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１

申请书上的标题是「涡电流探伤线圈之形状」【注：当导体有缺陷时，会造成涡电流局部方向改变，「涡电流探伤」指借涡电流检测材料表面的缺损。】，这份专利申请书与寻找汽车水箱排水管缺损的器具有关。以电话与撰写申请书的技术人员讨论过后，高宫诚站起来，向并排着四部电脑终端机的墙望去。每一部终端机都有一名负责人，四个人都背对着他。四名负责人都是女性，只有最右边一个穿着东西电装的制服，其他三人穿着便服，因为她们是派遣公司的员工。

这家公司的专利资料以往是以微胶卷记录，但为了方便以电脑搜寻，计划改以磁片记录，她们便是为其间的资料移转而受雇的。最近，以这种方式雇用派遣人员的企业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严格说来，人才派遣业违反「职业安定法」的色彩相当浓厚，但不久前国会已立法予以承认。但相对地，同时也通过了以保护派遣工作者为目的的「劳动者派遣事业法」。

高宫诚走近她们，不，正确地说，是向最左边的那个背影走去。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是为了避免影响键盘的操作，之前他们稍事闲聊时，他听她提起过。

三泽千都留交互看着终端机的画面与一旁的纸张，以令人晕眩的速度敲着键盘。因为实在太过快速，听起来有如生产线上机器运作的声响。当然，其他三人也是如此。

「三泽小姐。」诚从斜后方叫她。

有如机器被关掉开关一般，千都留的双手停止动作。停了一拍之后，她转向诚。她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镜片之后的眼睛可能是一直盯着荧幕的关系，有点严肃刻板，但在认出诚的同时，顿时放松，变得极为柔和。

「是。」她回答。这时候，她的嘴角露出笑容。乳白色的细致肌肤，与明亮的粉红色口红非常相衬。圆脸让她看起来有点稚气，其实她只比诚小一岁，这一点他也在之前的对话中，不着痕迹地打听出来了。

「我想查一下涡电流探伤这个项目，之前提过哪些申请。」

「涡电流？」

「是这样写的。」诚把拿在手上的文件标题给她看。

千都留迅速抄下标题。「我知道了。我搜寻一下，找到之后印出来，再送过去给高宫先生，这样可以吗？」她以清晰的口齿说。

「不好意思，这么忙还麻烦妳。」

「哪里，这也是我分内的工作。」千都留微笑回答。「分内的工作」是她的口头禅。或许是派遣员工的口头禅也说不定，但诚几乎没有和其他派遣员工说过话，其实他并不清楚。

诚回到座位上，前期的男同事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这家公司除了高阶主管和会客室等特殊场所外，严禁让女同事在工作场合端茶倒水。员工休息时，都会到自动贩卖机购买杯装饮料。

「不了，我等一下再去。」诚对前辈说。于是，前辈便独自离开办公室了。

高宫诚被分配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专利部快三年了。东西电装是制造起动马达与火星塞等汽车电器零件的公司，专利部管理与公司产品相关的所有工业专利权。具体而言，便是协助技术人员申请其发明技术的专利，或是当公司与其他公司发生专利纠纷时，提出对策。

不久，三泽千都留便将印出来的资料拿过来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多亏妳了，谢谢。」诚边看文件边说。「三泽小姐，妳休息过了吗？」

「还没有。」

「什么时候？」

其实，对于他已经有特定的对象这件事，她并非一无所知，她曾经无意中听见专利部女职员说起。但是，他们交往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得而知了。想当然耳，她无法追问。更何况，即使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嗯……，我犹豫了很久，」她以叉子卷起义大利面，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我想先回老家再说。」

「是啊。不过，和被派去设计相关公司的男同事比起来，我们轻松多了。他们为了赶交货，加班、整夜没睡是家常便饭。白天公司的人要用电脑执行一般业务，所以检查和修正都只能在晚上进行，我还知道有人一个月加班一百七十个小时呢。」

千都留决心不再想他，然后起身，伸手拿枕边的电话，准备打电话回札幌老家。突然说要回家，故乡的父母会有什么反应呢？说不定对连过年都不回家的女儿，至今仍余怒未消呢。

「不过，条件还不错吧，」千都留说。「之前那家钢铁公司很糟糕。」

「完全不知道。」

工作上和他接触后，千都留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他不但为人体贴，懂得为派遣人员设身处地着想，同时也很诚实，对上司不说谎、不敷衍。

开了门，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一房一厅的套房。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杂乱的衣物和日用品，让她倍感疲累。她大学二年级便住进这里，从那时起的种种苦恼与挫折，似乎全沉积在房间各个角落。

「高宫先生的话，」千都留大著胆子说，「就算没有财产，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吧，他长得帅，又有气质，对我们又很绅士。」

「不是的……」

身为派遣人员，唯一称得上乐趣的，便是有机会认识形形色色的男性。千都留每到一个新的工作地点，都会暗自期待：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合适的对象？

「十月也有可能下大雨呀。」

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角落的床上。床下传来挤压的声音，所有东西都旧了。

「条件这么苛刻，亏妳们能忍耐。」

「原来是妳啊，妳忘了带钥匙？」

「千都留呢？打算继续做这个工作？」

事实上，她有点会错意，以为高宫诚对她也有意思。他从来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他的一些小动作、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方式，让她有这样的感觉。

「是啊，那边根本不列入讨论。」朱美撇撇嘴。「因为高层全都是白痴，一点都不懂得怎么用派遣人员，把派遣的当奴隶，只会在那里放屁，给的钱又他妈的少。」

「终于要跟东西电装说再见了。一想到量多到爆的专利竟然全整理好了，虽然是我们弄的，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一下自己。」上野朱美把章鱼芹菜沙拉送进嘴里，让装了白葡萄酒的杯子斜向一边，以冷冷的语气说。她的化妆和穿着分明很有女人味，言行举止有时却非常粗鲁。据她本人的说法，这归咎于她生长的老街。

朱美的话说到一半，千都留点点头。「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反正，这又不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工作。」

不在电脑前工作时，千都留会把眼镜拿下来。这么一来，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２

反覆咀嚼朱美的话，千都留深切感到他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两周后就要结婚的人，自然不会留意一个派遣人员。他自始至终不变的温柔，纯粹出于善良的本性。

高宫诚请喝自动贩卖机的柠檬茶那天，三泽千都留下班后和同一家派遣公司的上野朱美两个人，前往位于青山的一家义大利餐厅吃晚餐。她们两人同年，而且都独居，所以经常结伴用餐。

朱美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她五岁的上班族。本来对婚后是否要维持双薪家庭有些争议，看样子结论已经出炉了。

自动贩卖机位于走廊上。诚站在离自动贩卖机有点距离的窗边，拿着装有咖啡的纸杯，站着喝了起来。千都留双手捧着装了柠檬茶的纸杯走过来。

「没办法，为了养活自己嘛。」说着，千都留啜了一口柠檬茶。诚偷偷望着她嘴唇微微噘起的模样。

「真是个适合搬家的好天气。」原本在擦拭地板的高宫赖子停下手边的动作。「本来担心天气不好，像现在这样，搬家的人好做事多了。」

「台风是例外啦，现在都十月了。」

接着，主菜鲜鱼料理上桌了。她们两人聊了很多，话题中不再出现高宫诚。

义大利面送到两人面前。千都留点的是海胆奶油义大利面，朱美的是大蒜辣椒面。怕大蒜味就无法享受美食──这是朱美一贯的理论。

「哦，这样也不错。」朱美说。

脑海里蓦地浮现高宫诚的脸。

「哦，这也算一种职业病吧。」

「我们公司怎么样？有没有亏待妳们？」

「可是，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而且等家具搬进来以后，一定到处都脏兮兮的。」

「肩膀还好，眼睛比较累，因为整天盯着荧幕看。」

「对不起，我买了好多东西，来晚了。」雪穗把手上的超市袋子拿给他看。里面有清洁剂、菜瓜布和塑胶手套等物品。

「哪一型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他条件很好，他可是地主的儿子呢，妳知道吗？」

「嗯，对啊，继续做。」朱美拿叉子叉住炸栉瓜，另一只手撑住脸颊。「不过，可能会辞。」

「自从我开始做这份工作，视力就变差了。以前，我可以不必戴眼镜的。」

「下个星期，分派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当初签的就是半年约，再加上最后的检查工作，我想，顶多下下个星期就结束了。」

诚按下开门钮，走到玄关，开了锁，打开门等着。

「上星期不是打扫过了吗？」

「有些系统光是列印程式就要两、三个小时。听说他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带睡袋在电脑前打地铺。神奇的是，印表机的声音一停，他们就会自动醒来。」

「东西电装公司算是非常好的，公司干净又舒服。」说着，千都留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能在这里工作的日子也不多了。」

「嗨！」诚笑着招呼。

「啊啊，对喔，对眼睛也不太好。」

「专利部的人都知道哇，所以，打高宫先生主意的女生也很多。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人赢得过他学生时代的女朋友。」朱美的口气听起来很痛快，可能是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资格吧。

「是啊。」朱美把栉瓜塞进嘴里。

当高宫诚说要请她去自动贩卖机喝茶时，她满心期待，以为他终于要提出邀约了。他却没有开口的样子，她才若无其事地提起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她想，若是知道这个状况，也许他会感到着急。

听到这句话，朱美轻轻地摇摇手。「妳怎么这么呆，就是因为家里有钱，才绅士得起来，外表也才会显得有气质。同一个人要是生在穷人家，铁定没品、没气质啦！」

「哦……，跟公司的同事吗？」

「嗯，我先开门。」

「接下来，妳有什么打算？」当朱美的话告一个段落，千都留问道。「要继续工作吗？」

但是，看来那是她的错觉。想起白天的事，千都留自嘲地苦笑，差一点就出糗了。

「啊，这样啊。」

他们几乎没有谈过私事，所以没有机会知道。

结婚就应该找这样的对象──千都留这么认为。

「人家搬家公司可是专业的，什么天气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差别啦。」

听到电梯停止的声音，有脚步声接近。不久，唐泽雪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她穿着浅绿色线衫，白色棉质长裤。可能是今天特别暖和的关系，外套拿在手上。

千都留回到位于早稻田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朱美还想再去喝点小酒，但她很累，便拒绝了。

「不知道下次会被派去什么样的公司。」千都留唇边挂着笑，望着窗外喃喃地说。

「妳也快结婚了，有什么好说的呢？还是说，朱美其实喜欢那种类型的？」千都留故意损她。

对此问题，千都留一脸苦笑。「就是为了精简人事，才会出现派遣员工的需求啊，说穿了，就像用过即丢的免洗碗筷一样。」

「还不晓得。不过，我想等东西电装的工作一结束就回去。」

然而东西电装却不同，派遣上工的第一天，她便发现了理想的对象，那就是高宫诚。

「可是，她应该有钥匙啊。」说着，诚拿起装设在客厅墙上的对讲机听筒。

「他家那边啰嗦得要命。」朱美皱起眉头。「说是说我可以工作啦，不过看样子只是说说而已。因为他说什么不希望一天到晚见不到面，害我听了觉得很烦。不过，他们家想赶快生孩子，要生当然就不能工作了，那跟现在辞掉也没什么两样。」

「很夸张哦，听说他家住成城，在那附近有很多土地，还听说有好几栋公寓大楼。爸爸好像已经死了，不过光靠房租就可以过得很舒服了。有这么好的条件，那个准媳妇心里一定暗爽，他爸爸死得好啊！」

「咦！真的吗？」

「那就是下星期六或日喽。」朱美把一口大蒜辣椒面放进嘴里，咽下去后说：「没记错的话，高宫先生好像那个星期日结婚。」

千都留的老家在札幌。因为考上东京的大学来到东京，但自大学时代到现在成为上班族，从来没有回去过。

「应该没错，上次我听别人讲的。」

「好像不是，听说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

「哦……」诚把喝完的空纸杯捏扁，心想应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可说。

３

「咦！是吗？」诚内心一惊，他第一次听说。

「妳消息好灵通哦。」千都留佩服地看着朱美。

「是我，雪穗。」

赖子再度动手的时候，对讲机的铃响了。

「每次看妳们工作都觉得好辛苦，一直敲键盘，肩膀不会酸吗？」诚问。

从凸窗吹进来的风，充满秋天的味道。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还飘着梅雨时常见的绵绵细雨。高宫诚想起短短三个月前的事。

「哎哟，那可不见得。山下家上个月不是帮媳妇搬家吗？他们说遇到台风，差点搬不成。」

千都留点点头，喝了葡萄酒。听朱美讲话，有消除压力的效果。

「那么，我请妳喝杯茶吧。」说着，诚站起来，走向出口。走到一半向后看了一眼，确认千都留是否跟来。

「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不过运气真好，那么好的男人可不多呢。」

「哦，原来如此。」千都留把面放进嘴里，却完全吃不出是什么味道。

「那真是太厉害了。」

「应该是雪穗吧？」

「在不同的公司之间来去，对体力和精神想必都是很大的负担吧。」

「喂。」

「也许吧。」千都留轻轻一笑。

然而高宫诚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到了新的公司，也要好好努力哦──他说的，只有这样而已。

但是，到目前为止，期待都落空了。绝大多数的工作场所几乎没有认识异性的机会，甚至令人怀疑公司是否为了保障自家的女职员，帮她们杜绝了可能的情敌。

「会是谁啊？」

当然，首先吸引她的是他的外表。但不只是因为他的脸五官端正，她感觉得到他发自内在的教养、品格。这一点，和只看重外表的其他男职员截然不同。

「好惨啊，」诚摇摇头。「不过，待遇相对也比较好吧？」

她的话，让诚大大摇头。「原来女人都会说一样的话，妈也是这么说，还带了一套扫除用具过来。」

「啊！那我得赶快帮忙。」雪穗急忙脱掉运动鞋。看到她穿运动鞋，诚感到意外，她总是穿着跟很高的高跟鞋。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看到雪穗穿长裤。

他说出这件事，她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搬家的日子穿裙子、高跟鞋，不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吗。」

「一点也没错。」里面传来声音，卷起袖子的赖子笑着走出来。

「妳好呀，雪穗。」

「您好。」雪穗低头行礼。

「这孩子从以前就是这样，从来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完全不知道又擦又扫的有多累人。以后雪穗可辛苦了，妳要多担待啊。」

「哪里，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赖子和雪穗一进客厅，便开始决定打扫的顺序。诚听着两人的对话，像刚才一样站在凸窗边，看着下方的马路。家具应该快送到了，电器送达的时间，则指定在一个小时后。

就快到了──诚这么想。再过两个星期，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在这之前，都不太有现实感，但是现在距离如此之近，他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雪穗早已穿上围裙，开始擦拭隔壁和室的榻榻米。即使做居家打扮，也丝毫无损她的美，足证她是真正的美人。

「整整四年啊。」诚喃喃自语，他指的是与雪穗交往的时间。

他是在大四的时候认识雪穗的，当时他参加的永明大学社交舞社与清华女子大学社交舞社举办联合练习，她也加入了社团。

在好几个新生当中，雪穗显得特别耀眼。精致的五官，匀称的身材，简直就是流行杂志的封面女郎。许多男社员都为她倾倒，梦想着能成为她的恋人。

诚也是其中之一。那时候他刚好没有女朋友也是原因之一，但自第一眼看到她时，他的心就被她夺走了。

即使如此，若是没有后来的机缘，他大概不会追求雪穗吧。他知道有好几个社友都被她拒绝了，他以为自己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

然而，一次雪穗主动向他说，有一个舞步她怎么也学不会，希望他能教她。对诚而言，这是天赐良机。他以一对一特训的名目，成功取得与大家的偶像独处的时间。

在他们一再单独练习的过程中，诚感觉到，雪穗对自己的印象也不差。有一天，他下定决心找她约会。

定定地凝视着诚的雪穗，是这样回答的：「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诚强忍心头的狂喜，回答：「任何妳喜欢的地方。」

篠冢没有立刻反应，表情也没有变。诚以为，也许他说的不够明白，他准备再说一次，吸了一口气。

「什么事情？」

「没关系，星期一比较空闲。」篠冢跷起修长的腿。

「都已经这个节骨眼了，你该不会现在才要说你舍不得单身生活吧？」说着，篠冢笑了。

「我自己知道，我脑袋里想的事有多荒唐。」

「那你要找我谈什么？昨天听你在电话上说的好像很严重，我有点担心。」

「她的东西下星期六就会搬进去了。」

诚叹了一口气，视线回到窗外。他的母亲似乎打从第一次见到雪穗，便很喜欢她了。

「我不好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但是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结婚，对你们两个都不太好。当然，我说的是你和唐泽。」

诚把三泽千都留的事告诉一脸不解的篠冢，篠冢的公司也雇用了人才派遣公司的人员，他立刻了解了。

「你应该比我更忙不是吗？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吧。」篠冢说。

「不，没这回事。我对她的感情还是……」

「为什么？就是要让妳进来才给妳钥匙的啊。」

或许是命运的线，将自己与唐泽雪穗绑在一起，诚这么想。而且，也许只要顺着这条线走，一切都会很顺利。

「我是无所谓，」嘴上这么说，但篠冢仍皱着眉头。「可是，问题是你并不知道对方的心意啊，也就是说，你连她怎么看待你都不知道吧。」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诚说。

篠冢附和般点点头，喝了一口有点变凉的义式咖啡。「什么时候开始的？」

「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同，无论你做出什么结论，我都没有异议。」

昨晚诚回家之后，打电话给篠冢。可能因为他说有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谈，篠冢才会担心吧。

「啊，抱歉。」篠冢好像发现了什么，连忙道歉。「如果只是这样，不用我说你自然也明白。你就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烦恼不已，才会找我商量。」

４

篠冢似乎从诚的表情看出端倪，蹙起眉头，把上半身凑过来。「喂，高宫……」

诚摇摇头，一种类似焦躁的情绪，支配着他的心神。

诚猛喝玻璃杯里的水。「其实，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他决定豁出去。

「等结论出来，我会向你报告的。」

听到篠冢独特的笑话，诚笑了。不用说，他并不是打从心里觉得好笑。

「再两个星期就要告别单身了，心境如何啊？」篠冢一成不怀好意地笑着，坐在对面的位子上。女服务生来招呼，他点了义式咖啡。

「对了，妳明明有钥匙，怎么还按对讲机呢？」诚问正在打扫厨房吧台的雪穗。

接下来四年多的时间，他们两人一直都是情侣。

但是……

「以我现在的立场，不能和她约会。」

「要是我，一旦婚事定下来了，就尽可能不和别的女人打照面。」

「既然这样，」篠冢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最好把她忘了吧。在我看来，你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而已。」

「嗯……」

就在这时候，篠冢开口了。「是哪里的女人？」他以严肃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直视着诚。

他喝了两口咖啡，等待的人便出现了。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潇洒利落，十足是个职场菁英。

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啊──他不由得有此感慨。

「等你想到再说吧。」说着，篠冢笑了。

「没办法啊，欧吉桑主办的嘛。」

同时，另一位女社员退社，也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事实上，诚也注意到另一位新社员。当时他视雪穗为高不可攀的对象，曾考虑过追求那位女孩。那个名叫川岛江利子的社员，虽然不像雪穗般美丽出众，却有一种独特的氛围，似乎和她在一起便能安心。

「即使是前两周？」

「是吗？时候终于到了。」

手绘地图上标示的大楼就在新宿伊势丹旁边，三楼挂着乡土居酒屋的招牌。

「就是，」诚决定开诚布公，「我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结婚。」

翌日晚间七点，诚来到新宿车站大楼里的某家咖啡馆。

「可是，一直到今天都甩不掉，是吗？」篠冢叹了一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学生时代曾略加整烫的头发，如今理得短短的。「只剩两个星期了，才冒出这种麻烦事。」

如果江利子没有退社，诚对她展开追求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他想，即使遭到拒绝，事后也不会转而追求雪穗吧。这么一来，眼前的状况便完全不同。至少，他不可能在两星期后，于东京都内的饭店与雪穗结婚。

千都留她们一进去，便听到有人喊：「喂！这边这边！」一干人都是东西电装专利部的熟面孔。他们占据了几张桌子，其中好几个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现在却有一个女孩的脸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使教自己不要去想，每每一回过神，却发现自己想的都是她。

「哦。」诚稍微想了想，答道：「今年四月吧，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然而，川岛江利子不久便突然退出社交舞社。与她非常亲近的雪穗，也说不知道她退社的真正原因。

「这么说，你和她只有工作上的接触而已，并没有私下见面什么的，对吧？」听完他的话后，篠冢提出问题。

「是啊。」诚移开视线，把咖啡杯端到嘴边。篠冢的笑容显得好耀眼。

「这样的话……，这么说也很怪，重点就看你现在怎么想。」

「那当然。可是这样的话，你就不知道她对你的感觉了。」

「你的心情我明白，虽然我没经验。」篠冢又叹了一口气。「那，唐泽呢？你对她又怎么样？你不喜欢她了吗？」

诚陷入沉默，好友的话很有份量。

大学生会想学社交舞的，家境多半相当富裕。篠冢是个小开，伯父是大制药厂的老板，老家在神户，但现在来到东京，在该公司的业务部任职。

「当然。」

「是啊，昨天，家具和电器送到公寓了。我准备今晚自己先过去住。」

「抱歉，能够商量这种事的人，只有你了。」

被篠冢这么一说，诚无言以对。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水喝光。

对于好友的话，诚重重点头。「我会作为参考的。」

「既然要请，不会找好一点的地方啊？」进了电梯，朱美忿忿不平地说。

诚对好友的话报以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但是，关西腔倒是令人怀念。他的母校永明大学位于大坂，大学四年，他都独自住在千里的公寓。

店门入口处装设自动式的日式格子门。时间还不到七点，就听得到喝醉的客人大声喧闹。隔着门，可以看到卸下领带的上班族。

雪穗也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婆婆的女人点头。

这时，女服务生把义式咖啡送过来了。篠冢身体稍稍抽离了桌子，但眼睛却紧盯着诚不放。

「那不是半年前的事了吗？你怎么不早点采取行动呢？」篠冢的声音里有些不耐。

篠冢问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诚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诚感到不安，如果把现在的心情老实告诉篠冢，他会多么瞧不起自己？但是，除了篠冢外，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了。

「这么说，你的新居差不多就绪了啊。就只差新娘喽。」

「现在在我们公司。」

「老实说，我很迷惘。」诚双手抱胸，迎向好友的眼神。

女服务生一离开，篠冢也不碰咖啡杯，再度问道：「你是开玩笑的，是吧？」

当然，他是开玩笑的。但是，此刻的诚，却连说几句俏皮话来配合这个笑话的心情都没有。就某种角度而言，这个笑话的确一语中的。

篠冢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开，然后提防什么似地张望了一番，再度凝视着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迷惘什么？」

一听这话，篠冢的表情定住了，一双眼睛在诚的脸上打量，接着缓缓点头。「别担心。之前我听说过，大多数男人结婚前，都会想临阵脱逃。因为突然感觉有家室的负担和拘束就要成真了。安啦，不是只有你这样。」

邻桌两个操关西腔的男子正大声谈论棒球，话题当然是坂神老虎队。这支一直处于低迷状态的球队，今年却让所有专家跌破眼镜，优胜竟已唾手可得。这难能可贵的佳话似乎大大地鼓舞了关西人。在诚的公司，向来不敢声张自己是坂神球迷的部长，突然成立临时球迷具乐部，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喝酒狂欢。这股热潮短期内势必不会消退，使身为巨人队球迷的诚感到不胜厌烦。

几分钟后，家具行的卡车抵达了。

「现在？」

「何必在乎这些。」

听到千都留的话，朱美一脸不耐烦地点头说道：「也对啦。」

诚认为，如果那时候她没有主动请他教舞，他们多半不会展开交往。因为翌年他即将毕业，毕业后想必也不会再见面。一想到这里，他认为自己真是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只不过并不是百分之百就是了。」

「篠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诚问。

他俩念同一所大学，也双双参加社交舞社。篠冢是社长，诚是副社长。

结果，他们去看了音乐剧，在义大利餐厅用餐。当然，他也送她回家。

「不然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篠冢是往好的方面解释了。但诚不得不摇头。「很遗憾，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又还没有举行婚礼。」

「即使是前一天也一样。」

「因为，不能擅自进来呀。」她手也不停地回答。

篠冢为了缓和气氛，露出洁白的牙齿粲然一笑。「因为事不关己，才能说得这么干脆吧。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再说，这跟感情的深浅也有关系，我并不知道你对那女孩的感情有多深。」

５

「没错。」

「我不知道该不该抱着这样的心情结婚，说得更白一点，我并不想在这种状态下举行婚礼。」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

「就算这样，万一我在结婚前有了喜欢的人，」篠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向上，再度看着诚，「我会先把婚礼取消。」

「没办法啊，那时候结婚会场已经预约好了，下聘的日子也定了。不，先别说那些，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那种感情。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也以为是一时意乱情迷，要自己赶快甩开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情。」

听到这里，赖子又插进来了。「这就是为婚前婚后划清界线呀！」说完，对着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媳妇的女孩微笑。

「要是敢叫我倒酒，老娘立刻翻桌走人。」朱美在千都留耳边悄声说。事实上，她们不管去哪家公司，在聚餐的场合经常都被迫倒酒。

千都留猜想，今天应该不至于吧，再怎么说，这是她们的欢送会。

一群人照例说几句告别的话，干了杯。千都留看开了，把这当作工作的一部份，露出亲切的笑容，心想散会时一定得提高警觉。非礼公司女性职员，事情要是闹开来会很难堪，但对方若是派遣人员便无此后患──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出乎意料地多，这一点千都留是凭过去经验知道的。

高宫诚坐在她斜对面，偶尔把菜送进嘴里，以中杯啤酒杯喝啤酒。平常话就不多的他，今天也被当作听众。

千都留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投射在自己身上，当她朝他看的时候，他便转移目光──她有这种感觉。

不会吧，妳想太多了。千都留这样告诉自己。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到朱美的婚事。有点醉意的主任开起老掉牙的玩笑，说什么很多男同事都想追朱美。

「在如此动荡的一年结婚，未来真令人担心。要是生了男孩，我一定要取名为虎男，让他沾沾坂神老虎队的光。」朱美大概也醉了，说这些话取悦大家。

「说到这，听说高宫先生也要结婚了对不对？」千都留问，特别留意不让声音听起来不自然。

「嗯，是啊……」高宫似乎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就是后天了，后天。」坐在千都留对面一个姓成田的男子，拍着高宫诚的肩膀说。「后天，这家伙多采多姿的单身生活就要结束了。」

「恭喜恭喜。」

「谢谢。」高宫小声地回答。

「这家伙啊不管哪一方面都得天独厚，完全不需要恭喜他。」成田说起话来舌头有点不灵光。

「哪有啊？」高宫虽然露出困扰的表情，仍然保持笑容。

「有有有，你命实在太好了。呐，三泽小姐，妳听听看，这家伙明明比我小两岁，却有自己的房子了。这种事，有天理吗？」

「那不是我的房子啊。」

「明明就是，那间公寓不必付房租不是吗？那不叫你的房子叫什么啊？」成田说得口沫横飞，就是不放过高宫。

「那是我妈的房子，我只是借住而已，跟食客没两样。」

「听到没？他妈妈有房子。妳不觉得他命很好吗？」成田一边征求千都留的同意，边往自己的酒杯倒酒。一口气喝干后，又继续说：「而且啊，平常人家说的公寓，指的是两房或三房的公寓吧？这家伙可不是哦，他家有一整栋公寓，他分到其中一间。这种事，有天理吗？」

「喂。」听筒传来冷淡的声音，对方可能正听着古典音乐，消除工作的疲惫吧。

「嗯。」

参加三泽千都留等人的欢送会后，诚回到成城的老家。

「我也是，打从诚第一次带她到家里，我就很喜欢她。教得好的女孩家果然不一样。」赖子把切好的苹果装盘。

「对。」诚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说。「明天，我想向她表明我的心意。」

「我是觉得，要结婚，他们两个都太年轻了点，不过都交往四年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说着，赖子看看诚。

最后那句对不对，是朝坐在仁一郎对面织毛线的文子说的。娇小的外婆默默地微笑。

「这……，妳不用破费的。」他打开包装，里面是条蓝色手帕。「谢谢妳，我会好好珍惜。」

双方再度陷入沉默，只有杂讯在电话线之间来去。

「方便啊。」篠冢一个人住在四谷。

诚坐在她对面，假装看杂志，其实在注意时间，他准备十一点打电话。

「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看嘛，大概下个世纪中吧。」

「这半年来谢谢你。」她双手在身前并拢，低头行礼。

「不会，」篠冢顿了顿才说。「我想，这一点心机是不能少的。最重要的，是选择你不会后悔的路。」

高宫稍稍举起手，迈开脚步。千都留跟在他身后，心想，以后再也没机会注视他的背影了。

「你说的她，是那位派遣人员吧，姓三泽是不是？」

课长或主任也许知道，但该怎么开口询问呢？更何况，他们不见得会将通讯录放在家里。

「嗯，那孩子好，年纪虽轻，却很懂事。」

「我是说过。」篠冢的呼吸有点乱了。「你是认真的？」

吃了两片赖子切好的苹果，诚从椅子上站起来，快十一点了。「我上二楼去了。」

「哦……」他点点头，一边收起手帕。

看着贴在墙上的电话小抄，他按下按键式电话的数字键。响了两声后，电话接通了。

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到公司去，调查三泽千都留的联络方式。今天虽然是星期六，但到公司加班的同事应该不少。即使诚到办公室找东西，也不必担心有人起疑。

「你不用对我觉得过意不去，反倒是你，看来，后天可能会有一场大骚动。连我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了。」

听她这么说，高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这时候，入口传来叫声。「喂，你们在干什么？大家都已经下去了。」

６

「好了，成田，你就等着看吧，人不会一直走运的啦。不久，好运也会找上你的。」坐在边边的课长说。

「不行，天理不容啊！还没完哩！这家伙要娶的老婆，还是个大美人。」

「我什么都没做啊。倒是妳，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几句话似乎让篠冢料到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了，他并未立刻出声回应，诚也保持沉默，耳边只听到电话的杂讯。这时，诚想起大约三个月前，通讯品质变差了，不容易听清楚对方的声音。

「抱歉，让你担心了。」

「喂！」听筒里传来轻笑声，但是，对方恐怕并非真的在笑。「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吧？」

「雪穗那孩子是个非常好的女孩，这样我也放心了。」文子说。

「篠冢吗？是我。」

「公园美景饭店。」

「很厉害吧？英文还溜得很咧。可恶！为什么你这家伙就是这么走运。」

正当诚心想事不宜迟，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他立即产生不祥的预感。

「她来了？……我马上下去。」

「那么漂亮呀。」千都留问成田，这正是她感兴趣的地方。

「也难怪。」

外公的西洋棋，外婆的毛线，以及母亲朝气蓬勃的谈话声。自诚的孩提时代，这些便构成这个家独特的世界，即使他后天就要结婚，今晚这一切仍旧没有改变。他深爱这个家不变的一切。

大约一分钟后，他证实自己的直觉果然准确。房外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像穿着拖鞋走路的独特脚步声，应该是赖子。

「哎哟，不行吗？反正你明天晚上本来就要跟雪穗碰面的嘛。」

「妳一早出发？」

「那你准备第二天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跟唐泽举行婚礼？」

「呃，还好啦。」

「不了，我不用了。呃，妳怎么会来？」诚看着雪穗问。

「想暂时回老家休息一阵子，我后天回札幌。」

「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把我的心情告诉她，也想知道她的心意。就这样而已。」

「漂亮、漂亮！漂亮得可以去当女明星了。而且，连茶道、花道什么的都会，对不对？」成田问高宫。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八成会吓到你，你要沉住气，听我说。」

「不过，没想到诚要娶媳妇啦，那就表示我真的是个糟老头子了。」仁一郎颇有感触地说。

「问题是，」篠冢压低声音，「如果那女孩也喜欢你，到时候你怎么办？」

「该不会是上次那件事的后续？」篠冢总算开口问道。

「你要抛开一切吗？」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从早上便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雨。吃完较晚的早餐，诚在自己的房间里呆望着天空。昨晚没睡好，让他头痛得很厉害。

「只剩下两天了，明天可有得忙了，得上美容院，还得去拿订做的首饰。得起个大早才行。」赖子在骨董风格的餐桌上摊开报纸，削着苹果皮说。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一点了。」

「要结婚的是诚，妳打扮得再美又有什么用。」坐在沙发上的外公仁一郎说。他的面前摆着西洋棋盘，左手握着烟斗。年过八旬，走起路来背脊仍挺得笔直，声音也很宏亮。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

「我会补偿她的，我会尽我所能补偿她。」

但是，他却找不出联络的方法。他们没有私下往来，他既不知道她的电话，也不知道住址。她是派遣人员，公司的通讯录自然不会有她的名字。

「诚，雪穗来了哦。」赖子在门外说。

「上次是你说，即使是前一天，你也会取消的。」

「哪家饭店？」

「雪穗带蛋糕来了，你要不要来一块？」赖子问道，看来心情极佳。

「这个是结婚礼物。」她从包包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是她昨天下班后买的。「今天本来想在公司里拿给你的，但没有机会。」

「明天晚上要跟雪穗她们吃饭，可别忘了哦。」赖子突然说。

「如果她说对你没意思呢？」

除了最近刚买的衣服，几乎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下。诚坐在学生时代便爱用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电话的听筒。这是他的专线电话，现在依然保持通话状况。

「可是，参加孩子婚礼的机会，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稍微打扮一下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哦，」声调变高了些。「怎么了？」

「雪穗和她妈妈明天晚上不是住饭店吗？我打电话过去，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吃饭？」

诚想起第一次带雪穗见赖子他们的情景。赖子首先便对她的容貌十分欣赏，接着对她与养母两人相依为命的境遇感到同情，后来知道养母不但教导雪穗大小家事，甚至指导她茶道、花道，更是佩服不已。

「干嘛自作主张啊？」诚的声音提高了。

「……几点开始？」

「明天晚上我准备去住品川的饭店，想早一点出发。」

「高宫先生是在赤坂的饭店举行婚礼吧？那时候我人大概已经在北海道了。」

「现在方便吗？」

成田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千都留也笑了，一边偷偷看高宫，结果，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对上了。千都留觉得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这一定也是错觉。

一下楼，雪穗正在起居室和赖子、外公外婆喝红茶。她今天穿着深棕色的连身洋装。

「成田前辈。」高宫露出全无招架之力的表情。为了让成田闭嘴，他往成田的酒杯倒酒。

耳边听到呼的一声叹息。「高宫，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哦。你明白吗？这会给多少人带来麻烦，会伤多少人的心。不说别的，唐泽会有什么感受……」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一定是痛下决心了吧，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家里目前住着母亲赖子与外公外婆。已去世的父亲是赘婿，赖子才是代代均为资产家的高宫家嫡系子孙。

「前辈，放过我吧。」

７

诚一语不发地离开了起居室，爬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跟餐厅预约七点，那家饭店的法国菜可是出了名的。」

「五十年以后的事，到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都不晓得呢。」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哦，会吗？什么时候啊？」

诚思索著有没有办法联络上三泽千都留。他知道她今晚将下榻品川的饭店，所以，逼不得已的时候，可以直接到饭店找她，但他希望尽可能在白天见到她，向她表明心意。

「对，就是那件事。」

「到时候……」

「表明之后呢？要向她求婚吗？」

「我也是，没办法不紧张。」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到此为止。」

欢送会在九点结束，离开店里时，千都留叫住高宫。

「我漏买了好几样旅行用品，想请你陪我去买。」她像唱歌般地说，一双杏眼发出宝石般闪耀的光辉。她已经露出新娘的表情了，这么一想，让诚觉得心好痛。

「是吗……，那，该怎么办呢？我有点事要到公司一趟。」

「什么啊！都这时候了！」赖子的双眉间出现皱纹。「结婚前还叫人家去上班，你们公司有什么毛病啊？」

「不是啦，也算不上是工作，只是想看一下资料。」

「那么，买东西时顺道去吧？」雪穗说。「不过，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进公司？你之前不是说，假日的时候不必穿制服，非公司职员也可以自由进出。」

「嗯，是可以啦……」诚内心彷徨不安，他完全没料到雪穗会提出这个建议。

「工作狂真讨人厌。」赖子扁扁嘴。「家庭和工作，哪一个重要？」

「好啦，反正也不急，我今天就不去公司了。」

「真的？我无所谓呀。」雪穗说。

「嗯，不去了，没关系。」诚对着未婚妻笑，心里盘算着晚上直接到饭店向三泽千都留告白。

说声「我去换衣服」，要雪穗等候，诚回到房间，立刻打电话给篠冢。「我是高宫。那件事没问题吧？」

「嗯，我准时九点到。你呢？跟她联络上了吗？」

「还没，我还是找不到她的联络方式。更麻烦的是，我现在要跟雪穗去买东西。」

篠冢在电话的另一头叹气。「光听我都替你觉得累。」

「抱歉，要你替我做这种事。」

「没办法啊，那就九点。」

「麻烦了。」

挂断电话，换好衣服，诚打开门，雪穗就站在走廊上，他不禁吓了一跳。她双手放在背后，靠着墙凝视着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这个笑容看起来和她平常的微笑似乎有所不同。

「你好慢，所以我过来看看。」她说。

「抱歉，我在选衣服。」

「是的。」

那是绝对不会自掏腰包去住的房间，她想，这让她打定了主意。「既然这样，我是无所谓。」

的确，因为喜欢她，才会交往到现在。但是，决心结婚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是对她深厚的爱情吗？

坦白说，听到雪穗的话，诚七上八下的心才放下来。自己即将成为父亲，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自然也没有心理准备。

「是这样的，刚才我们接到电话，说要取消三泽小姐的预约。」

喝着餐后的咖啡，诚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说明书说要检查早上起床后第一道尿液。我想要让你看看结果，才来这里住的。」雪穗说，口气听得出她本来就确信自己怀孕了。

「有什么关系呢，和朋友之间的来往也很重要。」唐泽礼子说。

「是啊。」千都留颇有戒心地回答。

诚摊开别人留下的报纸，眼光却没有从柜台离开。这时，他并不急着想表白，一心想快点看到她。心脏的跳动依然急遽。

「何必在这时候去呢？」赖子显然很不高兴。

然而，诚现在却认为，当时自己是不是忘了更重要的事……

很遗憾的，或许并非如此，诚心想。他是在两年前开始认真考虑结婚的，因为那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怎么说？」

但是，诚关心的并不是这类政治议题，他在意的是发现窃听的过程。

「我吗？」千都留非常惊讶，她认为自己并未涉入任何事件。

「您一定得住这家饭店吗？像是后面也有饭店，不能住那边吗？」

高宫家与唐泽家七点开始的聚餐，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赖子在说话，雪穗的养母唐泽礼子始终面带宽容的笑容扮演听众的角色。礼子是一名高雅的女性，她的高雅来自于知性。一想到明天也许会辜负她，诚不由得感到内疚。

「这后面的饭店，是皇后大饭店吧？」千都留向他确认，那家饭店比公园美景饭店高级得多。

「取消？」霎时间，诚感觉到全身发热。「她现在人在哪里？」

电话杂讯增多及音量变小，是促使电话所有人委托ＮＴＴ（日本电信电话）调查的契机。

「真的吗？」诚问。

总算接近饭店正门了，一辆辆计程车陆续驶进玄关，让乘客下车。千都留心想，来这种饭店，毕竟还是坐车才有派头。饭店的门房似乎也对徒步而来的客人视而不见。

８

公园美景饭店的行人专用入口虽然在马路上，但要到饭店正门，必须走过饭店的庭园。千都留提着沉重的行李，在蜿蜒的小路上前进。灯光照亮了色彩缤纷的花朵，她却无心欣赏。

诚差一点就踩空了。「妳听我讲话？」

那是验孕器的说明书，上面说明若出现同心圆，便代表检验结果为阳性。

「我没有预约，请问还有房间吗？」女性客人问。

「那么，单人房可以吗？」

正当诚折好报纸时，柜台的饭店人员来到他身边。

假装交谈几句后，诚回到雪穗等人的身边。「永明大学毕业的校友就在这附近聚会，我去露个脸。」

「不好意思。」诚向她低头道歉。

「我是无所谓，但是我预约了……」

诚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总不能说不可以。

「您在等候三泽小姐吗？」饭店人员问道。

「这一点我们没有请教。」饭店人员摇头。「而且，打电话来的是一名男士。」

「这样啊……，是工作上的事。」他步下楼梯。深怕她继续问下去，但她不再发问。

离开餐厅时，大约是九点十五分。这时，赖子一如诚所预料的提议，时间还早，不妨去酒吧坐坐。

「你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计划中止了。」篠冢小声地说。

「是的，所以，我们才想请您帮忙。」

说是要买旅行用品，但诚看雪穗并无意买东西。当他指出这一点，她耸耸肩，吐了吐舌头。「其实，我只是想好好约个会。因为，今天是我们单身的最后一天呀，可以吧？」

「嗯，单人房就可以了。」

四个人进入大厅时，背后传来「高宫」的叫声，诚一回头，篠冢正向他走来。

诚一度将视线朝向入口，接着又呆望着报纸。他看著文字，内容却完全没有进入脑海。

雪穗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等候着他。

诚当时的脸色想必极为难看，因为雪穗以开朗的语气说：「放心吧，我不会生下来，医院我也会自己去的。」

「是的。」诚不由得站起身来。

９

他们在银座购物。继三越、松屋等著名百货公司后，在名牌专卖店里逛。

「很抱歉，请问您现在要去办理住房手续吗？」男子问道。

「晚餐拖太晚了，不过，你来得正好。」

「要尽可能早点回来哦。」雪穗看着他的眼睛说。

「是这样的，我是警察。」说着，男子从西装内侧翻出黑色的手册让她看了一眼。「有件事务必请您帮忙。」

饭店人员还说，预定抵达时间是晚间九点。

我家应该没问题吧，他想，因为他的电话也出现了报导中描述的情形。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窃听他的电话有什么用处。

唐泽礼子首先赞成诚的意见，她似乎不擅饮酒。

「要是超速被抓，罚款你可要帮我付。」说完，篠冢立刻发动车子。

搭乘电梯来到一楼，一行人走向交谊厅。诚看看钟，已过了九点二十分。

正当千都留准备穿过正门的自动门时……

「如果您能体谅，我们会负责您今晚的住宿费，同时送您到饭店前。」男子说。他说起话来带着一丝关西腔。

「您一位吗？」柜台的男子问。

「谢谢您！那么，我送您到饭店。」男子伸手接过千都留的行李。

「今晚您是单独住宿吗？」男子问。

因为这件事，诚开始认真考虑和她的婚事，他认为这是男人的责任。

「是的。」男子点头。「要已经入住的房客换房间有困难，而且如果有异常的举动，恐怕会被嫌犯发现。所以，我才会在外面等已经预约但还没有入住的房客。」

诚照她所说的往下看，看到管底有两个小小的同心圆。他把看到的情形说出来，雪穗便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

一离开交谊厅，诚便和篠冢冲出饭店。令人庆幸的是，篠冢是开爱车保时捷来的。

男子想说的，千都留已经明白了。「所以想要我的房间？」

她与大批人群一起走过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向饭店前进。

「喔！」诚故作惊讶。

「小姐，不好意思。」背后突然有人叫她。

「我们保留了皇后大饭店四万圆的房间。」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提到房间的等级。

公园美景饭店距品川车站五分钟脚程。接近十点时，诚在饭店大门从篠冢的保时捷上下车。

「嗯。」诚点点头。

他直奔饭店柜台，说要找住宿在此，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性。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的饭店人员礼貌地回答：「三泽小姐的确有预约，但尚未入住。」

１０

诚向他道谢，离开了柜台。环视大厅一周，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那里可以清楚望见柜台。

正如同她所说的，雪穗单独上医院，悄悄接受了堕胎手术。那段期间，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她，后来她的举止和之前一样开朗。她绝口不提孩子的事，即使他想开口询问，她也立刻察觉，总是抢先摇头说：「什么都别再说了，我没事，真的。」

「嗯，因为现在还不能生小孩吧？」

回头一看，是一名穿着深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自去年起，共产党党员遭警方窃听事件频传。为此，各界对维护公共安全的做法议论纷纷。

「好的。我们有一万二千圆、一万五千圆以及一万八千圆三种房间，请问您要哪一种呢？」

「是声音自己传出来的。」

有名女性客人走近柜台，他登时精神一振，但发现长相完全不同，又失望地垂下视线。

「是的。」

「酒吧人一定很多，到一楼交谊厅去吧。那里一样可以喝酒。」

正当他准备下楼的时候，雪穗从背后问道：「那件事是什么事？」

千都留在九点五十分时抵达品川车站。整理房间、准备回家，比预期的花时间。

不久她就会出现了──光是如此想像，心脏便加速跳动。

一天早上，雪穗约他在东京一家小商务饭店见面。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投宿。

原来没有预约，空房也很多啊，诚心想。今晚饭店似乎没有团体房客。

望着雪穗逛街的开心模样，诚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四年时光，重新检视自己对她的感情。

即使如此，仍有一则报导引起了他的兴趣，内容与窃听有关。

「麻烦移驾到这边。」说着，男子便往庭园走，千都留无奈地跟着过去。

时间超过十点半，三泽千都留仍未现身。

「其实，有个嫌犯住在这家饭店里，我们希望就近监视。可是很不巧，今晚有团体订房，饭店没办法给我们搜查用的房间。」

「一万二的就可以了。」

「哦，原来如此……」千都留看着对方。仔细一看，他给人的感觉相当年轻，可能是新进员警吧。但是，他穿着整齐的西装，极有诚意的态度博得了她的好感。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说着，她往桌上一指。那里竖着一根透明的管子，长度大约只有香烟的一半，里面装了少量的液体。「不要碰，从上面看。」她加了一句。

「男的？」

「是的。」饭店人员点点头。

诚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不知如何是好。但是，至少他可以确定，继续在这里等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他从饭店大门离开。门前停着一列计程车，他搭上最前面的一辆，交代司机到成城。

一阵笑意不觉涌现，对自己的滑稽感到可笑。

他想，自己与她之间终究没有命运之绳连结。平常极少有人会取消准备投宿的饭店，现在这种偶发事件竟然发生了。他不得不相信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冥冥中作祟。

回顾过去，他曾有无数的告白机会。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不该平白错过机会，蹉跎至今。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去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这才发现，那条手帕是千都留送给他的。

他想起明天婚宴的程序，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