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夜行》 · 东野圭吾 · 2万 字
1
钟响过几分钟后,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
秋吉雄一右手拿着单眼相机,弯腰向外窥探。果不其然,女学生成群结队地走出清华女子学园国中部正门。他把相机拿到胸前,逐一检视众多少女的脸孔。
他正隐身在一辆卡车载货台上,卡车停在距离正门约五十公尺的路旁。这是个绝佳位置,因为放学时分,绝大多数的清华女子学园学生都会从他眼前经过,而且载货台上加装了布幕。对雄一来说,要达成今天的目的,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藏身之处了。如果可以顺利拍到照片,也不枉费他跷了第六节课跑来这里。
清华女子学园国中部的制服是水手服,夏天的制服是白底的,只有领子是浅蓝色,细褶的学生裙也是同一颜色。不知有多少女学生晃动着浅蓝色的裙䙓,从躲在布幕后偷看的雄一眼前经过。其中有些少女脸蛋稚嫩得令人以为是小学生,也有些已经步入成年女人的阶段了。每当后者接近的时候,雄一都很想按下快门,但怕关键时刻底片不够,便强忍住。
以这样的姿势盯着路过的少女将近十五分钟后,他的眼睛找到唐泽雪穗的身影,便急忙拿好相机,透过镜头追随她的动向。
唐泽雪穗照例和她的朋友并肩走在一起。她的朋友是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瘦巴巴的女孩。下巴很尖,额头上有青春痘,加上皮包骨身材,雄一并不想把这个女孩当作拍摄的目标。
唐泽雪穗的头发略带棕色,发长及肩。她的发丝仿佛有一层薄膜包覆,绽放出耀眼的光泽。以自然的动作撩拨头发的手指非常纤细,她的身体也同样纤细,但是胸部和腰部的曲线却十足地女性化。她的仰慕者当中,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她最有魅力的地方。
她那双令人联想到娇贵猫咪的眼睛,看向身边的朋友。下唇稍厚的小嘴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雄一调整好相机,等待唐泽雪穗接近。他想拍更贴近的特写镜头,他喜欢她的鼻子。
※※※
雄一的家,是窄巷独栋住宅中最里边的一户。打开拉门,一进屋右边就是厨房。因为是屋龄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老旧的墙壁和柱子上吸附了味噌汤、咖喱等等料理混杂而成的奇异气味。他讨厌这种气味,认为这是老街的味道。
「菊池同学来了哦。」
雄一的母亲面向流理台,边准备晚餐边说。看她的手边,今晚显然又是炸马铃薯,雄一不由得感到厌烦。自从前几天妈妈的故乡送来一大堆,餐桌上隔不到三天就一定会出现马铃薯。
上了二楼的房间,菊池文彦正坐在两坪半不到的房间正中央,看着电影介绍。那是雄一四天前去看的《洛基》的小册子。
「这部电影好看吗?」菊池抬起头来问雄一,介绍册正好翻到席维斯史特龙的特写。
「很好看啊,蛮感人的。」
「噢,每个人都这么说。」
菊池拱着背,又回头盯着册子猛看。雄一知道他很想要,却默不作声,开始换衣服。那本册子不能给他,如果想要,自己去看电影就有了。
「可是电影票有够贵的。」菊池冒出这么一句。
「嘿。」雄一从运动背包里拿出照相机放在书桌上,然后抱着椅背跨坐在椅子上。菊池是他的好朋友,但是他不太喜欢和菊池提到钱的事。菊池没有爸爸,从穿着就看得出他过得很苦。自己家里至少有爸爸工作赚钱,这就该感到庆幸了。雄一的父亲是铁路公司的职员。
「你又去照相了?」看到相机,菊池问道。他露出别有涵义的笑容,应该知道雄一去拍什么。
「说我以前很穷,住在大江一栋脏兮兮的公寓里?」
江利子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传闻,与雪穗的身世有关。
「妳家门口挂了里千家【注:里千家是日本抹茶道流派之一,自千利休(一五二二─一五九一)创千家茶道,至其孙宗旦后分为三家,有里千家、表千家与武者小路千家。】的牌子呢!妳妈妈在教茶道吗?」
「嗯,也没什么。」菊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剪贴簿里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可不可以借我?」
雪穗直视前方,从那辆卡车前经过。江利子紧跟在她身旁,想尽量妨碍那个男生偷拍。
江利子陷入沉默。
聪慧的五官,高雅而无懈可击的举止。从她身上,江利子感觉到一些自己与周遭朋友所欠缺的东西,这种感觉可以称为憧憬。她一直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不用理他们啦,反正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腻了。」
「你要这种照片干嘛?」雄一问。
「这算不上什么专长。连这台相机的用法我都还没搞清楚,只是随便拍、随便洗而已。再怎么说,这些都是别人给的。」
「给人看?谁呀?」
雪穗微微一笑。「妳果然听说了。」
「是没错啦。」
「在啊。」
雄一把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书桌,伸手去拿插在书架边缘的一本剪贴簿,那也是叔叔留下来的东西。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全是黑白照,看起来都是在附近拍的。上星期菊池来玩的时候,聊到摄影的事,雄一就顺便拿给他看。
「可是,有这种专长好好喔,真令人羡慕。」
「还好啦,不过,我认为我很幸运,因为我本来会进育幼院的。」
「好厉害哦!」江利子身子后仰,惊讶地说。「真是女超人!那,那些雪穗都会喽?」
江利子为拥有这么出色的朋友感到骄傲,当然,想和她成为朋友的同学不在少数,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这时候,江利子不免有些嫉妒,觉得好像自己的宝贝被抢走了。
或许是她拚命辩解的口气很可笑,雪穗笑了。「不必这么拚命否认呀,再说,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可是,妳不觉得不舒服吗?没征求妳的同意就乱拍。」
雪穗道出重点,让江利子无话可说。
对此,唐泽雪穗没有丝毫惊异的模样,而是露出超乎江利子期待的笑容。「如果妳不嫌弃的话当然可以。」
听她这么说,江利子垂下眼睛。在雪穗的凝视下,她无法说谎。
「不用隐瞒,不用担心我。」
「我是唐泽雪穗。」她缓缓地说出姓名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对自己所说的话确认似地点头,是唐泽的习惯,这一点江利子是稍后才知道的。
「可是,既然会出现这种对话,表示已经传到某种程度了。」
「妳妈妈看起来好温柔哦。」只剩下她们俩时,江利子说。
「就是关于我的事,小学时的事。」
2
「借我啦,可以吧?」
「我是养女,上国中时才搬来这里。刚才的妈妈,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雪穗的语气很自然,没有故作坚强的样子,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察觉菊池又要说一些艳羡嫉妒的话,雄一不禁有点郁闷。他向来避免让话题转到那个方向,但菊池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经常主动提及与贫富有关的话题。
江利子忍不住抬起头来。「我一点都不相信!」
上了公车,在第五个站牌下车后走了一、两分钟。唐泽雪穗的家位在幽静的住宅区。房子本身不算大,却是一栋高雅的日式房屋,有座小巧精致的庭院。
拿到剪贴簿,菊池便十分热切地翻看起来。
「现在的妈妈是我爸爸的亲戚,我以前偶尔会自己来玩,她很疼我。当我变成孤儿,她觉得我很可怜,立刻收养我。她自己独居好像也很寂寞。」
「好好喔,有人给你这些东西。」
「马路上的照片啊?」
「是不舒服啊,可是要是生气去抗议,还得跟他们打交道,那才更讨厌呢。」
「喏,」雪穗把手放在江利子膝上,「江利子听到的是什么内容?」
「咦,」江利子轻呼一声,转头看向好友。「真的吗?」
雄一注视菊池手上的照片。拍的是路上,一对男女走在一条眼熟的小巷子里,电线杆上的海报随风飘动,随时会掉下来,不远处的塑胶水桶上蹲着一只猫。
「话是这么说没错……」
江利子可以清楚感受到,对一个突然和她搭话的人,唐泽尽可能地展现了善意。而一直害怕对方不搭理的江利子,对这个微笑甚至感到激动。
「慢慢坐。」雪穗的母亲以安详的口吻说了这句话,便离开起居室。她在江利子心中留下体弱多病的印象。
但是,最令人不愉快的,莫过于附近国中的男生注意到雪穗,简直像追逐偶像似地在她身边出没。前几天上体育课时,就有男生爬到铁丝网上偷看。他们一看到雪穗,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几乎毫无例外。
当天晚上吃过饭,雄一便躲进房间冲洗白天拍的照片。要在房里冲洗照片,只要在充当暗房的壁橱里把底片放进专用容器,接下来的步骤便可以在明亮的地方进行。显像完成后,他从容器里取出底片,到一楼的洗脸台冲水。原本应当以流动的水冲泡一个晚上,但妈妈看到一定会唠叨,雄一对此再清楚不过。
今天也是,放学时有人躲在卡车载货台上偷拍雪穗。虽然只瞄到一眼,但看得出那是个满面痘痘、一脸不健康的男生,显然是那种满脑子下流妄想的类型。一想到他可能会拿雪穗的照片来当他妄想的材料,江利子就噁心得想吐,但雪穗本人毫不介意。
「我想还好,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跟我讲的那个同学也这么说。」
雪穗和母亲两个人住在这里。来到起居室,她母亲出来了。但是看到她,江利子感到有些困惑。她是个长相和身段都很有气质、和这个家极为相配的人,但是年龄看起来足以当她们的祖母。而这个印象,并非来自于她身上颜色素雅的和服。
「嗯,很温柔呀。」
「内容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无聊。」
「哦。」
「死得很不寻常是说……」
「我住过大江是真的,以前很穷也是真的,因为我爸爸很早就死了。还有另一件事,我母亲死得很不寻常也是真的,那是我小六时发生的事。」
「瓦斯中毒,」雪穗说。「是意外过世的。不过,曾经被怀疑是自杀,因为我家实在很穷。」
「不是的,其实不是那样,我只是稍微听到有人在传……」
「哪张?」
「到时候再告诉你。」
但是,今天有很多事要写。因为放学后,她到唐泽雪穗家玩。
「这能卖多少钱啊,材料也是要花钱的,扣掉有剩就不错了。」
话说回来,分明历经如此艰困的过去,雪穗怎能如此优雅呢?江利子钦佩不已。或者正因为有这些体验,才让她从内而外散发出光芒。
江利子感到迷惘,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但雪穗也不像揭露重大秘密的样子。当然,这一定是她体贴的习性,不想让朋友尴尬为难。
「喏,江利子,」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凝视她,「那件事,妳听说了吗?」
唐泽雪穗是一个比江利子私下爱慕想像的更加美好的「女性」。她富于感性,江利子觉得光是和她在一起,自己对许多事物便会有全新的体认。而且雪穗具有天生的才能,能让谈话非常愉快。和她说话,甚至会觉得自己也变得能言善道。江利子经常忘记唐泽与自己同龄,在日记里经常以「女性」来形容她。
「所以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我是跟着妈妈学茶道和花道。」
「嗯,教茶道,也教花道。还有,应该也教日本琴吧。」
「原来是这样啊。」
「啊,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妳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妳愿意和我当朋友吗?」
「是不是传得很凶呀?」她问。
江利子也依样画葫芦。红茶的味道好香,她想,这一定不是茶包冲泡的。
「哇啊!好好喔!可以上免费的新娘学校!」
「拍到好照片了吗?」
她和雪穗国三才同班。但是,她早在一年级就知道雪穗这个人了。
冲到一半,雄一透过日光灯检视底片。确认唐泽雪穗头发的光泽呈现清晰的阴影,他感到很满足。他有把握──没问题,顾客一定会满意的。
「嗯,那个还在吗?」
不需要写什么戏剧性的大事,平铺直叙也无妨,这是江利子五年来学会的写日记要领。即使是一句「今天一如往常」亦无不可。
「我是川岛江利子。」
但今天不同,菊池说:「上次,你不是给我看你叔叔拍的照片吗?」
「还不知道,不过,我蛮有把握的。」
「那件事?」
江利子便是随后说好要去雪穗家玩的。因为雪穗说前几天向她借的书忘了带,问她要不要去家里。书还不还无所谓,但她不想错过造访雪穗房间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下,又可以赚一笔了。」
「你到底要干嘛?」雄一俯视着菊池微胖的身躯问。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利子慌了手脚。「啊,呃……」
同情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江利子把话吞了回去。她觉得,这时候不管说什么,只会让雪穗瞧不起而已。她吃过的苦,一定不是无忧无虑地长大的自己所能体会的。
就寝前写日记,是川岛江利子多年来的习惯。她打从升上小学五年级开始写,前前后后也快五年了。除此之外,她还有好几个习惯,例如上学前为院子里的树木浇水,星期日早上打扫房间等等。
雄一现在的房间,以前是他叔叔住的。叔叔的兴趣是摄影,拥有不少相机,也有简单的工具,能够冲洗黑白照片。叔叔结婚搬走时,把其中一部份留给了雄一。
「嗯,我想拿去给一个人看。」
「可是,相当严格哦。」雪穗说着,在母亲泡的红茶里加了牛奶,啜饮一口。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你也真奇怪。」雄一看着菊池,把照片递给他。菊池拿起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的书包。
然后仿佛故意要做给那个男生看似的,做出拨头发的动作。那个男生急忙拿起相机的样子,江利子都看在眼里。
雪穗进一步问道:「说我亲生母亲死得很不寻常?」
「嘿。」雄一也以别有涵义的笑容回应。
「其他还说了我什么?」雪穗问。
「我不知道,我也没问。」
「我想,一定是一些有的没有的吧。」
「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些乱传的人,只是嫉妒妳而已。」
「我并不是在意,只是好奇,不知道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哪个三八阿花啦!」江利子故意说得很粗鲁,她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江利子听到的传闻,其实还包括另一则插曲。雪穗的生母是某人的小老婆,那个男人被杀的时候,还被警方怀疑过。传闻还绘声绘影地加油添醋,说她母亲自杀是因为警方认定她是凶手。
但是,这些话当然不能让雪穗知道,这一定是看不惯她受欢迎的人造的谣。
之后,雪穗把她最近热衷的拼布作品拿给江利子看,有坐垫套、侧背包等用品。色彩缤纷的碎布组合,展现雪穗的绝佳品味。其中只有一个尚未完成的作品用色有所不同,那个袋子看来是用来装小杂物的,使用的全都是黑色、蓝色等寒色系的布。「这种配色也不错呢。」江利子由衷称赞。
3
教授国文的女老师目光只在课本与黑板之间来回。机械式地上课的同时,似乎一心祈祷这地狱般的四十五分钟早点过去。她从不叫学生朗读课本,也不指名学生回答问题。
大江国中三年八班的教室内,分成前后两个集团。多少还有点心想上课的人坐在教室的前半部。完全不想上课的人,利用教室后半部的空间为所欲为。有人玩扑克牌和花纸牌,有人大声聊天,有人睡午觉,不一而足。
老师们曾经训斥这些妨碍上课的学生,但随着时间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他们便什么都不再说了。当然,原因在于老师身受其害。某位英文老师没收了学生上课时看的漫画,打学生的头训诫,结果几天后遭人袭击,断了两根肋骨。这肯定是报复,但受到训斥的学生有不在场证明。还有一位年轻的数学女老师,看到一整排黑板粉笔槽里摆的东西,忍不住惊声尖叫。粉笔槽里摆的是内含精液的保险套。在那之前不久,她说过一些批评不良学生的话。身怀六甲的她,差点因为过度惊吓流产。发生这件事后,她立刻办理留职停薪。大家都认为,在这届国三生毕业之前,她应该不会回来任教。
秋吉雄一坐在可说是教室正中央的位置。换句话说,在那个位置,当他想上课时就能上课,也能够轻易加入妨碍的一方。他很喜欢这个可以视心情转换立场,有如墙头草般的位置。
牟田俊之进来的时候,国文课已经上了将近一半了。他用力打开门,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大剌剌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位子是靠窗最后一个。国文老师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追随着他,但看到他在椅子上坐下,还是继续上课。
牟田把两脚跷在桌子上,从书包里拿出杂志,俗称的色情杂志。「喂!牟田,你可别在这里打炮哦。」其中一个同伴说。牟田那张狰狞丑陋的脸上露出了阴森的笑容。
国文课一结束,雄一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走近牟田。牟田两手插在口袋,盘腿坐在桌上。他背对着雄一,所以雄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同伴的笑脸推测,他的心情应该不错。他们正在聊最近流行的电玩,他听到「打砖块」这个词。他们今天大概又打算溜出学校,直奔电动游乐场吧。
牟田对面的男生看到雄一,随着他的目光,牟田也回头了。剃掉的眉根青青的,坑坑疤疤的脸上两处凹陷的深处,是一双小而锐利的眼睛。
「这个。」说着,雄一把信封递出去。
「什么东西?」牟田问,声音很低沉,气息里夹杂着香烟的味道。
「昨天我去清华拍的。」
屋顶上没有半个人。不久前,这里还是不良学生群聚的地点,但校方发现这里有大量烟蒂,此后训导老师经常来巡视,所以再也没有人来了。
雄一看着菊池的侧脸。四年前什么案子?
「因为尸体是我们发现的,所以被警察问了好几次话。可是,警察问的,不单单是发现尸体那时候的事。」
菊池一边收照片,一边抬眼看他。「发现尸体的,是我弟。」
「一张三百圆,所以三张是九百圆。」雄一指着信封说。
「还有几张?」
「怎么不是,你看清楚,明明就是你妈嘛,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你家以前的店员啊。」菊池有点光火了。
「抓到凶手了吗?」
「四年前,桐原的爸爸就是在那栋大楼里被杀的。」
「可是我不认得她呀。」
「什么意思?」
「警察想,被害人的钱不见了,照理是凶手拿的。但是,也有被第三者拿走的可能。」
「说凶手搞不好是他太太。」
菊地说,桐原家是开当铺的。他说的店员,指的就是以前在当铺工作的男子。
「本来想说可以拿来当线索的。」桐原的身影消失后,菊池说道。
「秋吉,你知道藤村都子吗?」
「说是这样说,可是站在桐原的立场,他怎么会去怀疑自己的妈妈呢?」雄一说。
「我只先带你可能会喜欢的来。」
「这就很难讲了。只知道是一样的打火机,又不能确定就是桐原他爸的。所以,问题就来了。」菊池朝楼梯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过了不久,开始有人在传。」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菊池说。
「不不不,」菊池摇摇头说。「出车祸死的。警察查他的东西,找到一个打火机,跟桐原他爸爸不见的一模一样。」
「这是在布施车站附近吧?离你家也很近啊。」菊池在桐原背后很快地说。「而且,这张照片是四年前拍的,看电线杆上贴的海报就知道了,这是《无语问苍天》。」
「我弟跟我讲,我也跑去看。结果真的有尸体,我们才去跟我妈讲,叫我妈报警。」
「当然有!这是桐原他妈妈和店员搞外遇的证明啊!也就是说,他们有杀他爸的动机。我就是这样想,才拿照片给桐原看的。」
「音乐教室里面看得到吗?」
「我想,搞不好可以拿来当参考,」菊池说,「就是四年前的案子。」
「真澄公园?啊啊……」雄一点点头。「以前去过一次。」
他的口气摆明了有话说就用拳头来跟你说。雄一当然没话说。只说句「好啊」,便准备离开。
「死了?被杀的?」
「哦。」雄一开始感兴趣。「好啊,我陪你去。」
※※※
听到雄一这么问,菊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对喔,秋吉跟他不是同一所小学,所以不知道那件案子。」
牟田是从上学期中开始注意清华女子学园国中部的女生,那所学校的女学生以家境好、气质佳闻名。看来他们那些不良分子正流行追清华的女生,只不过实际上到底有没有人如愿以偿,就不得而知了。
「你干嘛对这件案子这么认真?」雄一问,他觉得很纳闷。
「有这张照片,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是好心才跟你说的。」
桐原又看了一次照片,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妈。你少胡说八道了。」说完把照片还给菊池,转身就要离开。
「藤村?」雄一摇摇头。「不知道。」
「她放学后都会在音乐教室拉小提琴,看了就知道。」
「真的。」菊池点头说。
「钱等照片全部拿到再给你,这样你没话说了吧?」
「你想说什么?」桐原瞪着菊池。
「就这个啊。」菊池打开信封口,里面放着昨天雄一借他的照片。
「咦!」发出惊呼声的是雄一。桐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度把锐利的目光转向菊池。
「小提琴。」
「你很烦欸。」他稍稍扭过头来说。「跟你又没有关系。」
过了几分钟,楼梯间的门开了,出现的是雄一的同班男同学。雄一知道他姓什么,但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
「算了,我会想办法证明这张照片里拍的就是桐原他妈。这样,他就不能再装了。要是把这张照片拿去给警察看,他们一定会重新调查。我认识调查这件案子的刑警,我要把照片拿去给那个大叔看。」
「有东西要给我看?」
「就桐原他妈妈啊!有人说,他妈跟店员有一腿,嫌他爸碍事。」
「就是这个。」菊池从信封里拿出照片。
「找我干嘛?」桐原以不悦的语气问,看样子是菊池找他来的。
雄一知道这时候再多嘴会让牟田抓狂,默默地离开了。
菊池回了这句话,但桐原又瞪了他们两人一眼,便直接走向楼梯间。
「你弟?真的吗?」
桐原停下脚步,但是,他似乎没有和菊池慢慢谈的意思。
「因为钱不见了,所以他们说应该是抢匪干的。那时候闹得多大啊!每天每天,到处都有警察走来走去。」
「我不晓得这个人。」雄一再度摇头。
其实不止雄一,他似乎和同学不相往来。无论做什么,他都不起眼,上课时也极少发言,午休和下课时间总是一个人看书。阴沉的家伙──这是雄一对他的印象。
「警察查到一个男的可能是凶手,可是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因为那个男的死了。」
「你去帮我拍她的照片,我出同样的价钱跟你买。」
「这种事,你去看不就知道了。」说着,牟田一副交代完毕的样子,把脸转回同伴那边。
「他太太?」
「不过,也太少了吧,只有三张啊?」
「第三者……」
「还不错的有五、六张。」
菊池经常借阅图书馆的书,随口便能说出动机之类的字眼,多半是受惠于此吧。
桐原走到雄一和菊池面前站定之后,一一凝视他们的脸。他的眼神透露出之前从未显现的锐利光芒,让雄一陡然一惊。
「你看不出来吗?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妈吧?」
「传什么?」
「什么线索?」雄一问。「四年前有什么案子?」
午休时雄一吃完便当,才刚把空便当盒收进书包,菊池就来到他身边。菊池手上拿着一个大信封袋。
「那种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有时候不管多不愿意承认,还是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是吗?」菊池极为热切地说完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
「好,那走吧。」在菊池的催促下,雄一站起来。
「哦,找到打火机,那一定是他干的嘛。」
「那个公园旁边有栋大楼,你记不记得?说是大楼,不过盖到一半就停工了。」
「到底是什么案子啦!」
信封里装的是唐泽雪穗的照片,今天早上天还没亮,雄一就起床冲洗的自信之作。虽然是黑白照,但拍出来的成品能够看出肌肤和头发的颜色。
「屋顶?干嘛?」
牟田一开始要他拍的是唐泽雪穗的照片。雄一感觉牟田真的很喜欢雪穗,证据是,即使照片拍得有点瑕疵,他也照单全收。
雄一正想走,牟田却说:「喂,慢着。」叫住了他。
「你现在跟我一起到屋顶好不好?」
他姓桐原,叫什么名字就不记得了。
牟田皱着眉头,从斜下方以蔑视的眼神瞪着雄一。他这么做,让右眼下的伤痕显得更凶悍。
牟田本来以一副想伸出舌头舔嘴唇的表情看着信封里的东西,一看到雄一,一边脸颊挤出一个让人发毛的笑容。「拍得不错嘛。」
「我不太清楚,那栋大楼怎样了?」
「不是,那不是我妈。」
「不错吧?费了我好大一番心血呢。」雄一说。看到顾客满意的样子,内心松了一口气。
「她也是清华三年级的,跟唐泽不同班。」
「咦……」
但是,对雄一而言,虽然是朋友的叙述,却像听电视剧剧情一般,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跟店员有一腿」这种话,听了也没感觉。「后来怎样?」雄一要他继续说下去。
正因如此,当他提出藤村都子这个名字的时候,雄一有点意外。也许是因为唐泽雪穗实在太高不可攀了,所以转移目标了吧,雄一这么想。无论牟田喜欢的是谁,都与雄一无关。
「很好,明天全部带来。」说着,牟田把信封放在身边,没有要还雄一的意思。
「小提琴?」
雄一不耐烦地问,菊池看看四周之后才说:「秋吉,你知道真澄公园吗?在布施车站附近。」
拍摄他们中意女生的照片,是雄一向牟田提议的,因为雄一听说他们想要那些女生的照片。雄一有他的原因,因为零用钱不足以让他继续摄影这个兴趣。
桐原以提高警戒的模样靠近,接过照片。向黑白照片瞥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睁大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传了蛮久的。可是,因为没什么根据,后来就不了了之,我也忘了。不过,这张照片,」菊池拿刚才的照片给他看。「你看这张照片,后面是宾馆欸!这两个人一定是从宾馆出来的。」
牟田似乎明白信封里是什么,戒备的神色从脸上消失了。他一把抢走雄一手上的信封,看了看里面。
「听说发现尸体的人报警前先拿走值钱的东西,好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菊池嘴角露出冷笑,说:「不止这样,警察还想得更多。自己杀了人,再叫儿子去发现尸体,这也有可能。」
「怎么会……」
「很扯吧,可是,这都是真的。就因为我们家穷,他们从一开始就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们。还有,因为我妈去过桐原他们店里,警察就不放过我们。」
「可是,嫌疑都洗清了吧?」
菊池哼了一声。「这不是重点。」
听了这些话,雄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紧握着双手,站在那里。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个中年男老师从楼梯间走出来,老师眼镜之后的双眼显得怒气冲冲。「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菊池冷冷地回答。
「你!你那是什么?你拿着什么?」老师盯上菊池的信封。「拿给我看!」
他似乎怀疑那是色情照片,菊池不耐烦地把信封交给老师。老师看了照片,眉间的力道霎时松开了。看在雄一眼里,那反应有几分是脱了力,也有几分是出乎意料。
「这是什么照片?」老师怀疑地问菊池。
「以前在路上拍的照片,我向秋吉借的。」
老师转向雄一。「真的吗?」
「真的。」雄一回答。
老师看看照片,又看看雄一,一会儿之后,才把照片放回信封。
「跟课业无关的东西不要带到学校来。」
「知道了,对不起。」雄一道歉。
男老师看看他们四周的地面,大概是在查看有没有烟蒂,所幸没有找到。老师没说话,把信封还给菊池。
紧接着,午休结束的钟声响了。
※※※
这天放学后,雄一又来到清华女子学园。但是,他今天的目标不是唐泽雪穗。
熊泽向他们介绍雄一。这段期间,刑警每一寸都不放过似地观察着他。
他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人在看之后,毫不犹豫地爬上铁网。灰色的校舍就在眼前,雄一的前方就是一楼的窗户。窗户虽然关着,窗帘却是打开的,里面的情形一览无遗。
等他逃离险境、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才意会到那个女生喊的是「害虫」。
那就是藤村都子啊。
「但是,我想都是同一所学校的。」
到了教职员办公室,熊泽正一脸严肃地等着雄一。
「啊,我……」面对突然的举发,雄一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等于是不打自招。
「因为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到电影院的特别优待券。」菊池说,仿佛看穿了雄一的疑问。「客人给我妈的。」
平常她们都会沿著有公车行驶的大马路走,但现在两人转进小路。走这条路,等于是三角形的第三边,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平常她们很少往这里走,因为不但路灯昏暗,而且大都是仓库和停车场,少有住家。那时候,她们正好走到堆放许多木材,看似木材厂仓库的建筑物前面。
「呃,我……」舌头好像打结了。
刑警的问题,最后集中在江利子她们发现都子的经过,以及对于事件是否有什么头绪。关于经过,江利子和雪穗不时互望对方,尽可能正确描述,刑警似乎也没有发现疑点。但说到有没有头绪,江利子她们却无法提供任何线索。由于夜路危险,学校向来劝导同学若因社团活动晚归,一定要结伴走公车行经的大马路,但实际上她们从未听说发生过意外。
「什么?」
4
刑警在女警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女警站了起来。
发现她的是江利子她们,但救她的并不是她俩。她们以为发现尸体,报警之后不敢靠近仓库,两人握住对方的手,一个劲儿地发抖。
「掉了啊?」
江利子和雪穗一同被带到附近的警察局,在那里接受了简单的侦讯。这是她第一次搭警车,但由于才看过藤村都子悲惨的模样,实在没有心情为此兴奋。
「大江?妳确定?」女警再度确认。
「哦,那很好嘛。」雄一回视对方,心想,没多久之前,他明明才在为电影票很贵哀叹。
名牌以安全别针别在那个位置,上面写着「藤村」。
「可是,我一看才发现昨天到期,所以我是匆匆忙忙赶去的。还好赶上最后一场,真的好险。其实仔细想想,要不是快到期,别人也不会拿来送人。」
「对呀,我昨天傍晚才发现的。」菊池悻悻地说。「我还蛮喜欢那个的说。」
江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靠墙而立的角材旁,有一块白布般的东西掉在那里。
「对了,」菊池降低音量,「昨天,我去看《洛基》了。」
「妳们放学回家的时候,有没有看过奇怪的人,或是有谁在路边埋伏?不是妳们自己遇到的也没关系,妳们的朋友有没有类似的经验?」在刑警身旁的女警问道。
「天王寺分局的刑警先生来了,有事要问你。」
「偷看的有好几个人,拍照的人……我不知道。」江利子回答。
「不过,」在她旁边的雪穗说,「有人会偷窥学校内部,或是等我们放学偷拍照,对不对?」她看着江利子,征求同意。
雄一面前的玻璃窗被打开了,一个一脸好强的女生直直地瞪着他。因为事出突然,他甚至来不及从铁网上爬下来。
不会吧,雄一心想。
「我们赶快回家吧!」江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只听到雪穗「呀」的尖叫了一声,手掩住嘴,踉跄倒退。
上课时间从七点到八点半。补习班距离学校十分钟脚程,但是江利子习惯放学后先回家,吃过晚饭再出门。这段期间,雪穗参加话剧社的练习。平常总是和雪穗形影不离的江利子,总不能到了国三才加入话剧社。
「好啊。」
另外两人是陌生人,其中一个是年轻人,另一个是中年人,两人都穿着深色朴素的西装。看样子这两位就是刑警了。
里面有人大声喊叫。糟了!快逃!雄一拔腿就跑。
「人家都看到你的名牌了。」刑警指着雄一胸口。「据说因为你的姓氏很特别,就记住了。」
塑胶袋里装的东西,似乎是钥匙圈的吊饰。小小的不倒翁上系着链子,但链子断了。
「学校?是学生吗?」女警睁大了双眼。
※※※
「嗯,要不要抄近路?」
火速赶来的救护人员将都子送上救护车,但她的状况根本无法说话。即使看到江利子她们,也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空洞无神。
但雪穗却拿着破掉的制服,四处张望。她发现旁边仓库有个小门半掩着,大胆地往里面看。
星期二晚上,补习结束后,两人像平常一样并肩走着。走到一半,来到学校旁时,雪穗说要打电话回家,便进了公共电话亭。江利子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这是她们在补习班教室里聊个没完的结果。
倒在那里的是清华女子学园国中部三年二班的藤村都子,但是她并没有死。虽然双手双脚遭到捆绑,塞住嘴巴的布绑在脑后,而且失去知觉,但获救之后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咦!是吗?」她歪着头。「不就是一块布吗?」
藤村都子上半身赤裸,下半身除了裙子以外,所有衣物都被脱掉,这些衣物就被丢弃在她身旁。此外,还找到了一个黑色塑胶袋。
便宜货嘛!雄一把这句差点说出口的话吞回去。对菊池,是严禁耍这种嘴皮子的。
「都是同一个人吗?」刑警问。
「我想是大江国中的人。」雪穗说。她笃定的语气,让江利子也有些惊讶地看她。
「哦,那真是太幸运了。」雄一知道菊池的母亲在附近的市场工作。
「掉在那里的,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指着某个地方。
「我以前住在大江,所以认得出来。我想,那是大江国中的校徽没错。」
「听说,你在偷拍清华女学生的照片啊。」熊泽以混浊的眼珠狠狠盯着雄一。
「真是的。」熊泽啧了一声,站起来。「人蠢还专干蠢事,真是学校之耻。」然后,动动下巴,示意雄一跟他走。
「咦,你链子断了。」雄一看到菊池的钱包之后说。那是午休的时候,他们正在福利社买面包。菊池就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钱包,但是他平常挂在上面的钥匙圈吊饰不见了。雄一记得是一个小不倒翁。
「那,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怎么了?」
「也许吧,电影怎么样?」
雄一改变身体的角度,把头探出去。钢琴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身穿水手服,拉着小提琴。
「怎么样?你最好还是老实说,你去拍了吧?」刑警再次问道,他身旁的年轻刑警也瞪着雄一。训导老师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她看起来比唐泽雪穗娇小。是短发吧?他想看清楚她的长相,但教室光线很暗,玻璃窗的反射也阻碍了视线。
「秋吉……,是吗?」
「有人……,倒在那里,可能已经死了。」雪穗说。
「我并没有听说过这类事情。」江利子回答。
「如果是上次偷拍我的人的话,我知道他姓什么,那时候他胸前别了名牌。」
女警与刑警对望一眼。「其他还记不记得什么?」
在会客室里,有三名男子正在等候他们。其中一个是上次在屋顶上遇到的训导老师,老师隔着眼镜瞪视雄一。
5
雄一大吃一惊。「问我什么事?」
「我记得,应该是秋吉。秋冬的秋,大吉大利的吉。」
江利子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只觉一阵战栗爬过背脊,她一心想立刻离开那个地方。
「好像是。不过,这种链子有这么容易断吗?」
「在清华女子学园国中部附近偷拍学生照片的,就是你吗?」中年刑警问道。语气听起来很温和,却隐约透露出老师们所没有的剽悍。光是他的声音,便足以让雄一畏怯。
「姓什么?」刑警眼睛发亮,一副逮到猎物的表情。
午休即将结束,回到教室的时候,一个同班同学叫住雄一,说级任导师找他。他们的导师是绰号叫「大熊」的理科老师,本名姓熊泽。
「这个。」雪穗让她看制服的胸口部份。
她说的对,虽然破了,但的确是制服没错。浅蓝色的衣领正是江利子她们所熟悉的。
每个星期二、五晚上,川岛江利子会和唐泽雪穗一起上英文会话补习班。当然,这是受到雪穗的影响。
「不知道……,啊!」正在查看制服的雪穗叫了一声。
「怎么了?」江利子问,声音在发抖。
「害虫!」应该是藤村都子的女生大喊。有如被她的叫声压倒一般,雄一的手松开了。总算是双脚先着地,虽然一屁股跌在地上,但并没有受伤。
他停下脚步,因为耳朵已经捕捉到他要找的声音了。他要找的,便是小提琴的声音。
「最后,想请妳们看一下。」刑警取出塑胶袋,放在江利子她们面前。「这是掉落在现场的东西,妳们有印象吗?」
江利子点点头,她把他们给忘了。
太好了!雄一在心中欢呼,这里就是音乐教室。
「久等了,」雪穗打完电话出来。「我妈妈叫我赶快回家。」
「没有。」江利子回答,雪穗也做了相同的回答。
「乱好看一把的。」
「怎么会有制服掉在这里呢?」江利子说。
正当他把脖子伸得更长的时候,小提琴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仅如此,还看到她往窗边靠近。
「咦!」说着,雪穗停下脚步,她的目光朝着仓库的方向。
在旁边听着对话,江利子感到很意外。之前,雪穗可说完全无视于那些人的存在,但原来她连对方的名字都看得那么仔细。江利子不记得那个人身上是否别有名牌。
「不是,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走过去,捡起那块白布。「妳看,果然没错。」
对她们提出种种问题的,是一个将白发剃成五分平头的中年男子。外貌看来像个寿司店的厨师,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氛却截然不同。即使明知他顾虑她们的感受,尽量表现温和的态度,但他犀利的眼神还是让江利子有所畏惧。
接下来,他们便热烈地讨论电影。
他沿着墙走了一段路。
「有……」雄一无奈地点头,熊泽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做这种事,你不觉得丢脸吗?」训导老师气得都快口吃了,发线退后的额头发红。
「别这样、别这样。」中年刑警做了安抚老师的手势,目光重新回到雄一身上。「拍照的对象是固定的吗?」
「是的。」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雄一回答:「知道。」声音都哑了。
「可以帮我把名字写在这里吗?」刑警拿出白色的笔记纸和原子笔。
雄一在上面写下「唐泽雪穗」,刑警看了之后,露出会意的表情。
「其他呢?」刑警问道,「还有别人吗?就只有拍她而已吗?」
「是的。」
「你喜欢她是不是?」刑警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不是……,不是我喜欢,是我朋友喜欢。我只是帮他拍而已。」
「你朋友?你干嘛特地帮他拍?」
雄一低着头,咬着嘴唇。看到他这个模样,刑警似乎有所发现。
「哈哈──!」刑警打趣地说,「你拿那些照片去卖,对吧?」
被说中了,雄一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
「你这家伙!」熊泽爆出一句,「你白痴啊!」
「拍照的只有你吗?还有没有别人跟你一样?」中年刑警问。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这么说,经常偷看清华操场的也是你喽?那里的学生说,有人常去偷看。」
但是,她们在客厅等了又等,都子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她母亲出来,万分抱歉地说都子还不想见任何人。
「昨天的行动啊。怎么了?不能讲吗?」
「哎,没关系啦。」这时候,中年刑警又出面安抚激动的老师。刑警带着一丝微笑看着雄一。「有个清华的女生,在学校附近差点就被欺负了。」
雄一心里转着这些念头,看着桐原,不久视线和桐原对上了。桐原注视了雄一一、两秒钟,便起身离开了同学们的圈子。
因社团活动等原因留校时,最晚不得超过五点离校──学校在星期四早上发出这样的通知。班会时,级任老师再次强调。
「会吗。」
江利子对于这个事件只字不提,并不是出自校方的指示。如果她是个爱说八卦的长舌妇,谣言想必已经满天飞了。因为校方的应变速度就是这么慢。
然而,其他学生对这道突如其来的指令忿忿不平,这是因为前天的事情隐瞒得滴水不漏的缘故。对于那天晚上,学校附近的仓库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们毫不知情。
「这我可以理解啦。」江利子含糊地点头后,看着雪穗的手边微笑。前几天去雪穗家时,雪穗给她看的那个小杂物袋已经缝得差不多了。「就快完成了呢。」
「伤势其实也还好……,只是啊,精神上的打击就很……」都子的母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对外说是藤村同学出了车祸,暂时请假。」雪穗小声地告诉她。
「我们没关系……,藤村同学没看到歹徒的长相吗?」雪穗悄声说。
「好像是清华的女生遭到袭击了,」菊池出去后,有个同学说。「所以警方怀疑他,听说他的东西掉在现场。」
「昨天……,放学之后,我去了书店和唱片行。」雄一边回想边说。「那时候是六点多,后来就一直待在家里。」
这一瞬间,雄一感觉到房内的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刑警的表情也出现变化。
雄一畏畏缩缩地说出牟田的名字。一听到这个名字,训导老师便露出厌烦至极的表情。可以想见,每次发生状况,都少不了这个名字。
「好像没有人觉得奇怪,但愿可以顺利隐瞒下去。」
吃完便当后,雪穗边拿出拼布的材料,边看窗外。「今天那些奇怪的人好像没来。」
「一定的嘛!而且,听说钱也被抢了。」打开话匣子的人,压低声音传播情报。
「好啦,该怎么办?」中年刑警以商量的口气低声向身边的年轻刑警说。「秋吉同学说,照片不是自己想要才拍的,可是我们又没有办法证实他的话。」
菊池文彦因清华女子学园国中部学生遇袭事件遭到警方怀疑,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首先,星期四早上,他在会客室接受刑警问话。警方问了什么,他如何回答,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回到教室后,仍沉着脸一言不发。当然,也没有人找他说话。刑警连日造访的异常情况,使每个人都感到非比寻常。
「嗯,只要再做最后的修饰就好了。」
「所以,你拍了她的照片了?」他低声问道。
「怎么样?」刑警以手指头叩叩有声地敲着桌子催他回答。那声响有如针一样,声声刺痛雄一的心。
「别再去拍了。」熊泽从旁气呼呼地说。「你就是做这种蠢事,才会被怀疑。」
「哦,这样啊。嗯,妳好孝顺喔。」江利子看着雪穗灵巧运针的手指说道。
袋子里有个小不倒翁。雄一大吃一惊,那正是菊池的钥匙圈吊饰。
「那些人上的学校,不是烂得要命吗?」江利子皱着眉头说。「要是我,绝对不想进那种学校念书。」
这句话简直说到雄一心坎上,让他下定决心。
「可是,菊池说不是他啊,」雄一试探地说。「他说那时候去看电影了。」
雄一感觉到自己的脸僵了。「我什么都没做。」
「关于这一点,因为是突然从后面被套上黑色塑胶袋,什么都没看见。后来头部又挨打,昏了过去……」都子的母亲红着眼,双手掩住嘴。「她为了准备文化祭,每天都很晚回来,我就替她担心。那孩子是音乐社社长,放了学也总是留在学校……」
「遇到那种事,我想藤村同学一定受到很大的打击。如果这件事又被全校同学知道,她可能会自杀。所以,我们小心一点,什么都不要说,别让事情传出去,好不好?」
「你在家的时候,家人也在?」
「我真的是帮朋友拍的。」
「伤势很严重吗?」江利子问。
「我不知道,真的……」雄一摇头。
这还用说吗?──这是川岛江利子的感想。考虑到前天发生的事,不要说五点,所有学生都应该一放学就回家才对。
雄一也没有和菊池说话,向刑警透露钥匙圈的事,让雄一感到内疚。
雄一察觉四周的人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想起菊池家家境不好。
「就是啊。」年轻刑警表示同意,嘴角露出令人厌恶的浅笑。
这天午休,江利子和雪穗一起吃便当。她们的座位靠窗,一前一后,附近没有别人。
刑警点点头,说:「是吗?」
看到桐原也和大家围在一起,雄一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他以为桐原不会凑这种热闹,还是因为前几天照片的事,让桐原对菊池产生兴趣了?
6
「看样子你是知道了。」刑警注意到他的表情。
都子的母亲摇摇头。「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给妳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雄一的心又开始动摇了。如果说出这是菊池的东西,会造成什么后果?会换成菊池被怀疑吗?可是,要是这时候说谎,搞不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且,就算自己不说,他们迟早也会发现这是菊池的东西……
「对呀,不过,这是要送我妈妈的礼物,我妈妈叫做礼子(Reiko)。」
雪穗的提议合情合理。江利子回答,自己也打算这么做。
「哦,原来如此。」
星期五早上,菊池又被传唤,离开教室。穿过桌椅走向出口时,他没有看向任何人。
江利子和藤村都子国二时同班,藤村都子功课好、个性积极,在班上居于领导地位。只不过江利子有点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因为只要自尊受到一点伤害,她就会立刻翻脸。但相对地,贬低别人的话她说来却毫不在乎。当然,看她不顺眼的人也不在少数,这次的事要是被这些人知道了,一定会立刻传遍学校。
这时候,刑警掌握绝妙的时机说:「别担心,我们不会跟任何人说是你说的。」
「没有家人以外的人?」
事件发生四天后的星期六,江利子和雪穗到藤村都子家去探望她。这是出自雪穗的提议。
「像是因为家庭环境等等的。」
「没有……」雄一回答,心想,家人的证明不算数吗?
「咦……」雄一很犹豫,但如果再不说,自己便无法洗清嫌疑。他可不要。
「你是听谁讲的啊?」雄一问。
「咦!」
看到对方哭泣,江利子觉得很难过,甚至想早点离开。雪穗似乎也有同感,看了看她说:「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好了。」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的歹徒,会不会就是那些人啊?」江利子小声地说。
「我们还想确认一件事。」刑警取出塑胶袋。「你有没有看过这里面的东西?」
当然,学生之间传出不少臆测,其中不乏接近事实的。例如,「有人在放学途中差点被变态非礼」之类。但是,即使是这类谣传,也必然是由学校的通知推理衍生出来的。因为老师们不可能泄漏内情,江利子她们也保持缄默,所以她们发现被害人的事实,应该没有同学知道。
「奇怪的人?」
「是啊。」江利子点头。
「其他的喔,嗯……」雄一不知该不该说,但决定老实招出来。到了这个地步,透露多少都没有差别了。「最近,他要我拍另一个人。」
有个人说,这实在太可疑了,有好几个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说,他当然不可能老实招认。
「查出歹徒了吗?」雪穗问。「警察问了我们好多事情。」
「还没有。」
「可是这个,缩写是RK耶。」江利子看着绣在上面的罗马字母说。「雪穗(Yukiho)的话,应该是YK不是吗?」
「也许吧。」
「平常在铁丝网外面偷看的人。」
7
「那,偷看的是谁呢?你知不知道?」
「藤村都子,不过我不知道她是谁。」
「这个我不知道。」雄一舔舔干涩的嘴唇。
「那你昨天在哪里、做了什么,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是谁呢?」
雄一默默点头。
「没有人说是你干的,只是那里的学生提到你的名字。」刑警的语气还是一样平静。但是,话里却充满一种意味:目前就属你最有嫌疑。
八成是牟田他们,雄一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作声。要是被他们知道是他说的,天晓得下场会有多凄惨。
「不知道。」雪穗说。
要江利子对事件保持沉默的是唐泽雪穗,事发当晚,江利子回家之后接到她的电话。
「看来,你是知道,但不想说了。隐瞒不说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哦。好吧,没关系。现在请你告诉我昨天放学后的行动,越仔细越好。」
「是的,我妈也在家。大概九点的时候,我爸也回来了。」
「可是,其中有些人可能是不得已才上那所学校的吧。」雪穗说。
8
「有人跑去偷听老师讲话,事情好像很严重。」
「牟田同学只托你拍唐泽同学的照片而已吗?有没有要你拍其他女生的照片?」
「秋吉!」熊泽咆哮。「你只要回答就是了!」
「既然这样,就请你告诉我那个朋友的名字吧。」中年刑警说。
「哦。」江利子也向外看。平常像壁虎似地攀在铁丝网上的男生,今天却不见踪影。「也许是这次的事件传出去,被警告了吧。」
「偷看清华操场的人里面,也有这位牟田同学吗?」中年刑警问。
雄一吞了一口唾沫,小声地说出不倒翁主人的名字。
「被袭击是怎样?是被强暴了吗?」有个男生问,眼里满是好奇。
雄一抬起头。「我没有,真的,我只有拍照而已。」
「是啊。」江利子准备站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亏妳们特地来探望她。」
「哪里。希望藤村同学能够早点振作起来,伤势也早日康复。」雪穗说,一边站起身来。
「谢谢。啊!不过,」这时候,都子的母亲突然睁大了眼睛。「虽然遇到了那种事,但她只是衣服被脱掉而已,那个,她还是清白的。妳们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江利子非常清楚她想说什么,因此,她有点惊讶地与雪穗互望一眼。她们虽然都没有说出口,但当她们两人提起这件事时,都以都子遭到性侵为前提。
「当然,我们相信。」雪穗回答的语气,却好像从没那么想过似的。
「还有,」都子的母亲说,「之前,妳们两位好像都把这起事件当作秘密,以后也拜托妳们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再怎么说,那孩子往后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这种事要是被知道了,不知道背地里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好的,我们知道。」雪穗坚定地回答。「我们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即使以后有什么谣言,只要我们否认就没事了。请转告藤村同学,我们一定会保密,请她放心。」
「谢谢妳们。都子有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幸福。我会要她一辈子都把妳们的恩情牢记在心。」都子的母亲含泪说。
9
菊池似乎是在星期六洗清嫌疑的,之所以用「似乎」这个说法,是因为雄一是到了星期一才听说这件事。这在同学之间已经成为话题了,他们说,今天早上换牟田俊之接受刑警盘问。
听说了这件事,雄一便去问菊池本人。菊池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望向黑板,以冷冷的语气回答:「嫌疑是洗清了,那件事,就算跟我无关了。」
「那不是很好吗?」雄一开朗地说。「你是怎么证明清白的?」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证明那天我真的去看电影而已。」
「怎么证明的?」
「这种事很重要吗?」菊池两手抱胸,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不然你希望我被抓是不是?」
「你在乱讲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既然这样,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光是想起来,我就一肚子大便。」菊池依然望着前方的黑板,不看雄一一眼,显然对他怀恨在心。菊池多半隐约察觉到,是谁向警方透露不倒翁的主人。
雄一寻思让菊池开心的方法,于是说:「关于那张照片,如果你想调查,我陪你。」
「你在说什么?」
「就是……,拍到桐原他妈妈和男人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啊,不是蛮有意思的吗?」
「真的吗?」
「说!秋吉!」牟田恶狠狠地说。「你出卖了我是不是?」
「老实说,说啊!」牟田以双手晃动雄一的身体。
雄一继续摇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
牟田抓住雄一的领口,像勒住脖子般往上提,个子不高的雄一不得不垫起脚尖。
「那种照片,掉了也没差吧。」说着,菊池看了雄一一眼,眼神可以用瞪来形容。
「除了你还有谁?」随着牟田暴怒的吼叫,有样东西塞进雄一嘴里。直到他倒在另一侧,才知道那是鞋尖。
「我没兴趣了。仔细想想,跟我根本没什么关系。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也没有人记得了。」
「少骗了,白痴!」左边的男生说。「你找死啊!」
「怎么这样……」
「再说,」菊池打断雄一的话,「那张照片不见了。」
菊池站起来,离开座位。似乎表明不想再说话了。
雄一疑惑地目送菊池的背影。这时候,他感觉到来自另一个方向的视线。他转到那个方向,原来是桐原在看他。那种冰冷的、观察事物般的眼神,霎时让雄一感到一阵寒意。
「嗯,哦,是没什么关系啦。」雄一只好这么回答。
但是,下一瞬间,牟田的脸纠结成一团。连一眨眼的时间都不到,雄一便被撞倒,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
「来一下。」牟田的声音低沉响亮。声音虽然不大,但隐含的威力足以让雄一的心脏收缩。
「不见了?」
「真的,我没骗你,我什么都没说。」
雄一按住喉咙,吞了一口口水。得救了,他心想。
「真的。」雄一身体后仰,点了点头。
牙齿咬破了嘴,血的味道扩散开来。他才在想,好像在舔十圆硬币啊,剧烈的疼痛便席卷而来。雄一遮住脸,缩成一团。
在他的腰腹上,牟田等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雄一被带到一条窄巷里。牟田的两个同伴把他围在中间,牟田本人站在他对面。
但是,桐原很快又低下视线,看起文库本。他的桌上放了一个布制杂物袋,是以拼布做成的袋子,上面绣了缩写RK。
「那个啊,」菊池歪歪嘴。「我不想弄了。」
「可是,那是你……」
雄一拚命摇头,害怕得脸都抽筋了。
雄一的背被按在墙壁上,感觉到水泥冰冷的触感。
冲撞的力道留在脸上,明白了这一点时,雄一发现自己挨揍了。
「你不想弄了……」
「好像是掉了。也可能是上次打扫家里的时候,不小心搞错丢掉了。」
「骗肖!」牟田张大了眼睛,龇牙咧嘴,脸靠了过来。「除了你还会有谁。」
那是我的东西耶!雄一很想这么说,但看到菊池如能剧面具般没有表情的脸孔,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对于弄丢了别人的宝贝照片,菊池完全没有抱歉的样子,像是在说「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向你道歉」。
当天放学后,才刚走出学校不远,雄一右边肩膀突然被人抓住。一回头,牟田俊之带着憎恨的眼神站在那里。牟田身后还有两个同伴,他们的表情也和牟田一样。
牟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松开了手。右侧那个男生,发出啧的一声。
然而,菊池对这个提议的反应却不如雄一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