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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夜行》 · 東野圭吾 · 1.9萬 字

喧鬧聲從出了電車車站收票口便沒停過。

男大學生競相發傳單。「XX大學網球社,請參考」──由於一直扯着喉嚨高聲說話,每個人的聲音都又粗又啞。

川島江利子沒有收下半張傳單,順利走出車站。然後,與同行的唐澤雪穗相視而笑。

「好誇張喔,」江利子說。「好像連別的大學也來拉人呢。」

「對他們來說,今天是一年當中最重要的日子呀。」雪穗回答。「不過,可別被髮傳單的人拉走哦,他們都是社團裏最基層的。」說完,她撥了撥長髮。

清華女子大學位於豐中市,校舍建於尚留有舊式豪宅的住宅區中。由於只有文學院、家政學院以及體育學院,平常出入的學生人數並不多。加上都是女孩子,不會在路上喧譁。遇到今天這種日子,附近的住戶肯定會認爲大學旁不宜居住──江利子這麼想。與清華女子大學交流最頻繁的永明大學等校的男學生大舉出動,爲自己的社團或同好會尋找新鮮感與魅力兼具的新成員。他們帶着渴望的眼神,在學校必經之路徘徊,一遇到合適的新鮮人,便不顧一切展開遊說。

「當地下社員就好,只要聯誼的時候參加,也不必交社費。」類似的話,充斥耳際。

平常走路到正門只要五分鐘,江利子她們卻花了二十分鐘以上。只不過,那些糾纏不清的男學生的目標都是雪穗,這一點江利子十分清楚。自從國中與雪穗同班,她對此便習以爲常。

新社員爭奪戰在學校正門便告終止。江利子和雪穗走向體育館,入學典禮將在那裏舉行。

體育館裏排列着鐵椅,行列最前方豎立着寫有學系名稱的立牌。她們兩人在英文系的位子上並排坐下。英文系的新生約有四十人,但位子超過一半是空的。校方並沒有硬性規定開學典禮必須出席,江利子猜想,大多數新生的目的大概都是參加典禮之後舉行的社團介紹。

整個開學典禮只有校長和院長致詞,無聊的致詞使得抵擋睡意成爲一種折磨,江利子費盡力氣才忍住呵欠。

離開體育館,校園裏已經排好桌椅攤位,各社團和同好會的社員高聲招攬社員。其中也有男學生,看樣子是與清華女子大學聯合舉辦社團活動的永明大學學生。

「怎麼樣?要參加什麼社團?」江利子邊走邊問雪穗。

「這個嘛……」雪穗望着各式海報和招牌,看來並非全然不感興趣。

「好像有很多網球和滑雪的。」江利子說。事實上,光是這兩種運動就佔了一半。但是絕大多數既不是正式的社團,也不是同好會,只是一些喜歡網球或滑雪的人聚在一起的團體。

「我不參加那種的。」雪穗說得很乾脆。

「是嗎?」

「會曬黑的。」

「哦,那是一定的……」

「妳知道嗎?人體的肌膚擁有絕佳的記憶力。聽說,一個人的肌膚會記住他所承受過紫外線的量。所以,曬黑的肌膚就算白回來了,等到年紀大了,傷害依然會出現,黑斑就是這樣來的。有人說曬太陽要趁年輕,其實年輕時也不行。」

「別這樣,我只是隨便想到,隨便說說而已。」

社交舞社的社團參觀活動在下午五點結束,之後,永大幾個男學生便約他們看上的新生去喝咖啡。爲此而加入這個社團的社員不在少數。

香苗搖搖頭,長髮隨之晃動。「今天特別興奮,就爲了某一個人。」

雪穗停下腳步,一雙貓咪般微微上揚的雙眼,望着某個社團的海報。

「爲什麼呢?」高個子的男學生訝異地偏着頭,但他的眼裏帶着笑意。

「那種類型?」

「因爲……,我這種人不適合跳社交舞,要是我學跳舞,家人聽到一定會笑到腿軟。」

「哦,原來如此。」

「是的,我們兩個人決定一起加入,以後請學長多多關照。」說着,江利子看着身旁的朋友。

或許是因爲她在所有參觀者中顯得最認真。而且,即使其他人都坐在鐵椅上,她自始至終一直站着。可能是認爲坐着看,對學長學姐不夠禮貌吧。

「人家長山還說她絕對是處女,興奮得不得了呢。」香苗喫喫地笑了。

記得應該是唐澤雪穗在填參觀名單的時候吧,川島江利子站在不遠處等待。不管有人從她身旁經過,不管有人大喊大叫,她似乎都不放在心上。彷彿那樣的等待,對她而言甚至是舒適愉快的。那模樣,讓他聯想起一株開了花的雜草,一朵在路旁迎風搖曳、沒有人知道名字的小花。

「啊,篠冢同學……」負責接待的女社員喃喃地說。

「沒有啊。再說,那個唐澤有那麼像大家閨秀嗎?」

她們要離開的時候,一成追上去叫住她,問她感想如何。

「是嗎,那也請你們多多指教。」一成轉向江利子的朋友。

「妳不喜歡跳舞?」

留在一成記憶裏的,反而是像跟班似的和唐澤雪穗一起來的川島江利子。一臉素顏,衣服也中規中矩,是個與「樸素」這個字眼非常吻合的女孩。

「好棒。」川島江利子說,雙手在胸前握緊。「我一直以爲社交舞已經落伍了,但是能跳得那麼好,真是太棒了。我覺得他們一定是得天獨厚。」

那是更危險的光──這纔是一成的感想,可以說是隱含了卑劣下流的光。他認爲真正的名門閨秀,眼神裏不應棲息着那樣的光。

即使她們在交談,男學生依舊如蛋糕上的蒼蠅般前仆後繼。網球、滑雪、高爾夫、衝浪──偏偏都是些逃不過日曬的活動,江利子不禁莞爾。自然,雪穗不會給他們機會。

「啊,不了,我不用了。」江利子揮手錶示婉拒。

「不過,別太介意,如果江利子想去滑雪或打網球的話,我不會阻止的。」

「能說出這種話啊,不是得天獨厚的人來跳舞,而是會跳的人才得天獨厚,真是至理名言。」

「你沒感覺?」

「我覺得跟平常差不多啊。」

「聽說社長直接招募的社員,就只有江利子一個哦。也就是說,妳是VIP。別辜負人家的期待呀。」雪穗露出取笑的眼神。

「那怎麼可能!如果是雪穗的話,我還能理解。更何況,社長已經有倉橋學姐了。」

在參觀會期間,他也很留意江利子。也許應該說不知不覺就會在意她,目光總是轉向她。

「這麼說,妳決定要入社了?」

「不是的,我覺得會跳舞是一件很棒的事。不過,我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不行的。」

「但願今天可以學會。」江利子在電車裏做出祈禱的動作。

「哦,原來如此……」川島江利子有如聽牧師講道的信徒,以欽佩、崇拜交織的眼神仰望一成。「好厲害哦。」

然而,當時,他對她貓咪般的雙眼還產生另一種不同的感想。現在回想起來,他發現可能就是因爲這個感想,才讓他認爲她不是一般的名門閨秀。

「那傢伙真是呆瓜一個。」一成苦笑,大嚼客房服務叫來的三明治。

「對跳舞有興趣嗎?」一名輪廓很深、稱得上好看的男學生,以輕快的口吻問雪穗。

她的眼神裏有一種微妙得難以言喻的刺。但是,那並不是社交舞社社長無視她的存在,只顧和朋友講話而自尊受傷的樣子。那雙眼睛裏所棲息的光,並不屬於那種類型。

「好,那妳就親自來確認一下,是不是會頭暈。」說着,他拉起江利子的手,把她帶到社團的攤位。

「呃,不過,我還是不行。」

倉橋香苗點起香菸,吐出灰色的煙。她露出赤裸的雙肩,以毛毯遮住胸口。夜燈暗淡的光線,在她帶有異國風情的臉蛋上形成深深的陰影。

「一看就是大家閨秀。你不喜歡那種,反而喜歡有點壞的女生對不對?像我這種的。」

「講這種喪氣話,篠冢學長會失望哦,妳是他那麼熱心地邀請入社的。」

「不是得天獨厚的人來學社交舞,而是在必要時跳起舞來不至於出洋相的人留了下來。」

「因爲,我一下子就暈了。」

「當然可以。」說着,這名男學生把雪穗帶到攤位前,把她介紹給負責接待的清華女子大學社員。接着,他回過頭來對江利子說:「妳呢?怎麼樣?」

「比往年興奮?有嗎?」

「妳不是已經會跳了嗎?」雪穗說。

「咦!不是嗎?」

上面列着二十三個名字。一成點點頭,覺得成績還算不錯,雖然不是特別多,至少人數超過去年。問題是會有幾個人入社。

「好厲害?什麼好厲害?」

「不了,我不用了。」

「看來,她對社交舞似乎有非常大的誤會。」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江利子微笑。

「忘是沒忘,不過,長相記得不是很清楚,今天參觀的人那麼多。」

「是嗎。」

「因爲看上妳了,一定的嘛。」

江利子也朝同一個方向看。在那個社團擺設的桌前,有兩個看似新生的女生正在聽社員解說。那些社員不像其他社團穿着運動服。無論是女社員,或者應該是來自永明大學的男社員,都穿着深色西裝外套,每個人看起來都比其他社團的學生成熟,也顯得大方出衆。

「爲什麼?」男學生笑着問她。

看着好友人如其名,擁有雪白的肌膚,她心想,的確值得細心呵護。

「我很容易暈車、暈船,我對會晃的東西沒轍。」

「因爲,」江利子悄聲繼續說,「跳社交舞的時候,男生不是會牽着女生讓她轉圈圈嗎?《飄》裏面,有一幕戲不就是穿喪服的郝思嘉跟白瑞德一起跳舞嗎?我光看就頭暈了。」

「暈?」

他想着今天來參觀的新生。

當天晚上,篠冢一成來到大坂城市飯店。他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攤開筆記本。

江利子說得一本正經,對方卻聽着就笑了出來。「有很多人對社交舞敬而遠之,不過這種理由我倒是頭一次聽到。」

「某一個人?」

「請多指教。」她朋友說,有禮地低頭致意。然後,直視一成的臉。

「也讓她來參觀。」高個子的男學生說。

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唐澤雪穗,真是一張五官端正細緻的臉──他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不會啊,我也不想。」江利子連忙搖頭。

「可是,我不是開玩笑的,我真的很擔心會那樣啊。」

「這跟妳是哪一種人無關啊,妳朋友不是要參觀嗎?那妳就跟她一起來看看嘛。光看又不必花錢,參觀之後,也不會勉強妳參加的。」

「一點點。不過,我沒有跳過,而且什麼都不懂。」

「你不記得?不會吧。」

「不行啦!我的腳都不聽話,我快跟不上了。」

「唐澤?」一成的手指沿著名單上的一連串名字滑動。「唐澤雪穗……,英文系的啊。」

「不,我不會忘記的。我會把這句話當作鼓勵,好好努力的。」江利子堅定地說。

「這妳就錯了。」一成搖頭加以否認。

「男生他們比往年都來得興奮。」牀上有人說。

「每個人一開始都是初學者啊,放心,一個月就會跳了。」

「可以參觀嗎?」

「真的嗎?」

「去參觀也好哇。」有人在呆站着的江利子耳邊說道。她嚇了一跳,往旁邊一看,一個高個子的男學生正低着頭看她。

川島江利子是個獨特的女孩,對一成的話產生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預料,話語和表情也極其新鮮。

像雪穗這樣的美女一旦佇足,男社員不可能忽略,其中一人立刻走向她。

香苗以鼻子哼了兩聲。「因爲一成不喜歡那種類型的女生嘛。」

「別這麼說啦,我會有壓力。不過,爲什麼篠冢學長只找我呢?」

「真的。」

自開學典禮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像是想摘下小花一般,一成以同樣的心理叫住了她。本來,身爲社交舞社社長的他,並不需要親自招攬新社員。

他對江利子的招呼似乎純粹出自禮貌,才說完便立刻回到雪穗身邊。他一定很着急,深怕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介紹人身分,被其他人搶走。事實上,已經有另外三個男學生圍繞着雪穗了。

不知道身邊那三個男學生說了什麼,在名單上填完名字的雪穗正在笑。雪穗看到江利子的手被一個男學生拉着,似乎有些驚訝。

他真的不太記得唐澤雪穗,他對她的確留下了「美麗女孩」的印象,但僅止於此,她的長相無法正確地回想起來。只說過一、兩句話,也沒有仔細觀察過她的言行舉止,甚至連她像不像名門閨秀都無法判斷。他記得和他同一屆的長山很興奮,但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是因爲她。

上完英文系的第四堂課,江利子便和雪穗結伴前往永明大學。從清華女子大學出發,搭電車約三十分鐘便可抵達。社交舞社的聯合練習於每星期二、五舉行,但清華女子大學社員並沒有在校內練習,所以她們今天是第四次練習。

「那個姓唐澤的要入社不是嗎?」

她的話讓他皺起眉頭。「我不懂這跟跳舞有什麼關係?」

「這樣講,我就更難過了。」

社交舞社──海報上這麼寫着。後面以括弧註明:永明大學聯合社團。

「倉橋學姐啊,」雪穗點頭。「他們好像在一起很久了。」

「長山學長說他們從一年級就在一起了。聽說是倉橋學姐主動追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也許吧。」雪穗再次點頭,顯然不怎麼驚訝。

篠冢一成和倉橋香苗是公認的一對,這件事江利子第一次參加練習時便知道了。香苗親暱地直呼篠冢的名字,而且像是故意要向新社員炫耀般,跳舞時身體緊貼着篠冢。其他社員對此未置一詞,反而證明了他們的關係。

「倉橋學姐可能是想向我們示威吧。」雪穗說。

「示威?」

「向大家聲明:篠冢學長是我的哦。」

「嗯……」江利子點點頭,認爲或許真是如此。而且,她非常瞭解那種心情。

一想到篠冢一成,江利子便感到胸口有點發燙。她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是就叫做戀愛。但是,當她看到他和倉橋香苗戀人般的舉止時,心情難免失落也是事實。如果這是香苗的目的,那麼她可以說全面成功了。

然而,從二年級學姐那裏得知篠冢一成的身分時,她認爲對他有戀愛的感覺根本是笑話一樁。他家是日本五大製藥公司之一的篠冢藥品,又是篠冢藥品董事的長子,現任社長是他的伯父。換句話說,他是如假包換的小開。這種人物竟然近在身邊,這件事對江利子而言有如天方夜譚。所以,她把他主動接近,解釋成小開一時興起。

江利子和雪穗一起在永明大學前的車站下了電車,一出車站,和煦的風便撫上臉頰。

「今天我想先走,對不起喔。」雪穗說。

「約會?」

「不是,有點事。」

「噢。」

不知從何時起,雪穗偶爾會像這樣,和江利子分頭行動。江利子現在已經不會問她有什麼事了。以前曾一度窮追不捨,結果被她斷絕來往。和雪穗之間鬧得不愉快,只有那一次。

「好像快下雨了。」抬頭看着陰沉的天空,雪穗喃喃地說。

可能是因爲想心事的關係,沒注意到擋風玻璃何時開始沾上細小的水滴。纔想着下雨了,玻璃隨即被雨水打溼,看不見前方了。一成趕緊以左手扳動操縱桿想啓動雨刷,馬上察覺不對,換手握方向盤,以便扳動右側的操縱桿。絕大多數進口車即使方向盤位在右邊,操縱桿等位置仍與日本國產車相反,上個月纔買的這輛福斯Golf 也不例外。

出了學校大門,走向車站的大學生們,無不以書包或紙袋代替雨傘擋在頭上,匆匆趕路。

他不經意瞥見川島江利子走在人行道上,她似乎毫不在乎白色外套被淋溼,步伐悠閒一如往常。平時總是和她形影不離的唐澤雪穗,今天卻不見人影。

「依我的速度,頂多只能縮短三分鐘吧。我不想爲了縮短這麼一點時間,在溼答答的路上跑,而且搞不好會跌倒。」

江利子會變身爲什麼模樣呢?一成內心十分期待。如果自己的直覺沒錯,她一定會綻放出蘊藏的美麗。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跑來。」

「怎麼樣?」他問。

「接下來妳有什麼事嗎?要打工嗎?」

「那正好。有沒有別的事?要跟朋友出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妳爲什麼沒有跑,卻用走的。其他人不是都用跑的嗎?」

老闆是個人中蓄着鬍子,年過三十的男子。他曾在多項比賽中獲獎,技術與品味頗受好評。老闆向一成打招呼:「你好!歡迎光臨。」

她的美麗也深深吸引一成,這項提議讓他得意忘形。而後他們搭檔再三練習下來,旋即成爲一對戀人。

※※※

一成將車子駛近人行道,減速到江利子步行的速度,但她一無所覺,以同樣的步調、節奏走着。可能在想什麼愉快的事,嘴角掛着淺淺的微笑。

「啊,我星期六沒有排課。」

選擇永明大學經濟系,也很難說是出自他本身的意願。最主要的理由是許多親戚都畢業於同一所大學。與其說是選擇,不如說「早就決定好」來得貼切。

「也不是啦,只是,這是雪穗建議的,說這樣很適合我……」

聽到他出聲叫她,她不但沒停下,腳步反而更快了,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這才發現自己好像被誤會了。

「可是用跑的會覺得雨滴猛力打在臉上,就像這樣。」她指着擋風玻璃。剛纔的小雨已經變成大雨了。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飛濺開來,又被雨刷刷落。

「哪裏哪裏,既然是一成先生的朋友,幾點到都不嫌晚。」

一成在店內一角的沙發坐下,等待江利子。一個看似高中生的打工女孩端上咖啡。這女孩理了平頭般的髮型,一成看了有些驚訝,但的確相當適合她,一成不禁感到佩服,同時認爲這種髮型以後或許會流行起來。

頭髮剪到肩上的部位,露出一點耳垂,但並不顯得男孩子氣,而是凸顯出她的女性美。而且,化了妝的臉蛋讓一成看得出神,肌膚被襯托得更美了;細長的眼睛讓他心蕩神馳。

「好的。」女助手信心十足地點頭。

「是嗎?」她頻頻撫摸頭髮。

或許是明白再掙扎也是白費工夫,江利子垮着臉,拿起了聽筒。

再者,對香苗來說,她是不是真的愛自己也頗有疑問。她難道不是隻想要「名分」嗎?有時她會提起將來這個字眼,但一成私下推測,即使她渴望與自己結婚,也不是因爲想成爲他的妻子,而是想躋身篠冢家族。

「是我啊!川島。」

「請問,篠冢學長,」江利子渾身不自在,扭扭捏捏地說。「我今天沒帶什麼錢,而且,我很少化妝……」

一成輕輕按了兩次喇叭,總算讓江利子朝車子這邊看了。

「啊,沒有。」

「用走的?」

「好的。」助手回答後,把櫃檯上的電話拿過來。電話線很長,可能是要供剪髮中的客人接聽電話。一成把電話拿給江利子。「來,打電話回家吧,說妳去一下美容院,就不會捱罵了吧?」

他在路上找到電話亭打電話。他並沒有告訴江利子要去哪裏,看她略帶不安的樣子,是一種樂趣。

「我的頭髮在這裏剪了好幾年,老闆的手藝很高明,妳儘管放心。」交代了這些,他便推着江利子的背,打開店門。

「想想也是,最近好像很流行,還有好幾個新生也是剪這個髮型。叫做『聖子頭』是不是?也不管適不適合,每個人都剪這種髮型。」

對香苗究竟有沒有戀愛的感覺,他並沒有把握。反倒像是因爲可以和一位美麗的女孩交往、有肌膚之親而樂不可支。證據就是,遇到其他好玩的活動時,他犧牲與她約會的情況不少,而且這麼做也不怎麼難過。她經常要他每天打電話給她,他卻時常對此感到厭煩。

「不過可以減少淋雨的時間啊。」

「又是她,妳什麼都聽唐澤的啊。」

「這些妳用不着擔心,妳只要乖乖坐着就好。」

「請您親自確認。」女助手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

「原來如此。」老闆打量江利子的臉蛋,露出發揮想像力的眼神。江利子不由得感到難爲情。

川島江利子的手帕是白色的,不是全白,而是白底有小碎花圖案。她以小碎花手帕擦過淋溼的手與臉,最後才輕拭頭頸。溼透的外套脫下來放在膝蓋上,一成說放在後座就好,但她卻說會沾溼座椅,不肯放手。

綠燈了,一成發動車子。

就連選擇社交舞社作爲社團活動,也不是一成決定的。他的父親以妨礙學業爲由,反對他從事社團活動。唯有社交舞或許在社交界有所幫助,才准許他參加。

「不是會淋溼嗎?」

「要去哪裏?」

「因爲我得回家啊。」

「其實,我是想請你幫她剪頭髮。」一成手掌朝江利子一比。「幫她修剪一個適合的髮型。」

一成以眼角餘光看到江利子垂下視線,突然間有了一個主意。他瞄了手錶一眼,快七點了。

「跌倒?不會吧。」一成笑出來。

「哦,妳好紅啊。」

「沒有啊……」

江利子坐在最裏邊的椅子上。一成慢慢走近,看到她映在鏡子裏的臉,不禁大爲驚歎。

仔細想想,這種情況好像不僅止於男女交往,一成回顧過去,浮現這種想法。無論是玩具還是衣物,全是別人準備好的。沒有一樣東西是自己找到、想要,設法取得的。因爲所有東西都已經事先爲他準備好,很多時候,他甚至沒有想過那些究竟是不是他要的。

倉橋香苗也不是他選擇的女人,是她選擇了他。清華女子大學的社員當中,從他們還是新鮮人時起,她最爲美麗出衆。新社員第一次發表會由誰當她的舞伴,是男社員最關心的一件事。有一天,她主動向一成提議,希望他選她作爲舞伴。

「不適合我嗎?」江利子畏畏縮縮地問。

「啊,不是的,不是我。和雪穗在一起,走在路上時常會有人搭訕……」

他說的是中長髮,額前披着瀏海,兩側頭髮向後攏的髮型。這是去年出道的女歌手(指松田聖子)的招牌髮型,一成不太喜歡。

「說到這個,難得今天妳沒跟唐澤在一起。她有來練習不是嗎?」

「是模特兒天生麗質。」老闆笑容可掬地說。

「啊!」江利子低聲輕呼,把頭髮撥到後面。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臉頰微微泛紅。

聽到有人喊她名字,她總算停下來了,然後一臉驚訝地回頭。

「剛纔呀。」

然而,江利子沒有對這個玩笑露出笑容,相反地,她板起面孔,加快腳步。一成急忙開車追上。「喂!妳是怎麼了?別跑啊!」

「習慣跳舞了嗎?」

「馬上就會跳得很好的。」

「我不是開玩笑的,我經常跌倒。啊啊,說到跌倒,今天練習的時候,我也跌倒了,而且還踩到山本學長的腳……。山本學長雖然叫我不用放在心上,可是一定很痛吧。」江利子伸出右手輕搓從百褶裙底下露出來的腳。

她怯怯地站起來,害羞地抬眼看他。

「這個嘛,」一成換檔,轉彎,完成方向盤的操作後才說:「老實說,是不怎麼適合。」

「會嗎?但願如此。」

「明天?」

正當他邊喝咖啡邊想這些事情時,女助手出現在他眼前。「已經好了。」她微笑着說。

「咦?這個嗎?」江利子伸手摸摸被淋溼的頭。「高中畢業前。」

「這倒是真的。」一成點點頭,再度看着女助手。「可以借一下電話嗎?」

他打開左側車窗。「嗨!落湯雞,我來替妳解圍吧。」

無論事實如何,他正考慮結束和香苗間的關係。今天練習時,她像是向其他社員炫耀似地把身體貼上來,這種事他實在受夠了。

「哦,可是,我又不趕時間。」

「真的很對不起,太暗了,我沒有看到學長。」

還有……

「妳站起來一下。」一成對江利子說。

「不必擔心,不會帶妳去什麼不良場所。」說着,一成踩下油門。

但是,他想……

爲什麼一成會對川島江利子如此在意,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打從第一次看到她,他便受到吸引,但究竟是哪一點吸引了他,他卻無法說明。唯一能夠確定的,便是她不是別人爲他介紹,也不是她主動接近,而是他靠自己的眼光找出來的女孩。這個事實爲他帶來極大的滿足,因爲他過去交往的女孩,都不出這兩者。

「妳很滿意?」

「沒關係,那種叫人的方式,難怪會被誤以爲是搭訕。」一成邊開車邊說。他準備送她回家。

「對不起,因爲有時候會有人那樣跑來搭訕。」

遇到紅燈,一成停下車來,看着江利子的側臉。她依然一臉素淨,但在路燈照耀下,臉頰表面幾乎完美無瑕。簡直像瓷器一樣,他想。她的臉頰上沾了幾根溼頭髮,他伸手過去,想把頭髮撥開。結果她好像受到驚嚇,身體一震。

「這樣啊,所以妳才落單啊。不過,」一成瞄她一眼,「妳爲什麼用走的?」

「一點也不。」他搖頭,轉頭看老闆。「真是手藝精湛,了不起。」

「篠冢學長……」她眼睛睜得好大,伸手遮住了嘴。

車子在一棟大樓前停下,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二樓的店面。來到店門口,江利子雙手遮住嘴,向後倒退。「咦!爲什麼來美容院?」

「明天星期六,妳只有上午有課?」

「啊,抱歉,因爲妳頭髮黏在臉上。」

「真是驚人。」他喃喃地說,聲音有些沙啞。

「可是,那個,我沒跟家裏說要上美容院,太晚回去家裏會擔心的。」

「她有事,先走了。」

「妳這髮型什麼時候開始留的?」他朝着前方問。

「還有,」一成對旁邊的女助手說,「可以幫她稍微化個妝嗎?好襯托她的髮型。」

「很奇怪嗎?」江利子不安地問。

「那可以陪我一下嗎?」

「一點點。不過,還是完全不行。新生當中,就數我學得最慢了。像雪穗,感覺已經完全像個淑女了。」江利子嘆氣。

一成細細打量她全身,開口說:「明天妳有事嗎?」

「要搭訕,我會找好天氣啦,我纔不想趁人之危。」

「沒有,沒什麼事。」

「那就這麼決定了,妳陪我出去吧,我想帶妳去幾個地方。」

「咦!哪裏?」

「明天妳就知道了。」

一成再度欣賞江利子的臉蛋和髮型,真是超乎預期。要讓這個個性派美人穿什麼樣的衣服纔好呢?──他的心早就飛到明天的約會去了。

星期一早上,江利子來到階梯教室,先就座的雪穗看到她,眼睛便睜得好大,表情就此凍結,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妳是怎麼了。」過了一會兒,雪穗說,聲音難得地有點走調。

「發生了很多事。」江利子在雪穗身邊坐下。幾個認得她的學生,也以驚訝的表情朝她這邊看。感覺真好。

「頭髮什麼時候剪的呀?」

「星期五,那個下雨天。」

江利子把那天的事告訴雪穗。平常冷靜的雪穗,一直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不久後,驚訝變成笑容。「那不是很棒嗎?篠冢學長果然看上江利子了。」

「有嗎?」江利子以指尖撥弄側邊剪短的頭髮。

「然後,你們星期六到哪裏去了?」

「星期六……」江利子接着說。

星期六下午,篠冢一成帶江利子去的地方,是販售高級名牌的精品店。他熟門熟路地走進店裏,和那家美容院一樣,向一名看似店長的女子表示希望幫江利子找適合的衣服。

穿着高雅的店長,聽到這句話便卯足了勁,命年輕店員拿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試衣間完全被江利子獨佔了。

知道目的地是精品店時,江利子心想買一件成熟的洋裝也不錯,但當她看到穿在身上的衣服的標價,眼珠差點掉下來。她身上既沒有帶那麼多錢,即使有,也不敢爲幾件衣服花上那麼一大筆錢。

江利子悄悄將這件事告訴一成,結果他蠻不在乎地說:「沒關係,我送妳。」

「咦──!那怎麼可以,這麼貴的東西。」

「男人說要送的時候,妳不客氣地收下就好。妳不必擔心,我不會要求回報的,我只是想讓妳穿適合妳的衣服而已。」

他們兩人的關係在社交舞社內似乎隱瞞得很好,她只告訴雪穗一個人,其他人都不知情。證據就是這兩個星期來,有兩個男社員找江利子約會,她當然加以拒絕。這種事,也是她以前無法想像的。

離開服飾店,天已經全黑了。江利子朝着車站加快腳步。

「沒關係,已經沒事了。」一成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已經結束了。」

已經進入五月中了。她在心裏數着,這是這個月第四件新衣服。最近她經常單獨去購物,因爲這樣心情比較輕鬆。到處尋找一成可能會喜歡的衣服,走到雙腿僵硬,卻讓她感到欣喜。她當然不能要雪穗陪她,況且,她還是有點難爲情。

接着,篠冢一成步出房間,看到她們,露出苦笑。「原來妳們在這裏啊。看樣子,好像讓妳們聽到一些難堪的話了。」

聽一成這麼說,江利子感到無地自容,她向來認爲自己在打扮上也頗爲用心。

「倉橋學姐那邊真的沒關係嗎?」

永明大學的男社員也一樣,一看到她便立刻靠過來。然後,對她提出種種問題。吶,妳是怎麼了,怎麼變這麼多?是有什麼心境上的變化嗎?失戀了啊?還是交了男朋友?

「那是人家江利子天生麗質,一磨就發亮。本錢不夠好,怎麼弄都沒救啦。」

「別這樣啦!雪穗這樣講,我會害羞的。」

「因爲我一時興起,剪掉了妳心愛的秀髮,付錢是當然的。再說,這一切也是爲了我自己。帶在身邊的女孩,頂着不適合的聖子頭,穿得像個保險業務員,我可受不了。」

「真不知道今天是來做什麼的。」雪穗懶洋洋地說。

「可是……」江利子只說了這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唐澤,真的不用嗎?」

「啊!好過分──」

在練習開始前,江利子被二年級的學姐叫去。

※※※

一成嘆了一口氣。「唐澤大概是不想當電燈泡吧。」

「江利子,妳真的變漂亮了。看得出妳一天比一天美,就好像從蛹羽化成蝴蝶一樣。」雪穗也這麼說。

「可是,昨天美容院的錢也是學長出的……」

江利子從來不知道,原來受人矚目是這麼愉快的一件事。對於向來引人矚目的雪穗,再次感到羨慕。

門重重地打開,倉橋香苗怒氣衝衝地衝了出來。她似乎沒把她們兩個看在眼裏,不發一語地沿走廊快步離去。現場的氣氛讓江利子她們實在不敢出聲叫她。

江利子在練習場所一角開始記帳,但比預期的還耗時。中途雪穗也來幫忙,但計算完畢、全部登記在帳簿上後,練習時間已經結束了。

「喂,您好,敝姓篠冢,請問江利子在家嗎?」一成說。

「等我破繭而出,可能沒有什麼改變……」

「這不是金融卡嗎?」雪穗說。「大概是社費戶頭的吧。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塞在這種地方,要是被偷還得了。」

「這是哪門子尊重?這就叫瞧不起人!」

只是,她對倉橋香苗仍不無芥蒂。

一成把車停在路邊。兩分鐘後,他吻了江利子。

抬頭仰望天空,星星露臉了。知道明天也會是晴天,她安心了。明天是星期五,可以見到一成,她打算穿新衣服。

這是這個星期以來的第三通電話。

「覺得怎麼樣?」女店員來了。看到她的模樣,笑着說:「哇啊!非常好看呢。」聽起來不像奉承。

後來,香苗只出席過兩次練習。香苗自然不想與一成碰面,但江利子認爲,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新女友也是原因之一。她們有時在女子大學內碰面,每次她都以能射穿人般銳利的眼神瞪着江利子。由於她是學姐,江利子會主動打招呼,但香苗從不回應。

「可是,是真的呀。」說着,雪穗點點頭。

「下次我再把帳簿交還給倉橋學姐。」雪穗從江利子手裏拿走袋子。

「不可能的,一定會被看出來的。」

「那就到時候再說,我會想辦法的,不會讓妳爲難的。」

這件事她並沒有告訴一成,但她覺得應該找他商量一下。

「算一下社費的支出。」長髮的學姐遞給她一個咖啡色袋子。「帳簿和前年度的收據都在裏面,把日期和金額填一填,再把每個月的支出算出來。知道了嗎?」

「我沒有瞧不起妳,就是因爲尊重妳,纔會找妳好好談哪!」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樂意看到她的改變。社團學姐當中,有人刻意把她當作透明人。像倉橋香苗,就曾不懷好意地打量江利子,對她說出「要打扮,妳等下輩子吧」的話。但是,她似乎並沒有發現,改變江利子的正是自己的男友。

「我自己也覺得好像在做夢。忍不住會懷疑,真的可以接受學長的好意嗎?」

「暫時保密就好了,只要我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因爲和倉橋學姐分手了,所以才和我交往嗎?」當時江利子這麼問。

她和一成的約會,已經超過十次了。一成正式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就是在他和倉橋香苗吵架的那一天。在開車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對她說,希望妳和我交往。

霎時間,對方沉默了。他有不好的預感。

「請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如果知道我和篠冢學長開始交往,倉橋學姐一定會生氣的。」

江利子看卡片正面,上面印着三協銀行的字樣。

「可是,江利子,妳喜歡篠冢學長吧?」

「嗯……,我也不知道。」

從那一刻起,江利子便有如置身夢中,甚至擔心自己不配享有如此美好的一切。

「妳現在正要開始結繭,」篠冢一成站在試衣間旁邊說。「連妳也不知道自己會變得多美。而我,想爲妳結繭盡一點力。」

「好厲害哦!才換個髮型、化個妝就差這麼多。我也來試試看好了。」

「坦白說,的確有。」

「今天練習結束前。」學姐向背後瞄了一眼。「是倉橋學姐交代的。」

總而言之,除了這一點,江利子很幸福。一個人走在路上的時候,甚至會忍不住笑出來。

「請問,什麼時候要做好?」

身穿黑色迷你裙的女孩,在鏡子裏笑着。裙子很短,大腿外露,這是她以前絕對不敢穿的衣服。即使如此,江利子還是轉了一圈,心想,他應該會喜歡。

她們兩人拿着帳簿,走在體育館的走廊上,要把東西交還給應該還在更衣室的倉橋香苗。其他社員幾乎都離開了。

等二年級的學姐走了,雪穗靠過來。「真不講理,這樣江利子不就沒有時間練習了嗎?我來幫忙。」

「學長不用追過去嗎?」雪穗問。

鈴聲響了三下,有人接起電話。「喂,川島家。」電話裏傳來江利子母親的聲音。

一成搖搖頭。「我本來就打算和她分手了。這時候妳出現了,讓我下定決心。」

「不好意思,請問她去哪裏了呢?不管我什麼時候打,她總是不在家。」

「平常的我,有這麼糟糕啊……」

「沒關係,應該很快就可以做完的。」

像這樣被圍繞着、成爲話題的中心,這在江利子過去的人生中從未發生。以往她遇到這種場面時,圓圈的中心都是雪穗。而雪穗,今天卻在不遠處微笑。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說是在大學裏的二手衣拍賣會買的就行了。」一成笑着建議,然後又加上一句:「不過,真的很好看,像女明星一樣。」

「雪穗……」

「可是,不知道密碼就不能用啊。」江利子說。她想起父親最近也辦了金融卡,卻抱怨說沒有把握正確操作機器,所以從來沒拿它領過錢。

「啊,我有事。」雪穗立刻說。「請學長送江利子就好。」

江利子立刻停下腳步,那是倉橋香苗的聲音。

她還記得一成以繭所做的比喻,她很想早點變成真正的女人,破繭而出。

就在她們到達女子更衣室前的時候,裏面傳來了說話聲。「我告訴你,你少瞧不起人了。」

「哪有。」江利子紅着臉照鏡子。但是,心裏也有幾分贊同。

聽完後,雪穗以驚歎的表情搖搖頭。「簡直像真人版灰姑娘,我太驚訝了,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江利子看了看袋子裏的東西,裏面塞滿了密密麻麻的收據。她拿出帳簿打開一看,這兩、三年來的帳目全部付之闕如。

第二天是星期二,江利子一到永明大學,社交舞社的社員也對她的改變投以驚異之色。

江利子現在對自己的容貌極爲關心。她不時在意在他人眼裏,以及在一成眼裏的她是什麼樣子。對於研究化妝方法、尋找適合自己的時尚感也不遺餘力。而且,她能夠感覺得到下的工夫越多,鏡子裏的模樣便越美。這讓她雀躍不已。

結果那天,他們買了一件連身洋裝。雖然一成要她多買一、兩件,但她不能仗着他的好意佔便宜。連這件洋裝,她都煩惱回家後該怎麼向母親解釋。因爲前一天的美容院變身,已經讓她大喫一驚了。

「真的。那麼,江利子就麻煩學長了。」低頭行禮後,雪穗便朝倉橋香苗離開的方向走去。

「這個,我不太清楚。」

有東西掉了,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張塑膠卡片。

提着裝了衣服的紙袋,江利子回到住家附近。再五分鐘,就能看到一棟兩層樓的舊民宅了。

經過百貨公司的展示櫥窗時,看見櫥窗反射出自己的影子。如果是兩個月前,她可能會認不出現在的自己。

「臉紅成這樣,還說不知道呢。」雪穗溫柔地白了她一眼。

「話是沒錯……」雪穗好像還想說什麼。

「我要買這件。」江利子說。雖然不是名牌,但穿起來很好看。

發現自己下意識地笑着,江利子自顧自地害羞起來。

「不用了。」他簡短地回答。「妳們也要走了吧?我送妳們。」

「啊,好的,我知道了。」

「她出去了。」她母親說,一成也料到她會這麼回答。

「不可能的,我保證。」他把新衣服塞給她,拉上試衣間的門簾。

「她剛好出門,到親戚家去了。」她母親的聲音有點狼狽,這讓一成感到焦躁。

「那麼,可以請她回來之後給我一個電話嗎?說是永明大學的篠冢,她應該就知道了。」

「篠冢同學……,是嗎。」

「那就麻煩您了。」

「那個……」

「是?」

聽到一成的回應,她母親沒有立刻回答。幾秒鐘後,聲音總算傳了過來。「那個,這真是令人難以啓齒,不過,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啊?」

「承蒙你的好意,和她交往過一陣子。但是她年紀還小,所以,請你去找別人吧,她也認爲這樣比較好。」

「請等一下,請問您的話是什麼意思?是她親口說不想再和我交往了嗎?」

「……不是這個意思,但是,總而言之,她不能再和你交往了。對不起,我們有我們的苦衷,請你不要追究。再見。」

「啊!等等……」

叫聲來不及傳達,或者應該說是對方刻意忽視,電話被掛斷了。

一成離開電話亭,完全不明所以。

和江利子失去聯絡已經超過一個星期了,最後一次通電話是上個星期三,她說明天要去買衣服,星期五會穿新衣服去練習。但是,星期五的練習她卻突然請假。

這件事據說曾經與社團聯絡,是唐澤雪穗打電話來,說教授突然指派雜務,她和江利子都無法參加當天的練習。

那天晚上,一成打電話到江利子家。但是,就和今天一樣,被告知她今晚到親戚家去,不會回來。

星期六晚上他也打過電話,那時候她也不在家。找藉口搪塞的母親語氣很不自然,給人一種窘迫的感覺,似乎認爲一成的電話是種麻煩。

後來他又打了好幾次電話,每次都得到同樣的回答。雖然他留言請對方轉告,要江利子回家後打電話給他,但不知是否沒有順利傳達,她一次也沒有回電。

之後,江利子都沒有出席社交舞社的練習。不僅江利子,連唐澤雪穗也沒有來,想問也無從問起。今天是星期五,她們依舊沒有現身,所以他在練習途中溜出來打電話,對方卻突然做出那番宣告。

「報警了嗎?」

「請別做無理的要求,稍微體諒一下她的心情。」雪穗站起來。奶茶几乎沒有碰過。「這種事,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做。但是爲了她,我才勉強答應。請你也體諒我的心情。」

「我也一樣啊。」

一成含糊其辭。事實上,一成是硬拜託出入家中的三協銀行的人調查的。

「今天我來這裏,也是爲了傳達江利子的口信。」

社交舞社的練習一結束,一成便開車回家。他房間門上,裝了一個專用信箱。寄給他的郵件,傭人會放在裏面。他打開一看,裏面有兩封DM,一封限時專送。限時專送沒有寫寄件人,收件人的住址和姓名好像是用直尺一筆一畫描出來的,字跡非常奇特。

倉橋香苗付這些錢,究竟要那個人做什麼?照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那個男人應該不是善類。他說由一成傳話效果最好,這句話也令人在意。

聽到一成這麼問,對方低聲笑了。「一點都不奇怪,因爲由你來傳話最有效果。」

「從那時起,金融卡就一直在她那裏。絕對錯不了,是她找人攻擊江利子。」

「我明白。但是,誰會做這麼過分的事……」

「唐澤……」

一成走到體育館一樓的辦公室,放在警衛前方的電話聽筒還沒有掛回去。一成徵求警衛的同意後,拿起聽筒。

一成想破了頭,也想不出江利子突然討厭他的理由。江利子母親的話,也沒有這樣的意味。她說的是「我們有我們的苦衷」,究竟是什麼苦衷呢?

「請男人做的,去找一個做得出這種下流事的男人。」

「接到電話後,就看到那張照片,我馬上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還有,我也想起那個男的在電話裏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他說社交舞社的社費是香苗在管理。」

「在哪裏看到的?」

「發生了什麼事……,就是那麼一回事,江利子突然遭到襲擊……」

一成取出記事本,翻開月曆確認日期。果然一如他的推測,就是江利子最後一次打電話給他的第二天,她說要去買衣服的日子。

「是誰?」

「爲什麼?」

「再見,我很快樂,謝謝你──這就是她要說的話。」雪穗以公事化的口吻說。

裏面只有一張照片。

「沒關係,我也纔剛到。」

「是的。」

「你去告訴那女人,叫她快點付錢。」

「他沒有說。」

一成只好放下聽筒。剛上了年紀的警衛一臉訝異,一成立刻離開辦公室。

種種思緒在腦海裏盤旋,一成回到位於體育館內的練習場地。有個女社員一看到他便跑過來。「篠冢學長,有一通奇怪的電話要找你。」

「不會吧……,因爲,女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沒有。」

「那種東西,我實在不想讓妳看,但是……」一成把手伸進上衣口袋。

「妳也看過這張照片了?」他問。

「直接問倉橋學姐嗎?」

「請等一下。」雪穗急忙打斷他。「那是那個……卡車載貨臺的?」

「結果,」一成壓低聲音,「上上星期二,以金融卡領了十二萬。今天早上再確認的結果,這個星期一開始,也領了十三萬。」

他走進房間,坐在牀上,懷着不祥的預感打開信封。

「我想到一個可能。」

「是沒錯,不過還是有辦法。」

雪穗呼了一口長氣。「我實在無法相信。」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事情不能這樣就算了,我咽不下這口氣。」

雪穗倒抽一口氣。「你是說,她用社費付錢給歹徒?」

「沒錯。」一成只說了這兩個字,回視雪穗的眼睛,她也意會到了。

「照片?」

他想過,稍後再打電話問香苗,但總覺得百般不願意。分手後,他們再也沒交談過。而且,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江利子。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我還是去確認過了。」

「你說呢?」說完,男子便掛了電話。

「江利子的父母說,要是採取行動,讓這件事公諸於世,造成的傷害反而更大……。我也這麼認爲。」

「怎麼會這樣!」一成在桌上用力握拳,手心裏冒出又溼又黏的汗水。

看到那張照片的那一剎那,一成大受衝擊,腦海裏颳起狂風暴雨。

「錢?」

「江利子家,寄到她家去的。太嚇人了,那麼悲慘的模樣……」雪穗哽咽了。

「沒有錯。」

「清華有個姓倉橋的女人吧,倉橋香苗。」

「可是,存摺在倉橋學姐那裏呀?」

「地點是江利子家附近,遇襲是……上上個星期四。」

「剩下的錢。事情我都給她辦好了,當然要跟她收剩下的報酬。講好的,訂金十二萬,尾款十三萬。叫她趕快付錢,反正社費是那女人在管的吧。」

「對,地點是在卡車載貨臺上,拍的是……」

「付什麼錢?什麼事情辦好了?」

「這,」說着,雪穗凝視一成的眼睛,「這就是篠冢學長的問題了,不是嗎?」

聽到他這句話,雪穗垂下眼睛,好長的睫毛。有些社員認爲她像法國洋娃娃,如果眼睛再圓一點,倒是一點都沒錯──一成心想。

「我知道了。」

「什麼意思?」

「說要找清華女子大學的社交舞社負責人……,我跟他說倉橋學姐請假,他就說,那永明大學的社長也可以。」

「但是,這只是篠冢學長的推理吧?沒有證據呀,就算是帳戶那些,也許只是剛好提領了同樣的金額而已。」

女服務生過來招呼,雪穗點了奶茶。因爲是非假日白天,平價西餐廳里人不多。

唐澤雪穗比約定時間晚了五分鐘出現。一成朝着她稍稍舉起手,她立刻發現,便走了過來。

「歹徒把照片寄給我和江利子,可見得不是突發事件。這一點,妳明白嗎?」

「江利子?」

「不好意思,還請妳特地出來。」

「妳可以告訴我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倉橋學姐要江利子記帳那次對不對?在兩、三天後,我就把存摺和卡片交還給學姐了。」

「咦!」她驚呼一聲,抬起頭來。他看着她的臉,說:「有人寄了一張照片給我,匿名,而且是限時專送。」

「你說的,難道是……」

「奇怪的電話?」

「根據我的調查,過去這三個星期,除了她,沒有別人碰過那張卡片。最後碰過的是妳。」說着,他往雪穗一指。

訂金十二萬,尾款十三萬,一共二十五萬……

「是的。」

「我沒有這麼做,但是我有其他的辦法。我知道帳號,請銀行調查是否有提款就行了。」

這句話,登時讓一成無話可回。他驚愕地屏住氣息,回視雪穗端正的臉孔。

「光是這樣,我不明白。地點在哪裏?是什麼時候?」

雪穗掩住嘴,那雙眼睛似乎隨時會掉下眼淚,但女服務生正好送奶茶過來,她總算忍住了。一成鬆了一口氣,要是她在這種地方哭出來,可不太妙。

一成把上星期五接到不明男子電話一事,告訴雪穗。

「對。」一成點點頭,省略了「全裸的模樣」。

「可是,那未必就是倉橋學姐領的呀,也可能是其他人。」

「有是有,那又怎麼樣?」配合對方,一成講起話來也不再客氣。

「哪裏,」雪穗輕輕搖頭。「不過,我在電話裏說過,如果是江利子的事,我無可奉告。」

「既然這樣,要我傳話不是很奇怪嗎?」

「只有一個人會這麼做。」

「是永明大學的社長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問道。聲音很低,但年紀似乎很年輕。

「上上個星期四……,沒錯吧?」

「等一下,讓我見她一面。」

「這我知道。我想,她一定是有很大的祕密吧。」

「妳說天底下有這麼不自然的巧合嗎?我認爲應該報警。只要警察徹底調查,一定查得到證據。」

「咦?」

「這就不能告訴你了。」

「但是,這種做法只有在我一無所知的前提下,纔有意義吧。」

一成捶了餐桌一下。心裏雖然忿忿難平,但他能夠理解她父母的心情。

但是,雪穗臉上的表情,明顯對這個看法不表贊同。他一說完,她便開口了。「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江利子家不希望事情鬧大。即使像學長說的報警調查,查出是誰做的壞事,江利子所受的傷害也不會癒合。」

爲了讓情緒冷靜下來,他朝窗外看。外面不斷飄着綿綿細雨,雖然時序還不到六月,但可能已經進入梅雨季了。他想起第一次帶江利子上美容院的事,那時也下着雨。

「對不起,我遲到了。」她道歉。

「口信?」

「喂,您好。」一成說。

「失陪了。」雪穗走向出口。但是,她隨即又停下腳步。「我不會退出社交舞社的,要是連我都退出,她會過意不去的。」然後,又再度邁開腳步。這次,完全沒有停下來。

等她的身影從視野裏消失,一成嘆了一口氣,轉眼望向窗外。

雨依舊下個不停。

電視上只有無聊的八卦節目和電視新聞。江利子伸手去拿被子上的魔術方塊,這個去年風靡一時的解謎遊戲,現在完全被遺忘了。這個遊戲以難以破解成爲話題,但一旦知道解法,連小學生也可以在轉眼間完成。即使如此,江利子到現在仍與魔術方塊苦戰。魔術方塊是雪穗四天前帶來給她的,也教了她一些破解的訣竅,卻毫無進展。

我不管做什麼都做不好,她再次這麼想。

有人敲門。回應一聲「進來」,便聽到母親的聲音。「雪穗來了哦。」

「啊,請她進來。」

不一會兒,便聽到另一個腳步聲。門緩緩打開,露出雪穗白皙的臉龐。

「妳在睡覺?」

「沒有,我在玩這個。」江利子拿起魔術方塊。

雪穗微笑着進入房間。在椅子上就座前,說「妳看」,把盒子給她看。是江利子最愛喫的泡芙。「謝謝。」江利子向她道謝。

「伯母說,等一下會拿紅茶過來。」

「是嗎。」點頭後,江利子怯怯地問:「妳去見過他了?」

「嗯,」雪穗回答,「見過了。」

「那……,跟他說了?」

「說了,雖然很不好受。」

「對不起,要妳去做那麼討厭的事。」

「不會啊,我沒關係。倒是妳,」雪穗伸手過來,溫柔地握住江利子的手。「覺得怎麼樣?頭不痛了吧?」

「嗯,今天好多了。」

遇襲的時候,歹徒用氯仿把她迷昏,因而造成後遺症,有一段時間頭痛不止。不過醫生認爲心理因素的成份比較大。

不僅如此,還有幾天後送來的那張可怕的照片。寄件人不明,也沒有隻字片語,彷彿犯人的惡意深不見底,讓江利子驚懼不已。

被害人藤村都子的母親,曾對江利子這麼說:「幸好只是衣服被脫掉,身體並沒有被玷污。」那時候,她曾懷疑其中的可能性,現在遇到同樣的慘事,才知道這的確有可能。她認爲,自己的情況一定也沒人肯相信。

「嗯,有我在妳身邊,什麼都不用怕。」

江利子想起國中時代的一起事件,同年級有個學生在放學途中遇襲。發現下半身赤裸的她的,正是江利子和雪穗。

雪穗關掉電視機的開關。

她決定,從今以後,絕不再引人矚目,要躲在別人的影子下生活。過去她也是這麼過的,這樣才適合自己。

「謝謝,雪穗是我唯一的支柱。」

「妳要早點好起來哦,我會幫妳的。」雪穗說,握緊了江利子的手。

雙親決心不報警也是基於這一點,事情若是曝光,不知道會受到什麼謠言中傷。要是事情傳了出去,恐怕任何人都會認爲她被強暴了。

雖然發生這起悲慘至極的事,但不幸中有件大幸。奇怪的是,她的清白並沒有被玷污。歹徒的目的似乎只是脫光她的衣服,拍攝不堪入目的照片而已。

這時,電視機裏傳來新聞播報員的聲音。「銀行發生了盜領事件。存款人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戶頭遭到盜領。受害者是東京都內的上班族,本月十日到銀行櫃檯提領存款時,發現應有兩百萬圓左右的餘額變成零。調查結果發現,存款是於三協銀行府中分行以金融卡分七次提領,最後一次提款是四月二十二日。被害人是在銀行推廣下,於一九七九年辦理金融卡,但卡片一直放在辦公室的辦公桌內,從未使用。警方研判極有可能是金融卡遭到僞造,現正展開調查……」

那天晚上,因爲女兒遲遲不歸而擔心的母親,在前往車站迎接女兒的路上,發現倒在卡車載貨臺上的江利子。當時,江利子仍處於昏迷狀態。從那不適的昏睡中醒來時的震驚,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當時,她身邊的母親正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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