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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白夜行》 · 东野圭吾 · 1.8万 字

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园村友彦穿过自动门。

他好想伸手扶住头,总觉得假发快掉下来了。但是,桐原亮司严重警告他,绝对不许那么做。眼镜也一样,若是频频触碰,很容易被察觉是用来变装的小道具。

三协银行玉造办事处装设了两台自动柜员机,现在,其中一台有人,正在使用的是一个穿着紫色连身洋装的中年妇人。可能是不习惯操作机械,动作非常缓慢。她不时地四下张望,大概是想找能帮忙的行员吧。但是,银行里没有半个人在,时钟的时针刚过下午四点。

友彦深怕这位略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向自己求助,要是她那么做,今天的计划便必须中止。

四周没有其他人,友彦不能一直杵着不动。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应该死心回头吗?但是,想及早进行「实验」的欲望也不小。

他慢慢接近无人使用的那部机器,巴不得中年妇人快走,但她仍然朝着操作面板歪头苦思。

友彦打开包包,伸手入内。指尖碰到卡片了,正当他捏住卡片,准备拿出来的时候……

「请问……」中年妇人突然对他说。「我想存钱,却存不进去。」

友彦慌张地把卡片放回包包,也不敢面向那妇人,低着头轻轻摇手。

「妳不会啊?他们说很简单,谁都会的。」中年妇人问,就是不死心。友彦的手继续摇动,他不能出声。

「好了没?妳在干嘛?」这时候,入口处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中年妇人的朋友。「不快点会来不及哦。」

「这个很奇怪啊,不能用耶。妳有没有用过?」

「啊,那个啊。不行不行,我们家是不碰那个的。」

「我们家也是。」

「不然,改天再到柜台去嘛,妳不急吧?」

「我是不急啦,不过,我们那家银行的人说,用机器方便多了,我们才办卡的。」中年妇人似乎总算死了心,从机器前离开。

「阿呆,那不是让客人方便,是银行可以少请几个人啦。」

「真的耶,真气人,还说什么以后是卡片的时代呢。」

中年妇人气呼呼地走出去。

友彦轻轻吁了一口气,再次伸手进包包。手提包是借来的,是不是现在流行的款式,他不太清楚。不要说包包了,从现代女性的角度来看,他现在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怪,他深感怀疑。不过桐原亮司却说:「比你更怪的女人都大大方方地在街上走咧。」

然而,到了今年,桐原说:「仔细想想,根本不必拿到别人的金融卡。」当时,他们正在狭窄的办公室内,隔着旧餐桌面对面喝着即溶咖啡。

「这一点真的没问题,那种欧巴桑才不会注意到那么多。」

「……我知道了,对不起。」友彦微微点头道歉。

「要做多少张假金融卡都没问题,虽然是假的,却真的可以领钱。」桐原的嘴角上扬。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没关系……」友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样做出来的卡片当然跟真正的不同,因为密码不同。但是,机器对此没有判断能力,机器只会确认磁带上记录的号码跟提款人按的号码一不一样。」

「怎么会……」

「我听不懂。」

「也就是说,」桐原往椅子上一靠,双脚抬到餐桌上,顺手拿起一张名片。「假设这是金融卡,把卡片放进机器,机器就会读磁带里的各项资料,其中一项就是帐号和密码。当然,机器不会知道插入卡片的是不是本人。为了判断这一点,才会叫你按密码。只要有人按下磁带上记录的那个号码,机器就不会怀疑,会照你的要求把钱吐出来。所以,如果拿一张磁带上什么资料都没有的空白卡,在上面输好帐号等必要资料,再随便输一组密码进去,会有什么结果?」

桐原的脸扭曲了。然后,啧了一声,放开友彦的领子。「你白痴啊你!」

「这样的话,只要在随便捡到、偷到的金融卡上撒上磁粉……」

在距离约二十公尺的路边,停了一辆Liteace【注:丰田汽车生产的一款厢型车。】。友彦一靠近,前座的门便从里面打开。友彦先留意一下四周,才轻轻撩起裙子坐进车里。

「亏你弄得到这种东西。」听友彦这么说,桐原只是微微耸肩,笑了笑。

大尺寸的女装、女鞋、手提包、假发、眼镜,以及化妆品,这些女用装扮全是桐原张罗的。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弄到的,友彦也不会问。友彦早已由过去相处的经验中得到惨痛的教训,知道桐原有许多领域绝不容他人越雷池一步。

「有个怪怪欧巴桑,所以蛮险的。」

「我知道。」友彦回答。桐原不会原谅犯同样错误的笨蛋,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简单地说,需要的是现在还在使用的帐号,不是密码。想一想,这是当然的。」

更何况,友彦还欠桐原一份人情,无论得花多少年都必须偿还。高二夏天发生的那件事,至今仍在他心里留下深沉的创伤。

接下来是一刹那的空白,这一刹那感觉非常久。只要机器出现一点异常反应,他就必须立刻离开。

「有是有,可是真的成功的时候,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友彦抓着小腿内侧,穿着丝袜的腿很痒。

「密码啊。」之后,桐原似乎陷入沉思。

桐原这阵子对一样东西很感兴趣,那就是金融卡、信用卡等磁卡。

「那,要是知道真正帐号的话……」

过了两、三个星期,他把一个录音机大小的纸箱搬进制作个人电脑程式的办公室,箱子里装的就是编码器。有插入磁卡的地方,也有显示磁带内容的面板。

拿到这台中古编码器不久,桐原伪造了一张金融卡。友彦并不知道原卡的持有人是谁,因为那张卡停留在桐原手边只有几个小时而已。

接下来,便是以编码器将这一串数字与代号输入磁带中,贴在塑胶卡片上,便大功告成。

「就是装成女人……,不是吗?」

「你不是说你完全没出声吗?哼都没哼。」

「嗯。」友彦说了自动柜员机前的情况。

「所以才有问题。」桐原低声说。「天底下有哪一个人,被人家那样问却连一句话都不回的?警察自然会推断说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不出声。这下,就会有人提出可能是男扮女装的说法。到那时候,扮女装就失去意义了。」

几秒钟后,他手里有了二十张一万圆纸钞及一张明细表。然后,他取回空白卡片,快步走出银行。

听了桐原的话,友彦无话可说,因为桐原说的一点也没错。他很后悔,那时候还是应该立刻折返的。桐原说的道理并不难,脑筋稍微转一下就能明白。然而自己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气。

友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明白,桐原所说的绝不是无法实现的空谈。

「为什么?」

友彦之所以在专业科目的课堂上认真听讲,原因可以说只有一个:因为桐原亮司叫他这么做,理由是为了事业。

「什么意思?」友彦问。

然而,这当中是有玄机的。事实上,在取得编码器前,桐原便已经成功解读磁卡的模式了。

「他们真的认为这样不会出问题吗?」

高压电工程的课程令人昏昏欲睡。根据学生间的小道消息,这门课不但不点名,考试的时候对作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容纳五十人以上的教室只坐了十来个学生。友彦坐在前面数来第二排的椅子上,强忍着不时会令人失去意识的睡意,将满头白发的副教授慢条斯理解说的电弧放电、辉光放电原理抄在笔记上。如果不动动手,可能随时会趴在桌上睡着。

「怪怪欧巴桑?」

「应该有人知道这东西其实相当危险,可是,要缩手也来不及了,只好闭嘴。心里怕出事是一定的啦。」桐原又发出笑声。

首先,他们重新分析卡片上记录的暗码,找出其中的排列规则,依序是起始符号、ID代码、认证代码、密码及银行代码。

桐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紧急煞车,把Liteace 停在路边。

没有特殊机器,如何破解模式呢?桐原曾经实际操演给友彦看,那真是令人跌破眼镜。

他准备了颗粒极细的磁粉,撒在卡片的磁带上。不一会儿,友彦「啊」的叫出声来。

友彦的视线在键盘上搜寻,然后按下「提款」键,「请插入金融卡」字样旁的灯号开始闪烁。他感觉到心脏跳动加剧,同持迅速将手里拿的空白卡片插进机器。

「可是,」友彦战战兢兢地开口,「我觉得那个欧巴桑真的不需要担心,因为她只顾着自己的事。」

桐原斜眼瞄了一下,把方向盘机柱式排档杆换成低档,开动Liteace,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因为,磁带上浮现出细细的条纹。

「也许可以,」友彦回答,「可是做了也没有意义啊,使用金融卡时,还要密码吧,所以金融卡万一掉了也不必担心,不是吗?」

园村友彦在学校是个认真的学生,至少,信和大学工学院电机系的学生都这么认为。事实上,凡是他选的课,一定会出席。他会跷课的,仅限于法学、艺术学或普遍心理学等与电机无关的通识科目。他才二年级,课表里这类必修课很多。

基于这样的理由,友彦决定凡是专业科目,都尽可能认真上课。令人讶异的是,他在课堂上整理的笔记,桐原看得极其认真。为了了解笔记的内容,身旁还堆着专业书籍。桐原虽从未上过信和大学半堂课,但他无疑是最了解上课内容的人。

那时候,桐原露出一个脸部纠结的笑容。「要是有闲钱去上大学,我还用得着做这种生意吗?」

他缓缓取出卡片,卡片的大小、形状和三协银行金融卡一模一样,上面却没有印任何图案,只贴了一条磁带。他必须小心谨慎,尽可能不要让监视录影机拍到他的手。

友彦甫进大学不久,开始接触磁卡。友彦在学校看到某种设备,能够读取、改写输入于磁带上的资料,叫做编码器。

「啊!」

听友彦提起编码器,桐原眼睛为之一亮,说:「那么,只要用那个,就可以复制金融卡了。」

成败的关键就看这里了,他想。

「喔,我知道,我本来就打算要去。」友彦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Liteace 离开后,才走下地铁楼梯。楼梯墙上贴着《机动战士钢弹》【注:《机动战士钢弹》是日本机器人动画变革先驱,开创写实机器人动画潮流的著名动画作品。原为电视动画,一九八一年推出剧场版。】的海报。一定要去看,他想。

桐原抓住友彦的领口,那是女性衬衫的领子。「不要依你自己的想法判断,我可是拿性命来赌的。要是出事,被抓的不止你一个。」说着,眼睛睁得斗大。

后来,两人便开始制作伪造的金融卡。

「真是……」友彦想不出该说什么。

换好衣服、卸完妆时,Liteace 已停在地下铁车站附近。友彦准备下车。

「就是有这种可能。要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只能算你走运。但是,既然要做这种事,就不能指望有什么好狗运。这跟你以前在精品店偷摸东西可不一样。」

这时友彦才知道桐原不打算继续升学。他下定决心学会电子和电脑的知识,与其浑浑噩噩地面对将来,不如以帮助他人为目的来决定,这样升学更有意义。

但是,桐原并没有立刻运用这项秘密技术。除了忙于本行,制作个人电脑程式,更重要的是,要拿到别人的卡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只在弄到那台编码器后,复制那张来路不明的金融卡而已。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提起卡片的事。

长度过膝的百褶裙绊住脚,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即使如此,他还是注意自己的脚步,尽量若无其事地走着。银行前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人行道却没什么人,真是谢天谢地。因为他不习惯化妆的脸,僵硬得像涂了浆糊一样。

桐原似乎以那张伪卡分两次提领了二十几万圆。惊人的是,他竟然从磁卡记载的资料中破解了密码。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把你扮成这种噁心的样子?」

「傍晚到办公室来一趟。」桐原说。

「喂,园村,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他说,「只要情况有一点不对劲,就要立刻撤退的。」

「安啦,我头完全没有抬起来过。不过……」

「对啊,所以……」

「其实跟摩斯密码很像,」桐原说。「我在事先知道密码的卡片上重复这么做,就看出模式了。这么一来,接下来就反向操作,就算不知道密码,只要让模式浮现出来,就可以破解了。」

「没有人看到我的脸,」友彦的声音都变调了。「我也没有出声,真的。所以,绝对没有人会认出我的。」

「对不起。」友彦朝着桐原的侧脸,再次道歉。

机器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将卡片吸进去,接着,显示输入密码的要求。

「就可以用了。」

其次,他们捡回许多丢弃在银行垃圾桶里的明细表,依照找出来的规则,把帐号和任意选取的密码变换成七十六位的数字与罗马字母。

可能是他的样子很好笑,桐原难得地打从心里愉快地笑了。「很可笑吧!这哪里安全了?银行行员常叮咛我们要把存折和印鉴分开保管,可是金融卡这种东西,等于是把保险箱和钥匙放在一起。」

友彦狼狈地穿过驾驶座和前座间的狭小空隙,从放在载货台上的纸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在晃动的车子中保持平衡,开始换装。脱掉丝袜时,有种奇妙的解放感。

「情况怎么样?」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桐原亮司问道。

但机器一切如常,接着询问提款金额。友彦强行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在键盘上按了2、0、万、圆。

对此,友彦曾对桐原说,既然他有这种想法,不如自己去念。因为桐原的数理科成绩比起友彦毫不逊色。

「这种事,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了。」

「所以录影机拍到的……」

「怎样?」桐原斜眼瞪了友彦一眼。

「呃……」

桐原叹了一口气,再度把排档换到低档,然后缓缓开动车子。

「就算你这个直觉是对的,扮女装也已经失去意义了。」

他在键盘的数字键上按了4126,然后按下确认键。

「没错。是为了瞒过谁?当然是银行和警察啊。要是使用伪卡被发现,他们首先就是检查监视录影机。看到里面拍的是你现在的样子,十个人有十个会以为是女人。在男生里你算是秀气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长得够漂亮,高中时甚至还有后援会。」

「呐。」友彦把装了二十万圆的袋子给他看。

「你有注意监视录影机吧?」

「也就是说,我们成功破解了。」桐原朝着前方说,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兴奋。「不过,我本来就很有把握。」

「你怎么能保证她不会注意到?女人这种动物,明明没有必要,也爱观察别人。搞不好她连你拿的包包是什么牌子都记得。」

那时候,桐原继续从事电脑游戏程式的邮购,而且颇有斩获,友彦也帮他开发程式。桐原所说的「帮忙」,指的大概是发展自己的事业吧。

说起来,友彦会选择攻读电机系,便是受到桐原的影响。高三时,他的数理成绩很好,考虑就读工学院或理学院,但要选什么学系却难以决定。当时桐原对他说:「以后是电脑的时代,要是你能学到这方面的知识,可以帮我的忙。」

「录影机也会拍到那个啰嗦的欧巴桑不是吗?警察会把那个女人找出来。要找很简单,她用过隔壁那台机器,会在里面留下纪录。警察找到了就会问她,对那时候旁边的女人有没有印象。那个欧巴桑要是说,她觉得你是个扮成女装的男人,那装也白装了。」

桐原亮司阖上刚才还在看的漫画,那是友彦买的。有一部《福星小子》【注:日本著名漫画家高桥留美子第一部长篇连载作品,原载于《少年Sunday 周刊》,女主角拉姆是一位穿着虎皮比基尼的外星少女。】漫画在杂志上连载,他很喜欢里面一个叫做拉姆的女孩。

友彦成功领出现金的空白卡片,便是他们的第一号成品。他们从捡回来的好几张明细表中,选出余额最多的一个帐户。这是桐原的意见,因为这样比较不容易被发现,友彦也有同感。

这无疑是违法行为,友彦却没有罪恶感。原因之一或许是制造伪卡的过程实在太像电玩了。而完全看不见遭窃对象也是部份原因吧,但是,他脑里深深记着桐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番话,这才是最主要的因素。

「捡别人掉的东西不还,跟偷别人随意放置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差别。有错的,难道不是把装了钱的包包随便放的人吗?这个社会上,让别人有机可乘的人注定吃瘪。」

每次听到这番话,友彦在心惊胆颤的同时,总是会感到一阵全身毛发竖起的快感。

第四堂课一结束,友彦立刻前往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没有招牌,只是以旧大楼的其中一户充数。

对友彦而言,这地方有着种种回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频繁地在此出入。

来到三○四室门前,他以钥匙开门。一进门是餐厅兼厨房,桐原面向调理台坐着。

「很早嘛。」他转身向友彦说。

「我一下课就来了。」友彦边脱鞋边回答。「因为立食面店【注:日本由于寸土寸金,有些餐厅并未设置座位,顾客须站立饮食,即为立食餐厅,价格较为低廉。】客满,进不去。」

调理台上放着个人电脑,是NEC的PC8001,绿色画面上排列著文字:今日晴,您好,我是山田太郎……

「文字处理系统啊。」友彦站在桐原身后问。

「对,晶片和软体送到了。」

桐原双手灵巧地敲键盘,他敲的是罗马字母键,但画面显示的却是日文平假名。按了UMA,出现的是「うま」。接着,桐原按了空白键。于是,连接电脑的磁碟机便发出「卡嗒」的声响,画面右下角出现了「马」与「午」的汉字,上面各自编有1与2的号码。桐原按下1的数字键,硬碟再度发出动作声响后,「うま」的平假名便变成汉字「马」。接着他输入「しか」,以同样的方式变换成「鹿」这个汉字。这才总算完成「马鹿」(意即笨蛋)这个词。前后花的时间将近十秒。

友彦忍不住苦笑。「用手写绝对比较快。」

「这种方式是把系统输入磁片里,每次变换再叫出来,当然很花时间。如果把整个系统输入记忆体里,速度就会快上好几倍,不过,这台电脑顶多只能这样。话说回来,磁片还是很厉害。」

「以后会是磁片的天下吗?」

「那当然了。」

友彦点点头,视线转向磁碟机。过去,读写程式大部份是以卡带作为媒介,但实在太费时,记忆容量也小。若改用磁片,速度和记忆容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问题在软体。」桐原冒出一句。

友彦再度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五.二五吋的磁碟片。桐原在想什么,他了然于心。

「你的烫伤要不要紧?」

「那也不会在银行吧?」友彦说。奈美江正式的工作地点是大都银行昭和分行。

「没有啊。」

桐原盯着男子的脸孔看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可是,那么做成本很高,大多数金融机构都兴趣缺缺……」

「不知道。」桐原歪了歪头。「请问您是哪位?」

「桐原你呢?有什么打算?」

友彦默默收下,他的指尖在发抖。男子一定是把这情况看在眼里了吧,鄙夷似地冷笑。

「我今晚留在这里,奈美江可能会打电话来。」

的确,桐原说的没错。友彦打消主意,决定回家。

「话是这么说,像今天这种事要是重复做上好几次也很危险。就算过得了监视录影机那一关,也不知道会在哪里露出马脚。」桐原说。

「对。」

「抽风机定期检查。」男子面无表情地说。

「可能请假了。」桐原打开小冰箱的门,取出制冰盒。把冰敲进水槽里,左手握住其中一块。

所谓的密码即时认证系统,指的是持卡人密码不直接存入金融卡,而是记录于银行的主电脑。换句话说,每当持卡人使用卡片,自动柜员机须一一向主电脑查询密码是否正确。这么一来,像他们这次制造的伪卡便无用武之地。

「要是我们没打给你呢?」桐原问。

「听好了,小哥,」男子指着桐原的胸口,「联不联络,小哥你们都不会有好处的。但是不联络呢,包你吃亏,搞不好是让你们后悔一辈子的亏。所以呢,应该怎么办,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那就好,小哥不是傻瓜。」男子向铃木使个眼色,铃木走出房间。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这是在表示你很有种,啊?」男子说。

「啊啊,对了,这个给你。」桐原突然想起似地这么说,从口袋里拿出信封。

「铃木,」男子朝里面叫。「有没有找到什么?」

「要是奈美江跟你联络,就打电话到这里来,说是电器行我这边就知道了。」

里面的年轻男子翻找纸箱里的东西,里面的房间是仓库。

「知道我的名字,对你也没什么屁用。」男子站起身来。

「她今天应该不会来,再说,这时候她也还没下班。」桐原看着时钟纳闷。「算了,你去开门吧。」

「哼,」男子仿佛立刻失去兴趣,再度环视室内。「这工作赚得了钱吗?」

男子从外套内口袋取出登喜路的香烟盒,叼了一根,用同样是登喜路的打火机点着。

大个头的眼光移到调理台上的电脑,扬起下巴,盯着画面直看。

「反正,友彦你先回家,有什么消息我再跟你联络。」

「重点就是,最好连用伪卡都不会被发现。」

「懂得取巧的话。」桐原回答。

「今天的报酬,你的份。」桐原说。

「请问贵姓?」

大个头依然没有回答,穿着鞋子便直接走进室内到处查看,一面拉开友彦刚才坐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男人问。

「那我也……」

男子把登喜路的香烟盒和打火机收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原子笔,在摊开来的文字处理软体使用说明书边缘写了些什么。

「西口小姐也许会叫我们不要跟你联络。」

看到宾士开动后,桐原才说:「打电话给奈美江看看。」

男子作势把香烟的烟灰抖在餐桌上,桐原迅速地伸出左手,准备接住烟灰。

「而且要是银行存款莫名其妙短少,谁都会去报警吧。」

继大个头之后,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也进来了,年轻男子的右眉旁有一道伤疤。

「没有,好像什么都没有。」被唤做铃木的年轻男子回答。

桐原说到这里时,玄关的门铃响了,两人对看一眼。

友彦点点头,用摆放在餐厅兼厨房的电话打到西口奈美江家。但只听到铃声响,奈美江并没有接电话。他边放下听筒边摇头。

过去,像「太空侵略者」等当红软体的盗版,都光明正大地刊登广告贩售,但最近迹象显示,无法再如此随心所欲了,因为政府开始针对拷贝软体展开取缔行动。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家公司挨告,友彦他们的「公司」也收到警告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销售状况极佳,可以说大赚一笔。但是,走到这一步,便逐渐遇到瓶颈。一方面是竞争对手增加,但最大的原因在于著作权。

「我不知道,请问你找她有什么事?」

「这个嘛,」桐原双手抱胸,「如果想用那一手捞一票,最好趁早。拖拖拉拉下去,他们会采取防治措施。」

「这我知道。」

「八九不离十。」

男子扬起一道眉毛。「你这是干什么?」

桐原没有回答,走进里面的房间,打开窗帘。

桐原眼睛连眨都没眨,似乎令男子感到不悦。「你这烟灰缸蛮不错的嘛。」说着,直接把香烟在桐原手掌里摁熄。

他们经营电脑游戏程式的邮购时,得到的反响非常惊人。有一天,现金袋突然如雪片般寄到,全是订购游戏软体的费用。桐原断定「绝对会大卖」的预测,果然成真了。

「那个?」

「打扰一下。」

「是吗?」

「那些人是什么人啊?看起来好像流氓。」

「没那个必要。」

友彦站在门后,从窥视孔观察外面的情况。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

「没有烟灰缸。」

「奈美江怎么会去招惹那些人……」

「奈美江有没有联络?」男子吐了口烟问。

「奈美江呢?」男人问桐原,眼里射出冷酷的光。他一头乌黑的头发全往后梳,贴在头皮上。

友彦看得出来,桐原全身肌肉绷紧,但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也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伸着左手,瞪着男人的脸。

「要是她在家,那些人也不会跑来。」桐原说。

友彦丢掉信封,把里面的钞票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关于那个,以后要怎么办?」

男子笑了,从鼻子里呼出气来。「为什么不打呢?这么做,对小哥你们有什么好处?」

男子默默点头。友彦心想,这人态度真冷淡,一边把门先关上,然后取下门上的链条,再次开门。

「今天还没有,有什么话要转告她吗?」桐原说。

「是奈美江吗?」友彦说。

「天晓得。」第一块冰块在手里融化后,桐原又握住另一块。

「日文文字处理系统。」桐原回答。

男子取出皮夹,递给友彦两张一万圆钞票。「烫伤的治疗费。」

「有什么事吗?」

男子耸耸肩,低声笑了。「看样子,小哥们不太懂嘛,是不是?」

桐原对此的预测是:「如果打官司,他们大概会判定拷贝的程式违法。」最好的证明是一九八○年美国修正著作权法,明文规定「程式为书写者个人学术思想之创作性表现,为著作物」。

男子一离开,友彦便锁上门,扣上链条,回头看桐原。「你还好吗?」

友彦开口问,男人却不发一语,硬是挤进来。他宽阔的肩膀让友彦有些害怕,他衣服上带有柑橘的味道。

友彦也走到他身旁,从窗户往下看。公寓前的马路上停着一辆深色的宾士。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些人出现了。大个头和叫铃木的年轻人坐进后座,穿工作服的男子进了驾驶座。

「请问你找西口小姐有事吗?」桐原说出奈美江的姓氏。「如果是的话,可以请你星期六或日再来吗?她非假日是不会来的。」

「金融卡吗?」

友彦接过信封一看,里面装了八张一万圆钞票。

「哦,」男子的嘴角歪了。「那好,就用这个吧。」说着,把烟灰抖在桐原的手心。

桐原朝友彦看,友彦也看着他。

「你回家。」桐原立刻说。「刚才那些人的同伙,可能在这边监视。要是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里,他们会觉得可疑。」

「这样啊……」友彦叹气。

「现在?」

「奈美江在哪里?」

男子依然对桐原的问题置若罔闻,向绿西装男子使个眼色。年轻男子一样穿着鞋子入内,走进里面的房间。

若拷贝程式不得公开贩卖,那么要在这条路上生存,只有自行开发程式。但是,友彦他们既没有这么多资金,也没有技术。

门外突然多了两名男子,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大个头,和一个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就站在眼前,穿工作服的退到后面押阵。友彦立即察觉危险,想把门关上,却被大个头挡住了。

「嗯。」

「你以为发现金融卡缺点的,只有我们吗?要不了多久,全国到处都会有人干我们今天做的事。等到那时候,再小气的银行也管不了成本,马上就会换掉。」

「防治措施……,密码即时认证系统吗?」

桐原仍坐在椅子上,抬头看闯入者。「哪位?」

「那就拿烟灰缸出来。」

「这里有很多电子机器,请你小心烟灰。」

「你们有什么事?」

「就是……」

「会不会是银行出了什么事啊?」

「天晓得。」桐原以右手摸了摸左手的烫伤,或许造成了剧痛,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园村友彦回到家时,家人已经吃完晚饭了。在电子机械制造商工作的父亲,正在和室的起居间看职棒晚场比赛直播,就读高中的妹妹躲在自己房里。

最近,友彦的父母完全不干涉他的生活了。他们对儿子考进名校电机系欣喜万分,对于儿子和一般大学生不同,不但认真上课,该拿的学分一个不缺,也感到十分满意。协助桐原的工作,友彦对双亲解释为在个人电脑店打工,他们自然没有反对。

母亲趁着洗餐具的空档,为他将烤鱼、卤蔬菜和味噌汤摆上餐桌,只有白饭是友彦自己盛的。吃着母亲亲手做的料理,他心想,桐原怎么解决晚餐?

他们认识三年了,但桐原的身世和家庭状况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桐原的父亲曾经营当铺,已经去世了。他大概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好像还在世,但是否与他同住也不甚清楚。至于好友死党,据友彦所知一个都没有。

西口奈美江也一样。虽然他们委托她处理会计工作,但友彦几乎从未听过她提起自己的私生活。听说是在银行上班,但负责哪一方面的业务他也不知道。

竟然有流氓在找西口奈美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友彦想。心里浮现奈美江那张小而圆的脸孔。

吃完晚餐,友彦准备回房间。这时候,起居室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原来职棒转播结束了。

「今天上午八点左右,一名中年男子胸口流血,倒在昭和町路旁,经路人发现报警后,立即送往医院急救,但随即宣告不治。该名男子为居住于此花区西九条的银行员真壁干夫,四十六岁,胸口遭利刃刺伤。在路人发现死者前,有民众在现场附近目击一名持刀的可疑男子,警方研判该男子与本命案有关,现正追查此人行踪。遇害当时,死者正准备前往距离命案现场约一百公尺的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上班。接着播报下一则新闻……」

一直到新闻中段,友彦都以为是最近爆增的路煞【注:路煞(日文为「通り魔」)指为报复社会,随意攻击路人的暴徒。】犯案。但听到最后一部份,他心头一惊。大都银行昭和分行,这个名称他不止有印象,那是西口奈美江上班的银行。

友彦来到走廊,拿起放置于走廊中央的电话听筒,心急地按下号码。

但是,人应该在办公室的桐原却没有接电话。电话铃响了十声后,友彦挂上听筒。

思索片刻,友彦回到起居室,他知道父亲会看十点的新闻节目。

他和父亲看了一阵子电视,友彦假装专心看电视,以免父亲找他说话。他爸爸有个毛病,只要一开口,无论话题为何,都会提及儿子的将来。

节目接近尾声时,总算播出那起命案的相关新闻了。但是,内容与先前听到的无异。节目主持人进行推理,认为是无特定对象的凶杀案。

接着,电话响了起来。友彦反射动作般起身,对父母亲说声「我来接」,来到走廊。

他拿起听筒,说:「喂,园村。」

「是我。」听筒那端传来他预期的声音。

「她们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奈美江摇摇头,随后她便自嘲地笑了。「我也没资格说人家。」说完,以汤匙挖起杯子里的布丁。

奈美江仍旧低头不语。看到她这样,桐原向友彦说:「穿深蓝色外套那个块头很大的流氓,叫做榎本,奈美江在倒贴他。」

「别说了,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奈美江伸手贴住额头。

「我对不起你们。万一被警察抓到,我绝对不会说出你们帮过我。」奈美江过意不去地说。

「说来话长,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哦。」

「喔,我没这么想。」

「妳有钱吗?」友彦问。

「咦!这么说,难不成是……」

「我希望你这两天在这里陪奈美江。」

「你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吧。」友彦体贴她的心情,这么说。

「哦,为什么呢?」

「话是没错……」友彦抓抓头。「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没关系啦,有人一起吃,我也吃得比较开心。」友彦边以免洗筷夹开烤鱼边说。「而且,这便当还蛮好吃的。」

「对不起喔,要你陪我吃饭。」奈美江歉然地说。「你可以在外面吃完再回来呀。」

「倒贴……,钱吗?」

「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商量,是奈美江的事。」

「耶,是吗。」把布丁往嘴里送的友彦害羞了。

「她说,她比较喜欢更会玩的男生,她嫌我太土了。」

「只能想办法逃了。」

友彦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个想法的确曾在他的脑海里闪现过。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友彦把房号复述一遍,挂掉电话。

「园村,你好细心哦,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先生。」

「嗯,这倒是还好。」她的口气有些含糊。

听到桐原这么说,奈美江开始啜泣,细瘦的肩膀微微颤动。

听着听着,友彦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更加剧烈了。「原来如此……」

「多少?」

「来了,哪位?」是桐原的声音。

「这种事办得到吗?」友彦问奈美江,她仍垂着头。

「对。」

「办得到吧,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可是,有人察觉奈美江挪用公款,就是那个真壁。」

「嗯,很好吃。」奈美江眯起眼睛微笑。

「平安京外星人。」友彦回答,那是电脑游戏的名字。

「这么一来,奈美江认为不能不跟榎本断绝关系了。」桐原指著书桌旁,那里有两个塞得鼓鼓的大型旅行袋。

「嗯。」

友彦拨了拨浏海,看着奈美江。她眼里带着求救的眼神。「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他以强而有力的语气说。

「你好。」奈美江先出声招呼。她脸上虽然带着微笑,却显得颇为憔悴。原本属于圆脸的脸蛋,现在连下巴都变尖了。

「没关系。」奈美江开口了。眼皮虽然肿肿的,但眼里似乎已经有了决心。「那是事实,亮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在二十楼出了电梯,寻找2015号房门,在走廊最里边找到了。友彦敲敲门。

星期六中午,友彦在百货公司地下楼食品贩卖部买了便当,带回饭店房间。他买的是五目饭【注:五目饭指在饭中加入五种根茎蔬菜烹煮的饭。】配烤鱼、鸡块的便当,加上以饭店附赠的茶包泡的日本茶,在小小的桌上吃午餐。

但是,奈美江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

门朝里开了。脸上冒出胡碴的桐原拇指朝上,示意他进门。

「嗯,去年交过一个,分手了。老实说,是被甩了。」

「可是,有钱总比没钱好。」友彦说。

「是吗?你看到新闻了吧。」

吃完便当,友彦从冰箱里拿出布丁,这是他买来当作饭后甜点的。看到布丁,奈美江高兴得像个少女。

「等下再跟你解释,反正你马上过来。不过不是办公室,我们在饭店。」桐原把饭店的名称和房号告诉他。

「没错。」说着,桐原喝了啤酒。

「找得到吗?」

「也许吧,可是……」友彦只说了这些,就说不下去了。看着桐原,要他继续说下去。

「呃,没有啦……」

「妳怎么会跟那种人……」

「我刚刚才打电话给你。」友彦降低音量说。

自首这个提议,在这个节骨眼不能提吧,友彦在心里盘算。

「园村,你没有女朋友啊?」

「说的也是。」

「我也是,我刚才在这边也看到新闻了。」

「找不到也得找。」桐原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

「妳好。」友彦回应,环顾了一下室内,在没有一丝皱褶的床上坐下。「呃,那,」他看着桐原,「这是怎么回事?」

「不光是这样,榎本急需一大笔钱。本来说好昨天白天,奈美江要用老办法汇钱给他。」

「奈美江不能随便外出,要买东西什么的,只能找人帮忙,能拜托的就只有你了。」

「这种事,说得再好听也没有意义吧!」

桐原的话,让友彦倒抽一口气。「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现在问这些有意义吗?」桐原冷冷地说。

「话是这么说,现在连要在哪里藏身都还没决定。要是一直待在饭店,迟早会被找到。就算逃得过榎本那一关,警察那边可没那么容易摆脱。今明两天,我来找能够长期藏身的地方。」

「我可以想办法出去。」

「不愧是奈美江,她可不是只会当榎本的傀儡。」桐原一手拿着啤酒罐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开了五个秘密户头,偷偷把公款汇到户头里去,真令人佩服。」

「没办法帮忙是说……」

「可是……」

里面是间有两张小床的双人房。窗边有茶几和两张椅子,其中一张坐着身穿格纹连身洋装的西口奈美江。

他随即出门,还有电车可搭。友彦回想起和花冈夕子约会时的事,沿着当时的路径前进。无论是换车出入口、月台上等电车的位置,尽管免不了微微的苦涩感,却也令人怀念。那个有夫之妇是他的第一个异性伴侣,她死了后,一直到去年和联谊认识的某女子大学生上床为止,友彦甚至没有和女性接过吻。

「总金额到底有多少,连奈美江自己也不清楚。再怎么说,多的时候曾经一次转过两千万圆以上,持续了一年多。」

「那我该做些什么?」友彦的视线在奈美江和桐原之间来回,问道。

桐原两手插在棉质长裤口袋里,往墙边一张书桌上坐下。「园村走了之后大概一小时,奈美江打电话来。」

「真壁……,刚才新闻里的……」

「嗯。」

「咦……」

「你想问榎本的事对不对?」她说。「想问我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为什么会倒贴他一年多。」

「这样啊……」

「可是,奈美江一点也不感到庆幸。因为说起来,真壁算是被她害死的。」

「她就在我旁边。」

「咦!」友彦回头看了起居间一眼。「现在吗?」

看着她的动作,友彦本想问一个问题,但没问出口,因为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

桐原点点头。「真壁好像没有想到就是奈美江干的,向她提起自己的疑虑。奈美江知道大事不妙,跟榎本联络说事迹要败露了。榎本当然不想失去这个敲一下钱就滚滚而来的小金槌,就叫他的同伙还是手下杀了真壁。」

「咦!为什么?」友彦朝奈美江看,想起刚才的新闻。「跟同一家银行的人遇害那件案子有关吗?」

友彦一抵达那充满回忆的饭店,便直接走向电梯大厅。他对这家饭店的内部设置相当熟悉。

「她说,没办法再帮我们工作了,想把帐簿这些东西还给我们。」

「都说是倒贴了,当然是钱哪,只不过,不是自己的钱。」

「对,」桐原缩起下巴。「是银行的钱。奈美江利用线上系统,私下把钱汇进榎本的户头。」

「这边?」

「她准备逃走。」

「咦!怎么会?」

友彦对母亲交代说打工的电脑店出了点问题,需要人手,便出门了。母亲没有起疑,只是体贴地说句「真是辛苦了」。

听完后,友彦的心情有些复杂。那家饭店,就是高二时发生那件事的地方。

「动手的,好像是傍晚来办公室的那票人。」

「他做了不少事业,可是没有一样做起来。」奈美江低声说。

「怪不得他们慌了手脚,到处找奈美江。要是奈美江不见了,杀了那个真壁就没有意义了。」

「可以这么说,」桐原说。「不过,人不是奈美江杀的。」

「她跟你联络了吗?」友彦握紧听筒。

「没关系,你就问吧。因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我很傻。」奈美江把还没吃完的布丁杯放在桌上。「你有烟吗?」

「是Mild Seven 喔。」

「嗯,那就可以了。」

拿着向友彦要来的香烟,以友彦的阳春打火机点着,奈美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优雅地在空中飞舞。

「大概一年半前,我开车出了一场小车祸,」她看着窗外说道。「跟另一部车擦撞。其实,只擦到一点点,我也不认为我有错。可是呢,倒楣的是遇到难缠的人了。」

友彦立刻明白了。「流氓?」

奈美江点点头。「他们把我围住,一时之间,我还以为完了。就在这时候,榎本从另一辆车里下来,他好像认识那个流氓。就这样,他帮我把事情谈到付修理费就好。」

「他们跟妳索取高额赔偿吗?」

奈美江摇摇头。「我记得好像是十万圆左右吧。不过,榎本还是跟我道歉,说他没把事情谈好,觉得很过意不去。你一定很难相信,不过那时候他真的很绅士。」

「是很难相信。」

「他的穿着打扮也很得体,说他自己不是混黑道的,手上有好几桩事业,还给我名片。」

「现在全都丢了。」她补充。

「所以,妳喜欢上他了?」友彦问。

奈美江没有立刻回答,抽了一会儿烟,视线随着烟转。「说起来很像借口,但是那时候他真的对我很好,让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的。我活到快四十岁,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所以,妳也想为对方做些什么。」

「其实应该说,我怕榎本对我不再有兴趣,想表示我是个有用的女人。」

「所以给他钱?」

「很傻吧?他说新事业需要钱,我一点都没有怀疑。」

「可是,妳早就发现榎本其实也是流氓吧?」

「是啊,不过,那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嗯。」奈美江笑着点头。

桐原发动车子。

「花冈夕子。」

最后,「要骗电脑,最好适可而止。」奈美江对友彦这么说。

「这件事,我很久以前跟亮说过。我想这次,亮一定觉得很受不了我。」奈美江拿起放在桌上的阳春打火机,点着香烟。

送奈美江坐上新干线后,友彦和桐原一起回到办公室。

「简单地说,只要伪造汇款单就行了。」奈美江以两只夹着香烟的手指搔太阳穴。「在单子上填好金额和对方的户头,盖上集中作业课的主任和课长的印章就可以了。课长经常不在位子上,要偷盖他的章并不难。主任的公印我是用伪造的。」

「什么问题?」

「那女人很傻吧?」

「那是什么?」

「因为我重蹈覆辙啊,亮最讨厌别人这样了,不是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感觉到奈美江下了床。几秒钟之后,她钻进友彦的床。

那天,友彦提早回家,在家等奈美江的电话。

友彦闭上双唇。他明白她这番低语里包含的沉重意味,他无法贸然回答。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奈美江走出浴室,上了床。友彦听见背后的声音,还闻到香皂的味道。

「奈美江,」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口叫她。「要做吗?」

「是啊,不过……」奈美江歪着头,大大叹了一口气。「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就像真壁先生。」

「三年前……」

星期一早上,桐原来接他们了。他首先向奈美江道歉,因为没有找到适合的藏身之处,所以希望她在名古屋的商务饭店暂时躲一躲。

「没问题。」奈美江说。「我以前住过名古屋一阵子,地方也熟。」

「嗯。我会想,那时候是不是留下比较好。待在那里,让一切顺其自然,也许就会重生。」

「园村,」背后传来奈美江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停着一辆白色的MARK II。桐原说是租来的,因为平日使用的Liteace 可能被榎本他们盯上了。

她陷入沉默,友彦还以为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不久她便问道:「像我这种欧巴桑你也愿意?」

「嗯。」友彦心想,难怪奈美江睡不着。因为她得逃命,而且前途未卜。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奈美江跷起脚,继续抽烟,似乎是在想该如何说明。香烟短了两公分之后,她开口了。「想来想去,算是很简单吧,不过,这就是陷阱所在。」

「那时候,」她说,「我跑掉了。」

「暂时?」

友彦无可反驳,只有猛吞口水,但胃好像吞了铅块般沉重。他心里完全没有桐原这种想法。

「你是说,我三年前就是欧巴桑了?」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友彦说。昨晚桐原打电话来,说找到适合的地方,要奈美江准备一早出发。

「考虑得真周到。谢谢,那我就收下了。」奈美江把纸袋塞进已经满得不能再满的旅行袋。

「是啊。」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年轻。」

※※※

「怎么说?」

「睡不着?」

「今天早上突然变卦了,时间不会拖太久的,妳忍耐一下。」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不是流氓,都无所谓了。」

「嗯,就像……嗑药上瘾吧。」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抖落烟灰。「稍微在键盘上打几个键,就可以把一大笔钱从这边移到那边,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双会施魔法的手。可是,那完全是错觉。」

友彦这么说,但桐原没有任何回应,反而问他:「榎本的事,你听说了吗?」

友彦也从旁边探头去看,袋子里是卷度很夸张的女用假发、太阳眼镜,以及口罩。

「到了那边要联络哦。」友彦说。

「是没错啦。」

但是,他没有等到。

「榎本打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奈美江的,八成是打算利用奈美江在银行里的职位骗钱。她出车祸被流氓找麻烦,铁定是榎本一手设计的。连这么简单的手法都没发现,她脑袋有病啊。那女的从以前就是这样,一遇到男人就栽进去,连半点判断力都不剩。」

「无所谓?」

她问这句话的意义,友彦也很清楚。因为,其实他也逐渐被同样的想法所支配。

「操作垫付金需要专业知识,只有具备多年实务经验的行员能够掌握整个状况。在大都银行昭和分行,就是我在负责的。所以,本来应该要经过会计部、查核部二重、三重的检查,实际上却是由我一手包办。」

在沉闷的气氛中,她又说:「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香烟。「结果,我总是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这叫做男人运不好吗?」

友彦回答:「奈美江跟三年前一样,都没有变。」

「我们有一张日报表,是用来算资金余额的。会计部的人负责验算,不过,只要有那个人的印章,就可以伪造通过验算的文件了。这么一来,就可以暂时矇混过去。」

「你一定觉得我这女人很奇怪吧?都已经去了,还临阵脱逃。」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她道谢。

「是吗?果然。」奈美江说的话,表示他的回答一如她的预期。「你喜欢她?」

「咦……」

「这要干嘛?」看过纸袋的内容物,奈美江苦笑。

「但愿她能顺利逃脱才好。」

「嗯……,三年前。」

「但愿能够重生。」她在友彦耳边说。

「听起来好复杂。」

听到友彦的回答,她呵呵笑了。「现在也还很年轻啊。」

「这样不会被发现吗?没有人会检查吗?」

「嗯。」友彦回答。

「没。」他闭着眼睛回答。

「我就是听妳提过,才选名古屋的。」桐原说。

「用这个方法,结算金额会突然减少,被发现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我就盗用垫付金。」

「喏,」她再度出声叫他,「你会想起那个人吗?」

「哦……」友彦注视着桌上的烟灰缸,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是新干线的车票,还有商务饭店的地图。」上车后,桐原把一个信封和一张白色影印纸交给奈美江。

「妳那些假户头里的钱,一定得用金融卡提领吧?」桐原边发动引擎边说。「领钱的时候,最好改装一下。就算多少有点不自然,也不能被监视录影机拍到脸。」

「还有一样,这个妳最好带着。」桐原拿出一个纸袋。

「啊……」听到这个名字,他无法保持平静。他小心不让她发现他的情绪波动,回答道:「有时候。」

「哦。」

「是啊。可以再给我一根烟吗?」她从友彦递给她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个酒保,但是,他从来不好好工作。他爱赌,把从我身上搜括到的钱,通通拿去赌。把我的存款用得一毛不剩之后,也不管我死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悔?」

「那个人?」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好比我们银行规定,汇款金额超过一百万圆以上时,要在管核簿上填写收款人与金额,经课长的许可,借用钥匙,才能操作电脑终端机。而且,这笔转帐的结果,必须在第二天用电脑印成报表,交给课长检查。可是,几乎没有一家银行检查得这么严格,所以把盗领的传票和那天的日报表藏起来,只让上司看正常处理的传票和日报表的话,谁也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要盗领银行的钱,有这么简单吗?」

「金融机构间的汇款,原理是这样的:承办汇款的银行先替客户代垫,事后再跟钱汇进去的银行结算。先垫的那笔钱,就叫做垫付金,无论哪家金融机构,都会另外提存起来。我就是看上了那笔钱。」

友彦对家里说要暂时住在打工的地方,借用了饭店房里并排的两张床的其中一张。他先冲了澡,穿上浴衣后钻到床上。之后,奈美江才进浴室。那时候,除了夜灯外,所有灯都关了。

黑暗中,友彦动也不动。他一点都不想睡,情绪很激昂。也许是必须设法让奈美江平安逃脱的意识,让他精神亢奋。然而,今天一整天,桐原都没有消息。

※※※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反正就是没有按照规矩检查?」

那种地方──和小伙子杂交的地方。

「哦。」的确没错,友彦心想。「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为什么?」

「明知道会有人发现,还是没办法收手啊。」

「有时候,我会后悔。」

「不会……」

「哦。听起来好像很难,结果是上司太马虎了嘛。」

「对,和园村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时候。因为遇到那种事,觉得活着很没意思,才会想去那种地方的。」

※※※

友彦送走奈美江后的第四天,她被发现陈尸于名古屋的商务饭店,胸部和腹部遭利刃戳刺。据研判死亡已超过七十二个小时。

奈美江向任职的银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起便无故旷职,银行方面也在找她。

奈美江的随身物品中有五本存折,里面的存款总额在星期一还远超过两千万圆,但发现尸体时,几乎已经是零。

据银行调查的结果,她盗领公款已有多年,那五本存折,似乎便是为此而设。

警方自西口奈美江转帐的户头,循线查出某公司董事榎本宏,并以盗领的嫌疑将他逮捕。同时,也以榎本为主要对象,着手调查西口奈美江命案。

只不过,从奈美江的五个户头提领出来的钱,目前仍未发现。款项确实是奈美江本人以卡片领取的,因为自动柜员机的监视录影机拍到一个变装过的女人,提款时所使用的假发、太阳眼镜及口罩,已于她的行李中找到。

看了上述报导后,园村友彦冲进厕所呕吐,直到胃部掏空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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