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１

进了停车场，今枝直巳便皱起眉头，因为几十个停车位几乎全停满了。泡沫经济不是已经破灭了吗？他自言自语地嘀咕。

今枝在最里边的停车位上停好爱车Prelude，从车厢拉出高尔夫球袋。上面薄薄的一层灰，是在房间角落放了两年的结果。他在公司前辈的建议下开始打高尔夫球，有段时间相当热衷，但独立开业后一个人工作，球杆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球袋。并不是因为工作忙碌，而是没有机会上场。他深深感到高尔夫球这种运动，实在不适合独来独往的人。

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正门玄关令人联想到平价的商务饭店。通过玄关，今枝再度感到不耐烦，因为大厅里排队等候的高尔夫球玩家无聊地看着电视，人数将近十人。

虽然很想改天再来，但凡是假日，状况应该都是如此吧。他无奈地向柜台登记排队。

今枝在沙发上坐下，茫然地望着电视。电视正在转播相扑，是大相扑的夏场所【注：「本场所」系指日本大相扑比赛，每年共有六次，分别于一、三、五、七、九、十一月举行，每次赛期为十五天。于五月举行的「五月场所」一般称为「夏场所」。】。因为时间还早，画面上出现的是十两力士的对战。最近相扑越来越受欢迎，十两和幕内前半的比赛也受到越来越多的相扑迷关注。想必是受到若贵兄弟、贵斗力、舞之海等新星出头的影响。尤其贵花田在三月场所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三赏力士，继这项成就之后，夏场所首日，便打败千代富士，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金星【注：日本大相扑的力士位阶由高至低为：横纲、大关、关脇、小结、前头、十枚目（又称十两）、幕下、三段目、序二段、序之口。金星系指前头力士击败横纲。】。两天后，千代富士又败给了贵斗力，让他决心宣告引退。

今枝看着电视，心想时代的确不停地改变。媒体连日报导泡沫经济已然破灭。那些靠股票和土地身价暴涨的人，看到梦想如泡沫般消逝，想必寝食难安吧。这么一来，这个国家也许会沉淀一点，今枝如此期待。以五十亿圆买一幅梵谷的画，便是社会陷入疯狂的证明。

只是，环视大厅，今枝认为年轻女性的奢华作风还是没有改变。不久之前，高尔夫球还是男人的游戏，而且是具有某种地位的成年男子的娱乐。然而最近，高尔夫球场似乎被年轻小姐攻占了。事实上，排队等候的高尔夫球玩家有一半是女性。

只不过，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把闲置已久的高尔夫球杆又翻出来的──他暗自苦笑。四天前接到学生时代的朋友来电，说与两名公关小姐相约打高尔夫球，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往。听朋友的说法，应是原本同行的男子无法前去。

想到许久不曾从事像样的运动，他便答应了。当然，听到有年轻女性同行，让他有所期待也是事实。

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好一阵子没有握球杆了，他想到这里有家练习场，便过来练习。实际上场是两周后的事，他希望在那之前找回以往的球感，至少不要在球场上出丑。

可能是来的时间还不错，等了三十分钟左右，广播便呼叫今枝的名字。在柜台接过打击席次的号码牌和出球用的代币，他走进练习场。

他分配到的打击席位在一楼右侧。在附近的给球机投入代币，先拿了两盒球。

做了几个轻度柔软操动作后，他在打击席上就定位。因为荒疏许久，他决定从过去拿手的七号铁杆开始，且不全力挥杆，先练习击球。

最初还有些生涩，但感觉慢慢回来了。打完二十球左右，便能大大挥杆了。重心移动很顺畅，也掌握到以球杆面的甜蜜点【注：高尔夫球杆面与球的触点能使球飞出最远距离，这一点称为「甜蜜点」。】击球的感觉。就他的目测，铁杆应该打出了一百五、六十码远。今枝很高兴，觉得疏于练习也不算什么，自己还蛮能打的。他热衷高尔夫球时，曾请认识的专业教练教导。

换成五号铁杆打了几球后，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视线。在今枝前一个打击席打球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休息，不过他似乎从刚才就一直看今枝打球。感觉虽然不至于不舒服，但在他的视线下打来很别扭也是事实。

今枝边换球杆，边偷瞄男子。对方是个年轻人，可能还不到三十岁。

咦！今枝微偏着头，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今枝再次偷偷观察他几眼，果然没错，今枝对这名男子有印象，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但是，就男子的模样看来，他似乎不认得今枝。

尚未回想起来，今枝便练习起三号铁杆。不久，前面的男子开始打了，球技相当高明，姿势也很漂亮。他用的虽然是一号木杆，但打出的球仍直扑二百码外的网子。

男子的脸稍微偏右时，露出颈后并排的两颗痣。看到那两颗痣，今枝差点失声惊呼，因为他突然想起男子是谁了。

他是高宫诚，在东京电装株式会社专利部工作。

「比如杀人犯之类的？」搭档笑了。

「你请尽量打吧，我要用木杆练习。」

不久，三泽千都留与另一个男人比邻而坐，亲密地交谈起来，两人宛如情侣。

或许是感觉到视线，高宫回过头来。今枝别过视线，把罐装可乐送到嘴边。

秋吉在烟酒店外的公共电话前停下脚步，拨打电话，面无表情地说了些什么。谈话期间视线也不忘注意四周，所以今枝他们无法靠近。

不寻常的金属声让今枝回过神来，一抬头，只见高宫诚一脸错愕地站在那里。

「哦，不过，应该是你朋友球技好吧。」

一小时后，搭档独自从咖啡馆出来。

「原来如此。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

那时东京综合研究目黑事务所约有二十名调查员，其中半数被指派进行这项工作，今枝也是其中之一。

四周的客人也发现异样，纷纷停下打球的动作看着高宫。今枝趁这个空档走到前面，捡起断裂的杆头。

今枝持续在场观察，发现女子参加了高尔夫球教室。秋吉仿佛确认般目送她之后，拿了一张高尔夫球教室的简介便离开了。当天他并未再次前往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

「可是，他是换了铁杆后突然变好的，所以我想是不是应该找适合自己的球杆。」

「漂亮。」今枝说，并不是恭维。

是的，高宫曾经在这里的高尔夫球教室上课，而且和此处的女学员交往。

今枝叹了一口气，寻找公共电话，请事务所开车过来。

秋吉并未踏入那幢公寓，而是进入对面的咖啡馆。今枝犹豫片刻后，要同行的搭档进入咖啡馆，他认为秋吉可能与人相约在此碰面。他自己则到附近的书店等候。

「那我们只好继续待在这里了。」今枝说。

秋吉的生活，似乎只在公司与自家间来去。没有人造访他的住处，也没有值得调查的电话。毋宁说，几乎连电话都没有。

有段时间均无异常行动的秋吉，于某个星期六再度前往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时间正是三泽千都留参加的高尔夫球教室开始前。

不久后，他们查出秋吉至少会与一个人联络。有一次他待在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子音，原来是呼叫器的声音。今枝绷紧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机上，他以为秋吉会打电话。

不久，他停下脚步。地点是铁路旁一幢三层楼的小型建筑前，看来是供单身人士居住的套房式公寓。

展开调查约两周后，他们便掌握了Memorix 这家公司的概况。该公司成立于一九八四年，由曾任程式设计师的安西彻担任社长。包括兼职者在内，共有十二名系统程式设计师。主要是接受客户的委托，进行各种程式的研发，以此追求企业成长。

「感觉很棒。」高宫满意地说。

今枝等人调查了与三泽千都留交谈甚欢的男子。男子名叫高宫诚，是东西电装的员工，隶属于专利部。

然而，秋吉却离开了房间，而且走出公寓大楼。今枝他们急忙尾随在后。

然而，问题所在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确有很多疑点，其中最主要的是与金属加工相关的庞大技术与资料的来源。他们对外宣称进行软体研发时，曾与某中坚金属材料制造商技术合作，但今枝等人详细调查的结果，发现软体早已研发完成，那家金属材料制造商只是进行确认而已。

后来，不知道事情怎么样了？今枝心想。他现在仍和那名女子交往吗？

２

「那根铁杆，是不是布朗宁的？」高宫指着今枝的球袋说。

调查员立刻前往该处，却只见一栋如烟囱般高耸的大楼昂然挺立。调查员在附近打听，但无法问到该大楼动工前是否曾有姓秋吉的人在此居住。向区公所调查的结果也一样，秋吉雄一的户籍并不在此。此外，秋吉租屋时填写的保证人住在名古屋，但其住处却空无一人。

今枝等人乘胜追击，继续锁定秋吉，深信他迟早会与三泽千都留接触。

然而，这样的可能性毕竟极低。因为Memorix 就资讯管理方面与客户签有数纸规范详尽的合约，若Memorix 员工未经许可擅自将资料携出、泄露，一经发现，Memorix 必须赔偿巨额罚金。

秋吉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了查明这一点，他们进行最基础的调查，即持续监视他的行动。

今枝等人照例监视公寓，只见秋吉穿着运动衫与牛仔裤，以一身休闲打扮出现，今枝与搭档一同跟踪他。当时，今枝有种预感，秋吉的背影散发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氛，他认为这不是单纯的外出。

至于调查的目的，委托人并没有详细说明，但从他的言谈中可隐约窥知一二。东西电装似乎认定该软体窃自他们内部自行研发的系统，但仅透过产品比较难以证明，因此想找出软体盗用者。委托人认为要窃取东西电装的电脑软体，必有内部共犯，只要调查Memorix 研发负责人，应可找出与东西电装间的连接点。

他们对该女子展开调查，立刻查明了她的身分。她名叫三泽千都留，服务于人才派遣公司。今枝等人向该公司洽询，得知她曾被派遣至东西电装。于是，秋吉与东西电装总算连结起来了。

那个星期六，秋吉再度有所行动。

高宫抽出五号铁杆。「我有个朋友球技突飞猛进，他就是用布朗宁。」

然而，对于秋吉这个人，他们的调查却一无所获。

「可以借看一下吗？」高宫问。

高宫再度挥杆，几乎没有失误。这并不是球杆的功劳，而是因为他的姿势正确。今枝想，高尔夫球教室果然没有白上。

稍微想了想，今枝便想起那名女学员的名字，她叫三泽千都留。

至此，秋吉离开了练习场，仿佛他的目的就是亲眼确认这一幕。

继续调查后，终于锁定一名男子，此人的头衔是Memorix 的主任研发员，名字是秋吉雄一。

他们决定暂时继续锁定秋吉。

「这个人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啊？根本就孤独得要命。」和今枝同组的男子曾望着荧幕里拍摄的房间窗户这么说。那时候，他们正坐在伪装成干洗店货车的厢型车里，摄影机装设在车顶。

三年前，今枝待在「东京综合研究」这家公司，公司专门承办调查企业或个人资讯，在日本各地拥有十七家事务所，今枝服务于目黑事务所。这家公司的特点在于委托人多半是企业，委托内容包罗万象，从调查考虑交易的公司的业绩及营运状况，乃至于是否有猎人头公司对自己的员工展开挖角行动等，不一而足。也有委托案是调查年轻社长与哪个女职员有染，后来查明该公司隶属于董事室的四名女职员全遭年轻社长染指，负责调查的今枝他们也不由得苦笑。

高宫说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便拿着今枝的球杆进入打击席，开始一球、两球地打。转速极快的球以冲天之势往上飞。

换句话说，这件委托案是调查该软体的研发过程、主要研发者的简历、人际关系等。

「可能哦。」今枝也笑着回答。

「搞不好他是在逃命，」今枝说，「所以才隐姓埋名。」

果然不出所料，今枝并不意外，因为那名男子身上有一股同行特有的气息。

今枝想起之前的侦探，秋吉是否请人调查住在这幢公寓里的人？

这名男子于一九八六年进入Memorix，他一加入，Memorix 便突然展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研究。翌年，研发工作已初步完成。速度之快，超乎常理。这样的研究，一般再短也需要三年。

但是，这个谜还没有解开，事情便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因为，秋吉采取了令人不解的行动。

秋吉从男子那里接过一个大信封，他确认过内容后，便交换般递给男子一个小信封。男子抽出信封里的东西，原来是现金。他迅速点数后塞进外套的内口袋，再拿出一张纸给秋吉。

他们趁秋吉不在时，于他在丰岛区的公寓设置二台窃听器，一台窃听屋内，一台窃听电话。同时，寄给他的邮件除了挂号与限时外，几乎全数拆封调查。调查完毕后，将邮件重新封好，放回信箱。当然，以这类手法获得的资料无法用来对簿公堂，但此时以查明他的身分为第一优先。

也因此，东西电装的软体被窃是合理的推测。Memorix 与东西电装完全没有接点，而且，东西电装的软体从未离开过公司。即使软体内容有极酷似之处，Memorix 仍可主张是偶然的一致。

在那里，他与某个男子碰面。该男子年约四十五岁，身材瘦小，面无表情，令人难以猜测他的心思。今枝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心中便兴起一阵不安。

但是，车子还没到，秋吉便离开咖啡馆。今枝往公寓一看，一名年轻女子正往车站走去，手里拿着高尔夫球袋。秋吉跟在该女子十数公尺后，而今枝他们则尾随着秋吉。

不久，委托人便提出停止调查的请求。这也难怪，因为调查费不断增加，却得不到一丝一毫有用的情报。东京综合研究交给委托人一叠厚厚的报告，但对方如何运用不得而知。今枝猜想，多半是直接送进碎纸机吧。

「没错。」

是谁拨打他的呼叫器呢？这是当时最大的谜。

秋吉雄一是否带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基础资料投效Memorix？这是今枝等人所做的推论。

他们当然认为其中有蹊跷，调查了两人的关系，以及与秋吉之间的关联。

「哦……」今枝确认刻在杆头的制造商名称。「好像是，我也不太清楚。」

他住在丰岛区的出租公寓，但没有在此区设籍。今枝等人透过公寓管理公司，调查秋吉入住前的地址，没想到竟然是在名古屋。

然而，事情却往意外的方向发展。

三号铁杆怎么打都打不好，今枝决定稍事休息。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可乐，坐下来看高宫打球。高宫正在练习劈球，看来目标是五十码之前的那面旗子。轻挥杆打出去的球轻轻上抛，落在旗子旁。真是好身手。

「请。」今枝说。

难怪高宫不认得今枝，这是理所当然的。

「要不要打打看？」

「可以吗？」

「哪里，真的上场就不行了。」说着，高宫摆好姿势，轻轻挥了挥。「嗯，握把细了点……」

最可能的情况便是盗用过去往来客户的资料。Memorix 曾与多家公司合作，有机会接触对方的技术资讯。当然，其中也包含金属加工的相关资料。

搭档跟踪的，经查明身分后，是于东京都内开设事务所的侦探社社长，虽然名为社长，也只有一个由妻子身兼助手的员工而已。

首先，某个星期四，秋吉难得地在下班后来到新宿。其实这不叫难得，因为根本是今枝他们展开调查以来第一次。秋吉进入新宿车站西口旁的咖啡馆。

「啊、啊啊……」高宫诚看着手上的球杆前端，嘴巴张得老大，球杆的前端整个断了。

那是他在随意逛进一家高尔夫球店时冲动购物的结果，这是店主推荐的球杆。店主在长篇大论说明球杆的优点后，还说「最适合像你这种体格稍瘦的人」。但今枝决定购买并不是相信店主的说法，而是他喜欢「布朗宁」这个制造商的名称。他有一段时间对枪枝相当着迷。

接着，秋吉与男子交谈了几分钟，同时站起身来。今枝与搭档分头跟踪两人。今枝跟的是秋吉，秋吉事后直接回到住处。

「啊！断掉了啊。」今枝看看四周，杆头落在高宫前方三公尺处。

啊啊，对嘛，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在这里遇到这名男子，完全不是偶然。想练习高尔夫球时立刻想起这家练习场，是因为三年前那件案子的关系。高宫就是在那时候认得的。

一定是收据，今枝想。

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呼叫器响了后，秋吉一定会外出打电话。因为他绝不使用屋内的电话，今枝他们也曾以为他发现窃听器了，但如果真是如此，他应该会拆掉窃听器才对。秋吉恐怕是养成凡是重要电话都使用公共电话的习惯，而且纵使拨打公共电话，也不使用固定一处，而是每次更换不同的场所，防范得相当彻底。

然而，调查的结果并未发现任何与盗用软体相关的线索，唯一的收获是已婚的高宫诚似乎与三泽千都留发生外遇。

「他不是约了人，」他说，「他是在监视，一定是监视住在那里面的人。」他朝对面的公寓扬了扬下巴。

他们想知道秋吉透过侦探调查什么，如果是与东京综合研究有关联的征信社，并非无法可想。但秋吉雇用的侦探是以自由工作者身分营业，若接触时一有不慎，被探出自己的调查内容，后果不堪设想。

那名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的男子，所委托的案件也颇为特异，他希望调查某家公司的某产品。所谓的某家公司，便是一家名为Memorix 的软体开发公司，而某产品则是该公司正强力促销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软体。

他手上拿着小张便条纸，不时查看门牌标示，在车站附近走动。今枝推测他在找某户人家。

秋吉并没有接近三泽，他照样暗地里监视她。

「是吗？谢谢。」

高宫走近今枝。「那是布朗宁吧？」

今枝咦了一声，抬起头来。

３

就结果而言，这是秋吉最后一次接近三泽千都留。之后，他再也不曾前往老鹰高尔夫球场。

秋吉换了电车，在下北泽车站下车。他不时以锐利的视线扫视四周，但似乎并未发现自己遭到跟踪。

女子的目的地是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秋吉也进入练习场内，这次换今枝跟着进去。

「请啊，请。」

「啊！真对不起。怎么会这样？」高宫握着没有杆头的球杆，不知如何是好，脸色都发青了。

「大概是所谓的金属疲劳吧，这根五号铁杆之前被我操得很凶。」今枝说。

「真的很抱歉，我以为我的打法没错……」

「哦，这个我知道。一定是我以前没打好的后果，以今天这种形式反应出来。就算是我来打，也会折断的。请不要放在心上。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那个……请让我赔偿，球杆毕竟是我打断的。」

高宫这么说，但今枝挥了挥手。「不必不必。反正本来迟早会折断的。要是让你赔，我才不好意思呢。」

「可是，这样我会过意不去。更何况，赔偿也不是我自掏腰包，我有保险。」

「保险？」

「是的，我买了高尔夫玩家保险。只要办好手续，应该可以获得全额理赔。」

「可是这是我的球杆，保险应该不能用吧？」

「不会，应该可以。我去问问这里的高尔夫球用品店。」

高宫拿着折断的球杆往大厅走，今枝也跟在后面。

高尔夫球用品店位于大厅一角。高宫似乎是熟客，脸孔晒得黝黑的店员一看到他便打招呼。高宫出示断裂的球杆，说明缘由。

「哦，没问题，保险会理赔的。」店员立刻说道。「申请保险金需要损坏地点的证明，损坏球杆的照片，以及修理费的请款单。至于球杆是否为本人所有，是无法证明的。相关文件由我们准备，麻烦高宫先生与保险公司联络。」

「麻烦了。请问，修好球杆大概要几天呢？」

「这个嘛，必须先找到同样的杆身，可能要两个星期左右。」

「两个星期……」高宫以困扰的表情回头望着今枝。「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今枝笑着说。如果要花上两个星期，可能赶不上球场之约，但他并不认为少一根球杆会对成绩造成什么影响，而且他不想再让高宫过意不去。

今枝他们当场便委托修理，离开了用品店。

「啊，诚。」

今枝直巳的事务所兼住处位于西新宿，在一栋面对小路建造的五层楼建筑的二楼。大楼旁便有公车站，从新宿车站到这里只要几分钟时间。但是，这对客人来说并不见得方便。每次在电话里说出路径，客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发出犹豫的沉吟。为了说服客人大驾光临，今枝往往好话说尽，但每次电话一挂，疲倦感总是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没有了，搭乘那班飞机的亲人只有她。」

今枝也取出皮夹，他也是把名片放在皮夹里。但是，一时间他犹豫了，不知该给他哪一张名片才好。他随身携带好几种名片，每一张的姓名和头衔都不同。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光顾。」今枝轻轻行了个礼。

「这真是，太……」今枝看着照片，摇摇头。「太令人惊讶了。」

「什么时候离婚的？」

今枝也想对千都留说，是啊，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最危险了，妳最好小心点。

「当然。身为亲戚，我也希望他尽快找到好对象。毕竟，不久的将来，他便要肩负起我们整个公司。」

后来他做过几份打工的工作，有一天，在报纸上看到东京综合研究征求职员的广告。既然当不了警察，就当侦探吧。他以这种半开玩笑的心情接受面试，虽然录取，但一开始是工读生待遇，过了半年才成为正式职员。

想到这里，今枝感到全身血流加速，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一听到来电的人是篠冢，今枝的直觉登时告诉他有工作上门了。因为委托人的声音会有一种独特的语气。

「详情我并没有听说，不过，我想应该是吧。」篠冢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

今枝双手盘在胸前，回想起三年前的情况。这么说，他们停止调查后不久，高宫就与妻子离异了。

「哦，原来是侦探事务所的人啊。」看了今枝的名片，高宫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也知道移到车站旁较为有利。委托人在前往侦探事务所的路上，多半抱着种种烦恼迷惘，极有可能在搭公车的那几分钟改变心意，决定还是不要找侦探。

「是啊。」篠冢说。

「最近很少在练习场碰面呢。」在椅子上坐下后，篠冢说。

高宫把事情告诉千都留他们，听着听着，她出现了担忧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对不起，向您借球杆已经够厚脸皮了，竟然还折断……」千都留向今枝鞠躬道歉。

「是我带我堂哥到她店里去的。」

「没有，现在没有，六年前因为空难去世了。」

这么说，外遇修成正果了，天底下果真无奇不有，今枝心想。

今枝从Marlboro 盒子里抽出一根香烟，以阳春打火机点了火。双脚往文件乱堆的办公桌一跷，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一番。灰白色的烟在微暗的天花板上飘荡。

４

「原来如此，」今枝略感失望，果然是女人的问题啊。「是篠冢先生的女友吗？」

「不是的，这名女子和我没有直接的关系……」篠冢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口袋，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就是她。」

今枝在两年前辞掉东京综合研究的工作自立门户，他厌倦了被当成廉价劳工剥削，有了单枪匹马闯天下的自信，也建立起各方面的人脉。

「日航客机坠落失事的那件空难。」

今枝再度看看照片中的女子，那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令人联想到猫咪。

但就是缺乏成就感。他目前的工作多半是外遇调查，任职于东京综合研究时常接触的产业调查，现在可说是绝缘了。每一天，都为追查男人与女人的爱恨情仇奔波。他并不讨厌这种情况，只是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绷紧神经。

篠冢微微点头，双手在桌上十指交叉。「其实，这名女子结过婚。不过这当然不成问题，问题是她结婚的对象。」

「练习结束啦？」千都留问。

「没有人受伤吧？」站在千都留身后的男人问。

与高宫诚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偶遇那天，站在成为高宫妻子的千都留身后的，便是篠冢一成。那天他们三个人相约用餐，约在高尔夫球练习场碰面。今枝自然不可能参与他们的聚会，不过在练习场大厅喝着纸杯装的即溶咖啡，倒是和三人相谈甚欢。篠冢便是那时候递给他名片的。

今枝耸耸肩。这个年龄当上大制药公司的常董，是一般上班族无法企及的。

篠冢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往前倾。「老实说，正是如此。」

「哦。」今枝再度拿起照片。里面的女子越看越美。肌肤看来如同瓷器般，又白又光滑。「怎么说呢？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教一下吗？」

「不，也不能说是偶然。现在想起来，应该算是我把堂哥介绍给她认识的。」

篠冢一成并不是一般上班族。他的伯父是篠冢药品的社长，他是未来的领导阶层。这么一来，他要委托的调查，可能与产业有关。

「高宫。」

「是关于某个女性，」篠冢说。「我希望你帮忙调查一名女子。」

结果，他决定给高宫真正的名片。这时候用假名并没有意义，而且谁也不能断定将来高宫他们不会成为他的顾客。

他站起来，准备泡咖啡，墙上的时钟指着两点。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果然，对方表示有些私事想谈，询问是否方便现在前来拜访。今枝回答：「我等您过来。」

挂掉电话，今枝歪着头思忖，篠冢一成应该未婚，这么说，或许不是一般的外遇调查。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发现情人劈腿，却委任他人调查的人。

５

「真不错，请务必要找我。」

「是的，就是高宫诚，她是他的前妻。」

「哦，」今枝点点头。「原来堂嫂夫人搭了那班飞机啊，真是令人遗憾。除了堂嫂夫人，还有其他亲人亡故吗？」

今枝点点头。「来这里的客人，大多都认为自己的委托不合常理。是什么样的事呢？」

「一九八八年……，所以是三年前了吧。」

因为她的下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他们曾略微提及今枝的工作，篠冢看似不甚在意，但或许当时他内心已经有所盘算。

「那么，也找高宫一起去吧。」说完，篠冢把咖啡杯端到嘴边。今枝发现，他的姿势和口吻出现了委托人特有的不自然。

篠冢放下咖啡杯，吐了一口气才开口：「其实，我要拜托你的，是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事。」

但他摇摇头，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算了吧，期待越高，只会越失望。反正一定又是调查女人的品行，十之八九错不了。

「这么说，」今枝的指尖在照片旁咚咚地敲着，「是这名女子有问题了？」

当上调查员，他发现自己极为适合这一行。这份工作完全不像电影或电视出现的私家侦探般精采，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孤独而单调的工作。因为不具备警察的公权力，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得以堂而皇之地长驱直入。此外，他们负有保守委托人秘密的义务，尽最大可能不留下调查的形迹，同时不能有任何遗漏。而历经千辛万苦得到梦寐以求的情报时，那种喜悦与成就感，是从别的地方体会不到的。

「既然这样，下次一起去吧，有好几个球场可以带朋友去。」

「咦！」今枝陡然挺直了背脊，直直地盯着篠冢看。「你说的高宫，是那位高宫先生吗？」

「没有上球场，就不禁散漫起来。」今枝边端出咖啡边说道。自从上次和公关小姐去打球后，他只去过练习场一次。而且那一次是为了去拿修理好的五号铁杆，顺便练习而已。

以前，他有段时期想当警察，甚至考进了警校。然而，警校无意义的严谨纪律令他心生反感，便中途退学。这是他二十来岁时的事了。

「不知他今年贵庚？」

「敝姓高宫。」

「而高宫先生的前妻，正与你堂哥交往。」

「儿子，现在担任常董。」

「我的堂哥正在和她交往。」

或许可以找回那种亢奋──接到篠冢的电话，今枝怀着这样的期待。他有不错的预感。

但随着地价高涨，房租也跟着飙高。今枝实在不想为了租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每个月付出令人咋舌的大把钞票。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房租贵，调查费也会随着水涨船高。尽可能以合理的收费服务委托人，这是他创业的宗旨。

「啊？」

篠冢一成于两点二十分抵达。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尽管外面下着雨，发型还是一丝不乱。看起来比在高尔夫球练习场时大上四、五岁，这就叫做菁英分子的气派吧，今枝想。

照片里是一名美丽的女子，似乎是在某豪宅前拍摄的。她穿着外套，季节应该是冬天，那是件白色皮草。她朝着镜头微笑的表情极为自然，即使说是专业模特儿也不足为奇。「真是美人。」今枝说出他的感想。

「还没，因为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给这位先生造成不少麻烦。」

「啊，幸会幸会。」

「喔。」高宫对两人说。

「是啊，当然。」今枝点点头。「这类工作最多了。」

她嘻嘻一笑，对高宫说：「那，这张名片最好还是交给我保管喽！」

「比如说调查外遇吗？」千都留问道。

事实上，他的营业状况不错。委托的工作相当稳定，要养活自己不成问题。他有一小笔积蓄，也有一个月享受一次高尔夫球的宽裕。

篠冢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才说：「那个人你也认识。」

「堂哥……，这么说，是篠冢社长的？」

「这是偶然吗？我的意思是说，你堂哥是在你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遇见高宫先生的前妻，开始交往的吗？」

「这倒是不用担心。啊，对了，忘了给你我的名片。」高宫从高尔夫球长裤的口袋里取出皮夹，拿出名片递给今枝。

「应该有堂嫂夫人吧？」

「你的意思是？」

当两人准备再度前往练习场时，有人叫住了高宫。一看到声音的主人，今枝不由得闭紧嘴巴，他认得那张脸，那是三泽千都留。她身后站着一个高个子男子，这个人他就不认得了。

「四十五……吧？」

「我看一下。」今枝伸手拿起。

「哪里，真的没关系。」今枝连忙摇手，向高宫问道：「呃，这位是尊夫人吗？」

「既然堂嫂夫人已经过世，那么你堂哥和女性交往，应该没有问题吧？」

「空难？」

之后，今枝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和他再次碰面，篠冢的高尔夫球艺也颇为高竿。

「有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幸好当时这两个孩子没有搭那班飞机。」

「可不是吗。」篠冢露出一丝苦笑。「之前我好像提过，我和高宫在大学都参加了社交舞社。照片里的女子，是和我们联合练习的女子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他们是因为这样认识、交往、结婚的。」

篠冢一成打电话到事务所，是七月将届的星期三。窗外飘着丝丝细雨，他已经死了心，以为那天不会有客人了。

「是的。」

「嗯，是啊。」高宫回答，显得有点难为情。

「离婚的原因是千都留小姐？」

「没有孩子吗？」

「是谁呢？」今枝忍不住压低声音。

「也许哦。」高宫也逗趣地笑着回答。

「店里？」

「一家位于南青山的精品店。」

篠冢说，这个名叫唐泽雪穗的女子，尚未与高宫离婚前便开了好几家精品店。当时篠冢从未去过，但她与高宫离婚后不久，他收到精品店特卖会的邀请函，才首次光顾。至于原因，他解释：「是高宫拜托我的。他们虽然离婚了，但曾经是枕边人的女子要独力生存，他似乎是想暗地里为她出一点力。离婚的原因好像出在他身上，所以也有点道歉的意味在内吧。」

今枝点点头，这种情形很常见。每次听到这种事，他都深深感到男人真是心软的动物。偶尔甚至有些男人，即使离婚肇因于妻子，分手后仍希望为前妻尽力。反观女人，对于分手后的男人的人生往往不加闻问，就算错在自己也一样。

「我对她多少也有些关心，所以决定亲自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当我跟我堂哥提起这件事，他说要跟我一起去。他的理由是想找时髦一点的休闲服，所以我们一向前往。」

「于是，命运的邂逅便发生了。」

「看来似乎是如此。」

篠冢说，他完全没注意到他堂哥康晴强烈地受到唐泽雪穗的吸引，事后康晴向他坦诚：「说来难为情，不过我对她一见钟情。」甚至表明自己非卿莫娶。

「他不知道这位名叫唐泽雪穗的女子，是你好友的前妻吗？」

「他知道。第一次带他去精品店之前，我就告诉他了。」

「即使如此，仍然爱上她？」

「是的。我堂哥本来就是个很热情的人，一旦栽进去，任谁也阻止不了。我之前全然不知，不过听说我带他去之后，他三天两头往她的精品店跑。女佣抱怨家里多了好些衣服，我堂哥根本也不穿。」

篠冢的话，让今枝忍俊不住。「我可以想像得到，那真是不得了。那么，你康晴堂哥的努力追求有结果了？你刚才说，他们已经在交往了。」

「我堂哥想和她结婚，但听说女方不肯给他明确的答覆。似乎是因为年龄的差距，再加上有孩子，让她犹豫不决。」

「的确，但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婚姻失败，让她更加慎重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也许吧。」

「那么，」今枝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放在桌上。「要调查这女子的哪一部份呢？照你刚才的描述，你对这位唐泽雪穗似乎已经相当了解了。」

「事实不然。老实说，她全身上下充满了谜团。」

「对你而言是不相关的人，充满了谜团是当然的吧，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但篠冢却缓缓摇头。「问题在于谜团的性质。」

「但原因不是出在他身上吗？」

「妳这家店真是不错。要备齐这么多一流的商品，想必需要相当的经营管理能力吧，妳还这么年轻，真了不起。」今枝环视店内说。

「是因为娘家有钱吗？」

「我不知道。结了婚仍与金主维持关系，这实在说不通……，但我认为她背地里一定有鬼。」

他想像一个国小女生，和一个年近四十岁的母亲生活在眼前这个房间里的情景。女孩或许就着暖桌，权充书桌做功课，而母亲一副极度疲累的模样准备晚餐……

在吉田公寓四周打探的结果，让他注意到另一件特异的事。

「咦？」今枝回视他的脸。「不会吧！」

今枝从上衣口袋里取出Marlboro 烟盒与打火机，打火机也是向篠冢借的。以打火机点着了烟，让整个肺里吸满烟，感觉紧绷的神经缓缓地松弛下来。今枝发现：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会紧张。只不过是面对一个女人……

「欢迎光临。」一名年轻女子从后方出现。她穿着白色套装，露出空姐般的样板笑容。她并不是唐泽雪穗。

不久，两人来到精品店「Ｒ＆Ｙ」门前。精品店的门面全是透明玻璃，从外头看，只见店内摆满了各式女装、饰品。

「哦……」今枝喝了口咖啡，只剩下微温了。「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方便告诉我的话……」

「可是啊，被调查的事情一下子就传开了，结果害她丢了工作，大概吃了更多苦吧。」附近卖香烟的老人家以满怀同情的口吻，告诉今枝这件事。

今枝以微胶卷查阅这桩杀人案的报导。文代死前一年是一九七三年，而且他知道是在秋天。

今枝点点头，他开始产生兴趣了。「篠冢先生，那么你心里有什么疑虑呢？你认为这位唐泽雪穗背后有金主吗？」

「表面上是这样，但真相就不见得了。」

「是吗。那么，请给我咖啡，热的。」

「好的，」白衣女子点头表示明白。「我们有衣服正好符合您的要求。我现在就去拿。」

「你是说，她的光辉是假的？」

「谢谢。」说着，今枝伸手拿起咖啡杯。在这种地方，连咖啡的香味都显得浓郁起来。「这家店就妳们三位照顾吗？」

「我们是朋友，高尔夫球伴。」

听到今枝这么问，篠冢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有的。」

「什么嘛，小气。」

「是的。」点头应答后，今枝心想，为什么她提起的是一成，而不是康晴呢？

「今天是为夫人置装？」

「哇啊！」今枝身边的绘里发出赞叹。「果然每一件看起来都贵得要命。」

「咦？哦……」今枝以右手遮住手表。「别人送的。」

「好的。那么，请您在那边稍候。我马上送过来。」雪穗以手指向放置沙发和桌子的角落。

菅原绘里是在今枝事务所旁一家居酒屋工作的女孩。白天在专门学校上课，但今枝并不清楚她在学些什么。不过她值得信任，遇到最好携伴同行的场面时，他有时会付钱请她帮忙。绘里似乎也喜欢帮今枝工作。

６

公寓四周有不少又小又旧的房子，应该是战前便存在了。住户中有好几个人还记得当初住在吉田公寓一○三室的母女。

「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子只是坚强而已呢？」

「是什么呢？」

「我想那里没什么便宜的东西吧，恐怕每件东西的标价都会吓得妳眼珠子掉下来。」

「好哇，还是一样忙。」

今枝的脑海里浮现一幢老旧的两层楼建筑，吉田公寓。那是一幢屋龄高达三十年的老房子，至今还没垮掉反而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今枝上周去过吉田公寓一趟，因为唐泽雪穗曾住过那里。听了篠冢的话之后，他决定先查明她的身世。

但是，只要被警察找过一次，来自社会的目光自然有所不同。就这个观点来看，西本母女也算是这起命案的被害人。

「别抱怨了，我都说我会付妳钟点费了。」

「西本太太好像吃了药，而且听说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她先生死得突然，所以过得很苦。不过，最后还是没搞清楚，好像就当作是意外死亡了。」在当地住了三十几年的主妇悄声说。

「您是篠冢……一成先生的朋友？」雪穗微偏着头。

今枝提出这个可能性，但篠冢却摇头。「照高宫的说法显然不是，听说她母亲是教茶道的，加上年金，才能勉强过日子而已。」

「今天您要找什么样的衣服呢？」白衣女子问道。

「是真的。啊，您要喝点冷饮吗？冰咖啡或冰红茶？当然，也有热饮。」

「那是很惨痛的遭遇，对女性而言非常不幸。因为这件事导致我们分手。所以，」他继续说，「我也是遭遇不幸的人之一。」

今枝把脏脏的Prelude 停在距离精品店稍远的路旁。若被看穿了连换新车的余力都没有，特地向篠冢借的高级西装和手表就失去意义了。「我问你，真的什么都不买给我吗？连便宜的也不行？」走在他身旁的菅原绘里问。她把她最好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欢迎光临。」她微微点头说道。其间视线没有离开过今枝他们身上。

屋里的隔间除了厨房外，只有一间小小的和室。老五斗柜、破旧的藤篮等靠墙摆放，和室中央有一张没有铺上棉被的暖桌，应该是用来代替矮脚桌的，桌上放着眼镜和药袋。今枝想起附近主妇的话：现在公寓住的都是老人。

雪穗再度点头，但今枝觉得她脸上浮现的微笑改变了。一时之间，今枝还以为露出马脚，被她看出这只手表是向篠冢借的。篠冢出借这只表时曾告诉他：「别担心，我没有在她面前戴过这只表。」不可能露出马脚的。

「是的。」今枝说。预约的时候，对方便问过介绍人了。

一桩杀人案。

「其中一个是高宫。虽然他现在跟千都留结了婚，过得很幸福，但我想离婚毕竟是一个不幸的结果。」

「妳可以用妳自己的钱买啊，那就不干我的事了。」

今枝也默默朝她点头。

「您是菅原先生吧，听说是篠冢先生介绍您来的。」

和绘里一起行动的时候，今枝尽可能用菅原这个姓氏。因为若用别的姓氏，有时候绘里会反应不过来。

这个女人的气质和优雅是怎么来的？他想。究竟是如何培养、又是如何磨练的呢？

「敝姓菅原，我们有预约。」

唐泽雪穗像穿梭于衣饰间一般，缓缓向他们靠近，露出微笑。而且，笑容一点都不做作，因为她的眼里同样流露出满是温柔的光。竭诚款待来店顾客的心情，像光晕般自她全身散发出来。

经过吉田公寓时，今枝故意走近些，绕到后面，有一扇窗户敞开，屋内景况一览无遗。

女子转过身去的同时，绘里也转向今枝，他轻轻向她点头。就在这时，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人，今枝便朝那个方向看。

今枝打开玻璃门走进店里。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却不会流于低俗。

绘里转身朝着他，挑了挑眉毛，露出别有涵义的笑容。以眼神传话──你根本就不肯买给我，还说呢！

「哦，」今枝的背往椅子上靠，再次望着篠冢。「怎么说？」

没花多少工夫，他便找到相关报导。报上说尸体是在大江一栋未完工的大楼中发现的，尸体上有数处刺伤。凶器推测为细长的刀刃，但并未找到。被害人桐原洋介前一天下午离家未归，妻子正准备报警。被害人当时身上持有的现金一百万圆不见踪影，警方判断应该是见财起意，而且是知道桐原身怀钜款的人下的手。

「尽管向小姐请教，选适合妳的衣服。」今枝对绘里说。

唐泽雪穗应该才刚满二十九岁，这么年轻，她是如何培养出这种气质的呢？今枝感到不可思议。他现在能够了解篠冢康晴对她一见钟情的心境了，但凡男人，大概没有人能不受她吸引。

听今枝这么说，女子行礼说道：「菅原先生您好，我们正在等候您。」

「哦……，好吧。其他遭遇不幸的人呢？」

文代在雪穗小六时亡故，据说死于瓦斯中毒。虽然以意外处理，但附近的主妇告诉他「也有人说好像是自杀」。

「找适合她的衣服。」今枝说。「夏天到秋天都可以穿的，要有型，但是不要太花俏，穿去上班也不会太惹眼。她才刚出社会，要是太出风头，怕会被欺负。」

「哦，原来是这样呀，是我太冒失了。」雪穗微笑着，垂下长长的睫毛。这时，浏海飘然落在脸上，她以无名指撩起。这个动作着实优雅，今枝不禁想起老洋片里的贵族女子。

「她这个人乍看之下，就会让人这么认为。无论如何艰辛困苦，她都咬牙忍耐，拚命露出笑容，她就是给人这种印象。我堂哥也说他之所以受到吸引，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也是因为来自内在的光辉。」

篠冢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点高宫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她的资产似乎有很多是不透明的。就拿开设精品店来说，高宫说他完全没有给予资助。据说她当时对股票非常热衷，但一个外行的投资人不可能在短期内赚那么多钱。」

篠冢拿起唐泽雪穗的照片。「我认为，如果我堂哥真能得到幸福，跟她结婚也无妨。虽然她是我好友的前妻，的确让我有点排斥，但我想久了就会习惯了。只是……」他把照片转向今枝，继续说。「看着她，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诡异，我实在不认为她只是个坚强的女性而已。」

「还有另一件事也让我起疑。」

「另一件事？」

「背地里啊……」今枝以小指抠了抠鼻翼。

「小心妳的用词。」他用手肘轻顶绘里的侧腰。

由于父亲去世得早，她与生母文代两人相依为命。文代据说是以兼职工作维持生活。

白衣女子拿着好几件洋装出来，向绘里介绍，问她的意见。

若西本文代真的经常出入那家当铺，受到警方注意也合乎情理。既是熟面孔，当铺老板自然不会防备，而且即使是女人，要趁隙刺杀一个人，也不无可能。

「钱。」

「很抱歉，方便请教您和篠冢先生的关系吗？」

今枝察觉身旁有人，回过神来，接着咖啡香扑鼻而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围裙，以托盘端来咖啡。围裙底下穿着紧身Ｔ恤，身体曲线毕露。

「谜团的性质？」

「篠冢先生还好吗？」雪穗问。

「不是的，」今枝笑着摇摇手。「是我侄女。她成了社会新鲜人，我还没送礼。」

「我就是希望你调查这一点。」

今枝在一张看似义大利制的兽脚沙发上坐下。桌子兼作陈列架，玻璃桌面下，精心布置着项链、手环等饰品。上面没有标价，但想必是商品。目的显然是于客人选衣服累了稍事休息时，吸引他们的目光。

「哦，高尔夫球……，原来如此。」她点点头，那双杏眼的视线落在今枝的手腕上。「好棒的手表。」

「咦咦──！那要是我想要怎么办？」

「妳太谦虚了。」

这时，今枝感到内心深处纠结起来。

「我以前的女朋友。」说完，篠冢的双唇紧紧闭上。

就今枝找到的资料，并没有关于这起命案的破案报导。卖烟的老板也说，他记得并没有捉到凶手。

「很难哪。有什么具体的理由，让你以这种怀疑的眼光来看她呢？」

文代死前一年左右，附近发生一起杀人案，据说她也受到警方调查。遇害的是当铺老板，西本文代经常出入该当铺，因而被列入嫌犯名单。当然，她并未遭到逮捕，所以嫌疑应该是很快便洗清了。

「谢谢您的称赞。但是，我们还是无法完全满足顾客的需求，还得继续努力呢。」

７

这对母女姓西本。西本雪穗，这是她的本名。

「每个和她有密切关系的人，」篠冢放低音量说，「都遭遇了某种形式的不幸。」

「是的，大致上如此。不过，我们老板经常到另一家店去。」穿围裙的女孩拿着托盘回答。

「另一家店？」

「在代官山。」

「哦，真厉害，这么年轻就有两家店。」

「接下来，我们还准备在自由之丘开一家童装专卖店。」

「还要开第三家？真令人佩服。难不成唐泽小姐家里有聚宝盆吗？」

「因为我们老板真的很勤奋，我们都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睡觉。」她小声地说了这句话后，悄悄地向里面瞥了一眼。然后，说声「请慢用」，便退下了。

今枝不加糖、不加奶精地喝了咖啡。比一般咖啡馆煮的还好喝。

今枝想，也许这个名叫唐泽雪穗的女人，是那种比外表更看重金钱的人，否则做生意不会这么成功。而且，据他推测，她这种特质一定是住在吉田公寓时便形成的。

失去亲生母亲的雪穗，被住在附近的唐泽礼子收养，她是雪穗父亲的表姐。

今枝也去看过唐泽礼子的住处，那是一幢高雅的日式房舍，有一座小小的庭院，门上挂着茶道里千家的门牌。

在唐泽家，雪穗向养母学习茶道、花道等好几项对女子有益的技艺。现在雪穗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女人味，想必是在那个时期萌芽的。

唐泽礼子仍住在那里，因此无法在附近毫无顾忌地打听消息。但雪穗被收养后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异状。即使是当地的居民，也只记得「有个长得很漂亮、很文静的女孩」而已。

「叔叔。」

听到有人叫，今枝抬起头来。菅原绘里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连身洋装站在那里。裙子短得令人心跳，露出一双美腿。

「妳敢穿这样上班？」

「不行吗？」

「这件怎么样呢？」白衣女子拿出另一件蓝底的西式上衣，只有领口是白色的。「搭配裙子或裤装都很适合。」

「嗯……」绘里沉吟了一声。「我好像有一件类似的。」

「那就算了。」今枝说。然后看看表，该走了。

「知道，不过我没和她同班过。她怎么了？」元冈邦子的声音显得有些提防。

「我吗？我是一九八一年从高中部毕业的。」

「如果有下次的话。」说着，今枝踩下油门，他认为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了。今天特地走这一趟，并不是为了调查，而是想亲眼看看唐泽雪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您侄女似乎没有找到中意的衣服呢。」

「但是，我人虽然在高宫身边，却几乎没有靠近过她。最靠近的时候，应该是点蜡烛的时候吧，我实在很难想像她会记得我的手表。」

「我想应该是和唐泽家小姐同年，不过我不太确定……」

元冈邦子在电话中发出意外的轻呼，并谦虚地说「我算不上啦」之类的话，但听得出她并不全然否定。

「久等了。」

不动产公司所有的大楼第二十层楼，是「Designmake」公司的办公室。今枝在地下一楼的一家咖啡馆等候元冈邦子。

「您的表真的很棒。」雪穗说，再度看着今枝的左手手腕。

今枝微微点头，别过脸去。

绘里换好衣服走过来。

「请您务必再度光临。」雪穗说。

「他们的。参加高宫和雪穗小姐的结婚喜宴时，我戴的就是那只表。」

「这么说，您知道唐泽小姐吧？」

「这次我想做一个专题报导，探讨名门女校校友自立门户的状况。我到处打听毕业自东京和大坂两地的女子学校，而且目前正在职场上冲刺的杰出校友，有人向我提到元冈小姐。」

「我现在多少明白你的意思了。」

「哪里，倒是我，真的有采访的价值吗？」元冈邦子以无法释怀的模样问道。不用说，她操着关西腔口音。

「婚宴？哪一位的？」

她点了奶茶之后就座。

今枝向元冈表明自己是自由记者，解释他正在为某女性杂志进行采访。

「你是指？」

「哦……」今枝把左手藏到背后。

「我们会寄邀请函给您，可以麻烦您填一下联络资料吗？」雪穗把一张纸递给绘里。绘里以不安的眼神看今枝。

※※※

「啊……」

「她的确是个令人摸不清底细的女人。」

「对不起喔，看了那么多件都没买。」绘里向白衣女子道歉。「哪里，没关系呀。」女子亲切地笑着回答。

「好像是。」

今枝打听那位女子的年龄，这一点倒是让面包店老板娘大伤脑筋。

「这样啊。」

「很抱歉，这一点我无法奉告，因为我答应不说的。不过，我想请教一下，元冈小姐是哪一年从清华女子学园毕业的？」

「也不算说了什么。」今枝把店里发生的事大略说了，篠冢发出沉吟。

「严格来说，我曾经在她在场的时候戴过这只表。可是那个场合她绝对看不到，即使看到，也应该不会记得。」

「怎么样？」一知道来电的是今枝，篠冢立刻问道。

「我也准备要采访她，唐泽小姐目前在东京经营精品店。」

「这只手表，你真的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戴过吗？即使没有戴过，是不是曾经向她提起过？」

她是在说我吗？他想。这套西装不合身吗？还是绘里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请说。」

「那当然了，我想多采访各个行业的杰出女性。」

「试穿高级女装还有一万圆可赚，这打工不错吧。」

「根本就是吊人胃口，下次一定要买东西给我哦。」

「只不过？」

「总之，我会继续调查。」

「你如果是要问唐泽家小姐的事，元冈家的小姐可能知道。我听说她们都是上清华女子学园。」这些话，是一家小面包店的老板娘告诉他的。

「是啊，那是卡地亚的限定款。除了您之外，拥有这只表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况且，接近那家店太危险了。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或许比他以为的更加无法掉以轻心。

「不不不，」她连忙摇手。「用假名就好。」

当玻璃挂钟指着下午一点五分时，一名穿着白色西装上衣的女客进来了。她戴着镜框稍大的眼镜，就女性而言，身材相当高䠷。这已经符合电话里听说的所有特征了。她还有一双修长的腿，是个颇具魅力的美女。

「是哪个场合？」

「婚宴上。」

「好的，我会好好调查的。」说完，今枝挂上电话。

「可不是吗。」

「麻烦你了。」

今枝拿着听筒点点头。篠冢是个聪明人，既然他这么说，应该没有记错才对。

「这是侦探的直觉吗？」

「她应该不知道啊。」说完这句话，篠冢低声继续说：「只不过……」

「……是啊。」

「哪里，这也是工作啊。再说，」今枝继续说，「我个人也对她产生兴趣了。不过请你不要误会，不是指我爱上她。我觉得，她背后似乎有些什么。」

「唐泽……，唐泽雪穗小姐吗？」

元冈邦子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若是不影响工作就没有问题。

今枝内心暗自欢呼。一如他的期待，她和唐泽雪穗是同一届的校友。

「应该是吧。」

「对了，我想确认一件事，有关向你借的那只手表。」

８

「一定。」今枝回答。

「我认为服装和配件不是用来掩饰一个人的内在，而是用来衬托才对。因此我认为，当我们为客人挑选衣服的时候，必须了解客人的内在。」

「没有啊，应该没有才对……，她说了什么吗？」

「那么，」今枝鼓起劲说，「只要一小时就好，能不能请您拨个时间见面呢？希望能和您谈谈您现在的工作，还有您的生活方式等等。」

今枝站起来，等绘里换回自己的衣服。这时，唐泽雪穗从后面走出来。

「例如，真的有气质有教养的人来穿，不管是什么衣服，看来都显得高雅非凡。当然……」雪穗直视着今枝的双眼继续说。「反之亦然。」

「真拿妳没办法，那就下次吧。」

接着，他拿出在东京购买的一盒点心，元冈邦子客气地收下了。

听他这么说，绘里点点头，接过原子笔开始填写。

「写妳那里比较方便吧。」

「不过，实在是个大美人，难怪令堂兄会爱上她。」

一会儿之后，他说：「那么，就麻烦你了。」

「真对不起，拜托你这种麻烦事。」篠冢向他道歉。

「你所说的报导，会用真名吗？」

「原来如此。」

篠冢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下来，也许是在思考这种直觉的根据。

「原则上是用假名，当然如果您希望以真名报导的话……」

「叔叔，可不可以下次再来？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衣服了。」绘里说出他们事先套好的说词。

「唔，可以这么说。」

「点蜡烛……，那么，果然是我太多虑吗？」

「对不起，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

「到底是谁提起我的呀？」

两天后，今枝再度来到大坂。此行的目的之一是约见某位女子，他上次在唐泽家附近打听消息时，碰巧得知这位女子。

回到事务所，他打电话给篠冢。

回到东京后，他向那家不动产公司洽询。经过好几道关卡，最后总算得以透过电话与元冈邦子联络。

元冈邦子的工作地点，位于地下铁御堂筋线本町站徒步几分钟的地方，也就是俗称为「船场」的大坂市中心地带。这里不愧是以批发业、金融业聚集闻名，商业大楼林立。虽然人人都说泡沫经济已经破灭，但来往于人行道上的企业精英们仍是脚步匆促，仿佛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

离开精品店，今枝开车送绘里回她的公寓。钟点费是一万圆。

「真是不好意思，她就是三心二意的，让人伤透脑筋。」

「哪里，请不要放在心上。要找适合自己的东西，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今枝站起来迎接她。一边打招呼，一边递出印着自由记者头衔的名片，名字当然也是假的。

那位女子名叫元冈邦子，有时会光顾那家面包店。老板娘只知道她是与大型不动产公司签约合作的室内设计师。

「是的、是的。您知道她吧？」

「妳似乎很喜欢这只表。」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今枝拿出纸笔，开始提出一些关于「名门女校校友自立门户状况」的问题。这是他在搭新干线时构思的。元冈邦子不知道这是假访问，对每个问题都认真作答。看着她这样，今枝总觉得过意不去，认为至少要认真进行采访。如顾客聘请室内设计师的优点、不动产公司因为她的努力，意外得到不少附加好处等等，她的谈话内容至少也让他增广了些见闻。

大约三十分钟后，问题问完了。元冈邦子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把奶茶端到唇边。

今枝正在盘算该何时提起唐泽雪穗的话题。前几天的电话已经预留伏笔，但他绝不能让话题显得不自然。

结果，元冈邦子竟说道：「你说，你也要去采访唐泽小姐吧？」

「是的。」今枝回视对方的脸，心想被猜中心思了。

「你说她在经营精品店？」

「是的，在东京的青山。」

「哦……，她也蛮努力的嘛。」元冈邦子把视线移开，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今枝的直觉开始启动，告诉他这名女子对唐泽雪穗似乎并没什么好印象。这真是求之不得，要打听雪穗的过去，找的如果是一个不肯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意义。

他的手伸进上衣口袋，问道：「请问，我可以抽根烟吗？」「请。」她说。

嘴里叼着Marlboro，以打火机点火。这个姿势表示接下来是闲谈。

「关于唐泽小姐啊，」今枝说，「现在出了点问题，让我很头痛。」

「什么问题？」元冈邦子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今枝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有些人提起她的时候，话说得不是很好听。」

「话说得不好听？」

「她那么年轻就开了好几家店，我想招妒在所难免。而且，我想实际上，她一路走来，做的事情未必都像外表看来那么高雅。」今枝喝了一口变凉的咖啡。「总而言之，就是说她见钱眼开啊，为了做生意不惜利用别人，诸如此类的。」

「哦。」

「我们想报导的是年轻有为的女性经营者，编辑部里有人认为如果做人方面的风评不太好，不如暂时喊停，所以我才觉得头痛。」

「因为事关杂志的形象嘛。」

元冈邦子吸了一口气才说：「传闻说她谎报经历。」

「喂，是篠冢先生吗？……是的，我是今枝。我现在人在大坂。……对，是为了那个调查。其实，有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上一面，希望能和她取得联系，才来请教篠冢先生她的联络方式。」

「那就是才女了。」

「她倒是没有说过唐泽小姐什么坏话。是曾经半开玩笑、半嫉妒地说，天生是那种大美人，真是走运。」

母亲说，调查员好像是受到那个对象的委托，前来调查雪穗的事情。

调查员显然是在一旁等母亲打电话。

他一问，她先是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你真的不会写在报导里吧？」

她没有取下链条直接开门。一个穿着短袖白衬衫、打着蓝领带的男子站在门外，年龄大约是三十开外。

「她好像是因为有朋友住在唐泽小姐老家附近，才知道我说的那些事。我跟她不是很熟，是听别人说的。」

就是那件当铺老板命案，他想。警察盯上西本文代，看来似乎并非纯粹因为她是当铺的常客。当然，如果传闻属实的话。

如果是就不算什么新闻了，今枝想。

「噢……，好啊，我可以啊。」

「那我就跟他说可以喽。」

「妳那个跟她同班的朋友对她评价如何？」

「谎报经历？」

「请问是手冢太太吗？敝姓前田，是从东京来的。」

「她当时似乎对唐泽小姐怀有敌意。可能是她自己也有才女之称，所以把唐泽小姐当作竞争对手吧。」

「那么，就您当时的记忆，您觉得她怎么样？」

前田的表情显得有些出乎意料，接着露出苦笑，抓抓头。「很抱歉，目前还不能告诉您。」

今枝边咽下一口唾沫，边点头回应元冈邦子的回答。

「我也不清楚。」元冈邦子偏了偏头，瞄了自己的手表一眼，似乎很在意时间。「我在电话里也说过，我没有和她同班过。不过，唐泽小姐在学校是个名人，不同班当然也认识她，我想其他学年的人大概也都认得她吧。」

她肯定地点头。「听说唐泽小姐的亲生母亲因此受到警方侦讯。」

「被袭击？」今枝上半身向前倾。「您是说？」

「她有好长一段时间请假没有上学。表面上说是出车祸，其实听说是放学回家路上遭到袭击，身心受创无法复原，才请假的。」

「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说这是我说的好吗？」

今枝心想，今后大概有好一阵子，元冈邦子都会持续购买那本理应会刊登自己故事的女性杂志吧。虽然有点可怜，但他认为，这也算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梦想吧。等手边处理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看着记事本按下电话号码。

「啊，好。我现在就开门。」

「没有，并没有造成多大的风波。虽说是传闻，但其实传出去的范围极为有限。而且大家也知道这些话是谁在散播的。」

名片上写着「红心婚姻顾问协调中心调查员　前田和郎」。

「元冈小姐国中、高中都和她同校吧？」

「她为什么这么有名呢？」

「也许吧，不过，对象不止一个。这些都是传闻就是了。」

「发现的是唐泽小姐一个人吗？」

「是的，我母亲跟我说过了。」

「是吗。」男子露出安心的笑容，取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

前田站着，仿佛挤进半开的门缝中，针对江利子与雪穗之前的来往提出问题。她大略说明她们在清华女子学园国中部三年级时同班，因而熟络起来，大学也选择同校同系。调查员以原子笔将这些记在记事本中。

今枝忘了回应，眼睛只顾盯着烟头。

「调查员说是想打听唐泽同学的事。」

「放出这个传闻的女孩被袭击了。」

「不过，像个性或为人之类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没跟她说过话。」

「这就不太方便说了……」元冈邦子垂下头。

对讲机装设在餐厅的墙上，江利子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一听这话，元冈邦子微微探过身来。「是指这件事没错，问题是她的原生家庭。传闻是说，她的亲生母亲靠着男女关系来赚钱。」

「哦……」今枝并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样子。「是指当别人的情妇吗？」

「后来她们两人的敌对关系有什么变化？」

「就是因为这样啊，好像又有人要跟她提亲。」

铃响了三声之后，对方接电话了。

元冈邦子巡视四周般转动视线，他们的附近没有其他客人。

「我无所谓啊。」

「当然。」他用力点头。

「咦！」今枝发出惊呼。「真的吗？」

「关于这一点……」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让她们变得很要好。」

「一件意外？」

「她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男子行了礼，头发梳得很整齐。「请问，伯母转告您了吗？」

「她也是清华女子学园的……」

听到今枝这么说，元冈邦子露齿而笑。「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呢。」

「打听雪穗？她离婚了呀。」

「很像女校常有的故事。」

「咦！是吗？」

唐泽雪穗去探望、照顾对方……

「后援会啊。」今枝回想起雪穗的脸蛋，认为这不难想像。

母亲告诉她，调查员姓前田。

元冈邦子点点头。「因为发现她昏倒的，就是唐泽小姐。后来唐泽小姐好像也常去探望她，对她很照顾。」

有一件事引起了今枝的注意，他认为不应该听过就算了。

※※※

「和我们同届的同学。」

「说她其实生长在一个环境很差的家庭，却隐瞒事实，装作千金大小姐。」

今天早上她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专门调查婚姻状况的调查员要来。看来调查员似乎是先到江利子的娘家去了。

「说的也是，是我失礼了。」今枝抖落烟灰，他不希望追根究柢而遭到怀疑。「那么，她怎么会放出这些传闻呢？难道没有考虑到会传进本人耳里吗？」

元冈邦子摇摇头。「详情我不清楚。有人说她被强暴，也有未遂的说法。只不过，遭到袭击似乎是事实。因为住在出事地点附近的人，说看到警察进行种种调查。」

９

「是的。」

「成绩好像也挺优秀的。我一个朋友说的，她国中跟唐泽同班。」

今枝在烟灰缸里把变短的烟摁熄，立刻点起另一根烟。他小心抽着，不让烟熏到对方的脸。

可能是没想到会被抓到语病，元冈邦子眉头微蹙。但今枝看得出来，这绝不是她的真心话。

「国中时代，有一则关于她的传闻，蛮诡异的。」元冈邦子说，声音压得极低。

元冈邦子的话里有种微妙的涵义，今枝并没有错过。「您刚才说……那位朋友没有说唐泽小姐的坏话，」他说，「那么，是其他人对唐泽小姐没有好评吗？」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请放心。」今枝对她笑了笑，但马上恢复严肃的表情。「不过，既然有这种传闻，一定造成不小的骚动吧？」

「没关系、没关系。」前田摇摇手。「这里就可以了。」说着，他从白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记事本。

「您刚才说，因为发生这件意外，她和唐泽小姐变得很要好，是吗？」

只不过，她还以为调查结婚对象，行动会更加隐密。调查员竟然大大方方地自道姓名来访，倒是令她颇为意外。

「这还用说吗？」说着，她眨了眨眼，「她那么漂亮，不引人注目也难，还有男生组织后援会之类的呢。」

「不，我听说她是和朋友两个人一起发现的。」

「请问……，她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呢？」当问题告一段落时，江利子反问调查员。

「是啊、是啊。」今枝边点头边观察元冈邦子的表情，看来她并没有因为听到校友的不良风评而感到不快。

今枝的思路受到冲击，他表面佯装平静，却感觉到浑身发热。

「这么说，是遭到性侵害了？」

「什么怎么样？」

江利子脱下围裙，走向玄关。新买的这间中古屋，走廊有些地方会发出声响。她一直催丈夫民雄趁早修好，他却迟迟不肯行动，他的缺点就是有点懒。

晚上，今枝住在梅田车站旁一家商务饭店。隐藏式录音机播放出元冈邦子的话，今枝把内容整理在笔记上。她并未发现他在外套内侧口袋藏了录音机。

元冈邦子特别强调「传闻」这个部份。她继续说：「而且，听说其中一个对象还被杀了。」

玄关的铃声响起时，江利子正要拿出烘干机里的衣物。她把抱在手上的床单和内衣裤扔进旁边的篮子里。

「说是想听听以前朋友的说法，才跑来我们家的。我跟他说江利子结了婚不住在这里，他问我可不可以跟他说妳夫家地址。可以跟他说吗？」

「请等一下，那是指她小时候被亲戚收养吗？」

如果是平常，她因为讨厌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物，会请母亲回绝。这次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对方调查的人是唐泽雪穗。江利子也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就是说，您认为她是这样的人吗？这些我不会写在报导里，希望您给我最真实的意见。」

「他说，如果可以的话，今天下午就过去找妳。」

今枝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江利子先把门关上，取下链条后再次打开。但是，她并不想让陌生男子进门。「那个……，我家里很乱……」

「是什么样的传闻？」

「你说目前是指……」

「若是这件婚事正式进行，我想您总会知道的。但很遗憾的是，现阶段还没有成定局。」

「你是说，对方的新娘候选人有好几位，是吗？」

前田略显迟疑，但他还是点点头。「您可以这么解释。」

看来，对方相当有身分地位。

「那么你们来找我问问题的事，最好也不要告诉唐泽小姐？」

「是的，您肯这么做就太好了。知道有人背地里调查自己，那种滋味总是不好受。呃，您与唐泽小姐现在还有来往吗？」

「几乎没有了，只有写写贺年卡。」

「哦。很抱歉，请问手冢太太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呢？」

「两年前。」

「唐泽小姐没有出席您的婚礼吗？」

江利子摇摇头。「我们虽然举行了婚礼，但没有盛大宴客，只是近亲聚个餐而已，所以我没有寄喜帖给她，只写信告诉她我结婚了。她人在东京，而且，怎么说呢，时机有点不太对，我也不太好意思邀请她……」

「时机？」说完，前田恍然大悟似地用力点头。「那时候唐泽小姐刚离婚吧？」

「她那年的贺年卡上，简单地写着他们分手了，所以我不太好意思邀请她参加我的婚礼。」

「原来如此。」

得知雪穗离婚时，江利子本想打电话去关心的。但觉得自己这么做未免太不识相，就作罢了。她心里认为，也许雪穗会主动和她联络。但是，雪穗并不曾来电。至今她仍不清楚雪穗离婚的缘由，贺年卡上只写着「于是，我又再度回到起跑点，重新出发」而已。

一直到大学二年级，江利子都和国中、高中时代一样，经常和雪穗在一起。不管是去逛街购物，还是去听演唱会，总是请她作陪。一年级发生的那起可怕的意外，使江利子不但不敢结交陌生男子，甚至害怕有新朋友，雪穗便成为她唯一的依靠。换句话说，她是江利子与外部社会连系的管道。

然而，这种状态自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这一点江利子比谁都清楚。同时，她也认为不能把雪穗拖下水。尽管雪穗从未表现出丝毫不满，但江利子知道她与社交舞社的高宫学长交往，这么一来，雪穗自然会想多陪陪男朋友。

还有另一个真正的原因。雪穗和高宫交往，让江利子经常想起某个男子，那就是篠冢一成。

雪穗从不在江利子面前提起高宫，但她无心的只字片语，还是会透露出男友的存在。这时，江利子便感到心里蒙上一层灰色的纱，无法制止自己的心跌落至黑暗的深渊。

「不是的，也说不上是强烈要求。」江利子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一般人恋爱结婚的时候，我认为彼此的感情一定要达到某种平衡的状态才行。关于这一点，他们就有点……」

「用一句话来说啊，」江利子稍加思考后说，「她是个坚强的女性。虽然不是特别活跃，但靠近她身边，会感到她释放出一股能量。」

「和高宫先生比起来，唐泽小姐的感情没有那么强烈，您是这个意思吗？」

「怎么说？」

「要这样形容很难呢。」

她抬起头来，发现玄关的门还没上锁。她伸手上了锁，牢牢地上了链条。

「像是光芒四射？」

「您是说，是男方强烈要求结婚的吗？」

「学到很多东西啊。如此熟知人情世故的女性，婚姻却以失败收场。关于这件事，您有什么看法？」前田连珠炮似地接着问。

「我觉得，她好像是受到气氛的影响决定结婚的，这在她来说很难得。我想，如果她更坚持自己的意见的话，应该是不会结婚的。」

她们并不是不再当朋友，也没有完全断绝联络。见了面还是会聊天，偶尔也会互通电话。但是，和其他朋友比起来，并没有特别亲密。

从他提起雪穗开始。

她在玄关门垫上坐下，头部隐隐作痛，她举起右手按住额头。

「是的。」江利子一本正经地点头。

前田不知为何陷入沉默，凝视着她。后来才好像注意到什么似地回过神来，然后慢慢恢复笑容。「不会的。我刚才也说过，只要依您的印象来说就可以了。」

可能是慑于她的气势，调查员很干脆地从门口抽身。「好的，谢谢您宝贵的时间。」

「其他啊……，这个嘛，嗯，她什么都知道。」

江利子明白调查员的目的了。原来，他还是着眼于雪穗的离婚，担心离婚的根本问题出在雪穗。「关于她那次婚姻，也许她做错了。」

「可是，我还是别再说了。我不希望因为我随便乱讲，造成她的困扰。请问，你问完了吗？我想应该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事才对。」

「请等一下，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好。」前田竖起食指。「有件国中时的事，想请教一下。」

江利子感到血液从自己的脸上消退。「这有什么……」

「哦。」前田睁大了眼睛。

「国中时代？」

「那么，用您自己的话来说也可以。」

自某个时期起，江利子心里便暗藏着一个想像。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后来便慢慢发展成一个故事。

对方话还没有说完，江利子便猛摇头。「完全没有。拜托你问到这里就好，我很忙的。」

前田说出高宫的姓氏。他们不可能忽略雪穗的前夫，所以并不值得惊讶。

「对不起，刚才那是我自己的想像，请不要放在心上。」

「我想请教一下，就您的印象，」前田继续发问，「唐泽小姐是哪一种类型的女性呢？只要简略地形容一下就可以了，好比是内向而纤细敏感，或是好胜而不拘小节等等。」

其实，这才是她疏远雪穗最大的原因，因为内心不断扩大的疑惑与自我厌恶，让江利子无法负荷。

江利子没有回应他的道谢，便关上了门。明知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心情大受影响，仍无法佯装平静。

大约在大二下学期时，江利子刻意努力减少和雪穗碰面的次数。雪穗一开始似乎感到困惑，但慢慢地，她也不再主动和江利子接触。或许是她的聪慧让她察觉了江利子的用意，也或许是认为再这样下去，江利子永远无法靠自己站起来。

话一出口，江利子就后悔了。她多话了，这种话不应该随便说的。

「我不太会讲……」江利子不知该如何表达。她困惑地说：「我想，他不是她最爱的人。」

但是另一方面，还是有一个再三检视这个想像的自己。这真的只是想像吗？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调查员提起藤村都子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事实上在这之前，那件可怕的往事便已在脑海里蠢蠢欲动了。

江利子伸手拉门把。

「不是一般所说的知识丰富那种，而是她对于人类的本质或社会各层面都很了解。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非常……」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是一件意外。您就读国三的时候，有位同学遭到歹徒攻击，听说是您和唐泽同学发现的，是真的吗？」

江利子扶着墙站起来，全身疲累不已，感觉仿佛无数废物在体内各处沉淀。

「哦！」前田眼睛稍微睁大了些。「这倒是挺有意思的。什么都知道，您是指她很博学吗？」

然而，想像却在她心中盘踞，不肯消失，这件事让她万分厌恶自己。每当受到雪穗温柔对待，她都认为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大学毕业后，两人的关系更加疏远了。因为江利子透过亲戚的介绍，在当地的信用金库任职，而雪穗则迁居东京与高宫结婚。

然而，这件事她绝对不能说出口。因为她认为这种想像非常邪恶，绝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心里有这种想法。她也努力要自己抛开这种愚蠢的幻想。

「唐泽小姐那时候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地方呢？好比可以看出她的为人的小插曲。」

灰暗的记忆自心中扩散开来。都这么多年了，心头的伤口仍未愈合，只是忘了那里有个伤口而已。

「其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