人,而取货、算帐则是田村纪子的工作。
「喏,开始学嘛,一起去一定很好玩的。」
开店后两个月左右,雪穗又提出意想不到的事,这次她问诚愿不愿意当店东。
「说的也是。」
这家店采完全预约制,也就是顾客预约好来店日期。这么一来,她们便能依照客人的尺寸与喜好备妥商品。这种做法可以节省无谓的商品陈列空间,可说相当有效率。
他不赞成雪穗去向银行贷款。因为这么一来,她很可能把所有心思放在事业上。况且,若以她的名义开店,总令人有种家庭、工作无法分割的感觉。
揉捏乳房、吸吮乳头一阵子后,他缓缓撩起雪穗的睡衣,从头部脱下。然后脱下自己的睡衣,他的阴茎已经完全勃起了。
眼见话风不对,诚侧身背对着她,盖上棉被。阴茎虽已疲软,性欲却没有消退。既然无法做爱,他希望雪穗至少以口或手来表现她的爱意,但雪穗是那种绝不会这么做的女人,诚也很难要求她。
诚来到她的双腿间,握住阴茎,让前端靠住她的阴道口,腰往前挺。
「嗯。」
「对不起,」她说,「我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双手抓住围裙的下䙓,按住眼睛,呜咽声从她手里传出来。
「妳生意还是不要做了吧,」诚说。「我看,还是没办法兼顾家里。妳也很辛苦吧。」
一九八七年伊始,南青山的店便归诚所有。雪穗她们会自营业收入中,定期将房租汇入他的帐户。
雪穗也穿上内裤,拾起睡衣,回到自己床上。
「如果我不买呢?」
「那就没办法了,」雪穗叹气。「只好由我来买。」
「好啊,就去看看吧。」
「抱歉,很痛吗?」
如此反覆了好几次,雪穗开始发出原因不明的呻吟。
雪穗什么都没说,避免为这件事争吵。
「店东?我吗?为什么?」
「高尔夫教室?」诚在加大的单人床上,看着妻子映在梳妆台里的脸问。从新婚起,他们就分床睡,不过雪穗睡的是单人床。
他并不是买不起。高宫家在成城有好几块地,将来全归诚继承,只要卖掉一些就行了。如果说服得法,母亲赖子应该也不会反对。因为他们家持有的土地实际上几乎都处于闲置状态。
「可是,才手指妳就这么痛了。」
由于东京都心的办公大楼需求增加,地皮创下天价,短期内连翻三、四倍已不足为奇。频频有人找上诚,询问南青山的店面与土地是否打算出售。每次听到对方开价,他都忍不住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诚调整枕边的按钮,把灯光转暗。接着往她身边靠,手伸进白色睡衣的胸口。她的乳房非常柔软,比外表有份量得多。
「可以吗?」
接着,他怀着某种期待,伸手触摸她的三角地带,中指慢慢往下滑。
「就是子宫那边……」
「有一点啦,现在有越来越多女性在打了嘛。高尔夫球的话,等上了年纪,夫妻也可以一起打呀。」
「不然也没办法吧。」
「我听说拿过小孩的人,有时候会这样。」
「我想,如果是那个地点,银行应该肯贷款。」
今天应该没问题吧?他想。这阵子,因为某个原因,经常发生夫妇生活不协调的状况。
「听说下个星期六有说明会,要不要先去看看?」完成肌肤保养的雪穗边上自己的床边说。
雪穗会不会因为热衷经营服饰店,便忽略了家事,诚多少有点担心,但那时候还没有这种现象。雪穗多半也怕诚这么想吧,开店后,她做起家事比以前更卖力。那时候她不但做饭不会敷衍了事,也不会比诚晚归。
雪穗的说法是,她在服装界的朋友要独立开店,问她要不要一起经营。她们打算开设进口服饰店。
「只是什么?」
约当此时,他开始对雪穗产生淡淡的自卑感。他渐渐认为,论生活能力、经营管理能力及大胆果断这几点,自己可能都比不上这个女人。他并不清楚她事业上的成绩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的服饰店业绩正顺利成长。目前她计划在代官山开第二家店。
「上了年纪以后啊……,我倒是没想过这么久以后的事。」
「太好了。」
「肚子?」
「让我考虑两、三天。」诚对雪穗说,其实当时可以说他已下定决心了。
过了不久,诚便领教到雪穗的先见之明。
自从不再碰股票以来,她那双黯然无光的眼睛,又开始闪闪发光。看到她这样,诚说不出反对的话。
不久,耳里听到啜泣声。
诚觉得懒得去安慰她,便把脸孔埋进棉被里,装作没听见。
5
老鹰高尔夫练习场,建筑在规划成棋盘方格状的住宅区当中。招牌上写着「全长二百码 备有最新型给球机」。绿色网子内侧,小白球不断交织飞舞。
这里从诚他们的公寓开车约二十分钟左右。刚过四点便离开家里的两人,于四点半抵达。传单上写着说明会自五点开始。
「果然太早了。我就说嘛,晚点再出门就行了。」诚操控着BMW的方向盘说。
「我怕会塞车呀。不过,可以看看别人打球,说不定能当作参考。」坐在前座的雪穗回答。
「外行人练习看再久也没有帮助。」
由于正值高尔夫球热,再加上是星期六,客人相当多。停车场几乎客满的状态,也显示出这一点。
总算找到车位停好车,两人下了车,走向入口。路上有个电话亭,雪穗停在电话亭前。
「对不起,我可以打个电话吗?」说着,她从包包里取出记事本。
「那我先进去看看。」
「好。」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拿起听筒了。
高尔夫练习场的玄关,宽敞明亮得像平价西餐厅一般。穿过玻璃自动门,诚来到建筑物内部。铺着灰色地毯的大厅里,有好几个无所事事的客人。一进来左手边便是柜台,两名穿着鲜艳制服的年轻女性员工正在招呼客人。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在这里填您的大名吗?一有空位,我们便会按顺序呼叫。」其中一名员工说。和她对话的是一个看来与运动无缘的肥胖中年男子,身旁放着黑色高尔夫球袋。
「什么,人很多啊?」中年男子不悦地问。
「是啊,可能要请您等二、三十分钟。」
「唔,真没办法。」男子不情不愿地写名字。
看来大厅里无事可做的那群人,都是在排队。诚再次体认到,所谓的高尔夫球热原来是真的。或许是因为毋须接待客户,他的同事鲜少有人打高尔夫球。
诚走近柜台,告诉工作人员他们要参加高尔夫球课的说明会。其中一名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回答:「我们会广播,请在这里稍候。」
这时候,雪穗进来了,一看到诚便立刻跑过来,但神情和刚才有些不同。
「这么说,妳确定能休息的,就只有星期日了?」
「分店不是要开张了吗?所以我们正在征求店员,可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人选。你也知道,最近就业市场完全是劳方市场,新人根本不肯来我们这种小店。」
「对不起。」雪穗双手合什。「你去听听看,要是很无聊,就马上回家吧。」
「那高尔夫球课怎么办?妳不听说明会了?」
「今天我跟纪子商量,以后我星期六也尽可能去上班。我想应该不至于每个星期六都要……」
「妳什么时候回来的?」诚站在厨房门口问。
「是啊。」雪穗缩着肩,抬眼看诚,显然是怕他生气。
在他发出「啊」的惊叫前,有一、两秒钟的空白。在这一刹那间,他认出了这名女性、脑袋里想着她不该在这里,但又确认是她本人没错。
他爱上了她,一心认为即使牺牲一切,也要向她表白。那一刻,他深信三泽千都留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诚盘算着。既然三泽千都留在那里上课,他并不想和雪穗去。不得已,他决定放弃那里的课程,问题是怎么说服雪穗。
「我以为妳今天也会很晚回来,因为妳店里好像有麻烦。」
「那,高尔夫球课怎么样?」
「就快好了,你等一下吧。」
等候的客人几乎占据了大厅所有椅子,不过靠墙处正好有两人的空位。他们在那里坐下来。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想得回来准备晚餐,就急忙赶回来了。」
「结果妳没回札幌?」
「没有,我还是孤家寡人。」
两年多前的那个日子,又在他脑海里复甦。和雪穗结婚前一天的那个晚上,诚待在某家饭店大厅,因为千都留理应在那里出现。
然而对于这次的偶遇,诚心情却很复杂,因为雪穗也会一起来。他并不想让千都留见到自己的妻子,同时,也不敢向她表明妻子打算和自己一同上课。
「哦,然后呢?」
「啊,嗯,是啊。」听到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诚暗自欣喜。
诚回到公寓时,雪穗的鞋子已经在玄关了,屋内传来炒菜的声响。
「嗯。」雪穗点头回答。
「哦,这样啊。」
「也是当派遣人员吗?」
「我记得妳跟我们公司的约结束后,说要回札幌老家。」
「唔……,这个嘛……」
「来练习高尔夫球……」千都留拿起手上的高尔夫球杆。
「这样啊。」说着,诚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五十分了。说明会五点就要开始,他有点焦躁。
「不是不打算生,是生不出来吧……」诚露出苦笑。
「是啊。」诚回答。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诚再度轻轻叹了口气。他设法压抑内心窜升的怒气,因为他知道,让怒气延烧,结果只会让自己身心具疲。这种经验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
「好的。」
「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去好不好?我现在要搭计程车赶回店里。」
正当他在看金属球杆时,感觉到一阵视线。一双穿着长裤的女性双腿就在他身边,那名女性似乎是面向诚站立。
「现在马上就要去吗?」诚问,从声音明显听出他非常不高兴。
「哎呀,是吗,我不认识的人?」
「啊,这样啊。」千都留的表情显得不知所措,一定是不知是否该表示同情吧。
「我一个人是吗?」诚叹气说。「真拿妳没办法。」
「三泽小姐……,妳怎么会在这里?」诚问。
「是的。」千都留点点头。
她的店星期日公休,星期六由田村纪子与一名打工的小姐负责。
「你记性真好。」千都留微笑,露出健康的白色牙齿。她的笑容,让诚不禁认为她果真比较适合剪短发。
千都留笑着摇摇头。「没有对象呀。」
「咦──!不要啦,好丢脸喔。」她皱起鼻子笑了。
「对呀,我也是,一时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雪穗的手停了下来,把手举到脖子附近。「这样啊……」
「住了一阵子,不过很快就又回来了。」
「你回来啦,好晚喔。」她一边翻动平底锅,一边大声说。时间已经超过八点半了。
「三泽小姐结婚了吗?」
诚决定到开设在大厅一角的高尔夫球用品店逛逛,店内除了高尔夫球杆、用品,还陈列着小饰品。光是看这些,并没有加深他对高尔夫球的兴趣。事实上,诚对高尔夫球几乎一无所知。顶多只知道基本规则,以及一般高尔夫球玩家的目标是破百而已。但是,所谓的破百究竟是什么样的分数,他完全无法想像。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妳。」
「别放在心上。那,我还是把饭做好,如果饿了就一起吃吧。」
「啊啊,说的也是。」明明不痒,诚却抓抓脸颊。
「一星期一次,我在这里上高尔夫球课。」
「是呀,高宫先生呢?」
「咦!高尔夫球课?」
「高宫先生也是吧……」
再次相逢,诚自知当时的爱苗并没有完全消失。仅仅是人在千都留身边,便感到飘飘然,那是一种许久不曾体会的、甜美的亢奋。
「等一下我会去参观。」
但是,他并没有生气,他的心思完全被别的事情占据了。
「嗯。」
「所以呢?」
「你还喜欢吗?」
「店里发生一点麻烦,我不能不去处理。」雪穗咬着嘴唇说。
「对不起,出了点问题。」
「我住成城。」
「哦,」诚先含糊地点点头。「也说不上怎么样,只是说他们排了课程表,会按照课程安排一步步教。」
6
「妳现在在哪里?」
「我住下北泽,现在在新宿的建设公司工作。」
诚说,自己是来参加同一课程的说明会。
「这样啊。」
「因为很久没见了,想说一起吃个饭,所以就在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
「怎么了?」
「我也是。啊,找个地方坐吧。」
「哦,有这个计划吗?」诚观察她的表情问。
然而千都留并没有出现,诚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原来她不是他命运中的另一半。
「我跟妳说,」他朝着利落地做着沙拉的雪穗的侧脸说。「今天,我在练习场那边遇到以前的朋友。」
「还没呢。」
这时候,广播在大厅内响起──参加高尔夫球课说明会的来宾,请到柜台前集合。
「当然啦。」
他走进客厅,雪穗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做菜。
「抱歉,我应该想办法和妳联络的。」
诚知道自己内心放下了一颗大石头。但是另一方面,却又问另一个自己:她单身又能如何?
「真的很抱歉。那,我先走了。」雪穗快步走出玄关。
「咦?」诚转头看她。「有困难?怎么说?」
「是的。」
「那么,我去上课了。」千都留拿着球杆站起来。
她说,她从两个月前开始,参加每个星期六下午五点上课的初学者课程,也就是诚他们预定参加的那个课程。
「妳一个人来?」
他稍微把视线往上一抬,正好和她的眼波对个正着。
「我跟你说喔,」他还在思索该怎么开口的时候,雪穗先说话了。「明明是我提出来的,现在要反悔实在很过意不去,可是状况实在有点糟糕。」
「不打算生吗?」
「妳常来这里?」他问。
「这样啊!这里每两个月招生一次嘛。那么,以后每个星期都会见面喽?」
「那件事很快就解决了。」雪穗擦了擦脖子,接着露出无力的笑容。「说的也是,谁教我老是晚回来呢。」
「高宫先生现在住哪?」千都留问道。
「成城……,说到这儿,之前你好像说过。」她说,露出搜寻记忆的眼神。「已经两年半了……,有孩子了吗?」
站在那里的是三泽千都留,她剪短了头发,整个人的感觉不同了,但的确是她。
「这样,妳不就没办法去上高尔夫球课了?」
「是啊,所以,我才向你道歉。明明是我出的主意,自己却不能去。对不起。」雪穗双手在身前并拢,深深低头。
「妳不能去了啊。」
「嗯。」她回答,轻轻点头。
「是吗。」诚双手抱胸,就这样走向沙发。「那就没办法了。」说着,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那我自己去上高尔夫课好了,既然都参加说明会了。」
「你不生气?」雪穗对丈夫的反应似乎感到意外。
「不生气,我决定不要再为这种事生气了。」
「太好了。我还以为又会惹你生气,心里七上八下的呢。别的问题都还好解决,可是,人手不足实在没办法……」
「算了,别提这件事了。只是,要是妳改变心意,还是想学,也已经赶不上我那一班了哦。」
「嗯,我知道。」
「那就好。」
诚拿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频道转到棒球赛转播。王贞治率领的巨人队在今年甫落成的东京巨蛋,与中日队陷入苦战。但是,他眼睛看着电视,心里想的不是谁要递补去年退休的投手江川【注:江川卓(一九五五─),日本职棒巨人队著名投手,一九八七年退休。】的空缺,也不是原选手【注:原辰德(一九五八─),日本职棒巨人队著名选手。】本季能不能拿下全垒打王。
而是什么时候才能背着雪穗打电话。
这天夜里,诚辗转难眠。一想到与三泽千都留重逢,身体就莫名发热。她的笑容在脑海中闪现,她的声音在耳内回荡。
说明会中安排了参观实际教学,诚从后面观看千都留他们在指导教练的教导下击球。注意到他在场的千都留,可能因为太紧张,失误了好几次。每次失误,她都会回头朝着他吐出粉红色的舌头。
说明会结束后,诚鼓起勇气邀她一起吃饭。
「我回家后也没得吃,本来就准备在外面吃完再回家。不过,一个人吃实在没什么意思。」他编了这样的借口。
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犹豫,不过却笑着回答:「那就由我来作陪吧。」诚看在眼里,并不认为她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奉陪。
千都留是搭电车再步行来高尔夫球练习场的,诚让她坐在BMW前座,开车到去过几次的义大利面专卖店。这家店他从未带雪穗来过。
在照明刻意昏暗的店内,诚与千都留相对用餐。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共事时,甚至不曾两人相偕进过咖啡馆。诚的心情十分放松,不禁认为他们天生即十分契合。和她在一起,话题便源源不绝地涌现,甚至觉得自己能言善道。她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间或说几句话。在各家公司辗转来去的她,提及本身经验时,有一些见识甚至令诚感到惊讶。
「请问……」新进职员山野举手发问。「不一定是公司的人吧?要是假日潜进公司,操作工作站终端机就可以了。」
她下车时,诚有一股想抓住她的手的冲动。抓住她,把她拉过来,亲吻她。当然,这些只停留在他的想像之中。
她的公寓位于沿铁路兴建的一座小而美的三层楼建筑。
他有把握,她不会排斥这个提议,关键在于千都留是否会犹豫。毕竟在其他日子碰面,意义完全不同于高尔夫球课后一同用餐。
「对了,练习结束后,要到哪里去?」诚问。上完高尔夫球课一起用餐,已成为两人的习惯。
妳什么都先斩后奏嘛。诚忍住这句刻薄的话。
「可以呀。」她边说边点头。
从后照镜看着她目送自己,诚发动了车子。
「是……」夏美小声地回答。
「我也一样,上星期上过课之后,就没碰过球杆。」
「你没见过?从开张就在店里工作的女孩呀,我这次和她一起去。」
雪穗出发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三晚上──
这种说法很冲。诚听了很不高兴,但仍默默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转小。
「哦,原来东西电装也发生了这种事啊。」千都留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颇感兴趣地点头。
千都留似乎接受了这个答覆。
「夏美?」
「对了,后来妳练习切球了吗?」诚把话题转移到高尔夫球上。
「去年二月,好像有人利用公司内部的工作站,拷贝了整个生产技术专家系统。这么做通常会留下纪录,但据说那份纪录被改写了,所以之前才找不到。」组长降低音量说。
「其实,关于这一点,」成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山野提的这个问题,系统开发部也考虑过了。因为,下手的人一定对电脑相当专精,否则想得手也很难。坦白说,这是专业人士搞的鬼,所以可能性有两种,一种就是公司有人内神通外鬼,另一种就是歹徒透过某种关系,取得某人的ID和密码。因为我想大家都没有认清这两组记号的重要性,我也一样。歹徒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个漏洞。」
「高宫先生为什么想学呢?」
仅仅是这段短短的对答,便让诚情绪激昂不已,感觉自己往前跨越了一大步。
成田在进入七月的某一天召集E组的成员。窗外飘着梅雨时期特有的绵绵细雨。空调虽冷,但成田依旧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
「系统开发部认为,如果资料遭到窃取,应该是有人以不正当的手段侵入专家系统才对,持续调查的结果,终于在前几天发现了被侵入的迹象。」
「可是高宫先生很厉害呀,明明是我先学的,现在你却已经在学更进阶的课程了。运动神经好就是不一样。」
「不过,我想我们偶尔可以见个面。我可以打电话给妳吧?」诚问道。用餐时,他问过她的电话了。
「嗯……,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一定会去上课。」诚说。当时,他并不打算报名。
「那么,把资料带出去的,果然是我们公司的人了?」诚说话时也注意四周。
7
「我做好奶油烩饭了,随便吃吧,你看就知道了。我现在有点不方便。」说这些话的时候,雪穗也没有看丈夫。
「老公,」雪穗说,「把电视的声音转小一点,夏美会睡不着。」
诚自我分析,认为他与三泽千都留的重逢改变了一切。自那天起,诚对雪穗不再关心,也不再渴望她的关心了。所谓的情淡意弛,就是这种情形吧。
「咦,我吗?」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敢说是出于妻子的提议。「嗯,因为运动不足啊。」
时间接近下午五点了,诚把空纸杯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的大厅,依旧有许多客人排队等候。诚和千都留最后还是没有找到空位,只好靠墙站着聊天。
「哦。」
他觉得雪穗最近变了。不久之前,对于无法把诚照料得无微不至,她会流着泪反省,而现在却叫他「随便吃」,说起话来语气也很冷淡。
「还要有ID和密码啊。」
离开餐厅后,诚送她到家。当然,她一度谢绝了,但看来并非出于厌恶,于是诚再次坚持,她便爽快地答应了。
「哦。」
诚一回家,雪穗在客厅摊开行李箱,为旅行做准备。「你回来了。」她说,但并没有看着他,而是面向桌上打开的万用记事本。
「我常想,最好改变一下,不能再过这种浮萍般随波逐流的生活了。」
夏美在十点多到了他们家,是个年纪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的女孩。
※※※
或许是诚多心,觉得她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自然。
「我知道了。」
今晚,他一点都没有拥抱妻子的念头。
「今晚,我叫夏美来我们家过夜,这样明天我们一起出门比较方便。」
「应该是吧。」成田以严肃的表情点点头。「系统开发部说待进一步调查后,才会决定要不要报警。不过,虽然查出这件事,还是无法确认那个上市的专家系统是不是抄袭我们的,这件事必须审慎调查。但是,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可能性已经提高了。」
再加上有另一件更方便的事。从星期四起,雪穗要前往义大利一个星期左右。不过她不是去旅行,而是采买服饰。每隔几个月,她便会到义大利一趟。
千都留毕竟待过各种不同的公司,这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仔细想想,将诚公司里的专利资料从微胶卷改存入电脑的,正是她。
千都留默默地轻轻点头。之后,再也没有提起类似的问题。
他翻个身,才注意到身旁的床上传来熟睡的呼吸声。
「我已经整理好小房间了。」
「那就这样。」
门开了,雪穗走了进来。但诚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住体育新闻。
「T恤和牛仔裤都不需要,我们不是去玩的,不用带去了。」雪穗的声音很严厉,诚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诚上高尔夫球课,已经快满三个月了。这段期间,他一次都没有缺席。高尔夫球固然比他想像中来得有趣,但能够见到千都留的喜悦更数倍于此。
「拜拜。」
不要把这两组记号放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诚想起拿到密码时,曾被如此叮咛过。他心想,最好赶快擦掉。
「夏美,妳该不会打算这身打扮去吧?」看到夏美穿着红色T恤和牛仔裤,雪穗问。
雪穗依然站着。诚感觉得到她的视线,也察觉到她似乎有话想说。是三泽千都留的事吗?诚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定是事业上的得意所产生的自信,以这种方式表现在对丈夫的态度上。但是,诚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不再要求了。以前一有什么不满,他立刻火冒三丈,但现在连大声说话的情形都不曾发生了,他只求每天平安度过。
「嗯。」千都留应声点头,露出撒娇般的表情。
「我都可以。」
「有那个必要吗?」
「妳怎么会想学高尔夫球?为了美容?」用餐时,诚问道。
「听得到。就是因为听得到,才请你把音量转小。」
诚一回到客厅,雪穗便说:「啊,对了。」
「集合一下。」
8
「关于专家系统,系统开发部那边有新的情报。」确认组员到齐后,成田说。他手上拿着一份报告。
「我明天会换成套装,这身衣服就收进行李箱。」
「晚餐呢?」诚问。
「我都可以呀。」千都留爽快地回答。也许她是故意表现得很爽快,但是她的口气并没有任何不自然,嘴角也保持着笑容。
「也没有为什么。勉强要说的话,算是为了改变自己吧。」
以后,每个星期都能见到她。光是这么想,诚的心就像少年般雀跃不已。下个星期六真教人迫不及待。
千都留摇摇头。「还是没时间来练习。高宫先生呢?」
诚摸摸放在长裤后口袋的钱包,他把工作证放在钱包里。而使用工作站终端机需要的ID和密码,就抄在工作证背面。
诚默默进了寝室,换上T恤与运动裤。
「原来如此。」
「那么,等我决定好日期再跟妳联络。」
不知千都留是否刻意,用餐期间,她没有询问诚的婚姻生活。他当然也没有说出让她意识到雪穗存在的话。但车子开动后不久,千都留问了一个问题:「你太太今天不在家吗?」
与千都留约会的日子,选定于七月第三个星期五。因为隔天放假,不必急着回家,而且千都留说她那天可以早点离开公司。
「那个房间听不到吧。」
「只是刚好抓到要领而已。稍微迟钝一点的,最后反而打得更好。」
「她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
诚从客厅的家具柜取出玻璃杯和苏格兰威士忌,用冰箱里的冰块调了一杯加冰威士忌,坐在电视机前啜饮。他不太喜欢啤酒,想独自小酌时,一定喝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这也是他每晚的享受。
「结果真的是遭到窃取吗?」比诚大三岁的前辈说。
「嗯。早点说的话,我可以调整一下工作。」
「那,好久没吃义大利菜了,去吃吧。」
要是告诉她自己要报名高尔夫球课,她会感到欣喜吗?诚把头埋在枕头里想着。好想早点告诉她,因为今晚没有机会打电话。
「谢谢你。那么,下星期见。」下车前她说。
她们在客厅讨论起来,诚趁机冲澡。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客厅已经空无一人,她们似乎转移阵地了。
「东西电装现在用的,基本上只是公司的内部网路吧?不过,现在有越来越多公司,可以与外部网路连线。这么一来,心怀不轨的人便能从外部侵入,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案件。在美国,好几年前就开始发生这种事了。他们把擅自侵入别人电脑恶作剧的人叫做骇客。」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听起来不怎么让人高兴呢。」虽然这么说,千都留却笑得很开心。
「我说啊,」诚稍稍留意四周,一边小声说。「下次,我们找其他时间出来见面吧。偶尔也想不必在意时间,好好聊聊。」
「哦,妳让她睡哪里?」
「妳这么说,别的公司也发生了吗?」诚问。
「最近很多呀,尤其接下来的时代,资讯就是金钱。现在不管哪家公司,都改用电脑来储存资料,可是,这对想偷资料的人来说,真是正中下怀。因为以前的资料是数量庞大的文件,现在全都装在一张磁碟片里。再加上只要操作一下键盘,就能找到自己需要的部份。」
「这样啊,你一定很忙吧。」千都留露出遗憾的表情。
雪穗叹了一口气。「真羡慕你。」
「咦?」他转头看雪穗。「羡慕我?」
「因为你每天可以这样过呀,喝你的酒,看你的职棒报导……」
「这有什么不对?」
「我又没有说你不对,只是说很羡慕你呀。」雪穗掉头走向寝室。
「妳先别走,妳这话是什么意思?妳到底想说什么?有话想说就直说啊!」
「不要这么大声,会被听到的。」雪穗皱起眉头。
「是妳找我吵的。我问妳,妳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啊……」说完,雪穗转身面对诚。「我是在想,你难道没有梦想吗?没有企图心、不想求上进吗?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弃一切努力,不再磨练自己,每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老去吗?我只是这样想而已。」
诚的神经很难不受到这几句话的刺激,他陡然间感到全身发热。
「妳是想说,妳有企图心,又求上进是吧?妳也不过是在装女强人的样子而已!」
「我可是认真在做的。」
「店是谁的?那可是我买给妳的店!」
「我们付了房租呀,而且,你是用卖掉家里土地的钱买的不是吗!有什么好骄傲的!」
诚站起来,瞪着雪穗,她也还以凌厉的眼神。
「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她说。「你最好也早点睡吧,酒别喝过头了。」
「不要妳管。」
「那好,晚安。」雪穗一边的眉毛挑了一下,消失在寝室里。
诚再度往沙发坐下,抓住苏格兰威士忌的瓶子,往只剩一小块冰块的酒杯里猛倒。
喝了一大口,味道比平常来得辛辣。
※※※
「这真是太过分了。有人知道这件事吗?我是说,能够作证的?」
「等等,」诚叫住她。「我真的不记得。」
委托人的姓名为高宫雪穗,是个脸蛋美丽得足以当女明星的少妇。然而她的表情,却和其他人一样黯淡。
千都留手上的平底玻璃酒杯里,冰块喀啦喀啦作响。她的眼睛下缘有些泛红。
「我也开心极了,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诚说,他的一只手肘架在吧台上,身体朝向她。「这都要谢谢妳,今天真的感谢妳陪我。」这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不免令人脸红,所幸酒保并不在旁边。
这句话可以解释为大胆的告白,千都留微笑着,微微垂下眼睛。
「咦!」诚睁大了眼睛。「我没有!」
「昨天晚上我睡了之后,你突然掀开我的棉被……」雪穗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不知道吼了什么,就动手打我。」
「这么说,是您先生要求您跟他离婚的了?」
委托人对这个问题先是显得有些犹豫,才开口说:「他好像喜欢上别的女人了。这个,是我请人调查的。」
他想和雪穗说话,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影感觉非常遥远。
「您曾经问过您先生这位小姐是谁吗?」
诚倒回床上,凝视着天花板,试着再度回溯记忆。
但是,一看她映在镜子里的面孔,他不禁觉得奇怪,因为她一边眼睛戴着眼罩。
「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样对我。他以前明明那么温柔……」高宫雪穗以雪白的双手掩住嘴,开始啜泣。
涂完口红,正在整理化妆包的雪穗停下手上的动作。「哪个怎么了?」
「我要告诉妳这件事的经过。」
前往饭店房间的路上,诚告诉自己,这样才是对的。自己之前都走错了路,现在,他总算找到正确的路标了。
「大约三年前,我结婚了。但事实上,在结婚典礼前一天,我下了一个重大决心,到某个地方去。」
「妳那是怎么了?」他问。
「是的。」
「应该道谢的是我,总觉得这几年来的郁闷,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
诚没说话,努力想唤起昨晚的记忆。他和雪穗吵了几句,然后多喝了一点酒。到这里他都还记得,但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却想不起来,恍恍惚惚地记得非常困倦。但是,那时候的状况他完全没印象。头痛也让他无法回想起来。
9
「我啊,」诚摇着装了奇瓦士的玻璃杯说,「能遇见妳,真的很高兴,甚至想感谢上天。」
「这样啊,您有分手的意愿吗?」
「是吗?但是,我却忘不了。」
「雪穗,」他试图调整呼吸,脑中一片混乱。「如果我动了手,我向妳道歉,对不起……」
「那件事?」
「今天真的很开心,聊了这么多,又吃了好吃的东西。」千都留的头像唱歌般缓缓左右晃动。
她再度抬起头来,这次,她的双眼泛红了。
「妳心里有没有怀疑什么呢?」
他看看闹钟,差不多该起床了,但身体却像铅一样沉重。
他停在房门前,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千都留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
「还没有,我想先跟您谈过再决定。」
「也难怪,你好像醉了。」雪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有件事,我要向妳坦白。」
千都留低着头,默不作声。诚十分明白她内心正天人交战。
「我想,应该是他和这位小姐交往后才开始的,他有时候会动粗……。不过是喝醉的时候。」
一醒来,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诚皱着眉头,揉揉视线模糊的眼睛。他看到雪穗坐在梳妆台前化妆的背影。
「你在说什么,你明明就动手了。我的头,我的脸……,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有这种想法?」
但是,他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到房间去吧。」
他们在赤坂的某家饭店,在法国餐厅用餐后,两人来到这里。
「但是,」他说,「要在我们两人独处的地方。」
10
「妳的左眼啊,不是戴着眼罩吗。」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不过,有一次刚好我们店里的小姐来我家里过夜。所以,我想她应该记得。」
「理由他却不肯明说,是吗?只说他没办法再跟妳在一起了?」
一听他这么说,千都留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点湿润。
雪穗缓缓转过身来,像能剧面具般面无表情。「就是昨晚那件事呀。」
「我明白了。」
雪穗站着俯视他一阵子,说:「我下星期六回来。」便开门出去了。
「我刚才说的某个地方,」他说,「就是公园美景饭店。那天晚上妳预定投宿的那家饭店。」
「好的。」
「……我完全没印象。」
「你不记得了?」
「有的。我想我们已经无法挽回了,之前我就这么想了。」
女律师一边记录谈话内容,一边想着,有了证人,要对方就范的方法多得是。这种乍看之下是好好先生,却回家欺凌老婆的纸老虎,是她最厌恶的类型。
千都留偏着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似乎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诚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打开,手心里是一把饭店的房间钥匙。
她从香奈儿包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里面清清楚楚地拍到一对男女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约会。男方是头发三七分、一脸勤恳老实相的上班族,一个是短发的年轻小姐,两人看来显然沉醉在无比的幸福中。
「妳有什么郁闷的事吗?」
「当然喽,人家也是有很多烦恼的。」说着,千都留喝了一口新加坡司令。
「我做了什么吗?」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