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夜行》 · 东野圭吾 · 2万 字
1
在六点打烊之际进来的是两位同行的客人,一个是五十岁左右的矮小中年男子,与一个看似高中生的瘦削少年,园村友彦从他们之间的气氛推测应该是父子。友彦认得少年,他曾经来过好几次。但是,别说买东西了,他连话都没说过,只是看看陈列的高级电脑就走了。这样的少年除了他还有好几个,但友彦并不会对他们说什么。因为那么做,他们恐怕会以为这家店拒绝光看不买的客人,再也不踏进店里。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等他们哪天有了额外的收入,或是成绩进步、要求父母买电脑作为奖励的时候,再上门来光顾就行了──这是老板,也就是桐原亮司的想法。
戴着金边眼镜的父亲,在狭窄的店内逛了一圈后,视线首先停留在招牌商品上,那是少年每次都会看的个人电脑。父子俩看着商品,低声交谈。不久父亲说了句「这什么啊」,身子向后一仰,看样子是看到标价了。他以斥责的语气对儿子说:「这未免也贵得太离谱了。」「不是啦,还有很多别的。」儿子回答。
友彦面向电脑荧幕,假装心思没有在客人身上,继续观察那对父子。做父亲的只是以眺望外国风景般的视线,呆呆望着陈列的电脑主机和周边商品,八成没有电脑的相关知识。混杂些许银丝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开襟毛线外套的休闲打扮,仍消除不了白领阶级的味道。友彦猜他是企业里经理级的人物,十二月分穿得这么单薄,想必是开车来的。
正在整理陈列架上零件的中嶋弘惠,瞄了友彦一眼,眼神里带着「去招呼一下比较好吧」的意味。他微微点头,表示「我知道」。
看好时机,友彦站起来,向那对父子露出亲切的笑容。「请问您在找什么商品吗?」
做父亲的露出有如得救,却又略带怯意的表情。儿子或许是怕和店家交涉,臭着一张脸望着架上的软体。
「是我儿子啦,说要买什么个人电脑。」父亲苦笑,「可是又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才好。」
「您准备用在哪方面呢?」友彦交替看着父子俩。
「用在哪方面?」父亲问儿子。
「文字处理啊,电脑连线啊……」儿子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电动之类的?」友彦试着问。
儿子微微点头,依然摆着一张臭脸,可能是因为买东西却不得不带父亲一起来,以不高兴掩饰难为情吧。
「您的预算是?」友彦问父亲。
「这个嘛……,大概十万圆左右吧。」
「就跟你说十万买不到啦!」儿子口气很冲。
「请稍等。」
友彦回到自己的座位,敲了敲电脑键盘,荧幕上立刻出现库存清单。
「如果是88的话,正好符合您的需求。」
「八八?」
「NEC的88系列。今年十月才刚上市,有个机种不含税大约十万圆左右。不过,我想应该可以再算便宜一点。东西不错哦,CPU是十四Mega 的,标准DRAM 是六十四K。加上磁碟机,算您十二万就好。」
「谢谢您,您要自己带回去吗?」
友彦在后面的架子上找出型录,拿给这对父子。父亲接过去,稍微翻了翻,便递给儿子。
友彦不提西口奈美江的事,只向弘惠说明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投入高尔夫球电玩的程式。这期间,综合生鱼片和日式蛋卷送上桌了。
「我先问一下,友彦你们做的是原版的?还是盗版的?」弘惠抬眼看友彦。
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一定是金城发出来的。
「卖得很好吧?」
「那个人来了吧?」弘惠皱着眉头说,「长得好像骷髅的人。」
友彦问他拿这个东西做什么,他回答想拿去给一个人看,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归还时,桐原带着别有涵义的冷笑,说:「男人真好应付,一听到怀孕,就举双手投降。」
「喔,」桐原回答,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打烊吧。」
这个「护身符」,友彦曾经借给桐原。他表示要作为警惕,拿给桐原看了之后,桐原便问他能不能借一下。
友彦并不清楚金城是号什么人物,因为桐原并没有仔细介绍。但是,在几次对话当中,友彦听出他似乎与榎本宏有所关联。
「我是很想说感谢您的惠顾啦,不过我不知道妳玩的,是不是我们做的那个电玩。」
听到她的话,友彦笑出来。弘惠对那个人的印象竟然与自己相同,让他觉得很好笑。一说出来,她也笑了,但是笑了一阵,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金城他们走了什么门路,不过他们一定是在开发阶段,就拿到高尔夫球电玩的程式和设计图了。因为程式不全,才会来找我们补齐的。」
「很抱歉,除此之外,您还必须购买软体。」
电玩的内容,充分表现出高尔夫球的真实性。玩家视情况分别使用不同的球杆或打法,上了果岭还得判断草纹。为了弄清楚这些特性,友彦和桐原必须研究高尔夫球,因为他们两人都是高尔夫球的门外汉。
「加上文字处理及一些常用的软体,」友彦按按计算机,对父亲显示出169800这个数字,「这个价钱如何呢?别家店绝对不止这个数字。」
「你做这生意还真踏实啊,久久才来一个肯花十万出头的客人。」金城以揶揄的口吻说。友彦人在成堆的纸箱里,看不见金城的表情,但他不用看也想像得到。金城一定是歪着皮包骨的脸颊,故意瞪大他那双凹陷的眼睛。每次看到这个人,友彦都不由得联想到骷髅。他大多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就像挂在大小不适合的衣架上似的,肩膀的地方会凸出来。
「总之,这件事我没办法,请你去找别人。」
「嗯,我开车来的,自己搬得动吧。」
但是,友彦现在反而对那次歇业心存感激。因为,这造就了他与中嶋弘惠相识的机缘。弘惠与友彦在同一个楼层负责电话与传真机的销售。他们经常碰面,不久便开始交谈。第一次约会,是友彦开始打工后一个月左右。他们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把对方当作自己的男女朋友。
「高尔夫电玩。」
「很好啊,妳怎么知道的?」
「所以,你们就把那个高尔夫电玩做好了。」弘惠边问边用筷子把蛋卷分成一半。友彦点点头。「我们照进度,在两个月之后做好。又过了一个月,就开始出货到全国各地。」
「需要印表机吗?」友彦问犹豫不决的儿子。
友彦和弘惠来到一家玄关装了格子拉门的小居酒屋,里面坐满了上班族,只有最外面的一张桌子是空的。友彦和弘惠相对而坐,把外套放在邻座。头顶上的电视正播放着综艺节目。
「如果有当然好。」少年自言自语般地说。
结果,友彦他们接下这份工作,最大的理由是条件很好。要是一切顺利,也许能够让「无限企划」复活。
「说的也是。」
公寓里,装了个人电脑和相关机器的纸箱,几乎快堆到天花板。友彦看着纸箱上印刷的型号,在箱子间走动。
「都已经写到这里了,为什么剩下的要找别人做呢?」友彦提出最大的疑问。
「嗯,关于这件事,慢慢再告诉妳。」说着,友彦穿上外套。这并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
友彦应声好,离开公寓。在他们对话期间,金城完全没有朝友彦看上一眼。
作为仓库使用的这一户里,摆放着办公桌和简单的客用桌椅。友彦一进去,在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看向他。其中一个是桐原,另一个姓金城。
中嶋弘惠并不是美人,她单眼皮,鼻子也不挺。圆脸,个头小,而且瘦得不像个少女,反倒像个少年。但她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柔和气氛,友彦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忘却内心的烦恼。而和她见过面后,也会认为绝大多数的烦恼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别说的那么夸张。你当我们是白痴啊,该注意的地方我们都注意到了,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这边的底,你应该早就知道那次一点风险都没有。」
「简单地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其实复杂得多。」友彦一口气喝干玻璃杯里剩下的一半啤酒。
友彦把付款的手续交给中嶋弘惠处理,离开店里。虽说是店,其实只是改装成办公室的一间公寓而已。如果不是门上贴着「个人电脑商店 MUGEN」的招牌,恐怕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而他们的仓库则是隔壁的公寓。
「那个高尔夫电玩,全国大概卖了一万台。但是,其中只有一半是我们做的,其他的是从别的公司卖出去的。」
「因为那个电玩我也知道啊,还玩过好几次呢,切球和推杆蛮难的。」
把货品交给那对父子后,友彦关了店门,找中嶋弘惠一起吃饭。
「桐原,」离开房间前,友彦出声叫他,「可以打烊了吗?」
「想都别想!小孩子的玩具那么贵。」父亲大摇其头。「那个什么88的就已经太贵了。」
「看您了,如果坚持预算的话,也是有相对应的商品,只是性能差很多,机种也很旧。」
友彦当然知道答案。但是,他死也不敢说出口。
「有点不同。『太空侵略者』是先由一家公司推出,后来因为大受欢迎,其他公司才开始抄袭。可是这个高尔夫球电玩,几乎在兆位娱乐这家大型电玩公司推出的同时,盗版就出来了。」
「那就跟『太空侵略者』一样,很多公司都仿冒喽?」
「一点也没错。」
「怎么样?」桐原问。「虽然未完成,不过,系统大致已经架好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像被虫蛀掉的空洞填起来而已。既然有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还可以吧。」
「负责写程式的人突然心脏麻痹死了。这家程式公司其他的工程师都没什么本事,再这样下去,怕赶不上交货时间,才到处找可以配合的人。」那时金城客气的程度,是现在无法想像的。
「哦,他委托你们帮忙开发?」
即使如此,弘惠也只在动完手术当晚哭泣过。那天晚上,她说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过,希望友彦和她一起到旅馆过夜。她在外面租房子独居,白天工作,晚上上专门学校。友彦当然答应了她的请求。躺在床上,他轻轻抱住刚动过手术的她,她颤抖着流下眼泪。此后,她从未因为想起那时的事而哭泣。
「软体?」
「什么啊,那个东西没有含在里面啊?」
「拜托你们了,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金城鞠躬哈腰。这男人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摆出低姿态。
「比骷髅多一点肉是不是?」
2
「问题是bug 啊,」友彦回答。「我想,程式只要一个月就行了,可是如果要做到完全没问题,剩下一个月够不够就很难说了。」
他之所以会在那里打工,是因为桐原开设的「无限企划」陷入歇业的困境。由于电脑电玩热兴起,程式销售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导致品质粗糙的电玩软体过度泛滥,连带使消费者对产品失去信心,大多数公司因而倒闭。「无限企划」可说是被这波浪潮吞没了。
他们说的是哪件事呢?友彦边找纸箱边想,心里出现几个假设。对于金城这个人来访的目的,友彦自认心里有谱。
「去年的事你忘了吗?很好赚吧,所以你才能开这家店。你不想再赌一把吗?」
「咦!」弘惠准备把烤茄子送进嘴里的手半路停下来,双眼圆睁。「怎么回事?同一时期发售同一款电玩……,应该不是巧合吧?」
友彦确信奈美江是榎本杀害的。问题是,奈美江人在名古屋的事,榎本由何得知。
做父亲的嘴角歪了,显然是因为被迫掏出更多的钱而郁闷。然而,儿子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88总算全部销出去了,谢天谢地,这样麻烦就清掉了。」桐原一边脸颊浮现笑容。「接下来可是98的时代。」
弘惠应的这句话,让友彦笑了。「可以这么说啦,不过,他一定是刻意装好人吧。那时候金城想找人做电玩的程式,所以跑来委托桐原。」
友彦的钱包里,有一个透明的小管子,大小相当于半根香烟。从一头望进去,可以看到底部有双重的红色同心圆。那是弘惠确认怀孕时用的验孕器,双重同心圆代表阳性反应。只不过,友彦带在身上的小管子,底部的同心圆是他用红色油性笔画上去的。实际使用时,是弘惠的尿液在管子底部产生红色的沉淀物,形成阳性的判断记号。
「98还是很贵吗?」
「这样加起来就十九万了,」父亲的脸色很难看。「完全超过预算嘛。」
离开店里后,友彦和弘惠在夜里的人行道上并肩漫步。才十二月初,街上便四处装饰着圣诞饰品。平安夜要在哪里过呢?友彦心想。去年他预约了大饭店里的法国餐厅,但今年还没有想到什么点子。不管怎么样,今年也会和弘惠一起过吧,这将是他和她一起度过的第三个平安夜。
「电玩?什么电玩?」
「咦!为什么?」
穿着围裙的中年女性来点菜,他们点了两杯啤酒和几样菜。这家店除了生鱼片,日式蛋卷和卤菜尤其可口。
奈美江在名古屋被杀的命案还没有破案。榎本因为收受她盗领的款项而遭到警方怀疑,但警方并未握有关键证据,而盗领案目前仍在诉讼中。由于关键人物奈美江已死,警方的调查也无法顺利进行。
榎本宏──曾与友彦他们一起工作的西口奈美江的爱人。
「桐原跟那个人讲些什么啊?他究竟是干嘛的?友彦,你知不知道?」
「这种事不可能是碰巧发生的。真相恐怕是有人事先拿到其中一边的程式,再拿来抄袭。」
「之前我就说过了,要是知道那次那么惊险,我才不会矇着眼跟你们走那一遭。要是走错一步,一切就完了。」
从弘惠嘴里听到高尔夫球术语,友彦感到有些意外。他以为她对高尔夫球一无所知。
「哦。」
※※※
友彦叹了一口气。「这还用说吗?」
「脚踏实地最好,」桐原亮司回答,「报酬低,风险也低。」
「88卖掉了。」友彦边说边把传票拿给桐原看,「加荧幕和印表机,1、6、9、8。」
弘惠是友彦大二时打工认识的,工作的地点,是标榜价格低廉的大型电器行。他在那里负责销售个人电脑和文字处理机。当时,对这个领域有所认识的人比现在更少,所以友彦相当受到器重。他本应在店面负责销售,却不时被派去支援技术服务的工作。
不久,他找到纸箱了,总共是电脑主机、荧幕和印表机三箱。友彦把箱子一一搬到屋外。每次都得经过桐原和金城身边,但他们俩只是默默盯着对方,友彦无法再偷听到更多消息。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姓金城的人,是去年春天。」友彦以店里送的凉拌乌贼明太子【注:明太子即为鳕鱼卵。】当下酒菜,喝着啤酒开始说。「桐原叫我出去,介绍给我认识。那时候,金城的面相还没有那么差。」
他拿那个「护身符」去做什么,至今友彦仍不知道。
友彦之所以随身携带小管子,唯一的目的就是自我警惕。他不想再让弘惠受那种罪,所以,钱包里也有保险套。
做父亲的犹豫不决,注视儿子的目光表露出这一点。但是,最后还是不敌儿子恳求的眼神,向友彦说:「那,还是给我那个88好了。」
但是,友彦曾经一度害苦了弘惠。大约两年前,他让她怀孕,结果她不得不去堕胎。
友彦再次查看库存。「日文热转印印表机是六万九千八百圆。」
总而言之,那件事打从一开始就很可疑。第一,金城让友彦看的是电玩的企划书和未完成的程式。他的委托内容,便是希望在两个月内完成这个程式。
「因为视各种不同的用途,需要不同的程式。」
「那么,我马上把商品拿过来,请您稍等一会儿。」
做好的电玩,据说是要卖到电动游乐场或咖啡馆。金城说,运气好的话,也许会成为「太空侵略者」第二。
「这样竟然没出事?」
「就是让电脑进行各项工作的程式,如果没有软体,电脑只是一个箱子。不过若是您自己能够写程式,就另当别论。」
「98系列的话,没有三十万还是没办法。如果再备齐相关机器,恐怕会超过四十万。」
「有啊。兆位公司发了疯似地调查盗版是从哪里来的,不过没有找到。看样子,他们用的通路好像很复杂。」
这里说的通路,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和黑道有关,但友彦并不想让弘惠知道这么多。
「你们不担心会受到牵连吗?」弘惠不安地问。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没事。不过,万一警察来问,也只有说不知道,装傻装到底。而且我们本来就不知道。」
「说的也是。不过,原来友彦你们做过这么危险的事啊。」弘惠凝视着友彦。她的眼神里夹杂着惊讶与好奇,但没有轻视的样子。
「我已经受够了。」友彦说。
虽然没有告诉弘惠,但友彦认为,桐原恐怕打从一开始就看穿整件事的底细了。他那么精明,不可能把金城这种老狐狸的话全盘接收。证据就是,当他们知道自己受托做的是盗版电玩时,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过去桐原的所作所为,友彦都亲眼看到了。一想起那些,友彦认为或许写个盗版的电脑软体,对桐原来说不算什么。
以前,桐原热衷伪造银行金融卡,并实际以伪卡盗领过别人的钱,友彦也帮过他的忙。虽然不知道桐原靠那些赚了多少钱,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止一、两百万。
不久之前,桐原热衷于窃听。友彦并不知道他是受谁之托、窃听谁的电话,但他曾数度找友彦讨论有效的方法。
只不过,桐原现在似乎把心力集中在让个人电脑店顺利经营下去。但愿他不会被金城那些人怂恿才好,友彦心想。事实上,桐原并不是个会因为别人的话而改变自己想法的人,这一点友彦比谁都清楚。
送弘惠到车站后,友彦决定回店里,他觉得桐原或许还在那里。桐原在另一栋公寓大楼租屋居住。
来到公寓旁往上一看,店里的灯还是亮着的。「个人电脑商店 MUGEN」位于二楼。
友彦爬上楼梯,以钥匙打开店门。从门口往里看,桐原正坐在电脑前喝着罐装啤酒。
「干嘛又跑回来?」看到友彦,桐原说道。
「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友彦打开靠墙放的折叠铁椅坐下。「金城又跑来做什么?」
「老样子。高尔夫电玩赚了一票的事,他一直念念不忘。」桐原拉开另一罐啤酒的拉环,喝了一大口。他的脚边有个小冰箱,里面随时有一打左右的罐装海尼根。
「这次说了什么?」
「异想天开的事。」桐原哼笑了两声。「要是真的好赚,多少有些风险我也肯担,但是这次不行,实在没办法做。」
友彦是从他的表情而不是话语,明白这件事的危险性。桐原的眼里露出他在认真思考时才会发出的精光。他虽然不想参与金城的提议,但一定很有兴趣。那个骷髅男到底来谈什么,友彦越来越好奇了。
弘惠一挂上电话,男人似乎就在等这一刻,再度将视线投注在友彦他们身上。仿佛不知道该向谁开口似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弘惠身上。
「是啊。」男人也笑着回应。
男子看看手表,在大腿上一拍,站了起来。「看样子他不会回来,我下次再来好了。」
「他要干嘛?」他问。
「这就不清楚了,他说会晚一点。」
「很抱歉,没有您说的那种电脑用的电玩。」
友彦托弘惠看店,她讶异地偏着头,友彦只能对她摇头。他和桐原虽然认识多年,对桐原的了解却极为有限。
让空气流通,等室内的温度降到和外面十二月的气温一样时,桐原关上窗户。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你回绝了吧?」友彦确认。
「那好吧,」男人说。「我就等他一下。可以在这里等吧?」
友彦抬起头来,从小这个字眼让他感到好奇。「这位客人,您跟桐原是什么样的朋友呢?」
「您要找什么样的电玩呢?」友彦制式地问道。
男人转向他。「什么时候回来?」
「妳听到了松浦找他干嘛吗?」
「嗯,聊了很久了。」
「还好啊……,很普通啊。」
「我问你他是不是很阴沉。他从小就阴森森的,脑袋里在想什么让人完全摸不透。我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
「可是,现在才做,赶不上圣诞节这一档啊。」
「谢谢光临。」友彦对男人说,男人却一句也不回地伸手拉门把。
松浦,就是那个男人的姓氏,他们确实从以前就认识。桐原告诉友彦的只有这么多,交代了这句,两人便到隔壁仓库去了。
但是,在他的手碰到门把之前,门把便转动了。接着,门打开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友彦从冰箱里拿出海尼根,拉开拉环。细白的泡沫喷了出来。
3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友彦说。
一到隔壁,桐原正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友彦马上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因为房里弥漫着烟味。就友彦所知,这是桐原第一次准许访客抽烟。便利商店买来的锅烧乌龙面的铝箔制容器,被拿来充当烟灰缸。
「很好啊。」友彦看也不看男人,直接回答。
「是吗,真可惜。」和说的话相反,男人一点都没有失望的样子。他露出不明所以且令人反感的笑容,继续在房间里浏览。
桐原看着友彦,冷冷一笑。「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我送一下松浦先生。」
「该不会……」友彦舔舔嘴唇。能让桐原这么紧张的猎物,他只想得到一个。「该不会是『怪物』吧?」
「是亲戚吗?」
男人坐在铁椅上,本来准备从夹克口袋里拿出香烟,好像是看到墙上贴着禁烟的纸条,便直接放回口袋里,手上戴着白金尾戒。
听到友彦这么问,她歉然摇头。「我在的时候,他们净说些闲话,好像不想让别人听到的样子。」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接着变得像水泥砌的面具般僵硬。黑影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没有任何光采,嘴唇抗拒世上的一切。他这副模样,友彦还是第一次看到,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门再度关上,友彦看看弘惠,她也正看着友彦。
友彦说的是假话,按照预定,桐原应该快回来了。但是友彦直觉地认为不能让这个男人见到桐原,至少,不能就这样让他们见面。以亮称呼桐原的人,据友彦所知,只有西口奈美江一个。
以半价买了旧型电脑的客人离开后,那个男人进来了。中等身材,年龄看来似乎还不到五十。额际的发线有点退后,头发全往后梳。他穿着白色灯芯绒长裤,黑色麂皮运动夹克,一副金边的绿色墨镜挂在运动夹克胸口的口袋。他的脸色不好,两眼无神。嘴巴不悦地闭得紧紧的,嘴唇两端有点下垂,让友彦联想到鬣蜥蜴。
「但那是事实,我还怀疑我的耳朵呢。」弘惠做了掏耳朵的动作。
「亮呢?」
「是吗,很普通啊。」不知道哪里好笑,男人没有出声地笑了。「普通啊,那真是太好了。」
友彦和桐原谈过超级玛琍欧的隔周星期一,那个男人来了。桐原出去进货,留友彦一个人招呼上门的客人。中嶋弘惠也在,不过她的工作是接听电话。他们在杂志和广告上刊登广告,所以打电话来询问和下单的人不少。「MUGEN」是去年底开张的,那时候弘惠还不是员工,友彦和桐原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她是今年四月起才来「MUGEN」工作。当友彦一开口,她随即答应了。弘惠说原本的工作很无聊,正考虑要辞职,她前一份工作,就是友彦工作到去年秋天的那家量贩店。
「他们最在行的黑市吧,不过,这次跟『太空侵略者』和高尔夫球那时候不一样,客人不是电动游乐场,也不是混咖啡馆的欧吉桑,是一般的小孩子。」
弘惠回来了,她刚才端日本茶去隔壁。
「哦。」男人直视友彦的眼睛。那是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话背后有什么涵义的眼神。友彦好想把脸别开。
「出去办事了。」友彦回答。
「他对我有恩,因为没什么好招待的,我想至少让他抽个烟。」桐原说,似乎是想解开友彦的疑惑。听起来很像借口,友彦反而觉得这不像桐原会做的事。
「那太危险了。那些中盘消息灵通得很,突然拿一大堆到处缺货的超级玛琍欧来叫他们进货,他们当然会觉得有问题,一去问任天堂就完了。」
「滋贺?他们找的印刷厂还真远。」
「我第一次看到桐原那样。」弘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怪物」,这是他们给某个电玩软体取的绰号,不是基于电玩的内容,而是针对它一枝独秀的销售成绩。
「没有电玩吗?」男人终于出声了,声音很沙哑。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感觉隔壁的门开了。又过了十秒,店门打开了,桐原探头进来。
然而,桐原这些变化只发生在刹那之间。下一刻,他竟然露出了笑容。「这不是松浦先生吗。」
之后,男人盯着架上堆的电脑和周边机器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打算买,对电脑也不感兴趣。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吧。」说完,男子好像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嗯嗯有声地点头。他停下动作后,反问道:「亮那家伙,还是一样阴沉吗?」
这个电玩叫做「超级玛琍欧兄弟」,是任天堂为家用电脑推出的游戏软体。今年九月甫上市便大受欢迎,各地频频缺货,销售量直逼两百万份。内容是主角「玛琍欧」一路躲避敌人攻击,拯救公主。除了突破重重关卡,还设计了绕路和捷径,并加入寻宝的要素。惊人的是,不仅电玩本身畅销,连破解电玩关卡的书籍和杂志也销售长红。在圣诞节前夕,热卖情况更是有增无减。友彦和桐原一致认为玛琍欧热明年还是会继续发烧。
「偏偏就是那个『难不成』啊。」桐原说,一副觉得可笑的样子。「金城那家伙问我要不要做盗版超级玛琍欧,还吹牛说什么技术上应该不怎么难。」
桐原就站在门外。他一脸惊讶,应该是因为门前有人的缘故。
「那么,我把您的大名转告他好了。」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是吗,那就好。不过,他从小就很少生病。」
「亮?」弘惠以疑惑的眼神看着友彦。
「这样的话,我建议您用文字处理机。虽然电脑也可以进行文字处理,但是用起来还是不太方便。……NEC吗?是的,NEC也推出了。如果是高级机种的话,有文豪5V或5N。……档案储存磁碟片里,……平价的机种一次能显示的行数很少,要储存的时候,比较大的文件有时候必须分成几个档案来存。……是的,如果您的工作是以书写文字为主的话,我想高级机种会比较适合。」弘惠朝着听筒说话的声音,整个店里都听得到。友彦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比平常来得更快更响。他了解她的用意是想向男人表示店里很忙,没时间应付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客人。
不久之后,桐原回来了,一开门便说:「园村,来隔壁一下。」
「啊,他要走了?」
「那里的老板八成是跟金城背后的黑道借钱。」桐原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哦。」友彦内心有种不安的预感,他们究竟在隔壁谈什么呢?
「我说不用。」男人瞪了友彦一眼,走向玄关。
两人当着友彦的面,握了手。
「要是弘惠等一下问你我们谈了什么,」桐原说着往沙发上坐,「就说,松浦先生要我用进价卖两台电脑给他。我想她现在一定在猜我们讲了些什么。」
友彦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摇头。
友彦不理他,开始整理传票,却因为在意他的视线,弄错了好几次。弘惠背对着那男人,确认订单。
那就算了,友彦心想。只要把这个男人的特征说给桐原听,他一定会知道的。再说,现在第一要务是让这男人早点离开。
人在桐原身后的松浦,说声「打扰了」,挥挥手。
4
「不能。」
弘惠先歪着头想了想,才说:「看起来好像蛮开心的。我一进去,他们正说着冷笑话,在那里笑。桐原竟然会说冷笑话耶,你能相信吗?」
「怎么样?」友彦问。
「当然可以。」他不敢说不行。而且,友彦认为桐原一定能顺利处理这种场面,把这个人赶走。他恨自己不能像桐原一样,把事情处理妥当。
「技术上的确并不困难,成品都上市了,只要拿一个去拷贝IC晶片,弄到基板上就好了。只要有个小工厂,马上可以做。」
友彦思忖着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同时提高警觉。他显然不是一般客人,从他嘴里听到超级玛琍欧,使友彦更加不安。这个人和上星期金城提出的那件事有关吗?
「如果需要留言,我可以帮忙转告。」
「哦……,好。」友彦回答时,门已经关上了。
然而,比起桐原的笑容,在笑容之前的表情更让友彦放心不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桐原全身射出一种由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暴戾之气。那种样子和他之后的笑容,实在无法连贯。虽然友彦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虑,但他委实不相信那种异样的氛围出自于他的误会。
「玛琍欧。」男人说。「像超级玛琍欧那类很好玩的。有没有那种的?」
男人一进店里,先是往友彦看。接着,以加倍的时间观察正在通电话的弘惠。弘惠注意到他的视线,可能是觉得不舒服,便把椅子转到一旁。
「没想到,那小子也蛮有一手的嘛,这家店不错啊。」男人环视店内开口说。「亮那小子还好吧?」
「亮司,桐原亮司。」男人冷冷地说。「他是这里的老板吧,他不在?」
「喔,不用了,我想直接跟他说。」
友彦心想,就算这男人真是桐原的亲戚,桐原也绝对不想和他有所来往。
「咦?」友彦发出一声疑问。
「不然要在哪里卖?」
「是老相识了,」男人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说。「我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不但认识他,也认识他爸妈。」
桐原把啤酒举得高高的,似乎是在说「正确答案」。
但是,当他的视线在男人脸上一聚焦,表情就变了。虽然同样是惊讶,性质却完全不同。
桐原点点头。「金城的意思,就是要我们做这一段。说明书和仿正版包装的印刷,已经找好滋贺的印刷工厂了。」
「当然,我可不想跟他们一起自寻死路。」
友彦感到疑惑。从桐原露出的笑脸看来,那个人应该不是他不想见到的人。这么一来,友彦先前认为不应该让他们见面的直觉就错了。
「就算做好了,他们打算怎么卖啊?要铺到中盘的话,只能卖给专做现金交易的中盘……」
「他们能拿玛琍欧怎样?难不成又要做盗版的?」友彦问。
「金城他们本来就没有要赚圣诞节这一档,他们看中的是小孩子的压岁钱。只是,现在才开始做,再怎么赶工,要做出完整的商品,也是一个半月以后的事了。那时候,小孩子的压岁钱还在不在就很难说了。」桐原笑着说风凉话。
「这么说,其实不是这样?」友彦说。「是不能让她知道的事?」
「嗯,没错。」
「跟那个松浦有关?」
「对。」桐原点点头。
友彦双手把头发往后拢。「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没意思。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是我家雇用的人。」桐原说。
「咦?」
「那男的是我家以前雇用的人。我不是说过,我家以前开铺吗?那时候他在我家工作。」
「在当铺工作……,这样啊。」这是超乎友彦想像的答案。
「我爸死了以后,一直到当铺收起来,他都一直在我家工作。也就是说,我跟我妈其实是靠他养的。如果没有松浦先生,我爸一死,我们就流落街头了吧。」
听了桐原的话,友彦不知如何回答。从桐原平常的样子,实在很难想像他会讲这种三流小说里的话。友彦想,大概是见到往日的恩人,情绪很激动吧。
「那你们家的大恩人现在跑来找你做什么?不,先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是你联络他的吗?」
「不是。是他知道我在这里做生意,才来找我的。」
「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啊,」桐原一边脸颊微微扭曲。「好像是听金城说的。」
「金城?」友彦内心兴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上次我跟你说过,即使做得出盗版的超级玛琍欧,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卖。现在找到答案了。」
「是有什么玄机吗?」
「没那么夸张,」桐原的身体晃了晃,「简单得很。就是说,小孩有小孩的黑市。」
「什么意思?」
「他是在附近的废弃大楼里被杀的,胸口被刺了一下。」松浦的嘴角扭曲了。「钱被抢走了,所以警察以为是强盗干的。而且,他那天身上偏偏带了一大笔钱,警察还怀疑凶手是不是认识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松浦说到一半便邪邪地笑了起来。
「刚才那些,下次再继续聊吧。」松浦对友彦说。
「听那些八百年前的事,很无聊吧。」说着,桐原拿下围巾。
「意思是,松浦先生专门经手一些来路有问题的商品。他什么商品都碰,只要是能赚钱的,就进货再转手卖掉。这阵子努力经营的,听说是小孩子的电玩。超级玛琍欧在正规商店里很难买得到,价格不必比实际定价低多少,照样卖得吓吓叫。」
「不是的,您和桐原的妈妈之间……」
「没说详情,只提了一下,好像是被路煞刺死的……」
他左手拿着纸,用剪刀裁剪起来,细腻流畅地移动纸张。友彦直盯着他的手,左右手的合作堪称绝妙。
「真了不起,」友彦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项本领。」
松浦是二十九日那天露脸的。弘惠去看牙医,店里只有友彦在。
「就是,你不相信?」
友彦心想,简直就像推理小说。「桐原那时候怎么样?」
「桐原的父亲去世时的事,您知道吗?」
「什么怎么样?我可没杀人哦。」
和那时候一样,友彦想,就是桐原和松浦重逢的时候。
「白夜?」
友彦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想问的时候──
5
「是吗,恩人吗。」松浦耸耸肩。「很好,我的确算是他的恩人吧,所以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也来……帮忙。」
「这样啊。」
弘惠大大摇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嗯,像玛琍欧的事。」
一听说桐原出门,他照例说声「那我等他好了」,便在铁椅上坐下来。
桐原伸长了手,打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A4的影印用纸,和一个扁平细长的盒子。友彦没看过这个盒子,盒子颇为老旧,边缘都磨损了。
不久,桐原剪完,把纸递给弘惠。她看着剪好的纸张,眼睛睁得好圆。「哇啊!好厉害!」
「当然了。刑警难搞得很,随便一点的不在场证明,他们还不信咧。不过,他父亲被杀的时候,正好有人打电话到店里给我,那是没办法事先安排的电话,警察才总算放过我。」
这是他好几年前听说的。我爸是在路上被刺死的──关于父亲的事,桐原说过的只有这么多。这句话激起了友彦强烈的好奇心,但他不敢多问,因为桐原身上有一种不许别人触碰这个话题的气氛。
「他从哪里进玛琍欧?他在任天堂有什么特别的门路吗?」
弘惠笑桐原,说他的回答和小学生一样。「桐原,你的生活这么不规律吗?」
「哪来那种门路啊,不过他倒是有特别的进货管道。」桐原别有涵义地一笑。「就是一般的小孩,小孩会把东西带到松浦先生那里去卖。那,那些小孩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很好笑,他们有的是去偷来的,有的是去跟有玛琍欧的小孩干来的。松浦先生手上有超过三百个这种坏小孩的名单,这些小孩会定期把自己的收获拿去卖。松浦先生就用市价的一到三成买来,再以七成的价钱卖给别的小孩。」
「你们说?」这种说法引起了友彦的注意。「这是什么意思?」
友彦决定不再追问这件事。
友彦蹑手蹑脚地回到店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进室内。
「那就好。」松浦满意地点点头。
「结婚?」正在喝啤酒的友彦差点呛到,他没想到桐原会提到这种话题。「还没想那么远。」
「哦,」松浦开口了,似乎有点犹豫地摸摸下巴,才回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都年底了,还照样开店啊,连除夕都开吗?」
友彦不敢出声叫唤,从桐原凝视着外面的背影之中,他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氛。
友彦看出他笑容背后的涵义。「松浦先生也被怀疑了吗?」
「你们在讲古啊。」突然间传来桐原的声音,他站在入口前。
松浦穿着毛领皮夹克,他把夹克脱下,挂在椅背上,环顾店内。
店里虽然没有客人,桐原却每天忙进忙出,肯定是为了制作盗版超级玛琍欧。对于弘惠提起桐原究竟到哪里去的疑问,友彦绞尽脑汁找理由搪塞。
「桐原好慢啊,」坐在办公桌前的弘惠抬起头来说。「在做些什么呢?」
「是吗。」
「结果事情到底是怎么样呢?」他问。
纸张已经变成一个男孩与一个女孩手牵手的图案。男孩戴着帽子,女孩头上绑着大大的蝴蝶结,成品非常精致。
「MUGEN」十二月三十一日照常营业。对此,桐原列举两个理由。第一,一直到年底最后一天才准备写贺年卡的人,可能会抱著有文字处理机便可轻松完成的心态来买;另一个理由则是,年底必须结算各种款项的人,可能因为电脑临时出状况而冲进店里来。
「这我知道。」
桐原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原来是一把剪刀,刀刃部份长达十余公分,前端相当锐利。刀身闪耀着银色的光芒,流露出骨董风格。
「桐原,」友彦稍微伸出右手。「你说你不干的。我们上次说好这实在太危险,不是吗?」
这还是友彦头一次从桐原以外的人口中听到他父亲的事。
桐原的回答是「在白天走路」。
桐原站起来,再次围上围巾,松浦也离开座位。
「真是遗传。那小子的爸爸也一样,主张大年夜开店开到晚上。说什么年底正是低价买进压箱宝的好机会。」
「没什么。」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我问你,亮是怎么跟你说我的?只说我是以前他们家雇用的人吗?」
听到友彦的话,桐原露出苦笑。友彦想解读这个笑容的意义,却无法明白其中真正的涵义。
「你该不会因为这样就被说动了吧?」友彦再三追问。
「喔!那可不行,你可得好好干哪!还顺利吧?」
桐原坐在置于店内一角的电热风扇前,正在暖手。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把脸转向松浦。「今天来有什么事?」
两人离开后不久,弘惠回来了,说在下面看到桐原和松浦。桐原一直站在路边,直到松浦搭的计程车开走。
「哦……」
「是啊。」说着,松浦没出声,笑得更厉害了。一脸恶人相的人,不管再怎么笑,也只是令人感到噁心。松浦脸上带着这样的笑容,继续说:「亮的妈妈那时候才三十几岁,还算有点魅力,店里又有男店员,警察很难不乱猜。」
「不晓得是不是路煞,因为一直没有捉到凶手。」
「这剪刀看起来好高级哦。」弘惠直率地说出心里的感受。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里走路一样。」
凝视着桐原认真的眼神,友彦感到绝望。当他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自己终究无法说服他。
「MUGEN」一九八五年的营业,于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间六点画下句点。大扫除后,友彦、桐原及弘惠举杯稍事庆祝。被弘惠问到明年的抱负,友彦回答:「做出不输给家庭游乐器的电玩。」
「喔,没什么事,只是想在过年前来看看你。」
「桐原为什么会尊敬那种人啊?虽然以前受到他的照顾,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他爸爸去世以后,继续在他家工作而已啊。」
「就当作是预祝你们结婚吧!」
「松浦先生有他的销售网,他说还有好几个跟他差不多的仲介商。交给这些人,超级玛琍欧卖个五、六千圆,保证一下子就卖光。」
但是,他内心做出一个结论,松浦与桐原的母亲间恐怕是有某种关系的。至于和他父亲的命案有无关联,就不得而知了。
「那我送你出去。不好意思,今天有很多事要处理。」
「没什么。」桐原喝了海尼根后,看看友彦又看看弘惠。「对了,你们不结婚吗?」
楼梯间有个窗户可以眺望外面,快六点了,马路上行驶的车灯像扫描般一一从他身上闪过。
友彦有点担心,便来到外面。当他准备下楼梯,却停下了脚步,桐原就站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间。人在二楼的友彦,正好俯视着他的背影。
「说的也是。」就算是目送松浦搭上计程车,也应该早就回来了。
「哪里的话。」
桐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上身微微靠向友彦。「这件事我一个人来,你完全不要碰,也不要管我做些什么。弘惠那边也一样,不要让她发现我在做什么。」
「原来如此。」
「不会。以前都不知道,实在蛮惊讶的。」
「以前拿到我家当的,好像是德国制的。」桐原拿起剪刀,让刀刃开合了两、三次,发出清脆利落的刷刷声。
难道,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是清白的吗──才刚确信的事,友彦却已经开始没有把握了。
友彦一问,松浦骨碌碌地转动眼珠看他。「亮没跟你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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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听友彦这么回答,松浦微微耸肩,笑了。
「警方也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吗?」
友彦吃了一惊,视线再度回到眼前这个男人脸上。他们怀疑他和桐原母亲的关系吗?
「我跟他讲那天的不在场证明。」松浦说。「你还记得那个姓笹垣的刑警吗?那家伙实在有够难缠的。他到底来跟我、亮和亮的妈妈确认过多少次不在场证明啊?同样的话要我们讲一百遍,烦得要死。」
「啊,你回来了。」
「怎么说喔……,他说你是他的恩人,说是你养活他和他妈妈的。」
事实上,圣诞节一过,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来的多是误以为这里是家庭游乐器行的小学生和国中生,友彦大都和弘惠玩扑克牌打发时间。两个人一边把扑克牌摊在桌上,边聊着以后的小孩说不定连什么叫接龙、抓鬼都不知道。
「亮啊,那小子是被害人的儿子,社会都很同情他啊。命案发生的时候,我们说他是跟我还有他妈妈在一起。」
「假的超级玛琍欧也要在那家店卖吗?」
「跟计划一样。」
「桐原……」友彦摇头。「太危险了,这件事做不得啊!」
自第一次见面后,友彦就没有见过松浦。他的脸色还是一样暗沉,眼睛也一样混浊。仿佛是为了加以遮掩,这天他戴着浅色太阳眼镜。
友彦也有同感,听了刚才的话,让他更加迷惘。如果松浦和桐原的母亲关系不单纯,桐原那么精明,不可能没发现。既然发现了,实在很难相信他会以现在这种态度对待松浦。
「可是,很危险啊……」友彦在嘴里咕哝。
「松浦先生,」桐原说,「从金城那里听说我的事,发现我是他以前雇主的儿子,所以才来说服我。」
「我拒绝。」
「谢谢!」弘惠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剪纸放在旁边的玻璃柜上。
「我说,友彦,」桐原说。「接下来是电脑的时代了。这项买卖要赚多少有多少,就看怎么做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家店是你的啊。」
友彦一说完,桐原立刻摇头。「这家店以后会怎么样,就看你们了。」
「讲这种话,让我压力很大耶。」友彦故意笑着回避问题,因为桐原的话里有种莫名的严肃。
「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桐原……」友彦想再次露出笑容,脸颊却僵住了。
这时候,电话响了。可能是出自习惯,坐得离电话最远的弘惠拿起听筒。「喂,MUGEN您好。」
下一瞬间,她的脸就沉了下来,把听筒拿给桐原。「金城先生。」
「这时候,有什么事啊。」友彦说。
桐原把听筒拿到耳边。「喂,我是桐原。」
几秒钟后,桐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拿着听筒就站了起来。不仅如此,另一只手去拿挂在椅背上的运动夹克。
「我知道了,我这边会自己处理。盒子和包装……,好的,麻烦了。」放下听筒,他对两人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
「以后再解释,没时间了。」桐原围上他常用的围巾,走向玄关。
友彦跟着他出去,但桐原走得很快,一直到离开公寓才追上他。
「桐原,究竟出了什么事?」
「还没出事,但就要出事了。」桐原大步走向公务用厢型车边回答。「盗版玛琍欧被抓包了,听说明天一大早,犯罪防治课就会去搜工厂和仓库。」
「被抓包?怎么会泄露出去?」
「不知道,可能有人去告密吧。」
「我叫你回去。」
「今晚怎么办?」弘惠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们之前约好大年夜要一起过。
「没听说……,你们不是要把东西搬过去吗?」
「是啊。我可以坐这里吗?」男子指着放在友彦对面的那张铁椅。
「大型电玩承包商那里。以前桐原碰过的机器,程式好像出了点问题。」
「请坐。」
「消息确实吗?怎么知道明天一早警方要去查?」
「哦,」说着,男人摇摇头。「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得了了,我已经跟不上了。」
「我们……,在清理房间啊,是这里的住户委托的。」
刑警似乎以观察友彦的神情为乐,露出一丝笑容。
「您找桐原有什么事?」
「谢谢。」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男人问道。
男子举手在面前挥了挥。「我不是客人,我是做这一行的。」男人从外套内侧掏出手册。
「是要问关于桐原的事吗?」
「客人是以大人居多,不过有时候也有国中生来买。」
友彦无可奈何,准备离开。这段期间,桐原的姿势完全没有改变。
「回去。」桐原低着头,闭着眼睛说。
「这位客人……」
「嗯,这个我知道。他去年还住的公寓也解了约,屋子全空了,所以我才来问你。」
「对方交代全部处理掉。」
友彦退后一步,看他们把桐原的东西一一搬出来。
这天工作结束后,友彦在回家前去了桐原的住处。但是,即使他按门铃,门后也没有任何动静。来到大楼外,抬头看窗户,屋里一片漆黑。
「干嘛?」
桐原没有立刻回答,一直盯着地面。正当友彦准备再开口问时,他说:「路上小心。」
凌晨三点多,门开了。呆呆看着深夜电影的友彦听到声响转过头去,桐原一脸阴沉地站着,再往他身上一看,友彦吃了一惊。牛仔裤上全是污泥,运动夹克的袖子也破了,围巾拿在手上。
「咦?」
「请问是什么事呢?」友彦问,有点心急。
他很庆幸弘惠刚好出门了。
「任何事都是有门路的。」
弘惠显然看出友彦在说谎,但她似乎明白现在不是怪他的时候。她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
他们到了停车场,桐原坐进厢型车,发动引擎。在十二月的寒冬中,引擎不太肯动。
「我想应该不需要担心,不过,我回家的时候顺道过去看看。」
「他有他的想法吧。反正,现在只能靠我们把店撑起来。」
「到底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他现在……,不在这里。」
「哦……,嗯。桐原,你也赶快回去睡吧。」
「嗯。」友彦点头。
友彦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警察手册,高二时,他曾被刑警问过话。眼前这名男子身上,释放出与当时那两名刑警相同的味道。
弘惠看着桐原平常坐的椅子,椅背上挂着围巾,就是除夕夜桐原围着的那一条。
弘惠虽然一脸不安,还是对友彦点头。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他问一个看似带头的人。
「我会过去,不过可能会晚一点。」
「友彦要等吗?」
就这篇报导的内容判断,友彦认为那个仲介商应该就是松浦。松浦行踪不明,警方认为制作盗版软体的嫌犯及通路极可能与黑道挂勾,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也完全没有提及桐原的姓名。
7
没有得到回答。友彦死了心,开门走了。
「那我走了。」最后友彦对桐原说,但桐原没有回应。友彦死了心,走向门口。但是,他正要开门时,却被一声「园村」叫住了。
「是吗。」
「嗯,这样比较好。」
「可以打扰一下吗?有点事想请教。」
「不知道会到几点,你们弄一弄就先走吧,别忘了关门窗。弘惠那边,随便帮我找个理由。」
那把椅子后面的墙上,略高于椅子的地方挂着一个小画框,这是弘惠拿来的。画框里是桐原那晚以高超技巧剪出来的男孩与女孩的剪纸。
「嗯,事情好像有点棘手,我再等他一下。弘惠,妳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友彦趁工作的空档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桐原,但对方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
听说了这件事,弘惠显得困惑、不知所措。「怎么这样……,他怎么会突然走掉呢?」
「桐原还没回来吗?」弘惠的声音有点颤抖。
「请问他搬到哪里去了?」
友彦无奈地回到店里,弘惠正担心地等着。
「是的。」友彦回答。
这时,友彦产生了一个预感,那就是,桐原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想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刑警笑得有点贼。
「桐原以后会跟我们联络吗?」
「桐原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弘惠不安地说。
「可是……」
桐原没有回答,对于友彦在这里也没说什么。整个人显得疲累不堪,他蹲在地上,垂着头。
「对,钱也事先付清了。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做。」说完,这名男子便开始对其他人发号施令。
「桐原搬家了吗?」
接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每个频道播的都是两小时以上的特别节目,有回顾今年的单元。荧幕上播出坂神老虎队的教练被队员抬起来的镜头,友彦想,这画面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
一落单,种种想像便在友彦的脑海里浮现。电视照例播出跨年节目,但他压根儿无心观看。一回过神来,电视节目已经改成庆祝新年了,友彦完全没察觉十二点已经过了。他打电话给弘惠,说他可能没办法去了。
「应该是吧,他把房子退掉了。」
「一定会的。在那之前,我们两个一起努力吧。」
桐原大概不会回来了,友彦和弘惠说不到两句话。友彦的心根本不在电视上,弘惠想必也是如此。
「这是我的工作,一开始我就说了。」轮胎发出声响,桐原发动厢型车。然后以简直可说是粗暴的动作转动方向盘,消失在黑夜里。
友彦立刻打电话给桐原,但只听到电话响,无人接听。
「这个我就没听说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男子在椅子上坐下,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以此姿势环顾店内。「你们卖的东西好难懂啊,小孩子会来买这些吗?」
他一提桐原的名字,友彦忍不住睁大眼睛,男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哦,好年轻啊,跟桐原同学差不多吧……」
「这家店的老板原本是桐原亮司同学吧,他现在在哪里?」
一月三日的报纸上,刊登了查获大量盗版「超级玛琍欧兄弟」的报导。查获的地点是某仲介商住家的停车场,该仲介商亦经手电视游乐器二手软体。
「可是,都已经除夕夜了。」
「桐原……」
「几位是?」
「哦。」
友彦立刻判断他不是来买电脑的客人。
「不用,没关系。今晚到天亮会播一些蛮好看的电影,我要看电视。」可能是故意的吧,弘惠的声音很开朗。
「嗯,那我先把荞麦面准备好。」弘惠穿上外套,离开店里。
一月五日,「MUGEN」照原订计划开工。然而桐原并没有出现,友彦便和弘惠两人完成进货与销售的工作。学校还在放寒假,很多国、高中生上门。
「回去。」桐原似乎没有说第三个字的意思。
「杂务公司。」对方讶异地看着友彦。
第二天,以及接下来的几天,桐原都不曾现身。后来,桐原的电话似乎被停话,打不通了。友彦到他的住处去打探,正好遇到几个陌生人从他的住处搬出家具和电器。
友彦脑海突然浮现一个想法,拉开桐原办公桌的抽屉,收着那把剪刀的盒子不见了。
弘惠似乎有些犹豫,但她说声「好吧」,便站起来。
「对呀,去看看比较好。」
「我跟你一起去吧。」
「处理掉?全部?」
「对电玩制造商来说,一月正是赚钱的时候,所以想早点解决问题。」
「小心别感冒了哦。」
开工后第五天下午,一名男子来到店里。男子五十岁左右,穿着老旧的人字呢外套。就他那个年代的人而言,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眼睛是厚厚的单眼皮,眼神既柔和又敏锐。
友彦叹了一口气,看来,搪塞是没有意义的。
「这种时候,桐原到底要去哪里啊?」
「弘惠,妳还是先回去好了。」NHK红白大赛开始的时候,友彦说。
「其实,我们很头痛,因为老板突然不见了。」
「报警了吗?」
「没有,」友彦摇摇头。「我一直认为他不久就会跟我们联络。」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除夕那天,一直到打烊他都还在。」
「后来通过电话吗?」
「没有。」
「对于你这个伙伴也是一句话都没有,就消失了啊,怎么会这样呢?」
「所以我们才头痛啊。」
「原来如此。」男子摸摸下巴。「你最后一次见到桐原同学时,他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我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寻常,跟平常一样。」友彦尽量不动声色,一边想着为什么这个人提到桐原的时候,会加个同学。
男子伸手到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那是一张照片,是松浦的大头照。
友彦必须当场判断该怎么回答。最后,他的结论是谎话还是少说为妙。
「有啊,是松浦先生吧,听说以前在桐原家工作过。」
「他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
「来做什么?」
「不知道。」友彦故意歪着头。「我只听说他很久没见到桐原了,所以来找他。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不太清楚。」
「哦。」男子目不转睛地凝视友彦的双眼,那是想看清他话里有多少谎言的眼神。友彦拚命忍住想别过头去的念头。
「告辞了。」男子离开店里。
「是吗,他的手还是一样巧啊。而且是男孩女孩牵手的样子,真好。」
「请问……」友彦叫住那个背影。「可以请教您的大名吗?」
友彦想起松浦所说桐原父亲遇害的命案,但是,他直觉判断现在最好不要提起。
「笹垣先生……」
「好像有吧,不过我没有听到详细的内容,因为我那时候忙着招呼客人。」
友彦这么一问,男子霎时间出现了犹豫的表情,然后说:「现在还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不过,他肯定做了些什么,所以我才在找他。」
「是啊。」
「请问……,桐原做了什么?」
「哦,」男子停下脚步,回头说:「我姓笹垣。」
「做了什么……」
「打扰了。」男人向门口走去。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进来,友彦说声「欢迎光临」招呼客人。
「很怀念地?」
「是吗,」男子总算站起来了。「那我改天再来好了。」
「松浦先生出现后,桐原同学有什么反应?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喔!」男子无视于友彦的话,把视线转向那个框了剪纸的画框。「这个是他做的吧?」
友彦按住额头,笹垣……,他听说过这个姓氏,应该是从松浦嘴里说出来的。他说,为了桐原父亲的命案,三番两次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刑警就姓笹垣。
「哦……」男子深感兴趣地点点头。「你记不记得他们聊了些什么呢?我想应该有提到过去的事吧。」
友彦心想,他怎么知道这是桐原做的呢?而且,他相信这个人并不只是来追查制作盗版玛琍欧的嫌犯。
他转身向后,凝视桐原留下的剪贴。
「没什么,他们很怀念似地聊天。」
友彦感觉到男子的眼睛亮起来。「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