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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夜行》 · 东野圭吾 · 3.1万 字

台版 转自 z-lib

作者:东野圭吾

译者:刘姿君

出了近铁布施站之后,沿着铁路往西走。已经十月了,天气仍然闷热难当,地面却是干的。每当卡车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极可能会飞进眼睛,让人又皱眉又揉眼睛。

笹垣润三的脚步说不上轻快。他今天本来不必出勤的。很久没休假了,还以为今天可以悠哉地看点书。为了今天,他特地留着松本清张的新书没看。

公园出现在右手边,大小足以容纳两场三垒棒球开打。丛林越野游戏、秋千、滑梯等公园常见的游乐设施一应具全。这座公园是附近最大的一座,正式名称叫做真澄公园。

公园后面有一栋兴建中的七层楼建筑,乍看之下平凡无奇,但笹垣知道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因为在调到大坂府警本部之前,他就待在管辖这一带的西布施分局。

看热闹的人动作很快,已经聚集在大楼前了,停在那里的好几辆警车简直被群众团团围住。

笹垣没有直接走向大楼,而是在公园前右转。转角数来第五家店,挂着「烤乌贼饼」的招牌,是一家店面不到两公尺的小店。烤乌贼饼的台子面向马路,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正在看报纸。店内看来是卖零嘴的,但没见到小孩子的身影。

「老板娘,给我烤一片。」笹垣出声招呼。

中年妇人急忙阖起报纸。「好,来了来了。」

妇人站起身来,把报纸放在椅子上。笹垣衔了根Peace 牌香烟,擦了火柴棒点着烟,瞄了一下那份报纸,看到「厚生省公布市场海鲜汞含量检查结果」的标题,旁边以小字写着「大量食用鱼类亦不致达到该含量」。

三月时,法院对熊本水俣病【注:一九五六年左右发生于日本熊本县水俣市的公害疾病,起因于工厂排放有机汞至海中,人类食用海鲜后,汞便在人体中累积,至一定程度后便发病。症状为手足麻痹,运动、听力、语言障碍,严重者会造成死亡。】作出判决,与新潟水俣病、四日市空气污染、痛痛病【注:一九五○年代,日本富山县稻米受到镉污染,导致食用者骨质疏松及肾衰竭,由于关节及脊骨极度疼痛,而有「痛痛病」之称。】合称四大公害的诉讼,就此全数结案。结果,每一件诉讼均由原告胜诉,这使得民众莫不对公害戒慎恐惧。尤其是日常食用的鱼类遭汞或PCB(多氯联苯)污染疑虑未消,使大众人心惶惶。

乌贼不会有问题吧?笹垣看着报纸想。

烤乌贼饼的两片铁板由铰链连在一起,夹住裹了面粉和蛋汁的乌贼,再利用铁板加热。烧烤乌贼的味道激起了食欲。

充分加热后,老板娘打开铁板,又圆又扁的脆饼黏在其中一片铁板上。她涂上薄薄的酱汁,对折成一半,再以咖啡色纸包起来,说声「好了」,把饼递给笹垣。

笹垣看了看写着「烤乌贼饼四十圆」的牌子,付了钱。老板娘亲切地说:「多谢。」然后拿起报纸,坐回椅子上。

笹垣正要离开时,一个中年女子在店门口停下脚步,向老板娘打招呼。她手上提着购物篮,看样子是附近的家庭主妇。

「那边好像很热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呀?」主妇模样的女子指着大楼说。

「好像是呢,刚才来了好多警车,不晓得是不是小孩受伤了。」老板娘说。

笹垣小声地问身边的年轻刑警:「已经知道死者的身分了?」

桐原洋介──这是被害人的名字,他是「桐原当铺」的老板,店铺兼自宅距现场约一公里。

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大楼前拉起封锁线阻挡看热闹的人。笹垣钻过封锁线,一个警察用威吓的眼神看他,他指了指胸口,意思是警徽在这里。制服警察了解了他的手势,向他行注目礼。

「是他杀,错不了。」教授肯定地说。「有五处刺伤。胸部二处,肩部三处。致命伤应该是左胸下方的刺伤,在胸骨往左几公分的地方。凶器应该是穿过肋骨的间隙,直达心脏。」

如果没有通风管,或许尸体会更晚才被发现。因为发现尸体的人,是从通风管来到房内的。

「啊,真的耶。」

尸体就躺在上面,是名男性。

笹垣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单纯地倒推时间,死者便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晚上十点之间遇害的。

「她确认过随身物品了吗?」

「她先生是被人叫出去的吗?」

「这个啊。」笹垣指的是被害人系的皮带。「你看,皮带系的孔比平常松了两格。」

古贺对中冢的指示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中冢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表示同意。

尸体的年龄看来约四十五到五十出头,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公分。以身高而言体格感觉稍胖,穿着咖啡色上衣,没有系领带,衣物看来都是高级品。只不过,胸口有个直径十公分大小的深红色血迹。其他还有几处伤痕,但没有严重的出血现象。

笹垣交代附近一个年轻的鉴识人员对这个部份拍照。

以浓妆刻意强调的大眼睛,望向墙边的长椅。她的双手举到嘴边,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就这样,身体的动作静止了几秒。调查人员深知在这种情况下,多言无益,大家都默默地注视着现场的状况。

她没有回答,双手覆住脸颊。那双手缓缓地移动,盖住了脸。双膝像支撑不住似地一弯,蹲在地板上。好像在演戏呀,笹垣心想。

「当场死亡?」中冢问。

「完全看不出来。」笹垣的视线也扫了一圈。「现在顶多知道是被害人认识的人。」

「那我们去外头转转。」

哀泣的声音从她手里传了出来。

调查人员聚在窗户对面的墙边。里头有几张陌生面孔,多半是管区西布施分局的人,其他都是看腻了的老面孔,其中交情最深的,第一个往笹垣这边看。他是组长中冢,头发剃成五分平头,戴着金边眼镜,镜片上半部是淡紫色的。眉心那道皱纹,就算笑的时候也不会消失。

笹垣吃完烤乌贼饼,走向大楼。看在他身后的老板娘眼里,想必会认为他是个闲着没事、爱看热闹的中年人。

「凶手身上有溅到血吗?」

就笹垣所见,并没有打斗的迹象。死者衣着整齐,没有分线、全部向后梳拢的头发,也几乎没有紊乱变形。

「死后僵直已经遍及全身,而且尸斑不再位移,角膜也相当混浊,可能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到快一整天了吧,就看解剖可以精确到什么程度。」

「当铺啊……」中冢冒出这句。「当铺的老板,有什么事得和人约在这种地方碰面呢?」

「那马上送去解剖吧。」

对方皱皱眉头,摇摇手,年轻刑警在一旁苦笑。

「凶器呢?」

教授翘起下唇,略加思考之后才开口。「是细而锐利的刀刃,可能比水果刀更窄一点。总之,不是菜刀或开山刀之类的刀刃。」

衣着、头发整齐,没有打斗迹象,正面遇刺,这几点便是证据。

笹垣的视线停留在黑色长椅旁墙上的某一点。通风管的四方形洞穴就在天花板下方,本来应该覆盖着金属网的,现在上面当然空空如也。

笹垣戴上手套,缓缓打开门。房间约有七坪半大。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所以室内不像穿堂那么暗。

「不知道,但是没有找到钱包。」

「好的。」笹垣低头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被害人是吃饱后遇害的?」他喃喃地说。

「那栋大楼已经成了小孩子的游乐场了。我早就担心迟早会有人玩到受伤,结果真的有人受伤了,不是吗?」

中冢提出的这个意见,松野教授也赞成:「这样比较好。」

「确认过了。果然,钱包不见了,还有打火机。」

「总算来了。那就先让她认人吧,带她进来。」

近畿医科大学的松野秀臣教授正在检视尸体,松野教授担任大坂府法医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据西布施分局调查,发现尸体的是附近国小三年级的学生。今天是星期六,学校的课只上到中午。下午,男孩和五个同学在这栋大楼里玩。他们玩的并不是躲避球或捉迷藏,而是把大楼里四通八达的通风管当作迷宫。在复杂蜿蜒的通风管里爬行,对男孩子而言,或许的确是一种能够激发冒险精神的游戏。

「谁知道他们的把戏呢?反正,我早就觉得该把那里整顿一下,太危险了。」

「大概一分钟之内就死了吧,我想是冠状动脉出血压迫心脏,引起心包膜填塞。」

「情况怎么样?」笹垣问。

终于,她开始慢慢地靠近尸体。她在长椅前停下脚步,俯视躺在上面的男子的面孔。连笹垣都看得出她的下颚微微颤抖。

来到大楼外,看热闹的人少多了。但是相对的,开始出现新闻记者的身影,电视台的人好像也来了。

「这样啊。也难怪,他才说想轻松一下,就出了这种事。现在里面在做什么?」

中冢没有说「辛苦了」或「怎么这么晚」,而是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他过来。笹垣走过去。

笹垣望向停在大楼前的警车,桐原弥生子就在近前数来第二辆警车的后座。她身旁坐着小林刑警,前座是古贺刑警。笹垣靠近他们,敲了敲后座的玻璃窗,小林打开车门出来。

「哦,在那样的大楼里,能玩些什么呢?」

「嗯……」中冢缩了缩他的双下巴。

向看守的警察打过招呼后,笹垣走进大楼。不出所料,里面十分幽暗,空气里飘荡着霉味与灰尘混杂的气味。他站住不动,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耳里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谈话声。

正面是墙,不过开了一个四方形洞口出入,洞的另一边暗不见物,也许是原本建筑规划中的停车场吧。

过了一会儿,逐渐可以辨识四周景象了,笹垣这才知道自己站在原本应该是等候电梯的穿堂,因为右手边有两道并排的电梯门,门前堆着建材和电机零件。

有声音响起,古贺再次进来,朝后面说着「这边请」。刑警们离开尸体两、三步。

古贺背后出现了一名女子。首先映入笹垣眼帘的是鲜艳的橘色,原来这名女子穿着橘黑相间的格子连身洋装,而且足蹬一双近十公分高的高跟鞋。还有,造型完美的长发,简直像刚从美容院出来一般。

「哭法跟化妆一样,太夸张了,是吗?」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游戏规则,但其中一人似乎在半途走上另一条路径。男孩与同伴走失,焦急地在通风管里四处爬行,最后来到这个房间。据说,男孩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躺在长椅上的男人已经死了,还怕自己爬出通风管跳下来时会吵醒他。然而,男子却一动也不动。男孩感到纳闷,蹑手蹑脚地接近男子,才赫然发现他胸口的血迹。

这时,年轻刑警古贺刑警进来了。「死者的太太到了。」

门开了,走出了两个男人。两个人笹垣都很熟,是同组的刑警。他们看到笹垣便停下脚步。

「笹仔,」中冢说,「你觉得呢?是什么样的凶手?」

「小孩子?」笹垣回头问。「大楼里怎么会有小孩子?」

「哦。那,她先生什么时候失去联络的?」

笹垣再次一一检视房内所有物品。大楼进行建筑工程时,这个房间似乎被当作临时办公室。尸体横躺的那张黑色长椅,也是那时候留下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铁制办公桌和两张铁椅,再加上一张折叠式的会议桌,全都靠墙放着。每件东西都生了锈,上面积了一层灰,活像撒了粉似的。工程早在两年半前便中止了。

「咦?」在他身边的古贺刑警反问。

「话说回来,他老婆的打扮好夸张啊。」中冢提起另一个话题,说起了桐原洋介的妻子弥生子。「差不多是三十出头吧,被害人的年龄是五十二岁,感觉有点差太多了。」

「当铺?被拿走什么东西?」

「大致问过了,刚问完。不过,说实在的,情绪还是有点不太稳定。」小林以手掩住嘴说。

「松野教授刚到。」

男孩将近一点时回到家,把状况告诉家人。但是,他的母亲花了二十分钟左右,才把儿子的话当真。根据纪录,向西布施分局报案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三十三分。

「是妳先生吗?」中冢问。

「我可没有这么说哦。」中冢贼笑了一下,立刻回复正经的表情。「应该差不多问完他老婆的话了吧,笹仔,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送她回家吗?」

大楼有个类似玄关的地方,原本的设计也许是装设玻璃大门,但目前只用美耐板和角材挡住。美耐板有一部份被掀开了,以便进入。

「就算是这样好了,也不必特地选这种地方吧,可以避人耳目私下密谈的地点多的是。而且如果真的怕被看见,应该会选离家远一点的地方,不是吗?」

中冢站在房屋中央,再次环顾室内。左手扠腰,右手抚着脸颊,这是他站着思考时的习惯。

「的确。」笹垣点头,摸了摸下巴,手心里有胡碴的触感。今天赶着出门,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

「听说是登喜路的高级货。」

「打火机?」

「我早就有预感,觉得不太妙啦,这种第六感何必这么准呢?」说完,笹垣压低声音说:「老大心情怎么样?」

「女人真是可怕啊!现场离家里根本没有几步路,却还是化了妆才来。不过她看到丈夫尸体时哭的那个样子,真是有够看。」

「哦,辛苦了。难得的休假,你真倒楣呀。」其中一个对笹垣说,他比笹垣大两岁。另一个年轻刑警调到搜查一课还不到一年。

尸体运走后,参与现场勘验的调查人员陆续离开,以进行侦讯工作。留下来的人除了鉴识人员外,只剩笹垣与中冢。

「推定死亡时间呢?」这个问题是笹垣提出的。

经妻子弥生子确认身分后,尸体便被迅速移出现场。笹垣帮忙鉴识课人员把尸体移上担架。这时,有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概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或是被看到了不太妥当的人吧。」

「她应该做过那一行。」笹垣小声地回应。

左手边有个房间,安装了粗糙的胶合板门,感觉像是临时充数的,上面以粉笔潦草地写着「禁止进入」,大概是建筑工人写的吧。

桐原洋介系的是咖啡色的范伦铁诺皮带。皮带上留下的扣环痕迹,以及已经拉长变形的孔,显示他平常用的是尾端数来第五个孔。然而,尸体上所扣的却是尾端数来第三个孔。

笹垣伸长脖子,看了看尸体。

「不,我想应该没有多少。」

个头矮小的松野教授站起身来,面向调查人员。

「问题是,被害人与凶手在这里做什么。」组长说。

房间内没有像样的家具,靠墙处摆着一张黑色人造皮长椅,挤一下,大概可以坐三个成人。

「好,辛苦了。」笹垣目送他们离开,大概是奉命去问话吧。

「这样啊。」

后进轻轻点头。「死者身上有驾照和名片,是这附近当铺的老板。」

「她说昨天两、三点出门的,去哪里不知道。到今天早上还没回来,她很担心。本想再不回来就要报警,结果就接到发现尸体的通知。」

「她说不晓得,她不记得先生出门前有没有接到电话。」

「她先生出门时的样子呢?」

「说是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笹垣以食指抠抠脸颊,问到的话里完全没有线索。

「照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谁可能行凶了。」

「是啊。」小林皱着眉点头。

「她知道这栋大楼吗?有没有什么线索,问过了吗?」

「问过了。她以前就知道这栋大楼,但这是什么样的建筑,她完全不知道。她今天才第一次踏进去,也从来没听她先生提过这栋大楼。」

笹垣不由得苦笑。「从头到尾都是否定句啊。」

「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笹垣拍了拍后进的胸口。「我来送她,让古贺开车,可以吗?」

「好的,请。」

笹垣坐上车,吩咐古贺驶向桐原家。

「稍微绕一下再去,媒体那些人还没察觉被害人家就在附近。」

「好的。」古贺回答。

笹垣转身朝向一旁的弥生子,正式自我介绍。弥生子只是微微点头,看来并不想费力去记刑警的姓名。

「府上现在有人在吗?」

「有的,有人在看店,我儿子也从学校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妳有儿子啊,几岁了?」

「小五了。」

「喔。」松浦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点头了。「好吧。既然这样,东西可以借给你们,但是,请千万要好好保管。」

「这种情况,他不会打电话回家吗?」

搭电车的话,包括换车时间,到寺田町差不多要三十分钟。如果七点多离开,再晚八点应该也到家了。

「嗯。」她点头。然后,一脸疲惫地站起来。

笹垣想,五年不算长。之前在哪里工作、是在什么因缘之下来这里工作?笹垣很想请教他这些问题,但决定先忍下来,因为还会再来这里好几次。

「他好像看了好几次手表。不过,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皮带孔放了两格,一般是吃过饭后才会这么做吧,既然过了两个小时,应该会扣回来吧。」

「没有,我一整天都在家。」

「真可怜,他一定受到不小的打击吧。」笹垣说。

「看店的只有松浦先生一个人吗?」

「是的。我们老板有些独断独行,很少跟我讨论工作的事。」

「这个嘛,我没有注意。」松浦歪着头,左手搔了搔后脑勺。「不过,好像蛮在意时间的。」

「你是桐原先生的儿子?」笹垣问。

只是,看了胃部内容物的相关纪录,笹垣不禁纳闷。

「我送桐原太太回家,你先回去吧。」笹垣吩咐古贺。

「他没有提起要去办什么事吗?」

「寺田町。」

「小亮,你要去哪里?今天最好还是待在家里哦。」

纪录上写的是:未消化的荞麦面、葱、鲱鱼;食用后约二至二.五小时。

「唔。」中冢含糊地点了点头。他皱着眉头,盯着摆在会议桌上的解剖报告看。「如果是这样的话,笹仔,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松开皮带孔?」

「那我就不客气了。」笹垣收下,开始翻阅,里面一大排男男女女的名字。眼里看着资料,他心里回想起男孩阴郁的眼神。

「我就回家了。」

笹垣点头致意,接过名片。这时,他看到男子右手小指戴着一枚白金戒指。一个大男人,这么爱漂亮啊,笹垣心想。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了,笹垣在内心确认。不过,他脸上不动声色。

「名册啊。」松浦为难地皱眉。

「很少。」

「当然,名册是有的。」

「桐原太太,妳平常都不会出来看店吗?」笹垣问坐在椅子上、手按额头的弥生子。

「府上在哪里?」

「这样啊,在意时间。」

「寺田町?是开车上班吗?」

弥生子把手放在脸上,说:「是他。」

男孩没有回答,反而是松浦回头说:「哦,是的。」

「听说桐原先生是昨天白天出门的。」

弥生子打开门走进去,笹垣跟在后面。

「当然,不好意思。妳请休息吧。」

男子名叫松浦勇,头衔是「桐原当铺店长」。

「可是,既然你们是做这一行的,上门的客人也是千百种吧。有没有客人为了钱的事,和老板发生争执呢?」

正当笹垣往前探看时,眼角扫到楼梯的门静静地打开,他往那边看,心头一震。

「昨天妳有出门吗?」

「听说妳先生昨天什么都没交代就出门了,这种情况常有吗?」

「想必很吃惊吧。」

「一定有吧,不然就不知道钱借给了谁,也没办法管理典当品了。」

「松浦先生,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这么说,昨晚你回去之后,也都是一个人吗?」

「他很少打。我拜托他晚归的时候要打电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总是嘴上答应,也不打,我就习惯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被杀……」弥生子伸手按住嘴巴。

「会到天亮才回家吗?」

笹垣若无其事地环视店内。松浦背后有一扇紧闭的日式拉门,后面多半是和室客厅,柜台左边有个脱鞋处,从那边上去是住家。上去之后左边有一道门,但是就置物间来说,位置很奇特。

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下午,解剖报告便送到设于西布施分局的专案小组。报告结果证实被害人的死因及推定死亡时间,与松野教授的看法大同小异。

「那好,我在这里等,可以麻烦你去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不好意思,我可以去休息了吗?我累得连坐着都不舒服。」

「如果资料没错,那皮带的事该怎么解释?」笹垣低头看着双手抱胸而坐的中冢。

「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笹垣问。

「那么,你完全没有头绪了。」

「有时候,都是直接去喝酒。昨天我也以为是那样,没怎么放在心上。」

「大概是忘了,常有的事啊。」

「谢谢,不用先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这个嘛,我也不太会说。」松浦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本文件夹,放在笹垣面前。「这是最近的客户名册。」

「在那边。」古贺隔着挡风玻璃指着前方。约二十公尺远处,出现了「桐原当铺」的招牌。媒体似乎还没有掌握被害人的身分,店门口不见人影。

「也难怪,你们是做生意的,不能说哪位客人的不是吧,不过,这样我们就无从调查起了。如果能借看最近的客户名册,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因为店里的事我都不懂。」她以虚弱的声音回答。

她上楼的脚步声从关上的门扉后传来,当声音消失后,笹垣来到松浦跟前。

「应该可以出借吧,回头我再知会一声。仔细一想,老板已经不在了。」

「不是,我搭电车。」

「啊,回来了。」待在柜台的男子出声招呼。男子年约四十岁,细瘦的身形,尖尖的下巴,乌黑的头发是毫厘不差的三、七分。

「是的。我和老板娘都觉得很奇怪,也很担心。结果就接到警察的电话……」

这么说,就是十或十一岁了。笹垣在心里计算,再次看了看弥生子的脸。虽然她以化妆来掩饰,但是肌肤状况不太好,细纹也颇明显。就算有这么大的孩子,也不足为奇。

她轻轻地点头,「嗯。」

「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桐原先生没回家的事,你是今天早上听说的吗?」

「打烊之后呢?」

「是啊。」

「这个嘛,」松浦看着墙上的圆形时钟,「平常六点打烊,不过,昨天拖拖拉拉的,一直开到快七点。」

「怎么会……」男子一脸沉郁,眉心出现一道深色的线条。「果然是被……,被杀的吗?」

松浦坐在椅子上转了九十度,打开他身边的文件柜。里面排放着好几份厚厚的文件夹。

「一步都没有出门吗?也没有去买东西?」

「也许吧。不过,那孩子有点特别。」

笹垣一行人坐的车随处绕了一阵子后,停在标示了大江三丁目的电线杆旁。独栋住宅沿着狭窄的道路两旁林立。

笹垣之所以心头一震,并不是因为没有听到男孩下楼的声音,而是在眼神交会的那一刹那,为男孩眼里蕴含的阴沉黑暗所冲击。

「当然,我们是有些特别的客人。明明是借钱给对方反而被怨恨,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杀老板……」松浦回视笹垣的脸,摇摇头。「我实在很难想像。」

「怎么样?」男子问,视线在她的脸和笹垣之间来回。

「我姓松浦,在这里工作。」男子打开抽屉,取出名片。

「皮带?」

「怎么说?」

虽然松浦出声询问,男孩还是不加理会便出门了。

弥生子呼的叹了一口气,在一把应该是供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下来。

「哪来的头绪呢?」

「是的,老板不在的时候,大多是这样。」

弥生子脚步踉跄地脱了鞋,伸手扶着左侧拉门的把手。打开门,里面是楼梯。原来如此,笹垣这才了解那扇门的用处。

门后站着一个男孩,十岁左右,穿着长袖运动衫、牛仔裤,身材细瘦。

男孩什么都没说,开始穿运动鞋,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桐原当铺」的铁门拉下一半,高度大约在笹垣面前。笹垣跟在弥生子身后钻进门去。铁门之后,是商品陈列柜和入口。入口大门装了毛玻璃,也以金色的书法字体写着「桐原当铺」。

「当然啊!」松浦说。「怎么会呢?我还是不敢相信,老板竟然会遭人杀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两点半左右。」

「昨天店里营业到几点?」

「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跟平常不同的地方?例如服装的感觉不太一样,或者带着没见过的东西之类的。」

「不好意思,跟你借一下。」笹垣伸出摊平的手掌。「我把正本带回去,影印之后马上奉还。当然,我们会非常小心,不让其他人看到。」

「唔,已经是第五年了。」

「我是大坂府警笹垣。这次的事,真的很遗憾。」笹垣出示警察手册,自我介绍。「您是这里的……?」

「岂有此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男子遮住嘴。视线下垂,像是在整理思绪,不断眨眼。

「没有。我六年前离婚,现在一个人住公寓。」

「可是,我检查过被害人的裤子,跟他的体格比起来,裤头的尺寸相当大。要是皮带松了两格,裤子应该会往下掉,不好走路才对。」

笹垣看看四周,把脸凑到中冢身边。「我看,是被害人到了现场后,做了需要松开长裤皮带的事。然后,系回来的时候放了两格。不过,系回来的是本人还是凶手就不知道了。」

「什么事需要松开皮带?」中冢抬眼看笹垣。

「这还需要问吗?松开皮带,就是要脱裤子嘛。」笹垣笑得很贼。

中冢靠在椅子上,铁椅发出叽轧声。「好好的成年人,会特地到那种满是灰尘、脏兮兮的地方幽会吗?」

「这个嘛,的确是有点不自然。」

听到笹垣支支吾吾的回答,中冢像赶苍蝇似地挥挥手。「听起来是蛮有意思的,不过在运用直觉之前,要先搜集资料才对吧。去查出被害人的行踪,首先是荞麦面店。」

既然负责人中冢都这么说了,笹垣也不能唱反调。说声「知道了」,行过礼便离开了。

没多久,便找到桐原洋介用餐的荞麦面店了。弥生子说他经常光顾布施车站商店街那家「嵯峨野屋」,调查人员立刻到「嵯峨野屋」确认,证实星期五下午四点左右,桐原的确去过。

桐原在「嵯峨野屋」吃了荞麦面。照消化状态倒推,推定死亡时间为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之间。调查不在场证明时,将时间再拉长,以下午五点到八点为重点。

然而,照松浦勇和弥生子的说法,桐原是两点半时离家。他去「嵯峨野屋」之前的一个多小时,到哪里去了呢?由他家到「嵯峨野屋」,走得再慢,所需时间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这一点在星期一便得到了答案。一通打到西布施分局的电话,揭开了谜底。来电的是三协银行布施分行的女行员,她在电话中表示,上星期五营业时间结束前,桐原洋介到过银行。

笹垣和古贺立刻赶到该分行,那家分行在近铁布施站南口对面。

来电的是负责银行柜台业务的女行员,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配上一头短发非常好看。笹垣他们和她面对面,在以屏风隔开的会客处坐下。

「昨天在报纸上看到名字,我心里就一直在想,会不会就是那位桐原先生?所以今天早上再度确认姓名,跟上司商量以后,我就鼓起勇气打了电话。」她说,背脊挺得笔直。

「桐原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呢?」笹垣问。

「快三点的时候。」

「来办什么事?」

听到这个问题,女行员略显迟疑,可能是难以判断客户的机密可以透露到什么程度。但是,最后她开口了。「他来将定期存款解约,提领出去。」

「金额有多少?」

她再度犹豫。舔了舔嘴唇,瞄一眼在远处的上司后,小声地说:「一百万圆整。」

女店员指引的店面位于大江西六丁目。调查人员火速前往该店,证实了星期五傍晚,果然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光顾过,他买了四个综合水果布丁。但是,接下来去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以前,桐原先生曾经像这样突然将定期存款解约,领走几百万吗?」

「是的,我叫儿子也睡一楼。」

「桐原先生有没有从事很花钱的娱乐?例如赌博。」

笹垣和古贺对看,古贺偏着头。

「我们正在搜集情报,发现了一个疑点,所以前来请教。」笹垣指着她走出来的格子门。「在那之前,可以让我上炷香吗?我想先向往生者致意一下。」

年轻刑警话说到一半,门又打开了。这次链条没有系上。

「一百万!这件事我从来没听我先生提过。」

女孩沉默了,笹垣将之解释为她不知所措。依声音推测,她不是小学生就是国中生。这个年纪的孩子,听到警察自然会紧张。

笹垣在柜台旁的脱鞋处脱了鞋。正要跨过门槛的时候,眼睛看到旁边藏住楼梯的门,门上把手旁边挂着铁锁。这么一来,从楼梯那一面是无法开门的。

「嗯,还好,虽然有点累。」松浦说着,抚平他的头发。他身上虽然穿着参加葬礼时的衣服,却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二颗钮扣是松开的。

「很抱歉,您这么累还前来打扰。」笹垣点头行礼。

门后传来「来了」的声音,是女孩的声音。但是,门并没有打开,而是出声问道:「请问哪位?」

「应该快回来了。」

「不久……,是吗。」

「葬礼顺利结束了吗?」笹垣问,他记得松浦是抬棺人。

「要是小偷来到下面,会损失惨重是吗?」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而是再度问道:「请问哪位?」笹垣看着古贺苦笑。大概是被大人教导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绝对不能开门。当然,这并不是坏事。

「这样啊,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下。」

「手册。」

「不是,去工作了。」

「从二楼进来?」

不久,传来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二十公分左右,门缝露出松浦的脸。

灵位设在西面墙边,旁边一个小小的相框里,框着桐原洋介身着西装微笑的照片,照片里看来比现在年轻一些。笹垣上了香,合掌闭眼默祷了大约十秒。

问题是在那之后。店员的证词指出,桐原洋介似乎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桐原极可能没有搭电车,他之所以走到布施车站,完全是为了提领现金。

「我不清楚……,印象中,好像是放在本行的袋子里。」她有点困惑地偏着头。

首先,他曾到位于布施车站前商店街一家名叫「和音」的蛋糕店。这家蛋糕店是连锁店,他询问店员「有没有上面有很多水果的布丁」。他指的应该是综合水果布丁,那正是这家「和音」的招牌商品。

弥生子泡了茶,端了茶杯过来。笹垣以跪坐的姿势行礼,伸手取过茶杯,古贺也照着做。

「这附近住家密集,小偷从二楼潜入的可能性很高,附近的钟表行就是这样被偷的。所以我先生装了这道锁,万一真的遭小偷,小偷也下不来。」

「哪里。」她说,微微摇头。「查出什么了吗?」

「因为保险箱在下面,」松浦在后头回答。「而且客人寄放的东西也全都放在一楼保管。」

弥生子显然穿惯了和服,就连走路的方式,也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好让自己看来楚楚动人。如果她想扮演一个年轻貌美、哀恸欲绝的未亡人,那么她的确将角色诠释得非常完美──笹垣心中略带讽刺地想着。警方查出她曾经在北新地当公关小姐。

看样子,是小孩在看家。

门再度打开。「老板娘说可以,请进。」

「对了,今天办葬礼啊。」

「老板是那种把做生意当作唯一嗜好的人。」松浦从旁插嘴。

「啊,刑警先生。」松浦的表情有点惊讶。

看着挂着锁的门,笹垣心想,不知男孩在上面做什么。

以铁板与现成木板随意拼凑、杂乱无章的密集建筑中,有一幢名为「吉田公寓」的住宅。像被烟熏过的灰色外墙,沾满了深黑色的污渍。水泥涂抹的痕迹如蛇行般蜿蜒墙面,想必是严重龟裂的地方。

笹垣沉着地说出桐原洋介从银行领出一百万圆的事。对此,弥生子和松浦都显得相当吃惊。

「桐原先生没有提到要把这笔钱用在什么地方吗?」

「妳对妳先生很放心啊。」

专案小组组员以布施车站周围与陈尸现场一带为中心持续调查。结果,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桐原洋介的踪迹。

「原来如此。」笹垣摩娑着下巴点头。「我明白为什么要上锁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也上锁呢?白天也会上锁吗?」

「哦,这样啊。」笹垣心想,也就是说上面没有人。

「就我所知,这是第一次。不过,我是去年底起,才经手桐原先生的定期存款。」

「那桐原先生把一百万圆收在哪里呢?」

一瞬间,弥生子脸上出现了慌张的表情。她先把视线转向松浦,再回到笹垣身上。

「她平常什么时候回来?」笹垣看看手表,时间刚过五点。

那时候,那位客人确认了另一家店的位置,说了这样的话:「搞半天,原来这里也有一家『和音』啊!离我要去的地方很近嘛,早点问清楚就好了。」

「他从来不赌的,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嗜好。」

听笹垣这么说,她轻轻点头,关上了门。笹垣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香烟,低声向古贺说:「好懂事的孩子啊。」

「有点事想请教,现在方便吗?」

接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笹垣他们便起身告辞。实在说不上有所收获。

「没有,他完全没有提到。」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吗?」女孩问。

他不可能为了要与男性碰面而买四个布丁,调查人员一致认为,桐原会见的一定是女性。

「去买东西?」

「不清楚。」说完,她又偏着头说:「看起来,不像是觉得可惜的样子。不过他说,过不久他会再存一笔金额差不多的款项。」

星期五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自宅后,他先到三协银行布施分行领出一百万圆现金,到附近的「嵯峨野屋」吃了鲱鱼荞麦面,四点多时离开面店。

笹垣问弥生子,有没有想起任何与命案有关的线索,她立刻摇头,坐在店里椅子上的松浦也没有开口。

「那方面?」弥生子皱起眉头。

警方不久便过滤出一个名叫西本文代的女子,她的名字登记在「桐原当铺」的名册上,住在大江西七丁目。

「这么说,晚上楼上都没有人?」

「一时忘了。现在看到才想到,早上听说过。」

「哦。」她点点头,看来并没有受到刺激的样子。「我不相信他在外面有女人,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她说得很笃定。

「哦……」笹垣翘起嘴唇。这是一笔不像会随身携带的大数目。

桐原亮司今天也是面无表情。阴郁深沉的眼眸,没有浮现任何感情波纹。他那双有如义眼般的眼睛,看向走在前方的母亲脚边。

年轻的女店员告诉他,大马路上也有一家「和音」的分店,建议他到那里问问看。还拿出地图,指出地点。

「也就是那个,异性关系。」

「哦,那个啊,」弥生子回答,「是为了防小偷半夜从二楼进来。」

拉开格子门,里面是一间三坪大的和室。后面似乎还有房间,但也以格子门隔起来,看不见。笹垣猜想那里应该是夫妇俩的寝室。照弥生子的说法,亮司也和他们一起睡,那么夫妇性事怎么处理呢?他不禁感到好奇。

「不好意思。那么,我就打扰了。」

桐原洋介的儿子抱着加了框的遗照,跟在她身后出来。亮司这个名字,已经输入笹垣脑海里了,他们还没有交谈过。

笹垣与古贺前去拜访西本文代。

「我也没有头绪,」松浦也说。「老板虽然独断独行,但如果是为了店里动用这么大的金额,应该会告诉我一声。」

继开锁的声音后,门开了,但链条依然没有解开。在十公分左右的门缝之后,是一张有着大眼睛的女孩的脸,雪白脸颊上的肌肤有如瓷器般细致。

「桐原先生领钱时,看起来如何?是觉得可惜,还是很开心?」

笹垣一面绕过每道门前放置的洗衣机,一面找。从前面数来第三道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以麦克笔写着西本。笹垣敲敲门。

随着调查工作的进行,桐原洋介遇害当天的行踪逐渐明朗。

店门敞开着,桐原弥生子第一个步出门外。她看起来脸色比笹垣之前见到时差,人也小得多。但是另一方面,却令人感觉多了几分妖冶。或许是来自丧服不可思议的魅力吧。

「要是出门,铁门应该会拉下吧。」

「是啊,」古贺回答。「而且……」

「我妈妈还没回来。」女孩说,口气十分坚定。

笹垣调整音量,让门后的女孩听得到,但不致传到邻居家里。「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妳妈妈。」

笹垣和古贺一起在稍远的地方察看葬礼的情况,看样子正好是出殡的时候,灵车行驶到桐原家门前。

穿鞋时,脱鞋处有双脏脏的运动鞋映入眼帘,应该是亮司的鞋子。原来他在二楼。

「问个奇怪的问题,这个锁是做什么的?」

「这么一来,嗯,」笹垣稍微迟疑了一下才问,「那方面呢?」

西本文代住在一○三室。由于紧邻隔壁建筑,一楼几乎没有采光可言。昏暗潮湿的通道上,停放着生锈的脚踏车。

「妳妈妈在不在啊?」笹垣隔着门问。

向专案小组报告这些内容后,笹垣和古贺赶往「桐原当铺」,询问弥生子与松浦对于桐原洋介提款一事有无头绪。然而,来到桐原家附近,两人便停下脚步。「桐原当铺」前聚集了穿着丧服的人。

「这算是放心吗……?」弥生子句尾说得很含糊,就这么低下头。

说声「打扰了」,笹垣走进店里。屋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好的,那个,没有关系。」

柜台后的格子门开了,弥生子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丧服,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身洋装,盘起来的头发也放了下来。

但是很不巧的,当时综合水果布丁卖完了。那位应该是桐原洋介的客人,便问店员有没有哪家店可以买到同样的东西。

「呃……,我看看。我去问老板娘,请稍等一下。」松浦说完,关上了门。

「是不是出门了?」古贺问。

到了晚上,笹垣与古贺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和上次来时一样,铁门是半开的,但内侧的门却上了锁。门旁就有呼叫铃,笹垣按了铃,听到里面传来蜂鸣器的声音。

「哦,那个啊,」弥生子来到笹垣身边,打开锁,「因为锁惯了,顺手锁上而已。」

「那个?」

「哦。」笹垣了解她的目的后,不由得露出微笑。「好的,请看。」他拿出警察手册,翻到贴有照片的身分证明那一页。

她对照过照片与笹垣的面孔后,说声「请进」,把门开得更大一些。笹垣有点惊讶。

「不了,叔叔在这里等就可以了。」

她却摇摇头。「在外面等,附近的人反而会觉得奇怪。」

笹垣和古贺又对看一眼,很想苦笑,但忍住了。

笹垣说着「打扰了」,走进屋里。正如从外观便可想见的,里面的隔间要让一家人住是太狭窄了。一进门是两坪半左右的木质地板,有个小流理台。里面是和室,大小顶多只有三坪。

木头地板上摆了一组粗糙的餐桌和椅子。在女孩的招呼下,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只有两把,女孩似乎是和母亲两个人生活。餐桌上铺着粉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塑胶格纹桌布,边缘有香烟烧焦的痕迹。

女孩在和室背靠着壁橱坐下,开始看书。书的封底贴着标签,看来是向图书馆借的。

「妳在看什么?」古贺向她搭话。

女孩默默地出示书的封面,古贺把脸凑过去看,「哦……」发出了佩服的声音。「看这么难的书啊。」

「什么书?」笹垣问古贺。

「《飘》。」

「咦!」这下换笹垣惊讶了。

「那个我看过电影的。」

「我也看了,真是部好电影。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要看原著。」

「我最近也没在看书了。」

「我也是。自从《小拳王》完结篇之后,我连漫画都很少看了。」

「是吗?终于连《小拳王》都结束了啊。」

「今年五月结束了。《巨人之星》和《小拳王》结束之后,就没有东西可以看了。」

「那不是很好吗?好好一个大人看漫画,实在不太像话。」

「我想他没什么事。他是说,因为人来到附近,顺便过来什么的。桐原先生很清楚我们母女俩在经济上有困难,有时候会过来,很多事我也会跟他请教。」

笹垣再度环顾室内,并没有什么特定目的。但是,当他看到冰箱旁的垃圾桶时,不禁睁大了眼睛。几乎要满出来的垃圾最上方,是印着「和音」商标的包装纸。

「好像是当铺那个叔叔的事。」雪穗在旁边说。

笹垣瞄了雪穗一眼。「那时候,令千金在哪里?」

雪穗嗯了一声。

「放学后去的?」

文代显然相当忐忑,脸色发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拿着纸袋愣在那里,门也忘了关。

「嗯,已经回来了。」

「七年前过世了。在工地工作的时候发生意外……」

「知道,」她小声地回答。「非常令人意外。」

「没有,那个,我出去买东西了。去『丸金屋』。」

在这里逼问这个女孩,可能并非上策。他感觉到,以后会问她话的机会不少。

「哦,她在图书馆……,对吧?」她向雪穗确认。

「我是大坂府警,敝姓笹垣。这一位是古贺。」笹垣站起来打招呼,古贺也依样画葫芦。

文代拿起电话旁的通讯簿,在餐桌上翻开,指着写了「木下」的地方,说:「就是这个。」

「他们是警察。」女孩说。

「他到附近?这就奇怪了。」笹垣指着垃圾桶里的「和音」蛋糕店包装纸。「这是桐原先生带来的吧?桐原先生本来打算在布施车站前的商店街买。也就是说,他在布施车站附近的时候,已经准备来这里了。这里离布施有一段距离,照理说,他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算到府上拜访,这样推论比较合理。」

若是年过中年的男子,应该有不少人会为她倾倒吧,笹垣想像。桐原洋介五十二岁,就算有不良居心也不足为奇。

「这样啊,那真是令人同情。现在您在哪里高就?」

「警察……」文代脸上露出怯色。

「哦,那个,他提到战争的事……」

文代想了一下,回答:「我遇到木下太太,她是雪穗同班同学的妈妈。」

看着古贺将电话号码抄在手册上,笹垣继续问道:「妳去买东西的时候,女儿回来了吗?」

超市「丸金屋」距离这里只有几分钟脚程。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妳先生……?」

女孩没说话,点了点头。

「没有,那个,我这边……」

笹垣竖起耳朵,听见有人拖着凉鞋走路的脚步声。古贺似乎也注意到了,微微张开嘴巴。

两个叠在一起的纸箱就摆在笹垣身边,他以手指头挑开纸箱盖,往里头看了一下。里面塞满了橡胶青蛙玩具,压下去就会跳的那种,常在庙会时的夜市贩售。看来是西本文代的家庭代工。

「原来如此,那本书就是那时候借回来的啊。妳常去图书馆吗?」他直接问雪穗。

「这样当妈妈的不会担心吗?女儿即使晚归,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图书馆了。」

「怎么不锁呢?太危险了。」话声响起的同时,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子走进来,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吧,头发扎在脑后。

「他来过妳家吗?」

不仅是东西少,这里明明是女性的住处,却没有丝毫明亮精美的气氛。整个房间之所以令人感到昏暗,显然不光是因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旧了而已。

「是国外的战争。桐原先生说,这样石油一定会再涨。」

「哦,中东战争啊。」看来是指这个月初开打的第四次中东战争。

「妳有对方的联络方式吗?」

「谈了什么啊……,就是闲话家常。」

「桐原先生走了之后,妳一直待在家里吗?」

「六点……,我想是快六点的时候回去的。」

「战争?太平洋战争吗?」

「见过。」

「大概几点来的呢?」

笹垣他们对话的时候,女孩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可能认为那是愚蠢的大人讲废话杀时间。

她说店名叫做「菊屋」,工作时间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

「桐原先生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牵连了,我们正在调查上星期五白天,他离开自宅后的动向,结果查到他好像往府上来了,所以来确认一下。」

「呃,桐原洋介先生不幸遇害的事,妳知道吧?」笹垣切入主题。

「他说,这下日本的经济又要开始不稳了。不单是这样,石油相关产品也会涨价,最后可能会买不到。以后的世界,就比谁更有钱有势。」

「妹妹,妳叫什么名字?」笹垣问女孩。她一般会叫小妹妹,但觉得对她不适用。

笹垣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屋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生活必需品,完全没有一样算得上奢侈品的东西。既没有书桌,也没有书架。窗边虽然摆了一台电视,但机型非常老旧,必须装设室内天线。他想像得到,电视大概是黑白的,打开之后,得等上好一阵子才有画面出现。而且,出现的影像八成会有好几条碍眼的横线。

「应该有。」

雪穗走到门边说:「门没锁。」

「桐原先生是为了什么事来找妳?」

「妳在超市有遇到熟人吗?」

看着低头垂眼的文代,笹垣心想,这一段她说的可能是真话。问题是,桐原为什么要特地对她说这些?

「没有,那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星期五也是那时候回来的?」他再度问雪穗。

或许古贺也感觉到这一点,便没再开口了。他双手好像闲得发慌,以指尖敲餐桌,发出「叩叩」的声响。女孩抬起头来,一脸不悦地注视,他不得不停止手指的动作。

「可能有吧。不过,我不记得了。」

「雪穗。唔,怎么写呢?」

「哦,雪穗啊。真是个好名字,是不是?」他征求古贺的同意。

「下雪的雪,稻穗的穗。」

「当铺的叔叔来过吧,」雪穗打断文代支支吾吾的话语,插嘴说:「带『和音』的布丁来的,就是那个叔叔,不是吗?」

笹垣非常清楚文代有多狼狈。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后,总算发出声音了。「啊,是的。星期五桐原先生曾经来过。」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当作是这样吧,桐原先生在这里待到几点?」

过了一会儿,女孩突然抬起头来,阖上书本,看着玄关。

「我在今里一家乌龙面店工作。」

「雪穗,妳知道有一家叫做『桐原当铺』的店吗?」笹垣问。

「应该没错。」

「这倒也是。」

「大概刚过七点半吧。」

笹垣想像,桐原这番话或许包含了一些暗示:我有钱有势,为了自己着想,妳最好还是跟着我。根据「桐原当铺」的纪录,西本文代从来没有将典当的东西赎回过。桐原极有可能是看准了她的贫苦。

「快六点的时候,妳确定没错吗?」

一个五官端正的女人──这是笹垣的第一印象。眼角有点皱纹了,但若好好打扮,一定会被归类为美人,而且是冰山美人型的。雪穗显然是像妈妈。

雪穗绕过母亲身后,走进三坪的房间,然后和刚才一样,靠着壁橱坐下。笹垣观察她的动作后,视线再度回到文代身上。

「调查案子……」

听到这个问题,雪穗偏着头,回答:「好像有。」

「一星期一、两次。」她回答。

「我记得好像是……」文代看向笹垣的右方,那里有一台双门冰箱,上面放着一个小时钟。「我想……,是快五点的时候。因为我刚到家,他就来了。」

「妳买完东西回来,那时候几点了?」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本,回答道:「西本雪穗。」

「去的日子固定吗?好比星期一、五,或是二、五之类的。」

桐原洋介曾在二次世界大战时出征。笹垣还以为他是谈这件事,但文代却摇摇头。

「没有固定。」

「我不知道。」

笹垣的直觉告诉他,她也在看同样的东西。

「嗯,好像是。妳见过那家店的叔叔吗?」

古贺站起来,说:「请坐。」请文代在椅子上坐下。文代惶恐不安的脸色完全没有稍减,就这么坐在笹垣对面。

雪穗没有立刻回答,她舔舔嘴唇,轻轻点头。「我妈妈有时候会去。」

「闲话家常也有很多种啊,像是天气啦,钱啦。」

一瞬间,文代似乎倒抽了一口气。从她俩的神情看来,笹垣确信她们已经知道桐原洋介的死讯,并且母女俩私下讨论过这件事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桐原先生都那样讲了,我也没办法呀,他说他来到附近,顺便过来……」文代低着头说。

「是的。」

「啊,可是,她六点多一定会回来。」文代说。

古贺也点头称是,女孩没有反应。

「这么说,桐原先生在这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你们谈了些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门前停了下来。门口传来一阵「卡锵卡锵」的金属撞击声,好像是在拿钥匙。

「我们在调查一件案子,有些事想请教西本太太,所以前来打扰。很抱歉,在妳外出时进屋里来。」

西本文代立刻注意到笹垣他们。她一脸惊慌,看看女儿,又看看两名陌生男子。

「哦。」

笹垣转眼看雪穗,和她的视线对个正着。她立刻转移视线,又回到看书的姿势。

「他来做什么呢?」

「雪穗在家的时候,有没有来过?」

「那家店的乌龙面好吃吗?」可能是为了要缓和对方的情绪,古贺笑着问。文代却只是以僵硬的表情歪了歪头,说了声「不知道」。

「那时候妳女儿呢?」

「之后就没有再外出了吧?」

「是的。」文代点头。

笹垣看看古贺,以眼神询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古贺轻轻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以后可能还会有问题要请教,到时候还请妳多多帮忙。」笹垣站起来。

文代送两位刑警来到门外。趁雪穗不在,笹垣又问了一个问题。「西本太太,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不过,可以请妳别太介意,回答我吗?」

「什么问题?」文代脸上立刻浮现不安的表情。

「桐原先生是否曾经请妳出去吃饭,或者约妳出去碰面?」

笹垣的话让文代张大了眼睛,她用力摇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这样啊。不是啦,我是在想,桐原先生为什么对妳们这么好呢?」

「我想,他是同情我们。请问,刑警先生,桐原先生遇害的事,警方是不是怀疑我?」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只是确认一下。」

笹垣打过招呼,举步离开。转了弯,看不到公寓后,他对古贺说:「很可疑。」年轻刑警也表示同意,说:「的确很可疑。」

「我问文代星期五桐原是不是来过的时候,一开始她好像要回答没来过。结果因为雪穗在旁边提醒她布丁的事,她只好说实话。雪穗也一样,本来也是想隐瞒桐原来过的事,不过,因为我注意到布丁的包装纸,她才判断说谎反而会出问题。」

「的确,那女孩看来很机灵。」

「文代从乌龙面店下班回家,大概都是五点左右,那时候桐原来了。另一方面,那时候雪穗正好去图书馆,在桐原走了之后才回家。我总觉得时间太过凑巧。」

「文代会不会是桐原的情妇啊?所以妈妈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女儿就在外面杀时间。」

「也许吧,不过,如果是情妇,多少可以拿到一点钱吧,那就没有做家庭代工的必要了。」

「也许桐原正在追求她?」

「有可能。」

两位刑警赶回设在西布施分局的专案小组。

「平常有老板在,不过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就把门上锁了。」

「请问,刑警先生,你们在怀疑我吗?你们说的好像是我杀了老板……」

「先确认文代的不在场证明再说吧。」中冢以慎重的口吻说。

「可以耽误妳一点时间吗?有事想请教一下。」笹垣说。

「打了两通吗?」

「所谓的证人,最好是完全无关的人。」

看店的松浦双眼圆睁。「请问究竟有什么事?」

笹垣说出住在巽的女性顾客的证词,松浦听着听着,脸上的微笑完全消失了。

「可以打扰一下吗?」笹垣走进房间。那是间三坪大小的和室,房间应是面向西南,充足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

笹垣观察了一下室内,房间整理得算是相当干净。就小学生的房间而言,甚至给人有点冷清的感觉。房内没有贴山口百惠【注:山口百惠(一九五九─),出生于日本东京,为日本著名歌手、影视明星。一九八○年十月五日宣布引退,嫁与知名明星三浦友和。】或樱田淳子【注:樱田淳子(一九五八─),出生于日本秋田县,为日本著名歌手、女演员,与山口百惠、森昌子被合称为「花之三人组」。】的海报,也没有装饰超级跑车。书架上没有漫画,有的是百科全书、《汽车的构造》、《电视的构造》等儿童科普书籍。

「六点到七点……,老板娘和小亮可以当证人,这样不行吗?」

「像这种时候,都没有人看店吗?」

「那通电话是松浦先生打过去的吗?」

「可以麻烦你叫她一下吗?」

「刑警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笹垣淡淡地回应。

「好的。」古贺走出门外。蜂鸣声立刻在头顶上响了起来,声音可以用有点刺耳来形容。

「哦,置之不理啊。」

「可以是可以……,什么事呢?」

「电话?和谁讲的?」

当西本文代的嫌疑逐渐减轻的同时,其他调查人员得到了关于「桐原当铺」的新情报。依名册对最近上门的顾客进行调查,发现桐原洋介遇害当天傍晚,有人来到「桐原当铺」。

不管是那个叫弥生子的女人也好,还是那个叫亮司的男孩也好,的确都不像会帮忙店里生意的样子。

但是,那时候门依旧是锁上的。她不再按呼叫铃,死心回家。三天后,对表在别家当铺变现。她没有订报,直到接受调查人员访查,才知道桐原洋介遇害一事。

「而且如果是文代的话,桐原也不会有戒心吧。」

弥生子的表情略显不满,但仍回答「好」,穿上凉鞋。她怯怯地瞄了松浦一眼的模样,笹垣都看在眼里。

※※※

松浦露出讶异的表情,将身后的格子门拉开一点。「刑警来了。」

「矛盾?」松浦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僵了。

笹垣问了公会来电者的姓名和联络方式,松浦拿出名片夹寻找。

「这是怎么回事呢?贵店一直营业到七点,可是却有人说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店门是上锁的。这怎么说都很奇怪,不是吗?」笹垣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

另一方面,警方也获得桐原洋介行踪的新消息。药局老板在星期五傍晚六点多时,看到桐原一个人独自走在路上。药局老板说,他本想出声叫住桐原,但看桐原行色匆匆,便作罢了。他看见桐原的地点,正好在西本文代居住的吉田公寓以及陈尸现场中间。

他们一出门,笹垣便靠近柜台。「我也有事想请教松浦先生。」

「什么事呢?」松浦脸上虽然带着友善的笑容,却显得有所防备。

「公会的人,讨论下个月聚会的事。」

「第一通是六点,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又打了一次。」

这名妇人说,当铺虽是营业中,门却上了锁。她按了呼叫用的蜂鸣器,却没有人回应。她无可奈何地离开当铺,到附近市场购买晚餐的食材。之后在回家路上,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当时约为六点半。

「既然这样,他们俩一定都听到呼叫铃了吧?」

打开门,抬头看楼梯。昏昏暗暗的,充满了像是涂墙灰泥的味道。木制楼梯的表面多年来被袜子磨擦得又黑又亮。笹垣扶着墙,小心翼翼地上楼。

「是吗?不过,不管警方怎么怀疑,我都无所谓啦。」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挖苦地说。

「所以,为了那笔钱杀了他,是吗?但是,要是在家里动手,她没办法把尸体运到命案现场。」中冢说。

「呃,那时候,」松浦双手抱胸,说了这句话之后,便「碰」一声双手互击。「对了!原来是那时候!我想起来了。我进保险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亮司背对着他说。

「在里面的保险库。我想我之前说过,客人寄放的物品,特别贵重的我们都放在那里。等一下你们看过之后就知道,那就像座有锁的坚固仓库。我想确认一些事情,就到里面去了。在那里面有时候会听不见呼叫铃。」

「请问老板娘在吗?」笹垣问。

「是的。」

「验尸的结果,即使凶手是女人,也有可能造成尸体的伤口。」

「想请妳跟我们一道出去一下。」一名刑警说。「到那边的咖啡馆,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笹垣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次询问的时候,听到「卡当」一声,是从拉门那边传来的。

「声音蛮大的啊。」笹垣说。「我想,就算看电视再专注,也不可能没听到吧。」

来到楼梯尽头,两间房间隔着狭窄的走廊相对。一边是和纸拉门,一边是格子门。走道尽头也有门,但多半不是储藏室就是厕所吧。

桐原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五点到八点,要是文代荡完秋千后,立刻赶到现场行凶,并非不可能。但是,调查人员大多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毕竟极低。原本将推定死亡时间延到八点就有点牵强。以未消化食物所判断的死亡时间,本来就是极为正确的,有时甚至可以精确至几点几分。事实上,行凶时间是以六点到七点之间的可能性较高。

这些情报自然使专案小组转而怀疑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他们曾供称当天营业至晚上七点。

「亮司弟弟,我是警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笹垣站在走廊上出声问道。

「所以呢,她可能是找个借口,跟他约在那栋大楼吧?他们应该不会一起走过去。」

「去二楼吗?」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为专案小组带来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西本文代拥有几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座公园也是主妇们闲话家常、交换资讯的场所,有时候她们会把孩子托给认识的人,趁机去买东西。到「丸金屋」购物的主妇,其中有不少都是贪图这个好处。

超市「丸金屋」正门前有个小公园,小小的空间无法玩球,只有秋千、滑梯和沙坑,正好方便妈妈购物时留下年幼的孩子在此游玩。

「哦,这个啊,」松浦半张着嘴,沉默了数秒之后继续说:「他们是在里面的房间看电视,可能没听到声音。」

笹垣望着松浦颧骨突出的脸,向古贺说:「你去按一下蜂鸣器。」

「这个啊……,我想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笹垣在脑海里整理时间轴。若松浦说的是实话,那么六点到六点半左右他便有不在场证明。他以此为前提,思考松浦行凶的可能性。

「保险库?」

木下弓枝买完东西离开超市时,已过了七点。她准备骑停在公园旁的脚踏车回家,当她跨上脚踏车时,却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文代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呆呆地荡着秋千。

「六点到七点是吗?如果是讲电话算不算?」

「可能是一时冲动下的手。」向中冢报告完后,笹垣说。「桐原可能把刚从银行领出来的一百万圆给文代看。」

笹垣盘腿坐下,抬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孩。「你爸爸的事,真的很可怜。」

「几点的时候?」

「也说不上怀疑,不过最好还是有明确的事证可以证明。那么,那天六点到七点之间,有没有什么可以证实你的确在店里?」

「咦?哦,刚刚放学回来了。」

「他们都在客厅里。」

笹垣打开拉门。亮司坐在书桌前,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此外还有一项依据,可以推断行凶时间最晚不会超过七点半,那便是现场的状况。发现尸体的房间并没有照明设备,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房间便漆黑一片。不过,对面建筑物的灯光会为室内带来微弱的光线,亮度大约是眼睛适应后能辨识对方长相的程度。而对面建筑物于七点半熄灯,若文代事先准备好手电筒,就实际环境而言有可能行凶,但考虑到桐原的心理,在那种情况下,很难想像他会毫无戒心。

很难吧,他下了这个结论。

松浦脸上的表情变了,却扭曲着脸露出了苦笑。「老板娘向来完全不碰生意的。即使有客人来,她也很少招呼,小亮也从来不看店。那时候他们也许听到蜂鸣声,但置之不理。」

笹垣吩咐古贺:「抄完来电者联络方式,请松浦先生让你看看保险库。」然后开始脱鞋。

当时,笹垣心中对文代的印象,极接近黑色地带,她那种畏畏缩缩的态度也令人起疑。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上星期五下午五点到八点,文代是有机会的。

发现笹垣的视线,亮司立刻把门关上,接着传来快步上楼的脚步声。

笹垣没有作答,只是微笑以对。心想让松浦一气之下多漏点口风也不错,但松浦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桐原小弟弟在啊。」

亮司回头看了一眼,回答说:「请坐。」

「没关系,不知道的事说不知道就好,我只是作为参考。我可以坐这里吗?」笹垣指着榻榻米上的坐垫问。

仿佛要为这段证词背书一般,警方又找到其他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的人。那便是在超市门口设摊的烤章鱼丸老板。将近八点,超市快打烊时,他看到有主妇在附近荡秋千,深感讶异。烤章鱼丸老板记忆中的主妇模样,应该就是文代。

「嗯。」

当刑警向她确认她看到的人是否真的是西本文代时,木下弓枝笃定地说绝对没错。

「笑死人了!杀掉老板,我又没有什么好处。老板虽然在外面挥霍无度,可是根本没有什么财产。」

「是命案那天的事。我们调查之后发现,有些事与你的话互相矛盾。」笹垣故意说得很慢。

「没事没事,」笹垣挥挥手,「一旦发现有矛盾,不管是什么芝麻蒜皮的小事都得调查清楚,这是我们办案的基本要求。如果你们能了解这一点,我们就好办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的门开了。稍微打开的门缝中,露出了男孩的脸。

「我可以上去一下吗?」笹垣指着楼梯。

桐原洋介遇害当天下午六点半左右,住在附近的木下弓枝在超市卖场内遇到西本文代。文代似乎已经买好东西,正要去结帐。木下弓枝则是刚进超市,篮子还是空的。她们交谈了两、三句话便道别了。

「这种说法,简直是把我们当共犯嘛!」松浦气得眼睛都瞪大了。

「她在。」

两名刑警留下笹垣与古贺,带弥生子走了。

里面传出声响,格子门开得更大了,身穿白色针织上衣与牛仔裤的弥生子走出来。她皱着眉俯看刑警们。「有什么事?」

「这个嘛,不是,是他们打过来的。」

笹垣与古贺,以及另外两名刑警,再度前往「桐原当铺」。

那是一名妇人,她住在位于大江南边数公里,巽这个地方。这名独居的中年妇人,自前年丈夫病故后,便经常光顾「桐原当铺」。她之所以选择离家有段距离的店铺,据说是不希望进出当铺时被熟人撞见。她在命案发生的星期五当天,带着以前与丈夫一起购买的对表,于下午五点半左右来到「桐原当铺」。

虽然文代的行迹可疑,但警方不得不承认,她亲自下手的可能性很低。

「那时老板娘和她儿子呢?」

亮司没有回应这句话,还是背对着笹垣。

引起他注意的是挂在墙上的画框,里面是剪成帆船形状的白纸,连细绳都一根根精巧细致地表现出来。笹垣想起在游艺会里看到的剪纸工艺表演,但这个作品精致得多。「这个好棒啊!是你做的吗?」

亮司瞄了画框一眼,微微点头。

「哦!」笹垣发出惊叹声,这是打从心底的反应。「你的手真巧,这都可以拿去展售了。」

「请问你要问我什么问题?」亮司问,似乎没有心情与陌生中年男子闲聊。

「说到这个,」笹垣说着调整了坐姿。「那天你一直在家吗?」

「那天?」

「你爸爸去世那天。」

「哦……,是啊,我在家。」

「六点到七点你在做什么呢?」

「六点到七点?」

「嗯,不记得吗?」

男孩歪了歪头,然后回答:「我在楼下看电视。」

「你自己一个人?」

「跟我妈妈一起。」

「哦。」笹垣点点头,男孩的声音没有一丝害怕畏惧。

「不好意思,你可以看着我这边讲话吗?」

亮司吐了口气,慢慢把椅子转过来。笹垣心想,他的眼神一定充满叛逆吧。然而,男孩低头看刑警的视线,却没有那种神色。他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无机质来形容,也像是正在进行观察的科学家。他是在观察我吗?笹垣有这种感觉。

「是什么电视节目啊?」笹垣刻意以轻松的口吻询问。

亮司说了节目的名称,那是一出锁定男孩观众的连续剧。

笹垣问了当时播映的内容,亮司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他的说明非常有条理,简洁易懂。即使没看过那个节目,也能理解大致的内容。

寺崎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大概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机缘。在店里常碰面,就熟了,如此而已。」

「嗯……」亮司小声地回答,然后叹了一口气,看着窗户。受到他的影响,笹垣也看向窗外,黄昏的天空是红色的。

刑警提出问话的要求,寺崎相当配合。问他是不是要找家店坐,他说在车里比较好。于是,四人坐进了小货车。寺崎坐驾驶座,前座是笹垣,后座是古贺与金村。

「十二日傍晚在丰中那边,因为要送东西给客人。」

「听到她这么说,你怎么想?」

「啊,出来了。」古贺说。寺崎步出「菊屋」。

「我并没有帮她说话。」

后面这一句证言具有重大意义。换句话说,寺崎可能明知该户人家出门不在,却于犯案后前往该处留下名片,意图制造不在场证明。

「啊!抱歉,吵醒你了。我要去超市买东西。」

「她说他去过几次。」

「寺崎先生,别再说谎了。这种事,一查马上就知道了。目击者说,你去她那里的次数相当频繁,不是吗?化妆品和清洁剂有必要那么常送吗?」

「这纯粹只是猜想,要是让你心里不爽快,我很抱歉。对了,这个月十二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你人在哪里?」

和寺崎说了几句话之后,文代返回店内,寺崎走向车子。两人都没有表现出在意旁人目光的样子。

「你不认为桐原先生别有居心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半年前吧。」寺崎板着一张臭脸回答。

笹垣首先问他是否知道大江发生的当铺老板命案,寺崎看着前方点头。「我在报纸和新闻上看到了。但是,这件命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依常理推论,有个男人经常出入和你交往的女子家,这名女子因为经常受到他的照顾,不能随便敷衍。后来男人得寸进尺逼迫她,她的男友要是知道这种状况,一定相当生气吧?」

西本文代虽有不在场证明,但她的嫌疑并未完全排除。由于桐原洋介生前最后见到的是她,调查人员一直对她存疑。

「是什么机缘下开始的?」

刑警之所以会盯上寺崎,出于西本文代住的吉田公寓附近打听出的闲话。附近的主妇数度目击驾驶白色小货车的男子进入文代的住所。该名主妇说,小货车上似乎写了公司名称,但她并没有仔细端详。

「这样啊。你爸爸没回来,你们一定很担心吧?」

看得出寺崎咽了一口唾沫,他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回答。「西本太太……,你是说,在那家乌龙面店工作的女人吧?对啊,我算是认识她。」

「好,走吧。」在烟灰缸中摁熄了Peace 牌香烟,笹垣站起来。

「你们的交情只不过算是认识而已,你却这么帮西本太太说话啊。」

「那么,你把货交给客户了?」

「有人经常在吉田公寓旁看到白色小货车,还说驾驶经常进出西本太太家。寺崎先生,那就是你吧?」

有个男人从驾驶座下车,他身穿灰色夹克,体型矮壮,年龄看来约四十岁左右。夹克之下穿着白衬衫,打领带。男子以略显匆促的脚步走进「菊屋」。

「西本太太?别傻了。」寺崎露出仅有嘴角上扬的笑容。

「哦,很傻吗?」

「所以我一时气昏了头,就杀人是吗?请别胡说八道了,我没那么蠢。」寺崎拉高嗓门,震动了狭小的车内空间。

寺崎取出小小的记事本,打开计划表那一栏。

寺崎以批发贩售化妆品、美容用品、洗发精与清洁剂等为业。不仅批发给零售店,也接受客人直接下单,并且亲自送货。公司名称虽然叫做「扬羽商事」,但并没有其他员工。

寺崎吐了一口气,张开眼睛。「我想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我单身,她老公也死了。」

中冢默默地听部下的话。两端下垂紧闭的嘴唇,证明他认同这个意见。

「只说他是她经常光顾的当铺老板。」

「大概七点半吧。」

笹垣的话,显然让寺崎狼狈不已。但是,他舔舔嘴唇,说:「我是为了工作才去找她的。」

调查人员对寺崎的怀疑,可说是到了几近黑色的灰色地带。

「我是把她买的东西送过去,像化妆品和清洁剂之类的,就这样而已。」

但寺崎并没有立刻回到车上,而是站在店门口。这也和金村刑警他们的报告相同。

「那是几点呢?」

「跟妈妈一起吃晚饭。」

「遇害的桐原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西本太太的住处。你认识西本太太吧?」

「我想桐原缠著文代不放,固然引起他的杀机,但当时桐原身上的一百万圆,也极有可能让他眼红。」调查寺崎经营状况的刑警在调查会议上如此发言,获得了绝大多数员警的同意。

「连这个都非说不可吗?」

警方针对寺崎展开彻底调查。他独自住在平野区的公寓,结过婚,于五年前协议离婚。

「消息果然没错,真的在一点半左右现身了。」笹垣看着手表,佩服地说。他人在「菊屋」对面的咖啡馆,从那里,可以透过玻璃眺望外面。

刑警持续在吉田公寓附近监视,但传闻中的小货车一直没有出现。后来,在另外一个地方发现了疑似车辆。每天到文代工作的「菊屋」吃中饭的男子,开的便是白色小货车。

客户对他的评价极佳。动作快,而且任何强人所难的要求他都会照办。不仅如此,价格还很便宜。对经营零售店的老板而言,他是求之不得的供货商。当然,并不能因此就认定他不会犯下杀人案。不如说,因为他的生意只能勉强支撑,挖东墙补西墙的经营状态,反而引起调查人员的注意。

「然后呢?」

笹垣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想着,这种事在事后要怎么布置都行。

笹垣与古贺回到专案小组,和侦讯弥生子的刑警对照双方的说词,并没有在弥生子与松浦的陈述中发现重大矛盾。如同松浦所说,弥生子也声称女性客人来的时候,在里面和亮司一起看电视。她的说法是,也许曾经听到呼叫铃,但她没有印象,接待客人不是她的工作,所以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说,她不知道自己看电视的时候松浦在做些什么。另外,弥生子向刑警描述的电视节目内容,也和亮司所说的大致相同。

这件事很快便得到证明。松浦所说的电话经过确认,的确是当天六点、六点半左右打到「桐原当铺」的。打电话的当铺同业公会干事指证,与他通话的人确实是松浦。

如果只有弥生子和松浦两个,要事先套好并不难。但是当儿子亮司也在内,就另当别论了。或许他们说的是实话──这种气氛在专案小组内越来越浓厚。

「可以解释成男女关系吧?」

「我们是认真交往的。」寺崎的声音有点尖锐。

回专案小组报告后,中冢照例问笹垣的印象。

「我想,到那边差不多是六点整吧。」

「工作?」

当调查人员开始感到焦躁的时候,专案小组获得一则新情报,这是由调查西本文代的刑警找出的线索。

「这种事,我从来没听说过。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看电视看到几点?」

睡在自家被窝里的第二天早上,笹垣被一阵声音吵醒,克子正忙着更衣,时钟的指针才刚过七点。

「是啊。」笹垣对他笑。因为刑事片走红,「不在场证明」一词也成为一般用语了。

「西本太太跟你提过他常到她家去吗?」

「这么说,结果你谁也没有见到就回来了,是这样没错吧?」

即使如此,寺崎还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笹垣不再说话,要看对方如何反应。

经过确认,证实寺崎没有不在场证明。调查人员到他宣称留下名片的住家调查,查出该户人家当天外出拜访亲戚,直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才返家。玄关门上的确夹了一张寺崎的名片,但无法判断他何时前来。此外,该户人家的主妇对于十二日是否与寺崎有约的问题,回答:「他说会找时间过来,可是我不记得跟他约好十二日。」她甚至还加了这么一句话:「我记得我在电话里跟寺崎先生说过,十二日我不方便。」

「还有个附带消息,他正在里面吃天妇罗乌龙面。」说话的是坐在笹垣斜对面的金村刑警。一笑,便清楚露出嘴里缺了一颗门牙。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他便有不在场证明。这个也落空了啊,笹垣心想。

「不好意思,做个参考。」笹垣露出和气的笑容。

「一半一半吧。」笹垣说出他真正的想法。「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有动机。要是和西本文代联手犯案,应该可以顺利进行。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如果他们真的是凶手,那他们后来的行动也太过轻率了。一般应该会认为命案风头还没过去前,尽量不要接触才对。可是寺崎却和之前一样,一到中午就到文代工作的店里去吃乌龙面。这一点我搞不懂。」

「打扰你了,好好用功吧。」笹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方不知道你要过去吗?」

「但是,西本太太似乎受到桐原先生不少照顾哦,搞不好也接受他金钱方面的援助。这么一来,要是对方强行逼迫,不是很难拒绝吗?」

「我以为联络好了。我曾先打电话说十二日要过去,可是好像没有联络好。」

在毫无进展的状况下,一个月过去了。多日留宿办案的调查人员渐渐开始回家了,笹垣也泡在睽违已久的自家浴缸里。他和妻子两人住在近铁八尾站前的公寓,妻子克子比他年长三岁,两人没有孩子。

然而,警方并没有任何物证。现场采集的毛发当中,没有任何一项与寺崎一致,没有指纹,也没有出现有力的目击证言。假如西本文代与寺崎是共犯,两人应该会有所联系,却也没有发现这样的形迹。有些经验老到的刑警主张先行逮捕再彻底侦讯,也许凶手便会招供,但这种情形,警方实在无法申请逮捕令。

到了一点半,有辆白色小货车停在离店门稍远处。车身以粗黑体漆了「扬羽商事」的字样。

向寺崎问过他所拜访的客人的住址与联络方式后,笹垣让他离开。

入口装置了白木条门的「菊屋」,是一家门面清爽整洁的乌龙面店。店门挂着深蓝色的布条,上面以白字写着店名。生意颇为兴隆,不到中午便有客人上门,过了一点,来客依然络绎不绝。

「想那些又有什么用?文代小姐又不可能理会他。」

「对啊,她怎么可能跟那种命案有关。」

「西本太太是怎么跟你说桐原先生的呢?」

「没有,不巧跟客人错过了。」这时寺崎突然含糊起来。「对方不在家,所以我把名片插在玄关门上就回来了。」

「是没错,不过我留下了名片。」

调查再度回到原点。以「桐原当铺」的常客为主,继续进行基本侦讯工作。唯有时间不留情地流逝。职棒方面,读卖巨人队达成中央联盟九连霸,江崎玲于奈【注:江崎玲于奈(一九二五─),出生于日本大坂,一九六○年迁居美国,进入IBM工作,因为发现了半导体的穿隧效应(tunneling),于一九七三年获颁诺贝尔物理奖。】发现了半导体的穿隧效应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同时,受到中东战争的影响,日本原油价格逐渐高涨。全日本笼罩着风雨欲来的态势。

笹垣的问题,让寺崎不悦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过了不久,身上穿着白色围裙的文代从店里出来。

「我们认为,西本太太可能跟命案有关。」

寺崎才打开车门,古贺便叫住了他。寺崎惊讶得双眼圆睁,接着又看到笹垣和金村,表情都僵了。

「调查不在场证明是吗?」寺崎气得眼尾都吊起来了。

从「扬羽商事」这个公司名称,立刻查明了男子的身分。

若她与桐原命案有关,首先想到的便是她必然有共犯。守寡的文代是否有年轻的情夫──刑警们以此推论为出发点撒下的调查网,网住了寺崎忠夫。

「哦,亏他吃不腻。」笹垣将视线转回「菊屋」。提到乌龙面,让他肚子饿了起来。

「我说,寺崎先生,你现在说谎,这个谎就得一直说下去。我们会继续牢牢监视你,直到你跟西本太太见面。这样你怎么处理?你一辈子不跟她见面了吗?你办不到吧?请说实话,你跟西本太太的关系不寻常吧?」

「这么早,忙什么啊?要去哪里?」笹垣在被窝里问。

「买东西?这么早?」

「不这么早去排队,可能会来不及。」

「来不及……,妳到底要买什么呀?」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卫生纸呀。」

「卫生纸?」

「我昨天也去了。规定一人只能买一条,其实我很想叫你跟我一起去。」

「买那么多卫生纸干嘛?」

「现在没空跟你解释啦,我先出去了。」穿着开襟羊毛衫的克子,拿起钱包匆匆出门。

笹垣一头雾水。这阵子满脑子都是办案、调查,对世上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毫不关心。供油吃紧的事他是听说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买卫生纸,还得一大早去排队。

等克子回来再仔细问她好了,他心里这么想,再次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他在被窝里翻个身,伸手去拿放在枕边的黑色电话机。头有点痛,眼睛也有点张不开。

「喂,笹垣家。」

过了十几秒,他整个人从被窝里弹了起来,睡意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通电话,是通知他寺崎忠夫死亡的消息。

※※※

寺崎死在坂神高速公路大坂守口线上。转弯的角度不够,撞到护墙上,是典型的行驶中精神不济肇事。

当时他的小货车上载有大量的肥皂和清洁剂。后来笹垣才知道,继卫生纸之后,民众也开始抢购囤积这类商品,寺崎为了顾客想多进一点货,不眠不休地到处张罗。

笹垣等人到寺崎的住处进行搜索,目的是寻找杀害桐原洋介的相关物证,但无法否认的是,那是一次令人倍感徒劳的作业。即使有所发现,凶手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久,一名调查人员自小货车车厢内发现重大物证──登喜路打火机。长方形,棱角分明。所有调查人员都记得,同样的东西自桐原洋介身边消失了。

然而,这个打火机上却没有验出桐原洋介的指纹。明确地说,上面并没有任何人的指纹。似乎是以布或类似的东西擦拭过了。

警方让桐原弥生子检视那个打火机,但她迷惑地摇头。她说,东西虽像,但她无法肯定就是同一个。

但是,西本文代一再否认,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寺崎的死讯应该让她受到不小的打击,但从她的态度中却感觉不出一点迟疑。

「大江小学。」雪穗没有停下脚步,稍微回过头来回答。

「是的。」她点头。

「想请您帮忙开门。」

「我没有钥匙,回不了家,我没有带钥匙。」

他想像得到,她在学校里一定与别人格格不入。

「既然这样,我去帮妳开门好了。我跟妳一起回去,妳等我一下。」他站起来,走近收放出租住宅备用钥匙的保险箱。

他回头看西本文代,她的脸色发青,肌肤完全感觉不到生气。没救了──这是他的直觉。

「吉田公寓的西本。」

他脑袋一片混乱。除了病死的祖父之外,他没看过尸体。

拨了一、一之后,他犹豫着把食指伸进○的孔。就在这时候……

「哦。」

「妳不知道妈妈到哪里去了?」

随意浏览过中日龙赢球的报导后,他阖上报纸。看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多了。今天大概不会有人来了吧,他想。发薪日之前,不太可能有人来付房租。

「吉田公寓……,哦。」田川点点头,从身边的书架上抽出档案夹。

他伸手制止身后想进门的雪穗,捂住口鼻,随后立刻转头看就在身边的流理台。瓦斯炉上放着锅子,开关是打开的,但炉上却没有火。

田川把备用钥匙插进钥匙孔,向右转。听到「咔喳」一声开锁的声音。

田川想,该怎么办呢?看了看钟,这个时间要关店太早了。身为店主的父亲昨天便到亲戚家,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不知道。我妈妈说她今天不会出去……,所以我没带钥匙就出门了。」

「大江?哦……」

「再怎么想,寺崎有这种东西实在奇怪。要不是妳从被害人身上偷来给寺崎,就是寺崎自己偷的,只有这两种可能。到底是哪一种?说啊!」审讯官让西本文代看打火机,逼她招认。

她轻轻点头,身上又传出了叮铃的铃声。

西本雪穗垂下视线,摇摇头。田川心想,我就知道。

「妳念哪所小学?」田川在后面问。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们走进一条完全错误的路了──旁观侦讯过程的笹垣心里这么想。

房间角落里有一具黑色电话,他拿起听筒,开始拨号。但是,这一刻,他犹豫了。

搞什么,明明在家嘛……,这么想的同时,他闻到一股怪味。

「开门?」

即使如此,这女孩的身上还是散发出一种高雅的气质,是田川过去少有机会接触的。他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他和雪穗的母亲很熟,西本文代是个阴郁而不起眼的女人,而且和住在这一带的人一样,一双眼睛隐隐透露粗鄙的念头。和那样的母亲同吃同住,却出落得这般模样,田川不由得感到惊讶。

田川才踏进房间一步,便看到一个女人躺在里面的和室。女人穿着淡黄色毛衣和牛仔裤,横卧在榻榻米上。看不清楚长相,但应该就是西本文代。

读卖巨人队输了也无可奈何,但问题是比赛的经过。

仔细观察她的穿着,绝非富裕家庭的孩子。运动鞋鞋底磨损,毛衣也都是毛球,而且好几个地方都绽线了。格子裙也一样,布料显得相当破旧。

警方叫来西本文代,再度侦讯。刑警心急如焚,想尽方法逼她招供。审讯官甚至不惜说出一些话,暗示那个打火机确实为桐原所有。

他心想,果然。这一区几乎所有孩子都是上大江这所公立小学。这所小学每年都会有几个学生因为顺手牵羊被逮到,几个学生因为父母亲连夜潜逃而失踪。下午经过时会闻到营养午餐剩菜剩饭的味道,一到放学时间,便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可疑男子牵着脚踏车出现,想拐骗小孩的零用钱。只不过大江小学的小朋友,可没有天真到会上这些江湖郎中的当。

「这样啊。」

「现在还不知道。」田川把手指从○移到九,拨动转盘。

「这么说,」他的眼睛回到眼前的女孩身上,「妳是西本太太的女儿了?」

「那么,妳有什么事呢?」

要打一一九吗?不,还是应该打一一○吧……?

看着被三振的长嶋皱着眉头的照片,田川心想,也许就是今年了。虽然球季才刚开始,但照这个状况,不到夏天,大家就会开始对长嶋退休一事议论纷纷了吧。若巨人无法夺冠,事情可能会成为定局,田川有不祥的预感,今年要夺冠大概很难。巨人队去年虽以压倒性的气势创下九连霸的辉煌纪录,但很难不察觉到整支球队开始出现疲态,而长嶋就是象征。

等一下妳妈妈就回来了──若在平常他会这么说,但看着雪穗一脸不安地凝视着他,要说出这种袖手旁观的话变得很困难。

田川总算明白她要说什么了。「妳妈妈锁了门出去了吗?」

打呵欠的时候,他看到贴了公寓传单的玻璃门后面有个人影。不过,看脚就知道那不是成年人。人影穿着运动鞋,田川想,大概是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为了杀时间,站在那里看传单吧。

看着体育新闻版,田川敏夫回想起昨晚的比赛,恶劣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

「死了吗?」从玄关传来声音。

从田川不动产的店面到吉田公寓大约需要十分钟。田川敏夫看着西本雪穗苗条的背影,走在草草铺设的小巷里。雪穗没有背小学生书包,而是提着红色塑胶制手提书包。

到了吉田公寓,田川站在一○三室门前,先敲了敲门,然后出声叫「西本太太」,但是并没有反应。

一看,西本雪穗还站在脱鞋处。玄关的门开着,逆光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好,我姓西本。」她说。

不,两、三年前就出现前兆了,但由于不想接受残酷的事实,才一直故意视而不见,告诉自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巨人先生」身上。然而看到现在的状况,即使自孩提时代便是长嶋迷的田川,也不得不承认任谁都有老去的一天,再了不起的名选手,总有一天也必须离开球场。

「瓦斯!危险!」

但这个球季却很反常。

田川屏住气关上瓦斯总开关,打开流理台上的窗户,再走进里面的房间,一边瞄着倒在矮桌旁的文代,一边打开窗户,然后把头探出窗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脑袋深处感觉麻麻的。

「妳是来付房租的吗?」田川问。

话虽如此,总不能把备用钥匙直接交给雪穗。使用备用钥匙时必须有田川不动产的人在场,他们与公寓所有权人的契约当中有这一条。

「妳妈妈好像还没回来。」他回头对雪穗说。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向他袭来,一种可以说是不祥预感的感觉在他心头掠过。但他不予理会,直接转动门把,打开门。

在关键时刻,长嶋【注:长嶋茂雄(一九三六─),日本千叶县人,职业棒球选手、教练。一九五八─一九七四年效力于日本职棒读卖巨人队,是巨人队中心打者,退休后转任教练。】又失灵了。向来支撑着常胜军巨人队的四号打者,整场打击始终表现平平,让观众看得心头火起。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一定不负众望,这才是长嶋茂雄啊!即使挥捧被接杀,也会挥出让球迷心满意足的一棒,这才是人称「巨人先生」的本事啊!

每动一下,她身上便传出叮铃铃的铃声。田川对于那是什么铃铛感到好奇,用心去看,但从外表看不出来。

她的口齿清晰,这在田川耳里听来也很新奇。他认识的小孩,净是些说起话来使他们低劣的头脑和家教无所遁形的家伙。

田川看了看入住吉田公寓的家族成员表。西本家的家长是西本文代,同居者一人,为女儿雪穗。十年前入住的时候还有文代的丈夫秀夫,但不久便亡故了。

吉田公寓住了八户人家,西本家承租的一○三室位于一楼正中央。田川确认西本家已经两个月没缴房租,是该打电话催缴了。

依西本雪穗的气质,田川实在不认为她会上那种小学,所以才问她上哪所学校。其实只要想一想,就知道她的家境不可能供她上私立学校。

「西本?哪里的西本?」

「有什么事呢?」田川问,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很温柔。如果来人是附近常见的那种浑身脏兮兮又贼头贼脑的小鬼,他的声音可是冷漠得很,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几秒钟后,玻璃门打开了。衬衫外套着开襟毛衣的女孩,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令人联想到名贵的猫咪,给人深刻的印象,看样子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

雪穗点头。低头抬眼的表情蕴含的美艳令人忘记她是个小学生,霎时间田川不禁为之心动。

「我妈妈死了吗?」她又问了一次,话里夹杂着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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