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１

一开门，头顶上一个大大的铃铛便卡啷卡啷作响。

对方指定的咖啡馆是家狭窄的小店，除了短短的吧台，只有两张小桌子，而且其中一张是两人座。

园村友彦望了店内一眼，考虑片刻后，在两人座那桌坐下。他会犹豫，是因为四人座位唯一一个客人，是张熟面孔。虽然没有交谈过，但友彦知道他是三班的同学，姓村下。村下身形瘦削，轮廓有点外国人的味道，外表想必颇受女生青睐。可能是因为玩乐团的关系，蓄着烫卷的长发。灰衬衫外加黑色皮背心，穿着紧身牛仔裤，凸显出一双修长的腿。

村下正在看漫画周刊《少年Jump》。友彦进来时，他一度抬起头来，但视线马上又回到漫画上，大概是因为来的不是他等的人。桌上放着咖啡杯和红色烟灰缸。烟灰缸上有根点着的香烟，显然是看准了高中训导老师不至于巡视到这里来。这里距离他们高中那个地铁站有两站之遥。

这里没有女服务生，有点年纪的老板从吧台里出来，把水杯放在友彦面前，然后默默微笑。

友彦没有伸手拿桌上的菜单，便说：「我要咖啡。」

老板点了点头，回到吧台。

友彦喝了一口水，又瞄了村下一眼。村下仍旧在看漫画，不过当吧台里的那架录放音机播放的曲子从奥莉薇亚．纽顿强（Olivia Newton-John）的歌曲变成Godiego【注：Godiego 为于一九七六年出道的日本五人乐团，为日本摇滚乐团先驱。】的〈银河铁道９９９〉时，他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可能是不喜欢日本的流行乐。

难不成，友彦想，他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来到这家店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等的是同一个人。

友彦环视店内。这年头每家咖啡馆都会有的「太空侵略者」（Space Invaders）桌面式电动玩具，这里却没有。但是，他并不怎么感到遗憾，「太空侵略者」他已经玩腻了。要在什么时机击落飞碟才能得高分，这类攻略法他了如指掌，而且随时都有留下最高分纪录的把握。他对「太空侵略者」还有兴趣的部份，就属电脑程式了，但最近他也几乎摸透了。

为了打发时间，他翻开菜单，才知道这里是一家咖啡专卖店。菜单上列了几十种咖啡品名，他很庆幸没有在点东西之前看菜单。万一要是看了，他一定会不好意思只点「咖啡」，而会点哥伦比亚或摩卡，然后多花五十圆或是一百圆。现在的他，连花这一点小钱都会心疼。如果不是和别人约好，连这种咖啡馆他都不会进来。

都是那件夹克太失算了──友彦想起上上星期的事。他和朋友在男性服饰精品店顺手牵羊，被店员发现。顺手牵羊的手法很简单，假装试穿牛仔裤，把一起带进试衣间的夹克藏在自己的纸袋里。可是，当他们把牛仔裤放回原本的货架上，准备离开时，被年轻的男店员叫住了。那一刹那，他真的吓得差点心脏麻痹。

所幸，男店员对于逮住窃贼不如增加业绩来得热衷，所以把友彦他们当作「不小心把商品放进自己纸袋的客人」，因而没有惊动警察，家里和学校方面也不知情，但他却必须支付夹克的定价两万三千圆。那时候他身上没有那么多钱，店员扣留了他的学生证，让他回家拿钱。友彦急忙赶回家，拿出他所有的财产一万五千圆，再向朋友借了八千，付清夹克的费用。

就结果而言，他得到了一件最新流行的夹克，一点都不吃亏。但是，那本来就不是他不惜花钱也想买的衣服，只是认为有顺手牵羊的好机会，没有细看就随便挑了一件。打从一开始，他进那家店就不打算买东西。

要是那两万三千圆还在就好了──这不知道是友彦第几十次后悔，这样就可以随意购物，还可以看电影。可是现在，除了每天早上妈妈给的午餐费，他几乎没有半毛钱，而且还欠朋友八千圆。

老板端来一杯两百圆的综合咖啡，友彦小口小口地啜饮。咖啡很好喝。

如果真的是「挺不错的工作」就好了，友彦看着墙上的钟寻思。所谓「挺不错的工作」，是约他到这里的桐原亮司的用词。

而桐原本人在下午五点整准时出现了。

※※※

一进店里，桐原先看到友彦，然后把视线转向村下，哼的一声笑了出来。「干嘛分开坐啊。」

这一句话，让友彦明白村下果然也是被桐原叫来的。

「别闹了，你答应要跟我讲的。」

「就是讨对方欢心。」桐原薄薄的嘴唇露出笑容说道。

友彦发现，看样子这家伙也不知道详情，和他一样。

老板默默点头。友彦心想，原来桐原是这家店的熟客。

「跟她们说校名是秘密啊，名字随便用个假名就好了。不过，我想不会有自我介绍这种事，她们不会问的。」

「什么条件？」

「你脸过来一点。」

友彦困惑地看着桐原。照他的说明，根本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友彦抬头看建筑物，吞了一口口水，觉得胃有点痛。

「对方那三位应该已经在那里等了。」桐原不动声色地对友彦和村下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到一个地方，陪女人讲讲话就好了。就这样而已。」

「对方……，女人吗？」村下低声说。

「工作内容就是跟那个女人讲话吗？」友彦问。

「对，没错，三个人一起。」

「就这样是怎样……」

「我听不懂，你再讲详细一点啦。要到什么地方、跟什么女人、说什么话才好？」友彦稍稍提高了音量。

「要嚼是可以，不过到底要干嘛，讲清楚好不好？这样很诡异欸。」村下焦躁地说。

「世界上怪人多得是，不必放在心上。人家既然要给，就不必客气，收下来就是了。」

老板点点头，在吧台里面写东西，再把小纸片递给桐原。

「不清不楚，乱诡异的，光听就觉得有问题。」村下准备站起来。

村下不太好意思地吐气之后，桐原指示道：「大口一点。」

「跟那种阿姨要讲什么才好？」友彦打从心底担心，这么问道。

「你说，她们不是老太婆喔。」村下好像还记得桐原在咖啡馆里说过的话，确认似地说。

听了桐原意味深长的说法，村下似乎仍然无法下定决心。但是，或许是感觉到抬头看他的友彦眼光里带着不耐和不屑的神色，最后他点头了。「好，那我就跟你们一起去。」

公寓没有电梯。他们爬楼梯到三楼，桐原按了三○四室的对讲机。「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听到桐原苦笑，友彦不禁摸摸脸颊。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谁都能做的工作。」说着，桐原像是同意自己的话似地点点头。

「哎，原因很多啦，没吃就好。村下呢？」

「应该说是有点无聊的少奶奶吧，既没有嗜好也没有兴趣，每天都过着一整天没讲过一句话的日子，闷得很，老公也不理她们。所以为了打发时间，想和年轻人讲讲话。」

时薪三千圆以上，三小时一万──这对友彦而言非常有吸引力。

「到那边就知道了。更何况，要讲什么我也不知道，那要看情况。讲你们最拿手的就好，她们一定会很高兴的。」桐原扬起嘴角。

村下阖起漫画周刊，手指插进长发里，搔了搔头。「我是想过他可能跟我一样，可是万一不是，他不是会觉得我很怪吗？所以我就假装没事，看我的漫画。」

「可是，那不是什么正经事吧？」村下说。「我是不会去碰那种事的。」

「大概四天前吃过煎饺。」

园村友彦也一样，平常他会和几个同伴成群结队，到女生会去游荡的闹区，或是直奔引进新机种的电动游乐场。他今天没有这么做，无非是因为顺手牵羊事件让他大失血。

桐原是他的同班同学，然而升上二年级快两个月了，他们却几乎没有交谈过。友彦不算怕生，已经和大多数同学混熟了。反而是桐原身上有一种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气氛。

「这种事你用不着去想，反正只会讲些没营养的。对了，出了地下铁，把头发梳一梳，喷点发胶，免得头发弄乱了。」

桐原稍稍抬眼望着对面的两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叩叩地敲。那种有如在秤斤论两的眼神，让友彦有点不快。

「要是有兴趣，五点到这里来。」桐原给他一张便条纸。

「真的不是什么不正当的事吧？」村下向桐原确认。

桐原的描述，让友彦想起不久之前相当卖座的情色浪漫片──《公寓娇妻》，他脑海里浮现出部份画面，尽管他并没有看过。

「时薪三千三哦！」桐原边端起咖啡杯边说。「正确地说，是三千三百三十三，三小时一万。这么好康的打工，别的地方找得到吗？」

「你那什么脸啊，表情很僵哦。」

「早知道就跟你们说有两个人。」桐原在村下对面坐下，朝着吧台说：「老板，我要巴西。」

「放心吧，只要你不想，就不会变成那样。」

穿着便服，放学后即使在闹区流连，也不必担心会被辅导。万一有人问起，只要坚称是大学生便可矇混过关，像今天天气这么好的星期五，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学生应该少之又少。

「因为长得帅啊，这还用问吗？你自己不也这样想？」

「为什么要找我和村下？」

「家庭主妇？」

「我没带那些东西。」

园村友彦上的集文馆高中，并没有所谓的制服。在大学学运盛行的时候，这所高中的学长发起废除制服运动，而且成功地付诸实行。旧式学生服算是他们的标准服装，但会穿来上学的人不到两成。尤其升上二年级后，几乎所有学生都改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此外，虽然禁止烫发，但遵守这条校规、忍耐着不去烫头发的，可说绝无仅有。关于女同学化妆的规定也一样，所以一身流行杂志模特儿打扮的女同学，带着浓烈的化妆品香味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情景，在他们学校司空见惯，只要不妨碍上课，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聪明。」桐原一面伸手插进棉质长裤的后口袋，一面站起来，掏出咖啡色皮夹。「老板，算帐。」

看着桐原从皮夹里拿出千圆钞，友彦心想，早知道他要请客，就点三明治了。

「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事。只要你不到处乱讲，也不会惹上麻烦，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还有，我可以再保证一件事，结束之后，你们一定会感谢我。这么好的打工机会，就算把整个工读求职栏翻遍了，也绝对找不到。这工作谁都想做，但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你们实在很走运，因为你们被我相中了。」

２

「我可以去，」他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没错，不过，不用担心。没有丑到让你想吐，也不是皱巴巴的老太婆。是姿色平平，很普通的女人，不过年纪大一点就是了。」

他们从图书馆前面经过，又走了几分钟。桐原的脚步在一栋小小的四楼公寓前停下来。「就是这里。」

「我可没说连名字都要跟你讲。还有，你别搞错了，两边都不讲名字，是为了自己好。我也没讲你们的名字。我再强调一次，不管她们怎么问，绝对不能把本名和学校告诉她们。」

友彦端着自己的咖啡杯，移到四人座的桌子。在桐原示意下，坐在村下旁边。

「要是她们问了怎么办？」村下提出问题。

「既然要去，就打扮成超级帅哥秀一下吧，嗯。」桐原扬起了右嘴角。

「就讲话而已？」

「有啊……」友彦回答。于是，桐原便悄声说：「有个挺不错的工作，你要不要试试？只是跟女人讲讲话而已，这样就能赚一万圆。怎样？不错吧？」

「名字不能讲，就叫她们兰兰、好好、美树好了。」说了去年解散的三人偶像团体成员的昵称【注：指日本一九七○年代的三人女子偶像团体Candies，由伊藤兰、田中好子、藤村美树三人所组成，于一九七八年解散。】，桐原贼贼地笑了笑。

老板笑眯眯地点点头，回到吧台。

「今天有空吗？」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你们两个，没有吃大蒜吧？」桐原问。

桐原嗅了嗅村下用力吐出来的气，微微点头，从棉质长裤的口袋里拿出薄荷口香糖。「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离开这里后，嚼一下这个。」

「要跟我讲是去哪里见谁，因为我要有心理准备。」

「吐一口气。」桐原说。

看样子，他对友彦并非视而不见。

桐原直截了当说出来，友彦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的确认为凭他的长相要进演艺圈并不是难事，对身材也很有自信。

他们在难波站从地下铁御堂筋线换乘千日前线，在西长堀站下车。友彦来过这里好几次，因为中央图书馆就在这一站。一到夏天，想利用自修室的考生还得排队入场。

桐原朝着他吐出烟。「对，她们有三个人。」

桐原亮司来找他时，他因为那件事，放了学也不打算回家，正在教室一角看《花花公子》。感觉有人站在前面，抬头一看，桐原的嘴上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客人是谁啊？」友彦问。

「实在没这个必要。」桐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好吧，出去就跟你讲。不过，只有园村一个不行，村下不干的话，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

「我不玩了。」村下突然说。

桐原别有涵义地笑了。「不是老太婆，但是，也不是二十几岁的少妇，就三、四十啦。」

听友彦这么说，桐原打开自己的运动背包给他看。里面有梳子和发胶，连吹风机都带了。

纸上的地图标示的店，就是刚才那家咖啡专卖店。

「可是……」村下露出踌躇的表情看友彦，大概是想知道友彦做何决定。

老板露出询问的表情，指着他们的桌子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不知为何，桐原的脸色比较和缓了。「家庭主妇。」他回答。

「我就是在问你，是什么没问题。」村下问。

「这样吗？」村下把身子探出去，将脸靠近桐原。

桐原再度望着友彦和村下。「一点都不难。你们两个绝对没问题，所以我才会找你们。」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友彦换个方式问。

友彦抬头看着半站着的村下，他维持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脸上尽是不安。

桐原亮司从牛仔外套胸前的口袋拿出红色纸盒的LARK 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以Zippo 打火机点火。

「光讲话就有一万圆？我总觉得怪怪的。」友彦说。

离开咖啡馆后，他们搭上地铁。车上没什么乘客，有许多空位，但桐原却选择站在门边，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对话。

「大蒜？」友彦皱起眉头。「没有，干嘛？」

「是吗？」桐原的样子并不怎么惊讶。

桐原眼里射出冷酷的目光，友彦顿时畏缩了。

村下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老板把桐原的咖啡端过来了。桐原端起杯子，先细细品味咖啡香，才缓缓地啜了一口。「老板，还是一样好喝。」

「我也是。」友彦说。

「是我。」桐原说。

开锁的声音随即响起，门开了。一名穿着领口敞开的黑色衬衫、搭配灰黄格子裙的女子，手还握着门把。她的个子娇小，脸也很小，留着短发。

「妳好。」桐原笑着打招呼。

「你好。」女子也回应。眼睛四周化了浓妆，耳垂上还挂着鲜红色的圆形耳环。虽然已尽力故作年轻，但看起来果然不像二十几岁，眼睛下方也已浮现小细纹。

女子把视线移到友彦他们身上。友彦觉得她的视线有如影印机的曝光灯，把他俩快速地从头到脚扫描过一遍。

「你朋友啊。」女子对桐原说。

「是的，两个都是帅哥吧。」

听到他的话，女子呵呵地笑了，然后说声「请进」，把门拉得更开一些。

友彦跟着桐原进入室内，进了玄关就是客厅兼餐厅。里头有餐桌和椅子，但除了一个固定的架子外，连个碗柜之类的东西也付之阙如，也没看到烹饪用具。一台个人用的小冰箱和放在上面的微波炉，也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友彦推测，这个房间平常没有人住，而是租来别有他用。

短发女子打开里面的和室拉门。屋里有两间三坪的和室，但是隔间的和室拉门已经移除，形成了一细长房间，房间尽头有一张简易铁管床。

房间中央有一部电视机，前面坐着另外两名女子。其中一个瘦瘦的，棕色头发扎成马尾，但针织连身洋装的胸部丰满地鼓起。另一个穿着牛仔迷你裙，上身套着牛仔外套，圆圆的脸，及肩的头发烫成大波浪。在三人中，她的五官看起来最平板，不过这可能是其他两人妆太浓的关系。

「怎么这么慢呀。」马尾女子对桐原说。不过，并不是生气的语气。

「对不起，因为有很多事情要一步步来。」桐原笑着道歉。

「什么事情？一定是解释在等他们的是什么样的欧巴桑对不对？」

「怎么会呢？」桐原踏进房间，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然后以目光示意友彦他们也坐下来。

友彦和村下都坐下后，桐原却立刻起身，改由短发女子坐。这么一来，友彦和村下便被夹在三个女人之间。

「请问三位，喝啤酒好吗？」桐原问她们。

「好呀。」三人点头回答。

「你们两个，啤酒可以吧？」说着，也不等友彦他们回答，就进了厨房。里面发出开冰箱拿啤酒瓶的声音。

「你常喝酒吗？」马尾女问友彦。

「这个嘛，看了就知道了。」桐原不怀好意地一笑，按下投影机开关。从机器发射出来的强光，立刻在五人面前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大四方形，看来是要直接将白色墙面当作荧幕。桐原对友彦说：「不好意思，帮忙关灯。」

「可是，真的没几个可爱的。」

她把包包拉过来，取出里面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着火，把烟往梳妆台吹。镜子里的女人的面孔，登时像是蒙了纱一般。如果什么时候看都是这样就好了，她心想，这样就看不到小细纹了。

和女子的对话，正如桐原先前所说，你来我往的都是没有意义的话语。这样真的就有钱可拿吗？友彦觉得不可思议。

友彦觉得房间很暗，原来玻璃窗外还有防雨窗，而且照明只有一颗罩了藤制灯罩的灯泡。友彦心想，可能是为了掩饰女子的年纪，才把房间弄得这么暗吧。马尾女子的肌肤和他的女同学完全不同。在身边近看，一目了然。

钟？

刚才公寓里播放的淫猥影片在脑海里复甦。

「什么片子？」友彦问桐原。

话很多的是短发女和马尾女，牛仔女感觉上只是喝啤酒听大家聊天，笑容也有点不自然。

回到公寓，打开房间的灯，玻璃门映出自己的身影，因为她出门时没有拉上窗帘。西口奈美江走近玻璃门，心情更加沉重。牛仔短裙、牛仔外套，底下穿着红色Ｔ恤，一点都不适合她。就算把以前的衣服翻出来，故作年轻，也只是让自己更难堪罢了，那些高中生一定也这么想。

她拿起电话听筒。只好请川田和子问问看了，不透过她，无法联络上那个名叫亮的年轻人。

不过，她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好。有些女性在那种情境下能放松身心，但自己并不是那种人。

一楼一间一坪半的和室是他的房间。以前是储藏室，他上高中时，重新装潢作为他的房间。

那是彩色８厘米的电影，没有声音。但是，那是哪一类的电影，播放没多久友彦就明白了，因为劈头就出现赤裸的男女，而且一般电影中绝对不能拍出来的部份，也完全一览无遗。友彦感觉心跳加速，这并不只是喝啤酒有了醉意的关系。他虽然看过类似的照片，但是会动的影像这还是第一次。

女子可能是要掩饰尴尬，以嬉闹声发出评语，她们并不是对彼此说，而是朝着友彦和村下发言。马尾女在友彦的耳边轻声说：「你做过那种事吗？」「没有。」他这样回答的时候，声音不中用地发抖。

「哦，原来也有这种做法啊。」

友彦边回想桐原当时的表情，边伸手插进牛仔裤后口袋，里面有一张纸。他把纸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幸好和子已经到家了。知道是奈美江打电话来，好像颇为意外，「哎呀」一声，其中也包含了几分奚落。

「是吗？真可惜。」说着，马尾女把右手放在友彦大腿上。

「好的，马上来。」桐原打开投影机的开关，墙面再度出现影像。

他感到不安，并不是因为他想逃避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担心的是到底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

「是吗？那真是遗憾。」

「亏我还特地找她来。」短发女说。

女人默默点头。

奈美江咬着嘴唇。看样子，她忘了带回来了，而且还把它留在一个很要命的地方。

她走了后，桐原锁好门再回来。

「我只是扣掉餐饮费。披萨吃了，啤酒也喝了，不是吗。这样才一千五，已经很便宜了。」

她想起来了，一定是上厕所的时候掉的。她在洗脸台洗手时，照习惯不假思索地拿下来，事后便忘了。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眼光很高。」

她当然不想这么做。她临阵脱逃，和子一定有所不满，但这件事她不能不处理。奈美江从包包里拿出电话簿，边确认号码，边拨动转盘。

他还是处男。

「为什么啊……，不知道，就是没有。」

第一部影片大约十分钟便结束了，桐原迅速更换投影机的带子。在这个空档，短发女说：「怎么好像变热了。」脱下衬衫，她衬衫底下只穿着胸罩。投影机的光线，把她的肌肤照得发白。

「偶尔。」他回答。

「你们两个饿了吧？」说着，看看友彦他们。

「真的？为什么？」

友彦家位于国铁坂和线美章园站旁，座落在小小的商店街之后的第一个转角，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日式住宅。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连续敲击数字键，这是操作荧幕上人物的控制器。

拿起梳子梳了两、三下头发，奈美江的手停了下来，她注意到一件事。霍然一惊的她，打开身旁的包包，翻遍了里面的东西，但就是找不到。

女子和友彦他们互相斟酒，倒满彼此的玻璃杯，就这么开始干杯了。桐原在客厅兼餐厅处，翻找包包里的东西。友彦想，他不喝啤酒吗？

然而，奈美江夹着尾巴逃了，她无法置身那种异常的世界。眼看着和子她们使出浑身解数色诱高中生的模样，让她产生一种反胃般的不快。

「一定是三对二，只有她落单了。都要怪亮没有好好招呼她啦。」马尾女说，声音里夹杂着优越感。

她的手表不见了。那不是什么高档货，她向来出门都戴着，因为她认为弄丢了也不会心疼。神奇的是，它始终没有搞丢。就这样，慢慢便产生了感情──就是这样一只表。

在大家注视下，牛仔女走向玄关，刻意不和任何人的眼光接触。

「没关系、没关系。」和子的语气很轻松。「对妳来说，可能有点太勉强了。对不起，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友彦发现女子在交换眼色。他不知道她们的视线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样子，她们对桐原带来的两个高中生的外表并无不满，所以暂时可以放心。

「哪有，我才没有呢。」

他把录音机作为记忆装置，将长长的程式转换为电讯，先以卡带记录，使用时再输入电脑的记忆体。过去以纸带作为电脑的记忆体，相较之下，卡带用起来虽然方便，但缺点是输入费时。

一进房在椅子上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眼前机器的电源，这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友彦两度在马尾女体内射精。第一次发生时他浑浑噩噩的，但第二次他就稍微有点知觉了。自慰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将他完全包围，有一种精液大量迸射的感觉。

３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输入后，友彦再度敲键盘。十四吋的黑白画面上显示出「WEST WORLD」的字幕，接着，提出「PLAY？YES＝1NO＝0」的问题。友彦继按下「１」之后，又按下Enter 键。

友彦勃起了。但是，这是因为被半裸的女人勾引，还是因为看了太过刺激的影片，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到了这一刻，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份工作真正的内容。

确认电脑开启，打开旁边录音机的电源，友彦敲了敲键盘。不一会儿，录音机开始转动，从喇叭播放出来的不是音乐，而是混杂了杂音和电子音的声音。

「不会的。」村下立刻应允。这么一来，友彦连表示为难的机会都没有了。「好啊，我也不会。」他回答。桐原满意地大大点头。

机器指的是个人电脑，在外面买，要价将近一百万圆。东西当然不是他买的，是他在电子机械制造商工作的父亲利用关系，便宜买来的二手货。当初他父亲想学电脑，但才碰了两三次便束诸高阁。反而是友彦对电脑产生兴趣，靠着看书自修，现在已经会写一些小有程度的程式了。

「妳要不要来一次试看看？一定不会后悔的。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放心啦，保证好玩。不偶尔接触一下年轻人，会老得更快的。」

「我是在观望，不过，她好像没办法接受。」

友彦伸长身子，关掉灯泡开关。同时，桐原开始播放影片。

有点醉了。多少年没有独自喝酒了呢？她找不到答案，久得让她想不起来。可悲的是，没有半个男人来向她搭讪。

村下接受这番说词，所以友彦也不能再说什么。而且才刚经历了初体验，心情相当亢奋。

桐原用托盘端来三瓶啤酒、五个玻璃杯，以及盛了柿种米果及花生的盘子。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大家面前，立刻又回到厨房，他接着送来的是一个大披萨。

前天，职场前辈川田和子来邀她。若是平时，她一定一口回绝，但是，有件事在她背后推了一把。那就是，如果不趁现在改变自己，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想法。虽然犹豫再三，她还是答应了川田和子的邀约，和子为此异常兴奋。

镜子里有一张肌肤失去光泽的女人的脸，眼睛里也看不见可以称为光采的眼神。那是一张徒然度日、徒然老去的女人的脸。

异常的体验──难道不是吗？他在脑海里反刍短短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但是，那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友彦叹了一口气，双手离开键盘，身体瘫在椅子上，仰望斜前方。墙上贴着偶像明星的泳装海报，他对大胆暴露的胸口和大腿看得出神。想像抚摸沾着水滴的肌肤的触感，分明不久前才经历过那么异常的体验，却仍感觉到阳具即将产生变化。

一离开公寓，友彦他们被桐原带到附近的咖啡馆，付了他们现金八千五百圆。「明明讲好一万圆的……」，友彦和村下不约而同地抗议。

「刚才真对不起，」奈美江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有点……，不想参加了。」

然而，今天他完全无法专心玩游戏，玩到一半就腻了。即使因为一些不该犯的失误被敌人打败，也一点都不懊悔。

「有没有女朋友？」马尾女又问友彦。

「照我看，你要交几个女朋友都没问题，你就放手去追嘛。」

「有什么关系。好啦，继续吧。」

「有吗？」友彦拿着玻璃杯，歪着头。

「酒量好吗？」

「你回来啦，真晚。晚饭呢？」看到他，母亲房子便这么问。已经将近十点了，以前晚归会被唠叨，但上了高中后，很少再被说什么。

提出「差不多该结束了」的是桐原。友彦看看时钟，距离他们到公寓正好过了三个小时。

「哇啊！好夸张！」

「WEST WORLD」是他自行制作的第一个电脑游戏，一边躲避紧追不舍的敌人，一边寻找迷宫的出口，灵感来自尤伯连纳【注：尤伯连纳（Yul Brynner，一九一五─一九八五），法国演员，奥斯卡金像奖得主。《钻石宫》为一九七三年上映的电影。】主演的电影《钻石宫》（WESTWORLD）。他玩这个游戏有双重乐趣，一是电玩本身的乐趣，另一个是改造之乐。一边玩，一边寻找更有趣的创意。脑海里一出现任何灵感，便暂停游戏，立刻着手改良程式。使原本单纯的游戏日渐复杂的过程，让他得到培育生物般的喜悦。

４

桐原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性行为，她们也没有要他加入，应该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吧。但是，他也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当友彦他们汗水淋漓地和女子相拥时，他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友彦在第一次射精后，呆呆地朝厨房方向看。桐原在昏暗中跷着脚，面向墙壁，静静地抽着烟。

糟糕……

就在她脱完衣服后，牛仔女突然站起来。「那个，我……」才说了这几个字，嘴巴就闭上了，好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望着贴在墙上的月历，明天又要工作了。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浪费了宝贵的休假。西口小姐昨天去约会吗？上司和后进一定会语带讽刺地这样问。一想到他们的表情，心情就很沉重。明天要第一个上班，然后全心投入工作。这么一来，他们应该很难找她说话吧？把闹钟时间调早一点……

「是啊，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看完三段８厘米的影片后，性行为开始了。友彦，恐怕村下也一样，完全由女人主导。友彦和马尾女在床上，村下和短发女在被窝里，双双互相交缠。两个高中生在各自的对象指导下，经历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性经验。在离开那儿之后，村下才说他也是处男。

短发女吃吃笑着说：「对她大概太刺激了吧。」

「吃过了。」简短地回答后，友彦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是他离开房间时，马尾女迅速塞给他的便条纸。

「啊！新片？」短发女看着他问，眼睛闪闪发光。

「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可爱的女生吧？」

「大家好像聊得很开心，不过，来一点余兴节目吧。」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桐原说了这几句话。友彦已经有点醉意了。

纸上有一行数字，总共是七位数，显然是电话号码。下面只写着「Yuko」。

马尾女在第二部电影放到一半时，脱掉针织连身洋装。衣服一脱掉，她便把身体靠过来，往友彦身上磨蹭。然后小声耳语：「没关系，你可以摸。」

友彦早就发现，桐原在餐桌上组装小型投影机，他正想问桐原要做什么。

拉上窗帘，随手把衣服脱掉。全身上下只剩下内衣之后，她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

途中女子讨论是否要换对象，但马尾女不想换人，所以并没有实行。

「喔，没有。」

调整投影机的桐原问道：「要走了吗？」

「要是你们觉得还不错，以后也要请你们帮忙。她们好像很中意你们，以后搞不好还会找你们。」桐原满意地说，但接着立刻以严厉的表情说：「我先警告你们，绝对不可以私下跟她们见面。这种事情，当作生意的时候很少会出什么意外。要是动歪脑筋，跑去个人交易，马上就会变调。现在就答应我，绝对不要私下跟她们见面。」

短发女和马尾女殷勤地劝酒，友彦来者不拒，不断地喝。半路上，桐原交代过，若是对方劝烟劝酒，尽可能不要回绝。

「不太好。」他带着和善的笑容摇头。

那种小场面就落跑，妳还真没用啊──听在奈美江耳里有此感觉。

「那个，其实……」

奈美江说出手表的事。她说，她应该是放在洗脸台，不知道和子有没有看到。

但和子的回答却是「没有耶」。

「要是有人注意到，应该会跟我说，那我就会帮妳收起来。」

「这样啊……」

「妳确定是掉在那里吗？不然，我请人帮妳看看好了。」

「不用了，先这样就好了。也不一定是掉在那里，我再找找看。」

「是吗？那么，要是找不到再告诉我。」

「好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妳。」

奈美江很快地挂上电话，叹了好大一口气。怎么办？

如果不管那只表，事情就简单了。本来，她一直认为掉了也无所谓。这次也一样，若是掉在别的地方，她大概早就毫不犹豫地死心了。

但是，这次情况不同，不能把那只表掉在那个地方。如果是别的表，一点问题都没有。奈美江后悔不已，明知道要去那种地方，为什么要戴那只表去呢？她还有好几只手表啊。

抽了好几口烟之后，她在烟灰缸里熄掉烟，凝视着空中的某一点。

只有一个办法，奈美江在脑海里反覆思考会不会太过莽撞。最后，她觉得这个办法似乎可行。至少，应该不会有危险。

她看了梳妆台上的钟，刚过十点半。

十一点多，奈美江离开住处。为了避人耳目，时间越晚越好，但若是太晚，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距离她公寓最近的车站是四桥线花园町站，到西长堀站必须在难波换车。

车厢很空。一坐下来，对面车窗便映出她的身影。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运动衫、牛仔裤，打扮没有丝毫女人味，显然已三十好几的女子就在眼前。还是这样自在多了，她想。

到了西长堀，便沿着白天和川田和子一同走过的路前进。那时和子非常兴奋，还说她好期待，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样的男生。奈美江嘴上虽然附和，但那时候她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她顺利找到那栋公寓，爬楼梯上了三楼，站在三○四室门前。她按下对讲机，心脏怦怦跳。

「那个，我要回去了。」她说着站起身来。

荧幕里的动作并没有「太空侵略者」那么流畅。但是，火箭成功躲避接二连三袭击而来的障碍物，令人看得入神。事实上，她一定是看得入了神，才没注意到细微的声响。

「大姐。」他叫住她。

突然有人从背后发话，奈美江吓得发出一声轻呼。一回头，是那个叫做亮的年轻人。

以备用钥匙开了锁，畏畏缩缩地开了门。室内灯开着，但玄关没有鞋，果然没有人在。即使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进入屋内，不敢发出声音。

不必多想，原因他心知肚明，因为他完全没有准备。他虽然偶尔会顺手牵羊，不是什么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好歹是个考前会抱抱佛脚的普通学生，从来没有像这次毫无准备便应考。

奈美江正准备穿鞋的脚悬在半空中，她维持这个姿势直接回头。

他指的是什么，奈美江听不懂。她一心想早点离开。

「啊，对不起。那个，我东西忘了拿，所以，呃，川田小姐跟我说过备用钥匙的事……」奈美江很狼狈，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

「我只是卖我能卖的东西而已。」

他一去，便看到花冈夕子坐在角落的老位子看著文库本，白色帽子压得很低，戴着一副圆边太阳眼镜。

暑假快到了，今天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他默默地吃着便当。

「哦……，好像不在这里。对不起。」

奈美江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任职十周年纪念，大都银行昭和分行……。妳的工作还真死板。」

「那，我走了，再见。」

几秒后，她的身体被推开。抬头一看，他正拉起拉链走向餐桌。他坐下来，和刚才一样吃便当。从筷子的动作看得出他的烦躁。

她还没开口，服务生就来了。「啊，我不用了。」他回绝了服务生，但夕子却说：「点个东西吧，我想在这里说话。」

「看样子，妳蛮喜欢的嘛。」

「半路？哦……」他好像明白她在说什么。「不会啊，那种事偶尔会有。」

※※※

奈美江无话可说，闭上嘴巴看着他。

「晚餐？」她问。

奈美江其实大可直接离开，却有点迟疑。部份原因是对方都知道自己的工作场所了，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但是，更重要的是，如果就这么离开，她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亮默默地走向餐桌，餐桌上放着一个超市的袋子。他坐下来，取出袋子里的东西──两罐啤酒和盒装便当。

结果就是这种下场。

「啊……，不用了。」

「有本事就让它射啊！」他说，双手夹住奈美江的脸，把阳具顶到她面前。「用手用嘴随便妳，要用下面也可以。妳以为我撑不了多久是不是？那妳就试看看！」

放学后，友彦来到位于心斋桥的新日空饭店咖啡厅。那里明亮宽敞，透过玻璃可以望见饭店中庭。

那是……

「怎么了，把脸遮起来。」友彦边在她对面坐下边问。

他无视于她的存在，吃起便当。那是猪排便当。

她离开盥洗室，走进和室。榻榻米整理得很干净，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整理的吗？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停下脚步。一回头，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来。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试着再按一次门铃，还是悄无声响。

无论如何，都像有人工作尚未完成的样子。她有点着急，一定要在那个人回来前找到手表。

她极力要自己镇静，先调整呼吸，思考记错的可能性。她以为把东西放在洗脸台忘了拿，但可能是她记错了。也许她把取下来的手表拿在手上，回到房间，不经意地放在某处。

「我可以喝啤酒吗？」奈美江问。

「你很庆幸不必和我这种欧巴桑上床？」

然而，正确地说，他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也曾坐在书桌前，试图至少猜猜题。

她到小小的洗脸台前寻找。然而，手表却不在那里。有人发现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交给川田和子呢？

「对，」他点头。「卖能卖的东西。」

「那个……，你不生气吗？」奈江美问。「我擅自跑进来。」

得小心别让老妈看到──他叹了一口气，把考卷收进书包。

他没有回答，而是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举起一罐啤酒。「要喝吗？」

「那，冰咖啡。」他对服务生说。

奈美江伸手到同一个地方，指尖碰到东西。她不由得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好几个几何图形在荧幕上移动。一开始她以为纯粹是图形变化而已，结果不然。仔细一看，中央有个火箭形状的东西，一边闪躲前方飞来的圆形或四方形障碍物，一边设法前进。

「不然呢？」

「你没跟爸妈住一起吗？」她进一步发问。

「你只是当太太夫人的玩具当得很高兴而已吧？恐怕对方还没满足，自己就先忍不住了。」

「你自己不下场吗？」

她才说到一半，他拿着筷子的手开始挥动。「不用解释了，那些不重要。」

「你为什么要打那种工？为了钱？」

奈美江闭上眼睛，呻吟般地说：「别这样……，对不起。」

「一下子生这么多问题出来啊。」他哼笑一声，看来无意回答。

「有件好玩的事，要不要加入？」

亮抬头看了她一眼。「喔，嗯。」然后打开便当的包装。

听到她这么说，亮头也不回地便问：「东西找到了？」

「为什么……？」她开口问道。「你应该还有很多别的工作可以做啊。」

他的阳具迅速在眼前勃起，开始鼓动，血管毕露。奈美江双手挡住他的大腿，头同时使劲往后仰。

白天整理得干干净净的餐桌上一片凌乱。奈美江虽然不太懂，但看得出那是精细的电子零件和计数器。是音响吗？她想，或者是在修理投影机呢？

「好玩的事？」

正当她经过餐桌，往玄关走的时候。

「妳说什么？」亮狠狠地瞪着她。「再说一次看看。」

「好大的口气，根本就只是小孩子在玩而已。」

当她想挣扎起身时，他又再度扑过来，牛仔裤的拉链已经拉下来了。

她急迫的语气，让友彦有点纳闷。

「少了收入，失望都来不及了。」

她开始感到不安。难不成，是哪个高中生看到手表了吗？而他故意隐匿不说，好偷偷据为己有。也许以为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多少可以换点钱。

应该是一种电视游乐器吧，奈美江想。她玩过好几次「太空侵略者」。

「你气我半路跑掉吗？」她问。

一个奇异的事物首先映入眼帘，是个电视荧幕。房间中央放着很像电视的物品，播放着影像。那不是一般的影像，她把脸靠过去。

奈美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情也紧张起来。一边注意四周，一边打开位于门旁的水表盖。白天，她看到川田和子从水管后面拿出备用钥匙。

随便妳──他扬了扬下巴，似乎是对她这么说。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打开啤酒，大口地喝了起来。

「住手！你干什么！」

「是吗？」

「必要的时候会参加。像今天，如果大姐没回去，就由我来陪妳。」

奈美江被拖到和室，就这样倒在地面上。她的背部撞到榻榻米，一瞬间无法呼吸。

但是，他完全定不下心，就连猜个题都做不到。无论他如何想尽办法专心念书，脑袋似乎只会提醒他那件事，不肯接收最重要的课业内容。

他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手表就垂在手底下。「妳忘的就是这个吧？」

听到名字上前领回英文考卷，才看一眼就让友彦想把眼睛闭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凄惨。这次期末考每一科都惨不忍睹。

不久，圆形障碍物与火箭撞击，火箭变成一个大大的Ｘ，荧幕上跟着出现「GAME OVER」的字样。

奈美江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里蕴藏着意想不到的狠劲，但是，她又不想让他以为他的气势压倒了她。

「是吗？」他打开啤酒，白色泡沫冒出来。他像是要接住泡沫似地喝着啤酒，显然不想再理会她了。

「你住在这里吗？」

相邻房间的电视荧幕映入眼帘，画面上仍呈现「GAME OVER」的字样。

５

奈美江也看出是他在操纵火箭的动作，刚才自行移动的火箭，在他的手指掌控下，前后左右地移动。

白天拆下来的日式拉门已经装回去了，看不到有床的那间房间。她轻轻打开拉门。

荧幕上的动作立刻发生变化，障碍物的速度加快，色彩也变得更丰富。亮继续敲键盘，火箭一一躲开障碍物。

奈美江调整呼吸，把乱掉的头发往后拢。心跳依然极为剧烈。

「我可不是害怕哦，本来我就不怎么想来，是被硬邀来的。」

他啧了一声。「速度还是太慢，顶多只能这样了吧。」

「能卖的东西……，是吗？」奈美江站起来，移动脚步，边走边摇头。「我不懂，我果然已经是欧巴桑了。」

亮喝着啤酒，没有回答。但是，当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的那一刹那，他站了起来，以野兽般的敏捷扑向她。

奈美江感到全身发热，该怎么办才好？

一时之间，她本来想装傻的，但还是收了下来。「……谢谢。」

「怎么了？被小孩的阴茎吓到了吗？」

但他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默默地示意她走开，在荧幕前盘腿坐下。接着把摆在一旁的键盘放在膝盖上，双手手指敲了几个键。

「成了常客之后，就会告诉我们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和子开心地说。

夕子伸手拿起还剩三分之二杯的金巴利苏打（Campari Soda），喝了一大口，然后呼地舒了一口气。「学校的课上到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就结束了。」友彦回答。

「暑假要打工吗？」

「打工……，妳是说一般的打工？」

友彦这么一说，夕子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是呀，这还用问吗？」

「现在还没那个打算，被操得半死，却赚不了多少。」

「哦。」

夕子从白色的手提包拿出Mild Seven 的盒子，抽出了烟却只是夹在指尖，也不点火。友彦觉得她似乎很焦虑。

冰咖啡送上来了，友彦一口气喝掉一半。他觉得很渴。

「呐，怎么不到房间去？」他低声问道。「平常妳都直接去的。」

夕子点着烟，接连吐了好几口烟。然后把抽不到一公分的烟在玻璃烟灰缸摁熄了。

「出了点问题。」

「什么？」

夕子没有立刻回答友彦，更令他感到不安。「到底是怎么了？」他凑近桌子问道。

夕子看看四周，才直视着他。「好像被叔叔发现了。」

「叔叔？」

「我老公。」她耸耸肩，或许想尽力让情况看来像是开玩笑吧。

「被妳先生抓包了？」

「他还不确定，不过也差不多了。」

「怎么会……」友彦说不出话来。全身血液仿佛逆流，身体发烫。

「那，到房间去吧。」夕子喝光金巴利苏打，拿起帐单，站了起来。

「通讯录？」

「全部，全部说出来。你大概把答应我的事当放屁，就先从那里开始吧。」

「妳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

「好像是我和阿彦在一起时，被认识的朋友看到了，那个朋友多嘴告诉他，你太太跟一个很年轻的男生在一起，聊得很开心什么的。」

「对。而且年纪一大把了，和你干得太猛，心脏吃不消。」

因为事情正如桐原所说，友彦无法反驳。他干咳了一声，一点一滴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对于夕子的话，他无力地点头。高二的他也能理解，照她说的话做最为妥当。

「我没有写名字，只有电话号码，不过可能已经被他发现了。」

进入狭小的房间，友彦坐在椅子上，桐原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桐原身旁放着一个盖着蓝布、小型电视机大小的四方形物体，那是友彦的宝贝，每一个被他请进房里的人，都得听他炫耀一番，但他现在没那个心情。

「现在不是为这些事情震惊的时候。」桐原一脸不耐，皱着眉头瞪友彦。「然后咧？那女的怎样了？」

桐原啧了一声。「那女的是个酒鬼。」

他迅速穿上衣服，带着自己的东西冲出房间，同时小心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脸孔，离开饭店。

他并不是喜欢上她，只是无法忘记初体验所得到的快感。自那天后，友彦不知道自慰过多少次，但每次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再逼真的想像，都不及真实记忆刺激。

「我朋友说有个派对可以和年轻男生聊天，问我要不要去。唔，就是上次那个短发的。我觉得好像很有意思，就去了。她好像去过好几次，不过我是第一次，我好紧张喔！幸好来的是像友彦同学这么棒的男生。」说完，夕子便钻进友彦的臂窝。熟女连撒娇都很有技巧。

花冈夕子这个名字，是她在饭店床上告诉他的，年纪是三十二岁。友彦也说了本名，连带也把学校、住家电话都告诉她。答应桐原的事，他决定置之脑后。在熟女高超技巧的操弄下，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家里。」

桐原嗯了一声。「我明白了。既然对方的先生知道你，要瞒过去的确很难。没办法，你就硬着头皮接受警方的调查吧。」口气听起来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有人翻过我的通讯录，我本来是藏在化妆台抽屉里的……，如果有人翻过，一定是他。」

「请。」友彦说着从她身上离开。她撑起赤裸的上半身，这时，她却「呜」一声，再度瘫回床上。友彦以为她大概是突然起身时头晕，之前她也经常如此。

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不会吧！他想。不可能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我也不愿意呀。」在他底下的她说。

异状发生在第三次交欢结束后。

「真讨厌，暂时见不到妳了。」压在夕子身上的友彦说。

「……不会吧。」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情况有点不太好。」

「我们不是签约。」

「怎么会！她跟我讲的不是这样……」

※※※

「嗯，很糟。」夕子点点头。「而且，有件事我觉得怪怪的。」

友彦垂头丧气，很快地说明情况，还加上他的看法，认为自己大概躲不过警察的追查。

他触摸她单薄的胸膛，然而，事情正如他的想像，他感觉不到她的心跳。

「这我知道……」友彦喝光冰咖啡，仍旧无法解渴，所以他又大口喝玻璃杯里的水。

最令友彦吃惊的是，她付给桐原的是两万圆。换句话说，其中有一万多圆被桐原私吞了。怪不得他那么勤快，友彦这才恍然大悟。

「对不起，都是我太不小心了，明知道绝对不能被他发现的。」

「可是，我先生是说他看我最近的样子，早就觉得怪怪的，说我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听他这样讲，也有可能。和阿彦在一起后，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明明应该多加小心的，却疏忽了。」她隔着帽子搔搔头，又摇摇头。

「怎么可能呢？我才没那么傻呢。」

友彦发现饭店房间钥匙还在口袋里，是在快回到家里的时候。完蛋了！一瞬间他咬住嘴唇。房里要是没有钥匙，饭店的人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他溜出房间，来到放置于走廊的电话边，拿起听筒。起居室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他暗自祈祷家人多看一会儿电视，看得专心一点。

「她年纪也没多大啊，才三十出头不是吗？」

「他有没有问妳什么？」

「嗯，我确认了好几次，错不了的。」

「不知道呢，真希望能快点见面。隔得越久，我就会变得越老了。」

「真的，我见过她好几次，清楚得很。她是一个喜欢处男的老太婆，你是我第六个介绍给她的小伙子。」

「难道没办法了吗？」

桐原脸色变得很难看，抓了抓鬓角。「那就麻烦了，那样事情没办法光说是中年女子玩火就了结。」

「看到了？」

「怪怪的？」

坐在书桌前，他想起桐原亮司。

但是，搭上地铁后，他发现这样根本于事无补。因为已经有人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了，那个人偏偏是花冈夕子的丈夫，一个最要命的人。从现场的状况，他一定会推论和夕子在一起的，就是名叫园村友彦的高中生，然后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警察一详细调查，想必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证明做丈夫的推理正确。

「这个……，电话里很难解释，说来话长。」

６

花冈夕子的事情一旦曝光，那间公寓的事他自然得告诉警察。这么一来，桐原势必也无法全身而退，他所做的事与皮条客殊无二致。

友彦脑海浮现出一种想像，一种不祥的想像。他下床，战战兢兢地戳了戳她的眼皮，她依然一无反应。

回到家时，母亲和妹妹正在起居室吃晚餐。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便直接回房间。

「算了，在电话里讲这些也没用。你现在在哪里？」

完了，他想，一切都完了。这件事要是被公诸于世，他的人生就毁了。

桐原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然而，从他的动作可以明显看出他越听越生气。他不时压折手指发出声音，或用拳头捶打榻榻米。后来听到今天的事时，脸色终究变了。

友彦抱紧她细瘦的身躯，然后放纵他的年轻，执拗地不断进攻。一想到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便把全身能量都释放在她身上，不留一丝遗憾。她尖叫了好几次，每次身子都如弓般向后弯曲，双手双脚伸展、痉挛着。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持续了大约一个月。最初的相遇，当然是在那间公寓，那时的马尾女就是花冈夕子。

桐原果真在电话挂断后二十分钟准时出现。到玄关开门的时候，友彦才知道他会骑机车。提起这件事，他以「这不重要」一语带过。

「哦，不然是什么？」

友彦看看四周。突然之间，他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眼光。看到他这个动作，夕子不禁苦笑。

「死了？你确定她真的死了吗？」

「嗯。可是，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出事了。」友彦说。光是这样，就让他的舌头几乎打结。

「出了什么事吗？」桐原问道。也许是有所察觉，他才会有那种提防的语气。

桐原再度叹气。「怪不得那女人最近都没来，原来是跟你签了个人契约了啊。」

「我准备把事情全部说出来，」友彦说。「在那间公寓发生的事，当然包括在内。」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桐原的声音。友彦报出名字，桐原似乎也感到意外。

「他问我对象是谁，叫我把名字招出来。」

「通讯录。」

「我去上个厕所。」夕子说。有气无力的语气，是这时候常有的现象。

「要是那样就糟了。」

「他怎么发现的？」

但是，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他绝望地摇摇头。

一开口就被他说中，友彦无话可说。听筒里传来桐原的叹气声。「果然被我说中了。是上次绑马尾的女人，是不是？」

结果，友彦在首次见面后第三天打电话给她。她很高兴，提议两人单独见面，他也答应了。

必须跟他说一声，友彦想。

「对。」

听友彦这么说，桐原的嘴角大大地上扬。「你睡昏头啦，那女的都四十几了。」

友彦每星期和夕子见两、三次面。她先生好像是个大忙人，所以她晚回家也无所谓。离开饭店时，她都会给他五千圆钞票，说是零用钱。

「酒鬼？」

「那，该怎么办才好？」友彦问。

「怎样？」

「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当友彦明白花冈夕子一命呜呼的时候，他考虑立刻打电话到医院。但是，这么一来，便必须表明自己和她在一起，他不能这么做。何况，就算叫医生来也是枉然，因为她已经回天乏术了。

友彦回到房间，思考能够做些什么。但是，头脑一片混乱，思绪根本无法集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依夕子所言想像她丈夫的形象，让友彦非常害怕。被一个成年男子恨之入骨，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反正，那时候我装傻混过去了。他好像还没有抓到证据，可是，大概只是迟早而已。照他的个性，很可能会去请私家侦探。」

「不知道。不过，只要有心，也许什么都查得出来，他人脉又很广。」

「我现在就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你等我。」桐原自顾自挂了电话。

然而，她动也不动。友彦以为她睡着了，摇了摇她的身子，但她完全没有醒来的样子。

「我想，我们暂时最好别见面。」

「好了，说吧。」桐原说。

桐原没作声，一定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说：「该不会是跟老女人有关吧？」

「妳招了？」

明知不应该这么做，友彦却仍继续和有夫之妇幽会。他沉溺在性爱游戏里，即使期末考近在眼前，状况也没有改变。结果就如实反应在成绩上。

友彦无可回答，擦了擦嘴角。

「有电话，就能查出姓名住址吗？」

「好像是有人看到了。」

「可是，要是不说的话，就不能解释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那种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说是你在心斋桥闲晃时，被她找上的不就得了。」

「……要说谎骗过警察，我实在没把握。搞不好他们一逼问，我就会全招了。」

「要是真的搞成那样，」桐原再度瞪着友彦，用力捶了自己的双膝，「我背后的人就不会不管了。」

「你背后？」

「你以为光靠我一个人，能做那种生意吗？」

「黑道？」

「随便你怎么想。」桐原把头向左右弯了弯，弄得关节劈啪作响。

下一瞬间，友彦的衣领被他抓住了。

「反正，」桐原说，「如果你爱惜自己，最好不要多嘴。这个世界上，比警察还要恐怖的人多的是。」

他发狠的声音和语气，让友彦不敢回嘴。

可能是认为这样就算是说服了友彦，桐原站起来。

「桐原……」

「干嘛？」

「没事……」友彦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桐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就在这时候，覆盖四方形盒子的蓝布掉落下来，露出友彦心爱的个人电脑。

「喔！」桐原张大了眼睛。「这是你的？」

「嗯。」

「原来你有这种好东西啊。」桐原蹲下来，查看友彦的个人电脑。「你会写程式？」

「Basic 的话，大致都会。」

他们把友彦带到附近的公园。太阳已经下山了，但长凳上还留着白天的余温。他和穿白衬衫的刑警坐在长凳上，水蓝色马球衫的男子则站在友彦前面。

马球衫刑警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接电话的是你母亲吗？」

「请问，」友彦怯怯地问，「花冈太太怎么了吗？」

「我只是因为很闲，才陪陪她而已。」

「后来……又见过两次。」

「你们是什么时候讲电话？」

「哦……，我是Ｏ型。」

刑警皱起眉头，问他如何联络森下。友彦记得电话号码，当场便说了。

「是的。」

「血型？我是Ｏ型。」

「一个姓森下的，我国中同学。」

「你知道她的名字吧？」

「嗯，花冈夕子太太。」刑警把照片收起来。「你们是什么关系？」

「园村，」桐原终于开口了，「你要我帮你吗？」

「不是，刚好两次都是我接的。」

「九点左右。」

「你什么血型？」白衬衫刑警问。

「九点，然后你做了些什么？」

「是的。」

「前天……，是吗？」友彦舔舔嘴唇，这里是关键。「放学后，我到天王寺的旭屋逛逛。」

「Ｏ型……，很好。你有用套子吧？」

「你不看报纸的？」白衬衫刑警厌烦地说。

「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友彦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她要给你钱，可是你没收吗？」

７

友彦的回答让刑警们互望一眼。

「怎么个叫法？」

来到公园的路上，友彦尽量不说话。这样看起来虽不自然，但也不必强自镇定，这是桐原的建议。「高中生在刑警面前一副坦然无事的模样，反而奇怪。」他说。

「没有啊，就那样而已。我喝了冰咖啡，跟她聊了一下就回家了。」

「啊……，呃，八点左右有朋友来找我玩。是我同班同学，姓桐原。」

「打过来？是对方打给你的？」

「哦，怎么见面的？」

「大概一个月之前，我路过心斋桥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你的血型。」

「他大概十一点的时候打过来，我想我们讲完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我确定，我爸妈都是Ｏ型。」

「Assembler 呢？」

「真的只有那样？」

「咦？」

「是的。」

「下次吧……，现在不是看那种东西的时候。」

「记得是夕子吧。」

慑于他的气势，友彦从书架上取出资料夹，里面是他记载流程图和程式的纸张。他把资料夹交给桐原。

「我没收。」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白衬衫刑警搔着脖子，盯着友彦的脸。那是一种想从年轻人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的眼神。「你的学校是男女同校吧，你应该有好几个女性朋友，何必去陪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呢，不是吗？」

「你就老实说嘛。」马球衫刑警说，嘴边带着损人的笑容监看着他。

「她问我说，如果我有空，要不要跟她去喝个茶。」

「你有没有写程式？」

「给我看一下。」

「你们在哪家咖啡馆见面？」马球衫刑警问。

照片里的人是花冈夕子，可能是旅行时拍的吧，她身后是一片蔚蓝的海。夕子朝着镜头笑，头发比生前短。

「因为她说要请客。」友彦说。

「什么型？」

「饭店？都已经去到那里了，真的只喝个茶而已吗？你们没有直接开房间吗？」马球衫刑警既粗鲁又无礼，大概是打从心底瞧不起陪主妇杀时间的高中生。

「她打电话给我，说她人在南（地名）那边，如果我有空，要不要和她一起喝茶……，大概就是这样。」

「喝了茶，然后呢？」白衬衫刑警进一步问。

「什么时候回家的？」

「真的，只有那样不行吗？」

「看看电视，跟朋友讲电话……」

马球衫刑警从鼻子呼了一口气。

白衬衫刑警先给他看一张照片，问他：「你认得这个人吗？」

「Ｏ型？你确定？」

友彦感觉到刑警突然对他失去兴趣，但他不明所以。那天晚上，桐原也问过他的血型，那时也没有告诉他原因。

「叫你给我看你就给我看！」桐原单手抓住友彦的领口。

「去做什么？又是喝了茶就回家吗？不可能吧。」

友彦告诉刑警桐原怎么写，白衬衫刑警记录在手册上，并问道：「你那位朋友在你家待到几点呢？」

「不为什么……，我又没有收钱的理由。」

「为什么没有收？」

「我们只是边喝咖啡边聊天而已。」

「对。」

「是的。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花冈太太塞给我一张五千圆的钞票，可是我没有收。」

桐原以认真的眼神端详资料。不久，他阖上资料夹，同时闭上眼睛，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你什么型的？」

「只有喝茶而已，离开咖啡馆我就回家了。」

「你肯听我的？」

「会一点。」一边回答，友彦心想，原来他对电脑很在行。Basic 和Assembler 都是电脑语言的名称。

「电话？谁打来的？」

「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碰面吧？」

「是……花冈太太吧。」友彦回答。

「哦。」刑警点点头，脸上浮现不相信的表情。「零用钱呢？她有给吧？」

这个问题他诚实地回答了，因为他知道夕子丈夫的朋友曾经看过他们。

这件事是有玄机的，因为是友彦先打电话给森下。他知道森下去打工不在家，故意挑那个时间打电话，然后请森下的母亲转告森下回电。这当然是为了确保不在场证明所做的手脚，这一切都是依照桐原的指示进行的。

「什么关系……」友彦故意吞吞吐吐的。「没什么……，认识而已。」

「你办得到？」

两天后的傍晚，刑警来找友彦。他们两人一组，一个是穿白色Ｖ领衬衫的中年刑警，另一个穿着水蓝色马球衫。他们找上友彦，果然是因为夕子的丈夫发觉了她与友彦的关系。

白衬衫刑警点点头，抬头看马球衫刑警。

「然后，你就跟着她去了吗？」白衬衫刑警问。

友彦的回答对刑警而言似乎很无趣，刑警嘟起下唇。「那你就去了？」

「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吗？」

「好极了！」桐原再次站起身来，朝友彦伸出手。「把饭店钥匙给我。」

桐原面向友彦。「照我的话去做，你就不会有麻烦，也不会被警察捉去。我可以让那女人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啊。」

「七点半左右。」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不止见过一次面吧？」

「我们有点事想请教友彦同学。」穿白衬衫的刑警说。他并没有说明与什么事件有关。出来应门的房子光是听到来人是警察，就惶惶不安。

「桐原同学？怎么写？」

「心斋桥新日空饭店的大厅。」

本想出声问他怎么回事的友彦，并没有问出口，因为桐原嘴唇在动，不知在嘟囔什么。

「我们就是要问你们怎么认识的。」白衬衫刑警的语气虽然平静，却有些许不耐烦的感觉。

「前天晚上，」白衬衫刑警开口了。「放学之后，你到哪里去了？」

「套子？你是说保险套吗？」

「电动程式的话，有。」

「嗯。」友彦点点头。他知道昨天晚报有小篇幅报导，但他决定装傻到底。

「她啊，死了，前天晚上死在饭店里。」

「咦！」友彦故作惊讶，这是他在刑警面前表现的唯一像演技的演技。「怎么会……」

「天晓得为什么。」刑警从长凳上站起来。「谢谢，你的话是很好的参考，我们可能会再来问点事情，到时候再麻烦你。」

「啊，好的。」

「那我们走吧。」白衬衫刑警对同伴说，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友彦而去。

※※※

为花冈夕子之死来找友彦的，不止刑警。

刑警来过的四天后，他走出校门不远，就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一回头，一个上了年纪、头发全部往后梳的男子，露出暧昧的笑容站在那里。

「你是园村友彦同学吧。」男子问道。

「是啊。」

听到友彦的回答，男子迅速伸出右手，拿出一张名片，上面的名字是花冈郁雄。

友彦感觉自己脸色转成铁青，他知道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却控制不了身体的僵硬。

「我有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男子一口标准的东京腔，声音低沉宏亮。

「方便。」友彦回答。

「那么，在车里谈吧。」男子指着停在路旁的银灰色轿车。

友彦在他的指示下，坐进前座。

「南署的刑警去找过你了吧？」坐在驾驶座上的花岗开门见山地说。

「是的。」

「是我跟他们提起你的，因为我太太的通讯录上有你的电话号码。或许造成了你的麻烦，但是有很多事情我实在想不通。」

友彦不认为花冈真会顾虑到他，他没作声。

「嗯。」

就在这时候，友彦身旁发出敲玻璃的叩叩声响。一抬头，桐原正往车里看，友彦打开车门。

桐原看看表，站起来。「我去一下印刷厂。」

「咦……？」

友彦放在膝头的双手握成拳头。花岗的声音黏黏腻腻的，也像是嫉妒从字句间渗透出来。

奈美江把脸转过来朝着他。「学校不过就是人生的一小部份而已。」

「印刷厂？干嘛？」

「你有装傻吧？」

「老师在办公室等，你最好赶快去。」

「Marine Crash，」奈美江没把握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你想知道？」

她的手停止动作。「什么什么样的人？」

「是奈美江吧。」桐原站起身来。

「桐原，现在事情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友彦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桐原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刚才那家伙可能还在看，你先进学校再说。回家的时候走后门。」

「可是……」

「游戏是哪里来的？你写的吗？」

听了友彦的话，奈美江皱着眉，以原子笔尾端搔了搔太阳穴。「就我听说的呢，花冈夕子的尸体是她住进饭店的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被发现的。因为退房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既没有和柜台联络，打内线到房间也没有人接，饭店的人很担心，就跑去查看。房门是自动锁，他们是用总钥匙开门进去的。听说花冈夕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园村，你在干嘛？老师在找你哦。」桐原说。

里头设置了四部个人电脑，还连接了十几台周边机器。

「桐原，你会用？」

和那时不同的是，桐原是自己用钥匙开门的，他的钥匙圈上挂着一大串钥匙。

桐原打开上次来时没有装上的日式拉门。当时，花冈夕子她们就坐在拉门后的和室里，今天那里没有人。但是，友彦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八月中旬的星期日，友彦被桐原带到公寓，就是他经历第一次性经验的那间旧公寓。

「我不是想打听，只是很多事让我觉得很神奇而已。那时候也是……」友彦含糊其词，他不知道可以对奈美江透露多少。

餐厅兼厨房的地方，看起来没多大改变。廉价的餐桌和椅子、冰箱和微波炉，都和当时一样。不同的是，当时弥漫室内的化妆品香味，现在都消散了。

「绝对会大卖，我向你保证。」桐原说得很笃定。

「嗯。」他点头。明白她了解内情，内心松了一口气。「所谓坠入五里雾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啊？」

「没有。」

「当然想啊。」

「喔，一点点啦。不过，我想请你帮忙。」

「那么，我再问你一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人像这样跟她见面？」

他们两人站在学校正门。「我知道了。」友彦回答。

「我听刑警先生说，她找你好几次，要你陪她解闷。」花冈对友彦笑，但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是的。」

「真的。」友彦重重点头。

８

「我？」

「就是上次先走的那个。」桐原在旁边说。

「话是没错，可是也没人像他这么诡异啊。」

「她有没有约你去做其他的事？譬如说，去旅馆开房间之类的。」花冈似乎想故作风趣，但他的口气一点也不轻松愉快。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朝着她的侧脸说。

当友彦知道目的地是那间公寓的时候，脸色不由得变得很难看。他对那里的回忆实在称不上美好。

然而她神色自若地说：「你是说花冈夕子的事？」

「进来吧。」桐原边脱运动鞋边说。

「警察马上就赶来了，看样子好像没有他杀的嫌疑。警察好像认为她是在进行性行为时心脏病发作，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友彦默默地点头，花冈发出低沉的笑声。「她就是喜欢帅哥，而且偏爱小伙子。都一大把年纪了，看到偶像明星还会尖叫。像你，既年轻，长得又帅，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哦。」

「好久不见了。」女人说。

友彦走近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往最上面的箱子里看，里面塞满了全新的卡带。要这么多卡带做什么？友彦想。

桐原从牛仔裤口袋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拿给友彦。

「咦？」

「还用说，当然是买的啊。」

然后，那个女人走进房间，是一个看来年过三十、其貌不扬的女人。友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上面列印的是一连串程式。程式复杂及冗长的程度，几乎不是友彦所能消化的。程式取名为「Submarine」。

外面传来开门、有人进来的声音。他听到桐原说「园村来了」。「哦。」是女人的声音。

「要做生意，得做很多准备。」桐原穿上运动鞋，离开公寓。

「安啦！不会叫你卖身。」似乎是看穿友彦的心思，桐原笑着说。这是可以称为冷笑的笑容。

「很好，这样就行了。」

「说说看。」

「可是，我想应该要看软体吧。」

「你们真的只是聊天而已吗？」他又换了一个方式问。

友彦在和室盘腿而坐，望着刚才的电脑程式。但是，他很快就把头抬起来。奈美江坐在桌子那边，拿着计算机计算。

可能是看他很满意，奈美江松了一口气似地微笑了。

「解释起来很麻烦，她的事你就别问了。她叫奈美江，我们的会计，这样就够了。」桐原说。

记得她当时一身牛仔装，今天的妆很淡，看起来比那时候老上几分。不过，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吧。

「游戏程式啊，」友彦轻轻点头。「这个……，也许会大卖。」

友彦点点头，他能想像那个状况。

「那时候……，咦！」友彦很惊讶，再次细看女人的长相。

「从来没有过。」

友彦虽然低着头，却感觉得到花冈正盯着他。那是成年男子的视线，那种带刺的感觉，让人心情荡到谷底。

「吓到你了吧。」桐原开心地说，大概是因为友彦的反应正如他的预期。

「没印象？」

「我们只是在咖啡馆聊天而已。」

「对，所以才找你过来啊。」

「无限企划？」

「这你就不用管了。」

看到友彦吃惊的样子，女人轻声一笑。

「我们公司的名字，卖的是存在卡带里的电脑游戏程式，用邮购的方式贩售。」

「亮的事情你最好别打听太多。」

「那我走了。」说着，桐原便离开了。友彦望着他的背影一阵子，便照他的吩咐走进学校。

「他在学校里完全不起眼，好像也没有走得比较近的朋友。可是，背地里却在做这些。」

「他问你什么？」桐原小声地问。

「会计……」

昨晚，桐原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东西要给他看，约他明天一起出去。一问为什么，桐原便笑着说是秘密。他会发出冷笑之外的笑声，是非常难得的。

桐原才说完，门铃就响了。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友彦背脊不由得紧绷起来。

「想是想了啦，不过不知道亮满不满意。」

友彦下了车，和桐原并肩走向学校。

「除了我之外？不知道耶……」友彦微微偏着头。

既然是老师在找人，总不能置之不理。花冈看来虽然有点心有未甘，也只好说：「可以啊，没事了。」

「谁写的还不都一样。奈美江，游戏的名字妳想了没？」

「怎么会有这些？」还没从惊讶恢复的友彦愣愣地问。

「关于那人的事。」

「Marine Crash。」桐原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接着点点头。「ＯＫ，就用这个名字。」

纸上以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　无限企划」

「真的吗？」

从那天起，花冈夕子的丈夫便不曾出现在友彦面前，南署的刑警也没有再来。

桐原走向一部个人电脑，把印表机刚列印出来的一长串纸拿到友彦面前。「这个就是主力商品。」

「啊！」一看到桐原的眼神，友彦立刻明白他的用意。友彦转身面向花冈。「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嗯，这我知道。听说是她主动找你的？」

「十一点？」友彦歪着头。「不对，怎么可能……」

「服务生见到她了。」奈美江说。

「服务生？」

「听说有女人打电话给客房服务，说浴室没有洗发精，要他们送过来。服务生送过去的时候，是花冈夕子来拿的。」

「不对，这太奇怪了。我离开饭店的时候……」

友彦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奈美江开始摇头。「这是服务生说的，他在十一点左右把洗发精交给女性客人。那个房间的女性客人，不就是花冈夕子吗？」

「啊！」

友彦这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假扮花冈夕子。那天，夕子戴着大大的太阳眼镜。只要梳类似的发型，再戴上那副眼镜，要骗过服务生应该不难。

那么，是谁冒充花冈夕子的呢？

友彦看着眼前的奈美江。「是奈美江小姐假扮她的吗？」

结果奈美江笑着摇头。「不是我，这么大胆的事，我没办法。我马上就会露出马脚。」

「这样的话……」

「关于这件事，你最好别多想，」奈美江不留情地说。「那些只有亮才知道。有人帮了你的忙，这样不就好了吗？」

「可是……」

「还有一件事，」奈美江竖起食指。「警察听了花冈夕子先生的话，盯上了你，可是马上就对你失去兴趣。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现场找到的迹证是ＡＢ型的。」

「ＡＢ型？」

「精液，」奈美江眼睛眨也不眨地说，「从花冈夕子的身上验出了ＡＢ型的精液。」

「那……太奇怪了。」

「你大概很想说那不可能，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她的阴道里的确装了ＡＢ型的精液。」

「装了」这个说法有点突兀，友彦恍然大悟。

这时候，玄关的门开了。

桐原的视线再度回到友彦身上，平时的冷笑已经回到他脸上了。他让笑容挂在嘴边，惬意地抽烟。

「干嘛？」

奈美江接过那张纸，微笑点头，表情有点僵硬。

「我不许你想像发生了什么事。」奈美江说，语气冷得简直令人打寒颤，眼神也很严厉。

「那个……，我……」咽下一口唾沫，友彦说，「我什么都做，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然后，他仰望稍显混浊的蓝天。

友彦伸手掩住嘴，他有点想吐。分明是盛夏，他却觉得背脊发凉。

「广告我谈好了。」进来的人是桐原，他把手上拿的纸递给奈美江。「怎么样？跟当初的估价一样吧。」

桐原直勾勾地盯着友彦看，之后，那双眼睛转向奈美江，她微微点头。

「那当然了。」

「怎么了？」桐原简短地问，以打火机点着烟。

桐原似乎立刻发现气氛有所不同。他打量着奈美江和友彦，一面走到窗边，叼起一根烟。

「ＡＢ型。」说完，奈美江点点头。

友彦找不到话说，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那个……」友彦抬头看他。

「他对尸体……」

「桐原是什么血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