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夜行》 · 东野圭吾 · 1.8万 字
1
雨没有大到需要撑伞,却也悄无声息地沾湿了头发和衣服。秋雨就这么绵绵地下着,然而灰色的云不时分开,让夜空露脸。出了四天王寺前站,中道正晴抬头望着天空心想,狐狸嫁女儿啊。这是他母亲教他的。
他在大学的置物柜里放了一把折伞,但直到出了大门才想起,便打消了回去拿伞的念头。
他有点匆忙。心爱的石英表指着七点五分,代表他已经迟了,但他要去见的人并不会因为他迟到一下而面露不悦。他的匆忙,纯粹是因为想尽快到达目的地的民宅。
没有伞,他以车站零售摊买来的体育报挡雨,以免淋湿头发。职棒养乐多队获胜翌日购买体育报,是他自去年养成的习惯。直到国中都住在东京的他,从养乐多燕子队还叫做原子队时,便是养乐多球队的球迷。燕子队去年在广冈总教练的领导下奇迹般获得冠军。去年这时候,几乎每天都看得到报导养乐多选手杰出表现的新闻。
然而今年养乐多队却大为走样,情况跌到谷底。九月以来,他们的排名总是垫底,正晴买体育报的机会当然也变少了。今天身边有报纸,可说极为幸运。
几分钟后,正晴抵达目的地,按了门牌「唐泽」下方的门铃。
玄关的格子门打开,唐泽礼子随即出现。她穿着紫色的连身洋装,可能是因为质地细薄,身形显得格外孱弱,看了不觉令人心疼。正晴心想,不知这位刚迈入老年的妇人何时会再穿起和服。三月他第一次造访时,她穿着深灰色捻线绸和服。而且梅雨前夕起,和服便换成了洋装。
「老师,真对不起。」一看到正晴,礼子便过意不去地说。「刚才,雪穗打电话回来,说为了准备文化祭无论如何脱不了身,会晚三十分钟左右。我已经要她尽快赶回来了。」
「哦,这样啊。」正晴松了一口气。「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会迟到,心里着急得很呢。」
「真的很抱歉。」礼子低头行礼。
「那么,我该做什么好呢?」正晴看着手表,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
「请到里面来等吧,我来准备点冷饮。」
「是吗,请不要太费心。」正晴点点头,走进室内。
他被领进一楼的起居室,这里本来是和室,但放置了藤制桌椅,作为西式房间使用。他只在第一次造访时踏进这间房间。
距那时大约半年了。
为正晴找到这份家教工作的,是他的母亲。她听说她的茶道老师想为即将升高二的女儿找数学家教老师,便推荐自己的儿子,那位茶道老师便是唐泽礼子。
正晴大学就读理工科,自高中时代便对数学颇具自信。事实上,直到今年春天,他都是一个高三男生的数学和理科家教,这名学生顺利考上大学,所以正晴必须找下一份家教工作。母亲为他介绍的这个机会,正是求之不得。
正晴非常感谢母亲。不仅是因为这个工作确保了他每个月的收入,每周二造访唐泽家更令他期待不已。
他坐在藤椅上等候,不久礼子便以托盘端着盛有麦茶的玻璃杯回来了。看到麦茶,他松了一口气。上次进这间房间时,劈头便端上抹茶,他完全不知道喝抹茶的规矩,急出一身冷汗。
礼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声「请用」,招呼他喝茶。正晴不客气地伸手拿起玻璃杯,冷凉的麦茶流过干渴的喉咙,感觉非常舒服。
一听到这几句话,正晴立刻有所警觉,发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是的。不过,不久她也开始对插花有兴趣。我插花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有时候也会插手玩玩,还要我教她怎么穿和服。」
或许是内心浮现了当时的情景,礼子频频眨眼。
正晴很担心,便在拉面店打电话到唐泽家。铃声响了几次之后,礼子接起电话。
「是啊,雪穗说和中道老师讲话很轻松。要是和操着浓厚大坂腔的人说话,还得小心不受影响,说起话来很累人。」
「所以,呃,唐泽女士便决定收养她了?」
雪穗并不是唐泽礼子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在他接下这份工作时便听说了。但是,她是在什么前因后果下成为养女,完全没有人告诉他。之前也从未提及。
「雪穗如果那时候上公立国中的话,明年就得准备考大学,那更辛苦了。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当时让她进现在这所学校,真是做对了。」唐泽礼子双手捧着玻璃杯,感慨万千地说。
「她亲生母亲怎么了?」
希望设法在高三上学期为止,维持前几名的成绩──这是最初见面时,礼子提出的希望。因为推荐入学之际,至三年级上学期为止的成绩都会纳入参考。
「咦?她现在就在旁边吗?」
他这才明白,雪穗在高中女生身上难得一见的高雅举止,原来是从那时候培养起来的。当然,前提是本人要有意愿。
「是啊。」刚迈入老年的妇人撇着嘴点头后,又微偏着头。「只不过呢,有一点让我有点担心。那孩子一直和我这种老人家生活在一起,我怕她会少了年轻女孩应有的活泼。要是她不规矩,我也会头痛,但是她太乖了,我甚至觉得叛逆一点也不为过。中道老师,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带她出去玩。」
对于礼子的话,正晴苦笑着摇摇手。「我们学校也有高三生对文化祭很投入的。大概有不少人是在准备考试之余,当作消遣吧。我自己也一样,高三秋天时还是无心念书,有什么活动,马上就乐翻天。」
但愿雪穗的谎言不会因为自己这通电话被拆穿,他心想。
离开唐泽家后,正晴进了四天王寺前站旁的一家拉面店,吃迟来的晚餐,这已经成为他每星期二的习惯。
「雪穗真厉害,要参加英语的辩论赛啊。」正晴对送他到玄关的礼子说。
「哦,可是她明明是在大坂出生长大的啊。」
「哪里,没关系的,请不要放在心上。而且,交朋友也很重要。」正晴说,他有意故作老成。
「没有,在房里。她说明天社团有事,一早就要集合,要早点睡。不过她应该还醒着。」
「雪穗就是因为那次意外变得无依无靠了啊。」
听到她这么说,正晴便知道她对礼子说的谎并没有被拆穿。
「咦!我吗?可以吗?」
时钟的指针指着十点。再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论──一定是有什么突发状况。
「嗯,没错,那就不太妙了。」她也笑了。
「哦,和管理人一起啊。」
「就是那种感觉。不过,因为她还小,应该说是扮家家酒吧,那孩子啊,还会学我说话呢。我说那多教人害臊,要她别学了,她却说在家里听妈妈讲话,连自己也粗言粗语起来,所以要在我这里改过来。」
「说到这一点,雪穗说话没什么关西口音呢。」
「不晓得呢,我完全没听她提起。」礼子偏着头说。
「她说她就是讨厌这一点。」
「瓦斯……」
边吃着饺子和炒饭边看店里的电视,但当他不经意地透过玻璃窗向外看时,正好看到一名年轻女孩快步走向大马路。正晴顿时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雪穗。
「当然,中道老师我才放心。」
她准备直升同一所学校的大学。若高中时期成绩优秀,只须面试便能进入清华女子大学。
「是啊,葬礼我也出席了,雪穗倚着棺木嚎啕大哭。看到她那个模样,连我们大人也跟着心碎了……」
「是的。」
「不,听说房间上了锁,她请不动产管理人来开锁,我想她是和管理人一起发现的。」
「不是的,是瓦斯中毒。」
「这是因为唐泽女士和她家往来最密切吗?」
果然,一时之间她没有说话,然后才低声问道:「原来老师看到了。」
雪穗为什么会自己跑来和母亲没有亲密往来的亲戚家玩呢?正晴感到不解。也许是他的疑惑显现在脸上,礼子便做了以下的说明。「我和雪穗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父亲七周年忌的时候。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对我懂得茶道似乎非常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了好多问题。我对她说,既然这么有兴趣,就来我家玩吧,这应该是她母亲去世前一、两年的事。后来,她真的很快就来找我了。我有点吃惊,因为当时只是随口说说。不过,她似乎是真心想学茶道,我也因为一个人住,相当寂寞,就以半好玩的心态教她。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自己坐公车来找我,喝着我泡的茶,告诉我学校里发生的事。不久,她的到访便成为我最期待的一件事。有时候她因为有事不能来,我就觉得好寂寞。」
「简直就像新娘教室啊。」正晴笑着说。
当他们闲聊了五分钟后,有人打电话给她。礼子来叫她,说是「一个英语辩论大会办事处的人说要找妳」。
「咦!真的吗?」
「哦……」
「哎呀,是吗?不过,那一定是因为老师成绩优秀,才能那么从容。」
正晴心想,这是很有可能的。最近都市住家的瓦斯渐渐换成天然瓦斯,所以不再发生因瓦斯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但从前经常发生类似的意外。
「雪穗吗?我叫她来接吧。」
正晴想,那个人真是受到无妄之灾。发现尸体的时候,一定被吓得面无人色吧。
「我和中道老师一样,以前一直住在关东,几乎不会讲关西腔,不过她说这样才好。」
礼子郑重地点点头。「是呀,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我对侄甥辈也这么说。孩子的考试,最好在很早的阶段一次解决。越往后,要进好学校就越难。」
「发生了什么事?」
正晴想起,雪穗提过她在学校参加了英语会话社,也听她说过几句英文。不愧从国中就开始上英语会话补习班,果然不同凡响。他还记得她卷舌的发音自己实在无法相比。
「是吗?那么,明天早上我再告诉她中道老师打过电话找她。」
「听说是瓦斯炉上开着火煮东西,人却打盹睡着了。后来锅子里的汤汁溢出来浇熄了火苗,睡着了没发现,就这样中毒了。我想她一定是累坏了。」礼子悲伤地蹙起细细的眉毛。
「因为我在拉面店里啊。」正晴笑着说。
「她自己发现的吗?」
「啊,原来如此……」正晴有些后悔,自己恐怕问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啊,那就不用了。下次到府上拜访时,我直接跟她说,不是什么急事。」
「不好意思,让老师等。我倒是觉得,只不过是准备文化祭,雪穗大可找机会溜出来。」礼子再度道歉,显然十分过意不去。
「喔,我知道了。」雪穗点点头,下楼去了。正晴把咖啡喝完,站了起来。
原来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啊──正晴从她的反应猜想。
「是啊,考试真的是越少越好。」正晴说。这是他平常的想法,过去也常对他家教的学生家长这么说。「所以,最近有越来越多家长在孩子上小学的阶段,便选择这一类私立附属中小学。」
唐泽雪穗就读的是清华女子学园,正晴听说她是从清华的国中部直升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和之前那通电话有关。」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老师帮我跟妈妈保密了对不对?」
「我看到妳一脸沉重地搭上计程车。」
他下楼的时候,雪穗正站在走廊上的电话架旁说话,表情看起来有点凝重。但当他向她打手势,表示要回家的时候,她笑容可掬地向他点头,轻轻地挥挥手。
「真的吗?」
「好像是被男朋友甩了,一时冲动才那么做,我们几个好朋友急忙赶去她那里。可是,这种事总不能跟妈妈说。」
「哦,原来如此。」
「是啊。那妳朋友呢?」
正晴一问,礼子的表情更忧郁了。「她也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小六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
「老师太犀利了,一点也没错。」说着,她把声音压低。「其实,是我朋友自杀未遂。」
「真的没关系,请别打扰她,让她睡吧,打扰您了。」
「出车祸吗?」
「好的,那就请您转告。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正晴急忙挂断电话。腋下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会是什么事呢?他从她的表情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她来到大马路上,匆匆拦了计程车。
有件事令他印象深刻,七月的时候,像平常一样上完两个小时的课后,他喝着送上来的咖啡,边和雪穗闲聊。当时正晴的话题必定与大学生活脱不了关系,因为他知道这是她喜欢听的。
「请问……,雪穗呢?」
「这样吗?可是……」
「是吗。那么,下次我找她出去好了。」
然而,他认为这位养母似乎不完全了解她,唐泽雪穗这个女孩,既不像礼子认为的那么守旧,也不会太过乖巧。
「坦白说,我和雪穗的亲生母亲并没有怎么往来。住家虽然算是距离较近,却也不是能步行往来的距离。不过,我和雪穗倒是从文代女士去世前就经常见面了。她常到我这里来玩。」
雪穗几乎所有科目成绩都很优秀,只有数学稍弱。为此担心的礼子才想到聘请家教老师。
不久,她抬起头来。「如果当时她在我身边,我一定会这样建议,但是那时候我还没和她住在一起。大坂这个地方,和东京比起来,会想到让孩子进私立学校的父母亲很少。最重要的是,即使想上私立学校,当时那孩子的环境也不允许。」
「哪里,没这回事,真的。」正晴不断摇手。
「哎呀,中道老师。有什么事吗?」听到他的声音,她意外地问,丝毫没有急切的感觉。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正晴点点头。接着因为有些小疑问,便问道:「雪穗小学上的是公立学校吧,那时候没有参加考试吗?」
「也没有什么事啦,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点担心而已。」
他的担忧第二天便解除了,因为雪穗打电话给他。「老师,妈妈说昨晚您打电话给我。对不起,我今天一早社团有练习,昨天很早就睡了。」
「因为要是被妳妈妈知道,可能不太妙吧。」
「尤其可怜的是,发现她身亡的就是雪穗。一想到雪穗当时受到多大的惊吓,我就心疼不已……」礼子沉痛地摇摇头。
雪穗多半是瞒着母亲偷偷外出的,也许和刚才的电话有关。虽然对她的目的地大感好奇,但正晴不想妨碍她。
只不过,视志愿学科而定,入学的关卡有时也可能是道极窄的窄门。雪穗的志愿是竞争最激烈的英文系。为了确保直升的机会,她的学业成绩必须在全学年维持名列前茅。
「雪穗的亲生父亲算是我的表弟,不过在她还小的时候便意外过世了,所以家境不是很好。他太太虽然出去工作,但一个女人要养家养孩子,实在不容易。」
礼子的话似乎告一段落了,正晴再度伸手拿玻璃杯。这段对话并不枯燥,因为他正想多了解雪穗。
礼子沉思似地偏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显得有所迟疑。
「我也不太会说关西腔。」
「那么,雪穗是从那时候开始学茶道的?」
「那孩子也是这么说。而且,她说要为文化祭做的准备,并不是班上要办的活动,而是社团那边的,所以三年级学姐盯得很紧,很难走得开。」
「请您务必这么做,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如果是一般高中,一定没有高三学生还对文化祭这么热衷吧?毕竟是这样的学校,所以才能这么悠哉。中道老师念的是有名的升学高中,高三之后,一定没有心思管什么文化祭吧?」
「嗯,已经没事了。看到我们之后,她就恢复理智了。」
「那真是太好了。」
「她真是太傻了,不过就是男人嘛,何必这样就寻死。」
「就是啊。」
「所以喽,」雪穗开朗地继续说,「这件事就麻烦老师保密了。」
「嗯,我知道。」
「那么,下星期见。」说着,她挂断电话。
回想起当时的对话,正晴至今仍不禁苦笑。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不过就是男人嘛」这种话。他深深体会到,年轻女孩的内心实在不是旁人能够想像的。
不必担心,令千金并不像您想像的那么稚嫩──他很想对眼前这名老妇人这么说。
当他把麦茶喝完时,玄关传来格子门打开的声音。
「好像回来了。」礼子站起来。
正晴也离开座位,利用面向庭院的玻璃门反射出的影子,迅速检查头发是否紊乱。
你这笨蛋,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啊!──正晴臭骂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2
中道正晴隶属于北大坂大学工学院电机工程学系第六研究室,选择的毕业研究主题是利用图形理论的机器人控制。具体地说,是借由单一方向的视觉辨识,使电脑判断该物体的立体形状。
他坐在书桌前修改程式时,研究生美浓部开口叫他。「喂,中道,你来看看这个。」
美浓部坐在HP个人电脑前,看着电脑荧幕叫正晴。
正晴站在学长身后,看向黑白画面。画面上显示了三个格眼细密的方格,以及一个类似潜水艇的图案。
他认得这个画面,那是他们称为「Submarine」的游戏,内容是尽快击沉潜藏于海底的敌方潜水艇。从三个座标显示的几项数据推测敌人的位置,正是这个游戏的乐趣所在。当然,如果只顾着攻击,己方的位置便会遭敌人察觉,招致鱼雷攻击。
这个游戏是第六研究室的大学生和研究生利用研究余暇做出来的,程式的编写与输入均以共同作业进行,可说是他们的地下毕业研究。
「有什么不对吗?」正晴问。
「东京也有大家抢着囤积的情形吗?」
「『Submarine』,」美浓部说着往椅背上靠,金属挤压磨擦,发出叽叽轧轧的声响,「是我们的原创作品。没错,说得精确一点,我们是拿麻省理工学生做的游戏为基础,可是,这是靠我们自己的创意发展出来的,这一点无庸置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在毫不相关的地方想到同样的创意,还具体地做出来,这种偶然可以说是几乎不存在的,不是吗?」
「咦!那个大叔吗?」
「嗯,其实是跟我认识的人有关。」
而且下面有产品名称和该游戏的简单说明,以及售价表。产品共约三十种,价钱便宜的一千多圆,昂贵的大约五千圆出头。
「可是,你不是在教那个小孩吗?」
「怪了,」正晴凝神仔细观察。「真的耶。」
「我实在很难想像有人会背着大家,把东西卖给业者。」
「大家再一次想想看。既然不是我们,那么就是我们身边有人擅自把『Submarine』卖给别人,而出钱买下的人,竟然光明正大地拿来做生意。」美浓部心有不甘地说,注视着每个人。
「嗯,我记得应该没错。」
垣内大为惊讶。「哦,竟然还上报了呢,不容易耶。」
「是没错啦。」
「哦,那件意外啊。我知道啊,嗯,那是几年前的事啊?」内藤边用毛巾擦汗边点头。「就在我家附近,虽说不是在隔壁,但是走一下就到得了。」
「这是什么?原来有人在做这种邮购啊?」
「也有可能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程式被别人偷走了。」
「那应该叫话题吗?是有一些奇怪的流言啦。」
「因为这个。」
「不管怎么样,都有必要问过所有人。」说着,美浓部将双手盘在胸前。
「不会吧?」
「廿二日午后五时许,大坂市生野区大江西七丁目吉田公寓一○三室房客西本文代(女,三十六岁),被公寓管理公司的员工发现倒在屋内,经紧急呼叫救护车急救,但西本女士到院前已死亡。据生野分局调查,尸体发现时屋内瓦斯弥漫,西本女士可能死于瓦斯中毒。现正针对瓦斯外漏的原因进行调查,研判极有可能是瓦斯炉上加热的味噌汤溢出导致熄火,西本女士却未发现。」
解散后,正晴回到座位,再度确认自己的记忆。最后的结论是,至少自己的卡带没有被人偷拿的可能。平常,他都把储存了其他资料的卡带和「Submarine」卡带,收在家里书桌抽屉里。带出来的时候,也是随身片刻不离,甚至从未把卡带留在研究室里。换句话说,东西绝对不可能是从他这里遭窃的。
「也不一定是蓄意的吧?」
「那,下次我问问内藤好了。」正晴边说边把报纸上吉田公寓的住址抄下来。
「不动产?」一个念头从正晴脑中闪过。「你说的是发现尸体的人吗?」
「你看什么那么认真?」垣内从旁边探头过来看。
听到正晴的话,美浓部扬起一道眉毛。「什么意思?」
「哦,内藤家?真的吗?」
「先不说别的,做这种事,肯定会像现在这样露出马脚啊,哪有人笨到会没想到这一点的。」一个四年级学生对美浓部这么说。
「你少扯了。」正晴也笑着回答。
卡带上的标签只写着「Marine Crash」,是印刷字体,不是手写的。
就是这个!正晴很有把握。报导与唐泽礼子告诉他的内容几乎完全一致。发现人并未出现雪穗的名字,这应该是报社基于新闻道德做的处理吧。
「你是说,犯人不是成员,而是他身边的人吗?」
「是有这个必要。马上就要午休了,叫大家吃过饭后到这里集合吧。问过所有人,可能会有线索。当然,前提是那个人没有说谎。」美浓部嘴角一撇,以指尖把金边眼镜往上推。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当中有人把『Submarine』的程式泄漏给这家『无限企划』。」
「是的。」虽然对「犯人」这种说法有点排斥,但正晴还是点点头。
有没有人曾经把程式借给别人?──美浓部提出这个问题。有三个学生回答,曾经借给朋友玩一下,但都是在本人在场的情况下,每个人都笃定朋友没有时间复制程式。
「咦!」
那是石油危机时的事,垣内正在调查电力能源需求,必须阅览当时的相关报导。
话虽如此,这次的事情却让他有全然不同的感想。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游戏之作竟然可以成为商品,或许,这将是一项全新的商机……
「喔,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晴指着报导,说这是发生在家教学生身上的事。
正晴趁着在操场上做体能训练的空档找上内藤。
「并不是。」
对于美浓部的质疑,正晴无话可说。的确,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事实摆在眼前,酷似「Submarine」的游戏正透过邮购管道贩售。
那个月发生过「众议院通过修订大气污染防治法」、「主张女权的女性为反对优生保护法修正案,于众议院集会」等等事件。也看到日本消费者联盟成立,东京都江东区7-Eleven第一家店开幕的报导。
「中道,你要相信大家是你的自由,但有人出卖我们是事实。」
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这一行字映入眼帘。
正晴想起唐泽雪穗的身世,是在与礼子交谈后半个月左右,他陪朋友到位在中之岛的府立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这位朋友是他在冰上曲棍球社的同学,姓垣内。垣内为了写报告,正在调查以前的新闻报导。
3
「那里的大叔是谁啊?」
「很奇怪吧?」
参与「Submarine」制作的,包括研究生美浓部在内共有六人,大家在午休时间全部聚在第六研究室。
「不然你还想得到其他的可能性吗?手上有『Submarine』的,就只有参与制作的成员而已,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也不随便出借。」
「哦,这边也写着,有主妇在多摩的超市买了市价四万圆的清洁剂。这该不会就是你亲戚吧?」垣内笑着亏他。
他向内藤说明缘由,内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哦,原来中道学长在教那一家的小孩啊。哦,那真的是很巧耶。」
正晴心想,自己那时候在做些什么呢?他当时高一,刚搬到大坂不久,正努力适应新环境。
「你仔细看,这跟我们的『Submarine』有点不同。」
「对我来说,没什么巧不巧的。不过,你再说得仔细一点,为什么会有自杀的流言呢?」
「嗯,说那不是意外,而是自杀之类的。」
美浓部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车票夹,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看来是从杂志里剪下来的。他把那张纸摊开。
「我把这个放进去,启动后就是刚才那样。」美浓部把卡带拿给正晴看。
「哈哈哈!对对对,就是那时候,我也常被叫去买卫生纸。」垣内看着摊开的报纸缩印本,小声地说。桌上放着十二册缩印本,从一九七三年七月分到七四年六月分,一个月一册。
「生野区大江喔,在内藤家附近嘛。」
「最近有时候会看到,我没注意,不过三研的永田说他之前就知道了。看到这个『Marine Crash』的游戏内容跟我们的『Submarine』很像,他觉得怪怪的。后来,他朋友有人跟这里下订单买东西,他去借来看。结果就像你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他吓了一跳,跑来告诉我。」
正晴往社会版看,不久便找到一则小小的报导。标题是「大坂市生野区 瓦斯炉熄火造成一人中毒死亡」的标题。内容如下:
「好像有。不过首都圈那边,应该是抢清洁剂抢得比卫生纸凶。我表弟说,他不知道被叫去买过多少次。」
「啊……,可以啊。」
「发现尸体的,好像是出租公寓的不动产公司的人,可以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吗?」
「拜托你了,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他们说的内藤,是冰上曲棍球社的学弟,比正晴他们小一届。
另一个人则说:「既然要卖,当然是跟大家商量后我们自己卖啊,因为这样子赚的钱绝对比较多。」
内藤是个瘦小的男生。虽然拥有高超的溜冰技巧,但重量不够,近距离接触时不耐撞。简单地说,是个不太强的选手。但他为人细心周到,又懂得照顾别人,所以在社内主要是担任干部。
「这么说……」
「三研的永田借我的。」美浓部说。三研是第三研究室的简称。
「又不是跟我有关。」
正晴从缩印本中找出七四年五月分那一册,在桌上摊开。
「对。」回答后,内藤看着正晴。「怎么了?中道学长?那件意外有什么不对吗?」
他在两个星期后,才向内藤问起这件事。因为上了大四,已经不参与冰上曲棍球社的活动,也少有机会和学弟碰面。正晴会到社团,也是因为缺乏运动开始发胖,想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他突然想起,不知道那时候雪穗几年级。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小学五年级。但他无法想像她小学时的模样。
她指的是雪穗的亲生母亲。雪穗小六的话,就是一九七四年了。
美浓部向大家报告事情的经过,但所有人都坚称自己一无所知。
「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从事贩卖的是一家名为「无限企划」的公司,正晴既没看过也没听说过。
美浓部重新启动电脑,按下放置在身旁的录音机按键,取出当中的录音带。这架录音机不是用来听音乐,而是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虽然IBM已经发表了使用碟型磁片的储存方式,但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大多仍使用卡带。
「嗯──」垣内不明所以地发出钦佩的鼻音,又看了一次报导。
「我租停车位的不动产的大叔。他之前说过,因为房客在公寓里开瓦斯自杀,把他害得好惨。他说的大概就是那间公寓吧?」
「你是说,开瓦斯寻死啊?」
「奇怪的流言?」
「不知道耶,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才念高中。」内藤偏了一下头,立刻想起什么似地,往手上捶了一拳。「啊!对了,去问那里的大叔,搞不好他知道什么。」
「要集合大家吗?」正晴提议。
「那件意外,当时在你们那里是不是造成话题?」正晴问。
「『Marine Crash』?这是什么啊?」
「嗯……」正晴一头雾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小六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
「Marine Crash」在表格的中段。但是,字体较其他粗,还附注「娱乐性★★★★」。以粗体字标明的还有另外三种,但标示四颗星的只有这个。一看就知道卖方强力推荐此款游戏。
正晴从旁边探过头去看。垣内看的是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日的报导,内容是大坂千里新市镇的超级市场内,卫生纸卖场挤进了三百名消费者。
「这么说,可能是有人擅自把程式拿出去了。」美浓部说道,要每一个人交代记载程式的卡带的去向。但是,没有任何人遗失。
「像这个座标显示的方式,还有潜水艇的形状也有点不同。」
接着,他便想起唐泽礼子的话。
「是啊,有人改过程式了吗?」
「好。」
体育类社团里的辈分关系是绝对的。学长托他这种麻烦事,内藤虽然感到困惑,却只能抓抓脑袋点点头。
※※※
第二天傍晚,正晴坐在内藤驾驶的CARINA 前座上。这部车是内藤以三十万圆向表哥买的中古车。
「抱歉,麻烦你这种事。」
「哪里,我无所谓,反正就在我家附近。」内藤和颜悦色地说。
前一天答应的事,学弟立刻去办了。他打电话给介绍停放这辆CARINA 停车位的不动产仲介商,确认对方是否是五年前瓦斯中毒案的发现人。对方表示发现尸体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儿子,他儿子目前在深江桥经营另一家店。深江桥位于东成区,在生野区北边。而抄写了对方电话号码和简单地图的便条纸,现在就在正晴手里。
「不过,中道学长果然很认真。是因为了解家教学生的身世,对教学有帮助对不对。我打工的时候,实在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内藤佩服地说。看他自行做了这种解释,正晴不置一词。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他知道自己受到雪穗强烈吸引,但是,他并不是因此才想知道她的一切。照他的看法,他认为过去的事根本无关紧要。
他想,大概是因为无法了解她吧。即使他们的距离近得可以触碰彼此,言谈也很亲近,但有时他仍会蓦然觉得她遥不可及。他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不明白而焦躁。
内藤不时和他攀谈,讲的是今年新加入的社员。「每个人程度都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有经验的人很少,所以今年冬天会是关键。」把队伍成绩看得比自己的学分重要的内藤,脸色略带凝重地说。
田川不动产深江桥店,位于自干道中央大道转弯的第一条路上,刚好就在坂神高速公路东大坂线高井田交流道旁。
店里,一个瘦子正在书桌前填写文件,看来没有别的职员。瘦子看到他们,便问道:「欢迎光临,找公寓吗?」显然以为他们想找房子。
内藤向他解释,他们是来打听吉田公寓那次意外事件的。
「我向生野店的大叔打听,他说遇到那件意外的是这边的店长。」
「哦,没错啊。」田川警戒的眼神在两名年轻人脸上交替。「都过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想问这个?」
「发现尸体时,有一个女孩也在场吧?」正晴说。「一个名叫雪穗的女孩,那时候她是姓西本……,没错吧?」
「对,是西本家。你是西本的亲戚?」
「雪穗同学是我的学生。」
「学生?哦,原来你是学校老师啊。」田川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再次看了看正晴。「好年轻的老师啊。」
「是家教老师。」
他话声刚落,有客人从正晴他们身后进来了,是一对中年男女。「欢迎光临!」田川看着客人出声招呼,脸上堆满生意人的亲切笑容。正晴认为他不会再理会自己,便向内藤使个眼色,离开了店里。
「哦……」
「所以还是很厉害呀!」
「老师在大学里做什么研究呀?」
听着田川的话,正晴心里想像当时的状况。他自己也曾在煮泡面时,不小心让锅子里沸腾的热水冒出来过。发生那种状况,锅子四周的确会弄脏。
「直接去他们公司呢?」正晴提议。
「很好,现在念高二。」
「感冒药?这有什么不对吗?」
「雪穗。」
「没错。」美浓部冷冷地说。「这个领域迟早也需要著作权的保障。其实,我把事情告诉了懂法律的朋友。我问他说,如果能证明他们偷了我们的程式,可以请求什么赔偿,结果他的回答是『No』,换句话说,根本很难,因为没有前例可循。」
他们今天也在美浓部主导下交换消息,但对于程式由何泄漏依然没有头绪。另外,美浓部打电话到贩售卡带的「无限企划」公司,也没有任何收获。
「我想没有用,」美浓部当下便驳回。「你去抗议说他们的程式是从我们这里剽窃的,他们也不会理你。」
大家都把想得到的名字列出来了,人数多达数十人。研究室的人、社团的同学、高中时代的朋友等等,什么人都有。
「她有没有什么不对我是不知道,可是生活应该很苦。以前是在乌龙面店还是类似的地方工作,也是勉强才付得起房租,而且还积欠房租哩!」田川朝着上空吐烟。
「代替安眠药啊……」
他叹气的原因正晴能够理解,即使有所关联,也不见得是直接的。这数十人当中,不乏再延伸出更多分枝的可能性。果真如此,要实际追踪调查谈何容易。
「进屋里时的事。我说我除了打开窗户、关掉瓦斯总开关外,没有碰其他地方,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不满意,还问我有没有碰锅子啊,玄关是不是真的上了锁啊,真是败给他们了。」
「啊,对了,还有窗户。」可能是记忆渐渐复甦了,田川打开话匣子。
「啊,没错没错。」
早知如此,就把杂志带上来了,他想。今天早上,他在车站零售摊买了一本男性流行杂志。但杂志在运动背包里,他又把运动背包留在一楼的玄关。背包不但脏,而且是他练习冰上曲棍球时用的大包包,他习惯上课时把包包留在下面。
「什么作证?」
「五倍还不止……,那的确很奇怪。」
「正因为这样,我巴不得找到罪魁祸首,找到以后,绝对要他好看。」美浓部恶狠狠地说。
「是没错啦。」
正晴稍稍起身,好看清楚卡带的标示。上面有荒井由实、OFF COURSE【注:OFF COURSE 是成立于一九六九年,由小田和正领军的摇滚乐团,一九八九年解散。】等名字。
「所以警察才怀疑,是不是为了助眠。不是有种自杀方法,是吃安眠药加开瓦斯吗?所以他们才会怀疑是不是因为安眠药很难买,才用感冒药代替。」
听了美浓部的话,正晴越来越懊恼。「照学长的说法,岂不是什么程式都可以偷来卖吗?」
正晴对田川的话点头表示同意,听他这么一说,的确如此。
距离正晴规定的时间还有好久,她便抬起头说「写完了」。正晴仔细检查她写在笔记上的公式。每个数字和符号都写得很清楚,答案也正确。
「哎,也说不上什么帮助啦!那时候吓都吓死了。」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看着室内。书架前有一台粉红色的小型录音机,旁边堆着几卷卡带。
「好像还喝了不少酒哦,听说垃圾桶里,有三个杯装清酒的空杯子。人家说那个太太平常几乎不喝酒的,所以也是为了入睡喝的吧?」
「是哪些啊?好久以前的事,我都忘了。」田川按着太阳穴一带,但不久便抬起头来。「啊啊,对了。西本太太吃了感冒药。」
「那时候,有人认为可能是自杀,对吧?」内藤从旁插话。
「这样啊。」
「是啊,」田川点点头。「这不能算是自杀的有力证据。感冒药和杯装清酒也一样,别的解释也说得通。更何况,有那孩子作证。」
「她被亲戚收养了,是一户姓唐泽的人家。」
「天晓得,不知道有没有。反正,那也不重要吧?」田川在烟灰缸里把变短的Mild Seven 摁熄。「警察是说,要是早三十分钟发现的话,搞不好还有救。不管是自杀还是意外,她就是注定要死吧。」
「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证实说她妈妈感冒了,还有她妈妈觉得冷的时候,偶尔也会喝日本酒。」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从卡带联想到全然无关的事──「Submarine」。
美浓部提议,每个人把自己曾经展示、提及「Submarine」的名单列出来。原因是「会想到剽窃『Submarine』的人,一定对『Submarine』有所了解」。
「她是怎么跟你说这件事的?」吐了一口烟后,田川问道。这男人一看对方年纪比他小,口气变得不客气起来。
「好像是有好几件事,这样比较讲得通。不过我是从一个一直跑来找我的刑警那里听来的。」
正晴仍坐在书桌旁,环视房间。她去泡茶的时候,他都单独留在房里,但这段时间总是让他坐立难安至极点。
「吃的量不是普通的量。照空药袋看,好像是一次就吃了一般用量的五倍还不止。记得他们说,那时候尸体有送去解剖,结果证明真的吃了那么多。」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如果是味噌汤冒出来,锅子四周应该更脏才对。话是这么说,事实就是冒出来的汤浇熄了火,又有什么办法。」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研究室的伙伴一起做的。」
「已经这么大了啊。」
「窗户?」
「那是怎么回事呢?」
求空间中两个面相交时的直线方程式──这是雪穗正在解的问题。解法已经教过,她也懂了,所以她手里的自动铅笔几乎未曾停过。
4
听到她这么问,正晴先说起毕业研究的内容。但影像解析和图形理论对一个高二女生自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雪穗脸上虽然没有明白表示无聊,但听到一半,显然失去兴趣。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他提起游戏的事。她眼睛随之一亮。
「哇!听起来好有趣哦,你们做的是什么样的游戏?」
「答对了,非常好,无可挑剔。」他看着雪穗说。
「家教?哦,原来啊。」田川的视线露出轻蔑的神色。「那孩子现在在哪里?她妈妈死了,不就无依无靠了吗?」
正晴在纸上画出「Submarine」的画面,向她说明游戏内容。雪穗听得出神。
同伴们对美浓部的指示点头表示同意。正晴虽然点头,心里却不禁怀疑:这么做,真的能找到剽窃者吗?
「锅子有什么问题吗?」
这当然是谎话,他没有跟雪穗提起这件事。他怎么忍心碰触她的痛处。
「刑警他们是说,就算感冒吃药,那个药量也太奇怪了,可是她吃那么多药到底想干嘛,只有问死者才知道了。再说,要自杀干嘛特地把锅子里的味噌汤煮到冒出来呢?因为这样,后来就当作意外结案了。」
美浓部依然摇头。「你能证明『Submarine』是原创作品吗?只要一句你是抄袭『Marine Crash』的,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这样啊。」
坦白说,他很想探索房间的每个角落。想打开小小的抽屉,也想翻开书架上的笔记本。不,即使只知道雪穗用的化妆品品牌,一定也会得到相当的满足。但是,如果他到处乱翻,碰了房间里的东西,被她发现的话……,一想到这里,他只敢安安分分地坐着,他不想被她瞧不起。
略带棕色的长发,遮住了雪穗的侧脸。她以左手中指把发丝塞在耳后,但仍遗漏了几根。正晴非常喜欢她这个拨头发的动作,看着她雪白光滑的脸颊,便会忍不住兴起一股想吻她的冲动。打从第一次上课便是如此。
「我也好想玩玩看哦。」她说。
在雪穗的注视下,正晴感觉心头火热起来。听到她说赞美的话,是他无上的喜悦。
他也想实现她这个愿望。问题是他自己没有电脑,研究室里虽然有,但总不能带她去。说明了这一点,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怎么这样……」
「不过,」他说,「也有可能是忘了打开。」
原来程式也是一种财产啊──正晴再次这么想,之前他鲜少意识到这一点。到目前为止,由于这程式对他而言非常重要,存放处置都很小心,却几乎从未想过有人会偷。
正晴颇感意外,回视不动产老板的脸。因为礼子对他说过,雪穗在文代的葬礼上嚎啕大哭。
「比起发现尸体那时候,后来的事更麻烦。警察跑来问东问西。」田川皱起眉头。
「我问他们是怎么拿到程式的,对方坚持不能透露。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我请她叫技术人员来听,也不得其门而入。他们铁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勾当,我看目录上其他商品的程式一定也是偷来的。」
雪穗微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房间。
不过,有一次他把「Submarine」的事告诉一个完全无关的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雪穗。
就算找到剽窃者,顶多也只能揍他一、两拳吧,正晴倍感无力。脑海里浮现出同伴的脸,到底是谁这么粗心,让别人偷走程式呢?他真想数落那家伙一顿。
「真的?好高兴哦。」她在胸前轻轻拍手。
「好啊,妳一定有点累了吧。」
「有人认为房间全关得死死的,太奇怪了。她们住处的厨房没有抽风机,所以煮东西时应该会把窗户打开才对。」
「警察都问些什么?」
「她母亲有什么不对吗?」
「她说受到田川先生很多帮助。」
「如果拿『Submarine』给他们看呢?」
「可是,整个架构老师不是都懂吗?」
他几乎没有和别人提过「Submarine」,对他而言,制作游戏也是研究的一环,这种专业的话题,外行人多半感到枯燥乏味。而且游戏本身的趣味性也远远不及「太空侵略者」。
「每个人去问自己提过『Submarine』的人吧,一定可以找到线索的。」
「哦,好厉害喔,原来老师会做这么厉害的东西呀!」
「讲得通?」
「这当中,应该有人和『无限企划』有所关联。」美浓部说着,注视着抄录了名字的报告用纸,叹了一口气。
田川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然后,一五一十地说起发现西本文代尸体时的情景。可能正好闲着没事做,正晴连带得以掌握整起意外的概况。
「可能是因为日子过得很苦吧,那个叫雪穗的女孩冷静得出奇。发现她母亲尸体的时候,连一滴眼泪也没流。这倒是吓了我一跳。」
「那可不可以休息一下?我买了新红茶呢。」
「话说回来,能够让请得起家教的家庭收养,就结果来说,对她也是好事一桩吧。跟那种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大概只有吃苦的份。」
「警察对于锅子有疑问吗?」
「那孩子是指……」
「哦。」田川似乎对这姓氏不感兴趣。「她好不好啊?后来再也没见过她了。」
「空间座标方面妳大概都懂了。只要会解这个问题,其他的都可以当作这一题的应用题。」
田川从Mild Seven 纸盒里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正晴看在眼里,心想,没想到他挺赶时髦的。Mild Seven 在两年多前推出,尽管一般风评认为味道不佳,但甚受喜新厌旧的年轻人欢迎。正晴的朋友有一大半从Seven Star 改抽Mild Seven。
「这样啊,真可惜。」
「如果有个人电脑就好了。可是,我朋友也都没有,因为那很贵。」
「只要有个人电脑就可以玩了?」
「可以啊,把卡带里存的程式输进去就行了。」
「卡带?什么卡带?」
「就是普通的录音带啊。」
正晴向雪穗解释卡带可以作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件事深感兴趣。
「喏,老师,可不可以让我看看那卷卡带?」
「咦?妳要看卡带?当然可以呀,可是看了也没有用,因为那就是普通的卡带,跟妳的一模一样。」
「有什么关系,借我看看嘛。」
「哦,那好吧。」
雪穗大概以为电脑用品或多或少和普通卡带有所不同吧。明知她会失望,下次上课时,正晴还是把卡带从家里带过去了。
「耶,真的是普通的卡带呢。」她把记录了程式的卡带拿在手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卡带也有这种用途。谢谢老师。」雪穗把卡带还给他。「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忘了带走就糟了,最好现在马上收进包包里。」
「啊啊,是啊。」正晴认为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便离开房间,把卡带收进放在一楼的包包。
雪穗和程式的关系仅止于此。之后,她和正晴都没有再提起「Submarine」。
这段经过,他并没有告诉美浓部他们,因为没有说的必要。他确定雪穗偷走程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应该说,打从一开始,他完全没有列入考虑。
当然,只要雪穗有那个意图,那天是可以从运动背包里偷偷取走卡带。她只须假装上洗手间,溜到一楼就行了。
但是,她拿了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光偷出来是没有用的。如果要瞒住他,必须在两小时内复制卡带,再把原本的卡带放回背包才行。当然,只要有设备就办得到。但是,她家不可能有个人电脑,复制卡带可不是拷贝OFF COURSE 的录音带。
「没有,我不知道啊。」他拿着茶杯摇头。
她的视线望向五斗柜,那里面多半收纳了充满心酸回忆的物品吧。
「不过,我想那里应该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的分店或是姐妹店。那家店是一对父子开的,大概是儿子开的店吧。」
「我知道,上次我迟到的时候,老师和妈妈聊了很久,不是吗?老师是那时候听说的吧?」
「老师,你怎么会去那里呢?去找房子?」
「是吗……」她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我想起一些特别的事。」
当时,雪穗有唐泽礼子这位可以依靠的人物。或许,雪穗早已在与唐泽礼子的往来中,感觉出万一亲生母亲发生意外,这位高雅的妇人可能会收养她。这么一来,当雪穗发现西本文代处于濒死状态,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田川不动产,是在生野区的那家田川不动产吗?」她问,表情有点僵硬。
这个人除了雪穗,不可能有别人。而她会针对感冒药和酒的疑点加以解释,也就说得通了。
「有时候,我觉得妈妈等于是我害死的。」她说。
「没有,我只是陪朋友去而已。」
「不,不是生野区,是东成区。妳看,上面写着深江桥。」正晴让她看地图。
田川说,听说只要提早三十分钟发现,便能捡回一命。
在他的想像里,真相应该不是自杀。
正晴默默点头,他也只能点头。
「那时候,要是我有带钥匙就好了。那我就不用去找不动产管理人,就可以早点发现了。」
「还好吗?」雪穗担心地问。
「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妳又不是明知道状况,故意不回家。」
然而,警察说,那个锅子虽然浇熄了炉火,四周却不怎么脏。
「哦。」正晴回避她的视线,伸手拿茶杯。
雪穗嫣然一笑。「老师,你真不会演戏。」
假设她是犯人的确是一个有趣的幻想题材──想着想着,正晴不觉露出笑容。
正晴研判,实际上是自杀,但有人把锅子里的味噌汤泼出来,把现场布置成意外。
服用过量的感冒药空药袋,杯装清酒,窗户不合常理地紧闭,这些都解释为自杀才合理。而与这个结论相悖的,只有浇熄瓦斯的锅子。
「如果我早一个小时回家的话……」雪穗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这样的话,妈妈可能就不会死了。一想到这里……」
这时候,钥匙圈上的小铃铛发出了「叮铃」的声响。
「妳一定吓坏了。」正晴说。他认为应该说些什么,但是话才一出口,他就后悔干嘛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她把茶杯移到书桌上,他拿起了其中一杯。就在他啜了一口,放回书桌时,一时没拿好,茶水洒在牛仔裤上。
「没事,没有怎么样。」
「呃,嗯,一点点啦。」他放下茶杯,搔搔头。
「我母亲去世的事,老师你知道吗?我是说我生母。」她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比平常低。
雪穗站起来,从挂在衣架的制服口袋里,拿出钥匙给正晴看。
「好旧的钥匙圈啊。」正晴看了之后说。
「老师,什么事那么好笑?笑得那么开心。」雪穗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笑着说。
「运气真是不好啊。」
「特别的事?」
这次换雪穗拿起茶杯。她喝了两、三口红茶后,呼的吐了一口长气。
雪穗把那张纸递给正晴。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简图,还标示着田川不动产。原来正晴把生野店店主写给内藤的便条纸直接塞进口袋里。
现在,看着她的眼泪,正晴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居心是多么卑鄙。这女孩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好像在做梦,当然,是恶梦。」雪穗不自然地笑了,然后又回到原本悲伤的表情。「那天,学校放学后,我跟朋友一起玩,比较晚回家。如果我没有去玩的话,也许可以早一个小时回家。」
我这笨蛋!正晴在心里痛骂自己。事实上,从不动产管理人那里听说事件经过后,他脑海里潜藏着一个非常可怕的想像。
正晴一动也不动,听着她的声音转成哭声。他想掏手帕,却不知何时掏才好。
正晴屏着呼吸,看着大滴的泪水从她雪白的脸颊上滑落。他恨不得紧紧抱住她,但当然不能这么做。
「所以,我现在一定会把家里的钥匙带在身上。看,就像这样。」
「那天天气有点凉,我穿着妈妈为我织的开襟毛衣上学。那件毛衣,我现在还留着。」
「以前我住的公寓,就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管理的。我以前在生野区的大江住过。」
他急忙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一张对折的纸随之掉落在地板上。
那便是──雪穗最初发现时,她母亲已然气绝,或者尚有一线生机?
「这是大吉岭哦。」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妈为了不让我过苦日子,吃了很多苦。那天也累得筋疲力尽,才会出事。如果我更懂事一点,不让妈妈吃苦,就不会发生那么悲惨的事了。」
「这个掉了。」说着,她把掉落在地板上的纸捡起来,在看到内容的那一刹那,她的一双杏眼睁得更大了。
只是,这个想像撇不开一个可怕的疑问。
这正是这个想像最可怕之处。正晴也因思及至此,没有继续推理下去。但是,这个想法一直挥之不去也是事实。
「不能怪妳啊,」他说。「妳再说这种话,天国的妈妈也会伤心的。」
雪穗的推理很准确。正晴一面注意不露出狼狈的神色,一面说:「哦,这样啊。」
那么,她为什么要将自杀布置成意外呢?应该是为了世人的眼光。考虑到往后的人生,母亲自杀身亡,只会造成负面影响。
「哇!我怎么这么笨!」
完了!他在心中暗自着急。
「是呀。这个,那时候也串了家里的钥匙。可是偏偏就在那一天,我放在家里忘了带。」说着,她把钥匙归回原位。
「怎么了?」
「五月二十二日,」她说。「那是我母亲去世的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呃……」
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了。
正晴明白她话里的涵义,那一个小时意义重大。
「没有啊,没什么。」正晴挥挥手。「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