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夜行》 · 东野圭吾 · 5.1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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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公车,外套的下䙓便被风扬起。一直到昨天,天气都还算暖和,今天却突然变冷了。不,应该是东京的气温比大坂低吧,笹垣心想。
走在已然熟悉的路上,到达目的地所在的大楼。时间是下午四点,和预估的时间差不多。虽然多花了点时间绕到新宿的百货公司,但如果不买对方指定的礼物,恐怕对方会大失所望。
爬上楼梯来到二楼,右膝有些疼痛。以疼痛的程度来感受季节的变化,是从几年前开始的?
他在二楼一扇门前停步。门上贴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门牌,擦得很干净,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还在营业吧。
笹垣按了对讲机,感觉室内有动静。肯定是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看门外的访客。
锁开了,菅原绘里笑盈盈地开了门。「辛苦了,这次比较晚呢。」
「买这个花了点时间。」笹垣拿出蛋糕盒。
「哇啊!谢谢,好感动哦!」绘里开心地双手接过盒子,当场打开盒盖确认里面的东西。「你真的帮我买我想要的樱桃派来了呀。」
「找这家店找了半天。不过,还有别的女孩也买了同样的蛋糕。我倒是不觉得看起来特别好吃。」
「今年樱桃派当红啊,因为《双峰》【注:《双峰》(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由美国导演大卫林区(David Lynch)执导,于一九九二年上映的电影。】的关系。」
「这我就不懂了,蛋糕还有红不红的啊。不久前不是才流行过提拉米苏,女生的想法真是无法理解。」
「大叔不必懂这些啦,好,马上就来吃。大叔要不要也来一点?我帮你泡咖啡。」
「蛋糕就不必了,咖啡倒是不错。」
「没问题!」绘里元气十足地回答,走进厨房。
笹垣脱下外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室内的摆设和今枝直巳从事侦探业务时几乎一模一样,铁制书架和文件柜也原封不动。不同的是多了一台电视,有些地方摆上少女风格的小东西而已,这些都是绘里的东西。
「大叔,这次要在这边待几天?」绘里边操作咖啡壶边问。
「还没决定,大概三、四天吧。我不能离家太久。」
「担心老婆嘛。」
「老太婆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过分哦。不过,才三、四天,做不了什么事吧?」
「警察厅【注:日本中央警察机构,相当于台湾的警政署。】有个会议,本来应该是由部长来,但他说什么实在抽不出时间,要我代他出席。真是败给他了。」
「这算什么啊!妳这已经不叫推理,该叫做幻想才对。」笹垣皱着眉头笑了。
「不是,那个女人就不是了。她好像是想知道朋友以前有没有找今枝先生帮忙。」
「在她还是西本雪穗的时候。桐原洋介被杀的第二年,西本文代也死了不是吗。从那件案子后,我对那女孩的看法就变了。」
古贺以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笹垣却没有笑。「我不会这么说,但她可能做了什么手脚。」
「后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笹垣不敢问得太直接。
「是雪穗作证说她妈妈感冒了,身体畏寒时会喝杯装清酒什么的,才排除了自杀的可能。」
「想想也真好笑,」笹垣说,「一个忙碌的警视【注:日本警察位阶共分九等,由上至下分别为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长及巡查。】高官,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摸鱼呢?而且还住那种廉价饭店。」
笹垣住三二一号房,和留言的人位于同一楼层。搭上电梯,前往自己房间途中,便经过三○八号房。他踌躇片刻,还是敲了门。
笹垣望着绘里的身影,她穿着牛仔裤,脚踏着节奏哼歌,正在切樱桃派。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开朗乐观,但一想到她内心的悲伤与不安,他就为她难过。她不可能没有猜想到今枝已经死了。
「那,我们去吃饭吧。老爹的行李可以先放这里吧。」古贺把笹垣的行李放进自己的房间后,打开衣橱,拿出西装外套和大衣。
她一开始对笹垣高度警戒,但知道他是刑警,且在今枝失踪前见过面,便慢慢解除了戒心。
这是家整体感觉昏暗又冷清的饭店。没有像样的大厅,所谓的柜台也只是一张横放的长桌而已,有个不太适合从事服务业的中年男子板着脸站在那里。但是,如果想在东京住上几天,只好在这种水准的饭店里委屈一下。事实上,就连住这里笹垣负担起来也不轻松。只是他没办法住现在流行的胶囊旅馆,他住过两次,但老骨头承受不起,压根儿无法消除疲劳。他只求一间可以好好休息的单人房,简陋点也无妨。
「九月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也是之前来过的客人吗?」
说完,绘里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笔记本。笹垣知道她以她的方式,把事情记在笔记本里。
「老爹,问题就在这里。」古贺在笹垣的杯子里倒啤酒。「如果你是来玩的,我什么话都不会说。一直到今年春天,你都做牛做马地拚命,现在大可游山玩水,老爹绝对有这个权利。但是,一想到老爹来东京的目的,我实在没资格在一边凉快,阿姨也很担心啊。」
「哼,果然是克子要你来的,真拿她没办法。她把府警的搜查课长当什么啊?」
「那是我的旧伤。」
古贺苦笑。「就是啊,老爹,你也挑稍微像样一点的饭店住嘛。」
「寺崎那里再怎么找,都找不到桐原那一百万圆。虽然有人认为他藏起来了,我却不这么想。当时,寺崎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有一百万,应该会拿去还钱,他却没有这么做。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根本没有这笔钱,也就是说,他没有杀桐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老爹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唐泽雪穗?不对,那时候还叫西本雪穗吧。」
「已经没有客人直接过来了吗?」
「是啊,本来到今年初都还蛮多的……」
十九年前的那桩当铺命案。
「是的。」交代完这句,柜台服务生做起其他的工作。
古贺把纸打开,浓浓的双眉间紧紧蹙起。「『R&Y』大坂店开幕……,这是……」
「哦。」乍听到秋吉这个姓氏,笹垣觉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好奇怪的问题。」
笹垣拿出Seven Star,以火柴点着。今枝的办公桌上就有一个玻璃烟灰缸,他把点过的火柴丢在里面。铁制办公桌的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今枝一回来,马上可以开始工作。只不过桌上的月历一直停留在去年八月,那是今枝失踪的时候,那已经是一年又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绝对不是意外死亡。报告上说,被害人喝了平常不喝的酒,又吃了一般用量五倍的感冒药,哪有这种意外死亡的?遗憾的是,那不是我们这组负责的,不能随便表示意见。」
「回锅的?」
「看妳自信满满的。」
「那件案子好像是被当作意外结案了。可是,老爹到最后都坚持那不是单纯的意外死亡。」
没有原因地说声「干杯」,喝了一口后,笹垣问:「那,你怎么来了?」
古贺现在算是笹垣的亲戚,因为他娶了笹垣妻子克子的侄女织江。他们不是透过相亲,是恋爱结婚的。但笹垣不清楚他们两人认识的经过,多半是克子牵的红线,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以至于将近二十年后的现在,他还心存芥蒂。
「寺崎不是凶手。」笹垣一口干了酒杯里的酒。命案发生已过了十九年,但他的脑海里仍牢记着相关人物的姓名。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个女人也姓……呃……」
2
「是啊,不过没办法。」
绘里原本开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影,她把没吃完的派放回碟子上,喝了一口咖啡。
「还没。」
「可是,被打进冷宫的不止那件案子啊,而且打进冷宫这个说法也不知道对不对。凶手可能就是车祸死亡的那个人啊,专案小组应该也是偏向这个意见。」
「留言?」
「就是呢,」绘里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看着笹垣,「她想知道大概一年前,有没有一个姓秋吉的人请我们做过调查。」
「先干一杯。」古贺说着拿起啤酒瓶倒酒,笹垣拿着杯子接了。当他反过来要为古贺倒酒时,古贺辞谢了,自行在杯子里倒啤酒。
「不是阿姨要我来的。我是听阿姨提起,很担心老爹,所以才来的。」
「应该也有人认为是自杀,只是后来……」古贺双手抱胸,脸上露出回想的表情。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笹垣有些口吃地问。
「这个嘛,事实上大家都很担心。」
认识绘里后,笹垣每次来到东京必定会顺道来看看她。她会告诉他关于东京的街道分布与流行事物,对笹垣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最重要的是,和她聊天很愉快。
「其实也不见得哦。」绘里笑得不怀好意。
笹垣伸手进外套的内口袋,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在古贺面前。
他照常办好住房手续,那个冷冰冰的柜台服务生说「这里有给笹垣先生的留言」,便把一封白色信封连同钥匙一起递给他。
「唐泽雪穗的店。厉害吧,终于要进军大坂了,在心斋桥。而且你看,上面说要在今年圣诞节前一天开幕。」
今枝的电话仍保持通话状态,这当然是因为绘里定期缴款。电话簿上既然刊登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电话,自然会有人来电委托工作。
「都一样啦!还不都是克子找你发牢骚,还是跟织江说的?」
「这代表你受重用啊,要高兴才是。」笹垣伸筷子夹起鲔鱼中肚肉,果然好吃。
「有一株芽应该在那时候就摘掉,因为没摘掉,芽一天天成长茁壮,长大了还开了花,而且是作恶的花。」笹垣张开嘴,让酒流进嘴里。
「一般人不会想到女儿会作伪证啊。」
「你看啊。」
「时效已经过了,这个我知道。知道归知道,但唯独这件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死也不瞑目。」
笹垣是在去年这个时候见到绘里的。他想知道今枝身边是否有所变化,来事务所查看,却发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住在这里,那个女孩就是绘里。
「咦?怎么说?」
「这是什么?」
「哦,谢谢。」笹垣接过杯子,先喝了一口。暖了暖受寒的身体。
「我对这种事的直觉最准了。而且啊,我跟她说,我当场没办法帮她查,等我查出来再跟她联络,结果她说不要打电话到她家,要我打到她上班的地方。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就表示她怕她老公接到电话嘛。」
「别傻了,我可不是来玩的。」
古贺松开领带,打开衬衫的第一颗钮扣。「你是说唐泽雪穗吗?」
绘里一脸得意,嘿嘿嘿的笑了。「那,我再来推理一下吧。那个栗原小姐好像是在帝都大学医院当药剂师,所以她外遇的对象是医院的医生,而且对方有老婆小孩。就是现在最流行的双重外遇。」
离开今枝的事务所,笹垣前往位于新宿市郊的商务饭店。走进大门时,正好七点。
「现在才到啊,真晚。」露出笑容说话的是古贺久志。
「意思就是以前委托过今枝先生的客人。那个女人姓川上,我跟她说,今枝住院了,短时间内可能没办法出院,她很失望地回去了。后来我一查,原来两年前她来查过老公的外遇。那时候好像没有查到关键的证据,这次大概也是想查她老公的吧,一定是安分一阵子的老公又开始痒了。」绘里开心地说。她本来就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也帮过今枝。
「哼!无聊。」
「何必说谎呢?对她来说,是自杀还是意外,没有什么差别吧?如果说前一年文代保了寿险,那或许是想要理赔金,可是又没有这种状况。再说,当时雪穗还是小学生,应该不会想到那里吧……」说到这里,古贺一副突然惊觉的样子。「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文代是雪穗杀的吧?」
笹垣打开手上的白色信封查看,一张便条纸上写着「进房后请打电话到三○八号房」。
笹垣打量眼前的女孩,摇摇头。「了不起啊,绘里,妳不仅能当侦探,也可以当刑警了。」
古贺拿送来的日本酒往笹垣酒杯里倒,冒出一句:「你还放不下那件案子吗?」
「基本上我赞成这个意见。那时候也是因为这么想,所以寺崎死后,我也跟着老爹一起到处查访。可是啊,老爹,已经二十年了。」
两瓶啤酒都空了,古贺点了日本酒,笹垣向卤菜下箸。调味虽是关东口味,仍不失美味。
「文代死后不久,雪穗就被唐泽礼子收养了。搞不好,她们很早之前就提过这件事了。很可能是文代不同意,但雪穗本人很想当养女。」
「之前我听今枝先生说过,搞外遇的人啊,怕老婆或是老公找侦探调查自己的人其实蛮多的,我想那个女人八成也是。我猜,她一定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知道她老公一年前找过侦探,才跑来确认。」
「手脚……」
绘里本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与今枝似乎是恋爱关系,至少她把他当作那样的对象。也因此,她用自己的方法拚命寻找今枝的下落。她之所以退掉原本的公寓搬到事务所来,也是怕这里若被收走,就会失去所有的线索。待在这里,可以查看寄给今枝的邮件,也可以见到来找他的人。所幸,房东并不反对她住在这里。考虑到房客失踪,也不好放着房子不管,答应让她搬进来应该是顺水人情。
「来,请用。」她把蓝色马克杯递给笹垣。
里面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看到门后出现的面孔,笹垣不禁一愣,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怎么说?」
绘里以托盘端来两个马克杯与一个小碟子,小碟子上装了笹垣买来的樱桃派。她把托盘放在今枝的不锈钢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啊?他百思不解,完全摸不着头绪。那个柜台服务生不但态度不佳,而且心不在焉,笹垣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把留言给错了人。
「这就是作恶的花吗?」古贺把传单整齐地折好,放在笹垣面前。
绘里坐在今枝的椅子上,说声「开动」,大口咬下樱桃派。嘴里一边嚼,一边向笹垣做出OK手势。
「没什么值得向大叔报告的。这阵子几乎没有他的信,就算有人打电话来,也只是有工作要委托而已。」
「这算是花结出来的果实吧。」
他问笹垣想吃什么,笹垣回答只要不是西餐就好,于是古贺带他来到一家相当平民化的小吃店。店内有榻榻榻米座位,放着四张小小的方形餐桌,他们在其中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古贺说,这里是他来东京时经常光顾的店,生鱼片和卤菜相当不错。
「你是说,她希望文代死吗?」
古贺准备往笹垣空了的酒杯里倒酒,笹垣挡住了他,从古贺手里抢走酒瓶,然后先把古贺的酒杯倒满,接着为自己倒酒。「的确,被打入冷宫的不止这件案子,其他更大宗、更残忍的案子,最后连凶手的边都摸不到的多得是,每个案子都让人沮丧,让我们办案的没脸见人。但是,我特别放不下这件案子是有理由的。我觉得,因为这件案子没破,结果害了好几个无辜的人遭到不幸。」
「例如,她可能发现母亲有自杀的征兆,却装作没有发现之类的。」
「这个嘛,原因很多。我在等老爹,老爹,吃过晚饭了吗?」
「秋吉,可是她却跟我说她姓栗原。我想这应该是她结婚前的姓,出外工作还是用原名。有很多婚后继续工作的女人都这么做。」
「今年夏天来过一个,九月也一个,就这样而已。两个都是女的,夏天来的那个是回锅的。」
古贺曾是笹垣的后进,现在已身为大坂府警搜查一课的课长。由于他接二连三通过升级考,有些人背地里喊他考试虫,这点笹垣也知道。但就笹垣所见,古贺从未在实务上松懈过。古贺和其他人一样精于实务,同时又发愤用功,通过升级考的难关,这可是一般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但是,除了雪穗,没有人说文代感冒了,所以有说谎的可能性。」
「怎么说?」
「可是,总不会因为这样就对亲生母亲见死不救吧?」
「那女孩不会把这种事当一回事。还有,她隐瞒母亲自杀的事还有另一个理由。搞不好,这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形象。母亲死于意外会引起世人同情,但若是自杀,就会被别人以有色眼光看待,怀疑背后有什么不单纯的原因。为将来着想,要选哪一边应该很清楚吧。」
「老爹的意思我懂,可是……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古贺加点了两瓶日本酒。
「我也一样,当时没有想到这些。我是这些年来追查唐泽雪穗,才慢慢整理出这些想法的。喔,这个好吃!这是用什么炸的?」他以筷子夹起一小块,仔细端详。
「你觉得呢?」古贺得意地笑。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是什么啊?这味道我没吃过。」
「这个啊,是纳豆。」
「纳豆?那种烂掉的豆子?」
「是啊。」古贺笑着把酒杯端到嘴边。「就算老爹再怎么讨厌纳豆,如果这样料理,应该也敢吃才对。」
「哦──,这就是那个黏不拉叽的纳豆啊。」笹垣嗅了嗅味道,再次细看后才放进嘴里,满口都是焦香味。「嗯,好吃。」
「不管对什么事情都不可以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一点也没错。」笹垣喝了酒,胸口感觉相当暖和。「没错,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因为这样,我们犯下大错。我开始觉得雪穗这个女孩不是普通小孩后,重新再看一次当铺命案,发现我们错失了好几个重点。」
「什么重点?」古贺以认真的眼神问。
笹垣迎向他的视线,说:「首先,是脚印。」
「脚印?」
「陈尸现场的脚印。地板积了一层灰,所以留下了不少脚印。但是,我们完全没有留意那些脚印。你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因为没有发现属于凶手的脚印,没错吧?」古贺回答。
笹垣点点头。「留在现场的脚印,除了被害人的皮鞋外,全都是小孩子的运动鞋。那里被小孩子当作游乐场,发现尸体的又是大江国小的学生,有小孩子的脚印也是当然的。但是,陷阱就在这里。」
「你是说,凶手穿着小孩子的运动鞋吗?」
「你不觉得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实在太大意了吗?」
藤井指定的是距离医院几分钟脚程的一家咖啡馆,就在荻漥站附近。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妳。」
「其实,我见过他。」
「不,是意外,噎死的。」
「这我知道。」
「是什么事呢?」
古贺的手迅速伸过来,手里握着打火机。「是这样吗。」边说边点火。高级打火机连点火的声音都显得沉稳。
「我不用了,听你讲完我就要走了。」
「十一岁。那个年纪,已经有相当的智识了。」笹垣拿出Seven Star 香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开始找火柴。
藤井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摇摇头。「半年前去世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可是……」
帝都大学于二年前开始透过电脑,积极与其他研究机构进行资讯交流。其中最具体的成果之一,便是与某制药厂中央研究所进行线上合作。凡是该制药厂生产贩售的药品,院方均可透过此系统即时取得必要资料。
典子看着藤井。「有什么好惊讶的?」
「好久不见。」典子在藤井对面坐下。
「我认为那就是被害人的打火机,但是,凶手不是寺崎。照我的推论,如果不是想让寺崎揹黑锅的人偷偷放在他那里,就是找了什么借口把那东西给了寺崎。」
「藤井先生……」这个名字一出口,典子便想起来了。藤井保是透过婚友社认识的男子,唯一约会过三次的那一个。她哦了一声。「你好吗?」
「有什么漏洞吗?」
「我完全不知道。」典子摇摇头。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偷看她,不禁反感得起了鸡皮疙瘩。
「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吃了棉被里的棉花。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拿出来一看,塞在里面的棉块竟然比垒球还大。妳能相信吗?」
典子以手掌遮住听筒,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你是说,你在追查别的案件?」古贺两眼射出锐利光芒,脸上也出现搜查一课课长的表情。
「不是的,是棉花。」
「当时大家怀疑是遇害的当铺老板的东西,后来查不出来,就不了了之了。」
「这也是雪穗玩的把戏吗?」
笹垣瞧着比自己年轻的警视。「你记得还真清楚。」
「既然这样,不如从头再重新想一次吧。再说,老爹,很遗憾的,那个案子已经过了时效了。就算老爹之后真的找到真凶,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但是,」藤井似乎没有察觉她的不快,继续说,「那时候观察妳的,不是只有我,还有一个男人也一直看着妳。他来过医院,也去过妳公寓那边。我觉得一定有问题,甚至想告诉妳。可是不久我就忙着工作和照顾母亲,挪不出半点时间。那个男人的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但后来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3
她回答:「我就是。」
「换个看法,正因为是小孩子,才做得到。因为被害人是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杀的。」
「还好……」
「啊,是吃了年糕之类的东西吗?」
「请问,等一下可以见个面吗?一起喝个茶。」
「如果妳还跟他住在一起的话,我一定得把这件事告诉妳。」
笹垣嗯了一声,把烟灰缸拉过来。「寺崎死于车祸后,从他车里找到一个登喜路的打火机不是吗?你还记得吗?」
除了为门诊病患服务之外,还有来自住院病房的工作,例如运送药剂或配制紧急药品等等。
「喂。」她对着听筒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绝对没有弄错。别看我这样,我对别人的长相可是过目不忘。他就是那时候的那个人。」藤井笃定地说。
笹垣的话,让古贺嘴角上扬。他给自己的酒杯斟满酒,一口气喝干。「小孩子不可能那样杀人吧?」
笹垣先道了声谢,才把烟头凑近火苗。吐着白烟,盯着古贺的手看。「登喜路吗?」
「只要一下子就好。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妳。三十分钟就好,可以吗?」
「关键证据啊,」笹垣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来。有一瞬间,烟凝聚在古贺头部,随即扩散开来。「没有,我只能说没有。」
「妳还记得我吗?我是藤井,藤井保。」
「你听我说,」笹垣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然后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你误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不是在追查那件当铺老板命案。顺便再告诉你,我也不止在追查唐泽雪穗一个人。」
「咦……」
「先点个饮料吧。」
「请等一下。那么,请妳回答我的问题,妳还跟那个男人同居吗?」
「棉花?」
「可是,那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藤井叫来服务生,点了皇家奶茶。然后看着典子微微一笑。「妳喜欢皇家奶茶没错吧。」
「我记得,」古贺抚着下巴,视线向上望,「雪穗那时候是去图书馆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其实,我母亲走了,我除了松了一口气外,也有种不安分的想法。」藤井继续说。「就是啊,如果是现在的话,她应该愿意和我交往了吧。我说的她是指谁,妳应该知道吧?」
「啊……,栗原典子小姐?」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一点都不像典子期待的那个声音。对方的声音细小得令人联想到易得腺体疾病的体质,有点耳熟。
正当她准备回家时,同事叫住了她,说有她的电话。
「咦?」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我们刑警没有半个人掌握到雪穗那天的行踪。你说的没错,雪穗是到图书馆去了。但是,仔细调查,那座图书馆和命案现场大楼近在咫尺。就雪穗来说,那栋大楼就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
藤井后来说了什么,典子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的主旨似乎是要她与同居男友分手,和他交往,但典子甚至无心应付他。并不是因为觉得太可笑,而是她的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
皇家奶茶送上来了,她喝了一口。藤井看着她喝茶,眯起眼睛。「好久没看到妳这样喝红茶了。」
他的心情典子能够理解。因为工作的关系,疲于看护的家属她见多了。
「我一直忘不了妳,所以,我跑到妳公寓那里去。那是我妈去世后一个月左右,我才知道妳和别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老实说,我很震惊,但是除此之外,看到他也让我非常惊讶。」
「你说的那个男人就是……」
「我们还漏掉一点,」笹垣放下筷子,竖起食指。「就是不在场证明。」
「那……」
「已经那么久了……」
「就在妳身边。」
这一天,典子正与同事为这些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时,有个男人始终坐在药局一角。他是医学系的年轻副教授,眼睛一直盯着电脑荧幕不放。
一进店里,坐在里面座位的一名男子便举起手招呼。像螳螂般细瘦的身影没变,他穿着灰色西装,但上衣看起来简直像挂在衣架上。
典子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作答。
到了下午,她到病房指导住院病患服药,和医生护士讨论各个患者的用药,然后回到药房配药,这是一如往常的一天。她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到五点。
她心里一阵激动,也许是他。
「是吗……」典子很惊讶,不知道他到底找她做什么。
古贺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气不久便变成沉吟。「老爹会怀疑雪穗,想法这么有弹性,这一点我是佩服的。的确,那时候我们因为她年纪小,没有详加调查,可能真的太大意了。但是老爹,这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啊,不是吗?你有雪穗就是凶手的关键证据吗?」
的确,以前和他约会的时候,她常点皇家奶茶。看到他连这种事都记得,总觉得不太舒服。
「怎么可能?」她摇摇头,感觉到脸颊有点僵。「你一定是弄错了。」
「那是去年四月的时候。我老实跟妳招了吧,那时候我只要一有时间,就到医院或公寓那边去看妳,我想妳一定没有发现。」
坐在电脑前的年轻副教授,正与某药厂合作,共同进行某项研究,这是众所皆知的。典子认为,这样的系统对他们而言一定很方便。但电脑似乎不是万能的,就在前几天,院外的技术人员跑来和医师们讨论,他们怀疑电脑被骇客入侵了。当然,典子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
「啊,这样啊……,那你要节哀顺变。是因病去世的吗?」
典子摇摇头,感到难以置信。
「你母亲还好吗?」典子问,想借此挖苦他。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时间从早上九点开始。栗原典子的上班时间,则是诊疗时间开始前的八点五十分。这是因为医生开始看诊到处方笺实际传回药局,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差。
处方笺一回传到药局,药剂师便以两人一组的方式配药。一个人实际配药,另一个人确认是否有误,再将药装袋。确认者要在药袋上盖章。
典子拿起茶杯,却没有心情喝茶,种种思绪像狂风暴雨般在她心中翻腾。
「我们盯上西本文代,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首先想到有没有男性共犯,因为这样找到寺崎这个人。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更注意另一个人。」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其实,我现在就在医院附近。刚才我在里面看到妳,妳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
但是,她心想,你可怨不了我。
古贺苦笑。「老爹也认为我是不懂实务,只会考试的考试虫吗?」
「很好,托福。栗原小姐也不错吧?」
「不会吧……」
「我懂老爹的意思,可是再怎么说,她才小五啊,小五也才……」
「不是,这是卡地亚。」
「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
典子故意大声叹气,让对方听见。「请别再这样了。你光是打电话来,就已经造成我的困扰了,我要挂了。」
典子有些犹豫,但她无法置之不理。「好吧,要在哪里碰面?」
「我又难过又自责,有一段时间我无心做任何事。可是啊,伤心归伤心,心里却不免感到松了一口气,想着:啊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妈妈乱跑了。」藤井呼了一口气。
「当然,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认定那个人是坏人。他也许只是跟我一样,是基于爱慕妳才那么做。只是,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时候的气氛实在太不寻常了。一想到妳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话是这么说,我又认为我不该干预,就这么忍到今天。但是,前几天,碰巧又看到妳,从那天起,我满脑子都是妳,所以今天才下定决心告诉妳。」
听到男子的话,典子感到不胜其烦,还以为他有什么正事。
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套系统,但条件是必须取得ID与密码。事实上典子两者都有,但是,这架用途不明的机器搬进来后,典子从没碰过。想了解药品相关资讯时,她会采取以往的方式,即询问制药厂。其他药剂师也都这么做。
「这样推论比较合理,总好过寺崎刚好跟被害人有同一款打火机。」
「我要当面告诉妳。」可能是感觉到这句话已引起她的关切,男子坚定地说。
「对,就是跟妳住在一起的人。」
「我在追查的,」笹垣露出自得的笑容,「是枪虾和虾虎鱼。」
他说是四月,去年的四月。
那是不可能的,典子是五月遇到秋吉的,而且他们的相遇应该是偶然。
不是吗?难道不是偶然吗?
她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秋吉的脸因为腹痛而扭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典子回家吗?那一切,都是他为了接近典子使出的演技吗?
可是,目的何在?
假设秋吉接近典子是有目的的,那么,为什么要选她呢?她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十分确定中选的原因不是美貌。
是她符合了什么条件吗?药剂师?老小姐?独居?帝都大学?
她心里一惊,想起婚友社。在入会时,她提供了大量个人资料。只要调阅那里的资料,要找到符合希望条件的对象并不难。或许秋吉能够接触到那些资料,他以前在一家叫Memorix 的软体公司工作,婚友社的系统会不会就是那家公司设计的?
不知不觉中,她已回到公寓。脚步有些蹒跚地爬上楼梯,走到门前,她开了锁,把门打开。
一想到妳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藤井的话声在她耳边响起。
要是知道这个事实,你就没有什么好不安了吧──她望着漆黑的房间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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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脑海里敲铁槌。叩──,叩──,叩──。
同时还有细碎的笑声,听到这里,她睁开眼睛。花朵图案的墙上有一道光,是朝阳从遮光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晨光。
篠冢美佳转过头去看枕畔的闹钟。那是康晴从伦敦买回来给她的钟,钟面上有会动的人偶。一到设定的时间,便会有一对少年少女配合音乐跳着舞出现。美佳把时间订在七点半,指针即将到达那个时刻。只要再等一分钟,轻快的旋律便会照常响起,但她伸手关掉了设定。
美佳下床,打开遮光窗帘。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户和蕾丝窗帘洒满室内,让原本昏暗的房间立刻明亮起来。墙边的穿衣镜中,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满头乱发的少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又传来「叩──」的一声,接着是说话声。她听不见谈话的内容,但可以想像得到,反正是些没营养的对话。
美佳走向窗边,俯视着草地仍显得绿油油的庭院。果然如她所料,康晴和雪穗在那里练习高尔夫球。应该说,康晴正在教雪穗打高尔夫球才对。
雪穗拿着球杆摆姿势,康晴在身后贴着她,手叠在她的手上握住球杆,犹如双人羽织【注:双人羽织为日本说唱艺术、A站在B身后,A的双手伸进B的短外褂(即羽织)里,充当B的双手,做出种种动作。】。康晴对雪穗耳语,同时牵着她的手移动球杆,缓缓挥起,又缓缓放下。康晴的嘴唇好像随时都会碰到雪穗的颈项,不,他一定不时故意去碰。
像这样练了一阵子后,康晴总算离开她身边。在他注视下,雪穗试着实际推杆。叩──,有时打得很好,但还是没打好的居多。雪穗露出羞赧的笑容,康晴则给她建议。然后又回到最初的步骤,开始那可笑的双人羽织,这样的练习会持续三十分钟。
这一阵子,每天都看得到这幅情景。是雪穗主动说想学高尔夫球,还是康晴建议的,详情美佳并不清楚,但看来他们似乎是在培养夫妇共同的嗜好。
「既然这样,那我们一家四口出去吃个饭吧,我朋友在四谷开了一家义大利餐厅,叫我一定要去捧个场。」
她把雪穗的身体与自己的重叠在一起。美佳曾有一次看到雪穗的裸体,她没注意到雪穗在浴室里,便打开浴室门。雪穗身上一丝不挂,连浴巾都没拿。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美佳脱掉外套,接着在雪穗等人的错愕之中,连Ralph Lauren 毛衣也一并脱掉。
「哼!」美佳哼了一声。「这一定也是她唆使爸爸的。」
「原来妳已经起来了啊。」妙子一进房,便立刻着手整理美佳刚起身的床铺。胖胖的身躯,系在粗腰上的围裙,袖子卷起的毛衣,头顶上梳的包头,妙子的一身打扮与外国老电影里的女佣如出一辙。打从她来家里帮佣,美佳就一直这么想。
「老公,」雪穗插进来,「今晚还是算了吧。仔细想想,我也不是完全没事。」
自那天起,美佳与优大便时常被康晴带着出门,与雪穗一起用餐、兜风。和雪穗在一起的时候,康晴总是异常兴奋多话。美佳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偶尔休假出门,康晴多半闷不吭声,但他在雪穗面前却滔滔不绝。话虽如此,无论大小事他都要征求雪穗的意见,对她言听计从。每当这时候,父亲在美佳眼里便化身为蠢到极点的丑角。
「最近的制服都做得很漂亮,真好。我们那个年代的都很呆板。」
但是,也许这种想法,并不是美佳独自酝酿出来的。可以确定的是,其中有几分的确是受到某个人的影响。
第一次见到雪穗,是今年春天的时候。康晴带着她和优大两姐弟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女来招呼他们,那正是雪穗。康晴对她说,他想为孩子们添购新衣,于是她便命店员接二连三自后面取出衣服。这时候,美佳才发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整家店都由他们包下来了。
「我都说我不要喝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本来想再多睡一下,却醒了,因为外面好吵。」
一点都不好吃,美佳心想。连她最爱吃的妙子的火腿炒蛋都吃不出味道,而且,用餐一点都不愉快。胃的上方有点痛。
「所以爸爸才跟年轻女人结婚?找一个比妈妈小十岁的人。」
雪穗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递给美佳,美佳默默地抢了过来。雪穗对正在穿外套的她微笑着说:「这件深蓝色的毛衣真可爱。」然后加了句「对不对?」,征求妙子的同意。
「人啊,年纪大了就会变的。」
妙子一语不发,准备离去。这时候,美佳却说「等一下」,叫住了她。妙子准备关门的手停了下来。
「没事,我走了。」
「对了,妳今晚有没有事?」康晴喝着咖啡问雪穗。
「她比你以为的大多了。」
「美佳小姐,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端汤过去。」妙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似乎正在忙别的事情。
「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根本不会这样。」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反感,美佳自己也不明白。心里的另一个她冷冷地问:妳是哪根筋不对?对于这个问题,她回答:我不知道啊!不知道,就是很气啊!我有什么办法……
「阿妙姨讲话真是颠三倒四。一下子说年纪大了就会变,一下子又说还年轻。」
「哦,义大利菜呀,真棒。」
听到这句话,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呵呵笑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接着,胖胖的女佣关上房门。
美佳离开窗边,站在穿衣镜前。镜里映出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的身躯。瘦削的身体,还没有女性的圆润曲线,只有手脚特别细长,肩膀的锁骨清晰可见。
「有时候全家会受邀参加宴会吧?这时候,美佳要是穿着这件衣服,一定会艳惊全场,做父母的也有面子。」雪穗对康晴这么说。
「我就是不想去啊,不去也没关系吧。」
看过衣服后,开始讨论该买哪些。康晴问美佳想要哪几件?美佳犹豫了,她全都想要,很难取舍。
「妳这什么话?想说什么就说啊!」
「因为老爷夫人都很忙啊,只有早上有时间吧。我认为运动是好事啊。」
若问她究竟不满意雪穗哪一点,她也答不上来,到头来,只能说是直觉。她承认雪穗的确美丽,也佩服她的聪慧。她那么年轻就一手掌管好几家店,必定有过人的才干。然而,一旦和雪穗在一起,美佳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她心里不断发出警告,叫她绝不能对这个人掉以轻心。她感到这名女子释放出来的气韵中,含有一种异质的光,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而这种异质的光,绝不会为他们带来幸福。
「不要管她!」康晴的怒斥声像是要盖住妙子的声音似的。美佳背对着他的斥骂,跑向大门。从玄关到大门是一条花木扶疏的甬道,向来是她所喜爱的。为了感觉季节的变化,她有时候甚至会刻意放慢脚步。但是,现在甬道的长度却让她痛苦万分。
「美佳小姐,妳这是做什么呢?」妙子慌忙说。
妈妈想学高尔夫球的时候,爸爸明明大力反对……
「外面?」妙子一脸不解,接着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这阵子,老爷也起得很早呢。」
美佳老实地说,我不太高兴。还说,对她而言,七年前去世的母亲是她唯一的妈妈。
「啊!美佳小姐!小姐!」
「没关系啦。」雪穗小声地安抚丈夫,尴尬的沉默笼罩着餐桌。
妙子也笑着点头说:「是啊。」
「这有什么好问的。」
听美佳这么说,康晴说着「好难啊」,边挑了几件。看着他选的衣服,美佳心想,很像爸爸,选的多半是千金小姐气质的衣服。不暴露,裙长也很长。这样的偏好与美佳死去的母亲相同,她仍不脱少女情怀,喜欢把美佳当作洋娃娃打扮。一想到爸爸毕竟受到妈妈的影响,美佳不由得有些欣喜。
这时候,美佳感觉心里某处似乎被践踏了。她认为把她当作洋娃娃打扮的亡母遭到侮辱。回想起来,那一刻可能就是她第一次对雪穗产生负面情感。
「太棒了!那我点心要少吃一点。」优大开心地说。美佳向弟弟横了一眼,说:「我不去。」
美佳没有回答,在她的位子坐下。结果,换康晴对她说早,并投以责备的眼神。美佳无奈,只好在嘴里小声地咕哝一声早。
慌了手脚的反而是美佳,她不发一语地逃走,冲进房间,钻到床上,心脏狂跳不止。
美佳做好上学的准备来到一楼,其他三人已经在餐桌就座,开始用餐了。康晴与雪穗并排背墙而坐,前面是美佳的弟弟优大。优大念国小五年级。
「爸爸决定好了,我每件都喜欢。」
「特地为妳端来的,妳说这是什么话!」康晴说。
「有什么关系,小气。」
「爸爸决定就好。」她说。听到她的话,康晴向雪穗点点头。「好,那就全部买吧。要是穿起来不好看,妳可要负责哦。」
美佳对康晴的叫声充耳不闻,拿起书包和上衣来到走廊。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雪穗和妙子走出来。
康晴无言以对,瞪着女儿。雪穗显然是在回护美佳,这反而让美佳更加焦躁难耐。
「可是会冷呀!」
七月的某一天,康晴告诉她一个重大的消息。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而是通知。他说,他打算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然而,最后康晴询问雪穗:「妳认为这样如何?」
美佳正处于爱美的年纪,穿着精选的名牌服饰,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只是,有件事她一直很在意,那就是,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同时,也感觉到她与父亲多半有特别的关系。
出现在美佳眼里的是一具完美的女性胴体,轮廓有如以电脑精密计算过的曲线所构成,同时却又简洁如以辘轳塑形的花瓶。丰满的胸部形状完美,微微透出粉红的白皙肌肤上附着细小的水珠。她身上并不是毫无赘肉,但那微量的脂肪却使复杂的身体曲线显得滑顺柔美。美佳忘了呼吸。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那形象却烙在她的眼里。
「阿妙姨,妳是站在我这边的吧?」美佳说。
那时雪穗的反应极为高明。她不慌不忙,没有显示出一丝不愉快。
「会吗?」康晴搔搔头,问美佳怎么办。
餐桌上,火腿蛋、沙拉、可颂面包分别盛放在盘子里。
「路上小心哦,别只顾着赶时间。」
「是吗,那么,如果是妳的话,会选哪些?」
「啊!姐姐,妳怎么喝我的!」
美佳拿起叉子,开始吃火腿蛋。这时候,一碗汤摆在她眼前,是雪穗端过来的。
雪穗双手抱在胸前,望着衣服说:「我倒是认为,美佳小姐可以穿稍微再华丽、活泼一点的衣服。」
美佳的话,似乎让多年来疼爱她的妙子也感到不悦。妙子闭上嘴,走向房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早点下楼。老爷交代,以后即使小姐快迟到了,也不会开车送妳上学。」
「没关系,我不想穿了。」
※※※
夫妻俩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放心吧。」对康晴这么说后,雪穗朝着美佳笑。「从今天起,就别再当洋娃娃喽。」
「这样很好,」康晴说。「我并不是叫妳忘记死去的妈妈。只是这个家会有新成员,我们会多一个新家人。」
或许是听到她们的声音,康晴走了出来。「现在又在闹什么脾气了?」
美佳和优大仿佛成了时装模特儿,在镜子前不断地换装。没过多久,优大便垮着脸说:「我累了。」
「我都说不用了。」
「实际打,就会发现没有妳想像的那么难。更何况妳说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那可是最难的,打得好就是职业级的了。反正,妳先去高尔夫球场打打看,那是第一步。」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很不安。」雪穗偏着头,眼光朝向美佳。「啊,早呀。」
美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在内心嘶吼:她才不是我的家人!
「啊,美佳,要洗澡吗?」雪穗笑着说道,并没有急着遮住她的裸体。
这时,传来敲门声。「美佳小姐,早安。妳起床了吗?」
「美佳和优大也听到了吧,有什么想看的电视,要记得预约录影。」
她亲密的口吻也让美佳感到刺耳,然而更刺激美佳神经的,是她的说法带有两种微妙的涵义:一个就是,她本人当然也会参加那场宴会,再者便是将美佳视为自己的附属品。
想起那时自己的丑态,美佳脸都扭曲了,镜子里的她也做出相同的表情。她拿起梳子梳理一头乱发。头发打结了,梳子无法梳开,她用力硬扯,弄断了好几根头发。
「今晚?没有啊。」
「如果是我的话,」说着,雪穗选出几件衣服,大多是较为成熟,却也带点俏皮的风格,没有一件是少女风的。
她没有回答,在第三次敲门声后,门打开了,葛西妙子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真可笑,一大早打什么球。」
「她才国中,会不会太成熟了啊?」
「为什么不想去?」
然而,她无法阻止已经开始转动的齿轮。一切情况都朝着美佳所不乐见的方向进行。康晴为了能够迎娶新欢而乐不可支,她打从心底瞧不起这样的父亲。一想到父亲竟变得如此俗不可耐,她更加无法原谅雪穗。
在挑选美佳的小礼服时,美佳怀疑她可能将与自己和弟弟产生特殊关系。
她粗鲁地放下叉子,站了起来。「我去上学了。」
「为什么?」康晴问道。「妳有什么事?今天没有钢琴课,也不必上家教吧?」
雪穗放下叉子站起来。「没关系,阿妙姐,我来。」「不用了,我不要喝汤。」说着,美佳抓起可颂,啃了一口。然后拿起摆在优大面前装了牛奶的玻璃杯,大大喝了一口。
「美佳小姐,老爷也还年轻啊,总不能一辈子单身吧?美佳小姐迟早会出嫁,少爷也有一天会离开家里。」
「美佳!」
优大愣住了,看来虽然不是欣喜不已,但对于雪穗将成为新妈妈似乎并不排斥。美佳认为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母亲过世时,他才四岁。
「我实在没有自信,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不然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那个人便是篠冢一成。
自从康晴向家族表明要迎娶雪穗,一成便频繁地造访。他是众多亲人中,唯一坚决反对这桩婚事的人。美佳好几次偷听堂叔与父亲在客厅的对话。
「那是因为康晴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至少,她不会是个安于家庭、以家人幸福为第一的人。拜托你,可不可以重新考虑?」一成以恳求的语气说。
然而康晴的态度却是显得不胜其烦,压根儿不把堂弟的话当一回事。渐渐地,康晴对一成心生厌恶,美佳好几次亲眼看到他佯装不在家,拒见一成。
就这样,三个月后,康晴与雪穗结婚了。他们并没有举行豪华婚礼,喜宴也很低调,但新郎新娘显得极为幸福,宾客也相当愉快。
唯有美佳暗自担忧,她认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不,也许并不止她一个人,因为篠冢一成也出席了。
家里有新妈妈的生活开始了。表面上,篠冢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然而,美佳感觉得到,很多事情确实在改变。过世母亲的回忆被删除,生活形态也变了样,连父亲的个性都变了。
她的亡母生前喜爱插花。玄关、走廊、房间角落等处,总是装饰着与季节相呼应的花朵。如今,这些地方放置的花更为华美,其气派豪华的程度,任谁都会为之惊叹。
只不过,那些并不是鲜花,全都是精巧的人造花。
会不会连整个家都变成人造花?美佳有时甚至会这么想。
5
搭营团地下铁东西线在浦安站下车,沿葛西桥通朝东京方向折返,走上一小段,便在旧江户川这个地方左转。一幢接近正方形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小路上,门柱上写着公司名称「SH油脂」。因为没看到警卫,笹垣直接进了大门。
穿过卡车并排停放的停车场,一进入建筑物,右手边便是小小的柜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正在写东西。她抬头看到笹垣,讶异地皱起眉头。
笹垣出示名片,表示想见篠冢一成。看过名片后,柜台小姐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没有头衔的名片,似乎无法卸除人们的戒心。
「你和董事有约吗?」她问。
「董事?」
「对,篠冢一成是我们的董事。」
「哦……,有的,我来之前和他通过电话。」
「请稍等。」
女子拿起身旁的听筒,应该是拨内线到篠冢的办公室。说了几句话后,她边放下听筒边看着笹垣。「他要你直接进办公室。」
「啊,是吗。请问,办公室在哪里?」
「既然凶手都能通过了,门至少是可以开的吧。」小坂警部补加上这句。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开了门来到外面,便无法在门后放置障碍物。那么,这名男孩的描述该如何解释?
「那时候我想要赶快通知别人,马上就去开门。可是,门动也不动。往下一看,下面堆着砖头。」
「咦?」笹垣惊讶地问。「完全……,怎么说?」
「请问,三楼的什么地方?」
一成抬起头来,微微苦笑。「您这么认为吗?」
笹垣翻阅文件的手,在看到记录发现尸体男孩的调查报告时停了下来。男孩名叫菊池道广,九岁。男孩首先告诉小学五年级的哥哥,哥哥在确认尸体后,告诉了母亲。实际上报警的是两兄弟的母亲知子,因此那份调查报告是根据菊池母子的话整理出来的。
怀疑十一岁的女孩是杀人凶手,终究是自己胡思乱想吗?菊池道广的证词果真是小孩子的错觉吗?──笹垣心里开始动摇。
「好歹还活着。」
喝着装在厚重咖啡杯里的咖啡,笹垣开始述说。从那栋中止兴建的废弃大楼里发现尸体开始,嫌犯一个换过一个,直到最后被调查小组视为重点人物的寺崎忠夫死于车祸,使调查宣告结束的这段过程,时而详细、时而简要地加以说明。篠冢一成起初还拿着咖啡杯,听到一半便放在桌上,双手抱胸,专心聆听。当西本雪穗的名字出现时,他才将跷着的脚换边,做了个深呼吸。
听到笹垣这么问,她露出老大不耐烦的表情,以手上的签字笔指了指他的后方。
「……所以,这就是当铺老板命案的概况。」笹垣喝了咖啡,咖啡只剩余温了。
「是啊,」一成点头。「已经过了一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里面传来「请进」的应答,笹垣推开门。
这段期间,笹垣与一成都以电话联络,并没有实际碰面。
「是啊,当然。我今天可说是专程为此前来的。」笹垣把烟点着。这时,敲门声响了。
笹垣要他尽可能详细地说出当时的状况,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后,不慌不忙地开口说道:「门完全打不开。」
「去年九月,在篠冢药品的会客室。」
菊池道广说,他并没有忘记一年前的事情,甚至表示,现在反而能够有条理地加以说明。笹垣认为这是可能的,要一个发现尸体、备受冲击的九岁男孩,详细描述发现当时的状况,想必是极为苛刻的一件事。但经过一年后,他已经有所成长了。
问题是接下来的纪录。报告是这么写的:「男孩非常害怕,想尽速离开,门却为废弃物、砖块阻挡,难以开启。男孩设法开门来到室外,寻找朋友,却没有找到,便匆忙回家。」
「正好,咖啡送来了。」一成站起身来。
「是啊,难道不是吗?」
放下咖啡杯,笹垣又继续述说。
笹垣一直到今年春天,都与篠冢一成保持密切的联系。一成寻求找出唐泽雪穗真面目的线索,笹垣则是设法找出桐原亮司。然而,双方都无法得到关键性的情报。其间,篠冢康晴便与唐泽雪穗订婚了。
「这次我也是先向篠冢药品联络,他们告诉我,你被调到这里来了。」
笹垣也把这部份的鉴识报告找出来看,但遗憾的是,就门与「废弃物、砖块」的相关位置并未详细记载。原因是菊池道广移动过那些东西,破坏了原本的样貌。
「十九年了……是吗?」
笹垣无法忽视男孩的意见。自然,小学女生中,有些人体力或运动细胞都不输男生,但一想起西本雪穗,他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在通风管里像只猴子般攀爬。就笹垣的调查,西本雪穗的运动能力并不见得特别优秀。
「没有,很低调。他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后,在东京都内的餐厅宴客,只有至亲出席。据说因为双方都是再婚,不想太招摇,更何况我堂哥还有孩子。」
笹垣会在那时将之前所有调查报告重新审视,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因为除此之外,此案也没有其他事可做了。
「并没有一下子就被当作悬案,但是新的证词、情报越来越少,所以有种迟早会成为悬案的气氛。」
「三楼。」说完,她又低头写东西。一看,原来是在写贺年卡的收件人住址。从一旁摊开的通讯录看来,是她私人的东西,贺年片显然不是以公司名义寄出的。
办公室中央是一套沙发组。一成请笹垣在双人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单人扶手椅上。
他放下听筒,便站着说:「上次我在电话里提过,我堂哥康晴终于结婚了。」
笹垣问他是否记得门的事,男孩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是,您找到答案了吧?」
笹垣立刻进行确认。男孩的侦讯报告上的侦讯官,填的是西布施警察署小坂警部补。
看到这里,笹垣觉得奇怪。他对「为废弃物、砖块阻挡」这个部份产生了疑问。
小坂警部补对这一部份记忆犹新,但解释得并不清楚。「哦,那件事啊。关于这一点,是有点模糊。」小坂警部补皱着眉说。「他本人不太记得了,他要开门的时候,很多东西挡在脚边,但是他不确定是门完全没办法打开,还是可以打开到让人通过的程度。也难怪他啦,那时候一定受到很大的惊吓吧。」
于是,笹垣便放弃这方面的调查。因为他和小坂警部补一样,相信凶手应该是从那扇门离开的。而除了他以外,也没有任何调查人员对此有所怀疑。
「可是,笹垣先生并没有放弃。」
笹垣立刻将这件事报告上司,但上司的反应很冷淡,并表示小孩子的记忆不可靠,甚至还说,把一年后才加以修正的证词信以为真,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笹垣虽挂名当铺老板命案的调查员,但只是兼任。他的上司并不赞成部下追查没有多少绩效可言的案子。
「十月十日,体育节是吧,」笹垣点点头。「婚礼想必非常盛大豪华吧。」
※※※
当时,笹垣的上司已经不是命案发生时的组长中冢了。中冢稍早之前因调动离开,继任的上司极重名位,认为与其追查不起眼、且即将成为悬案的当铺老板命案,不如破解更具话题的案子,好扬名立万。
「可以可以,请。」一成将玻璃烟灰缸放在笹垣面前。「那么,笹垣先生,我之前在电话里也恳求您好几次,您今天愿意将这长达十九年的故事、将一切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您说的通风管是什么样子,但的确很难想像女孩子会玩那种游戏,尤其是唐泽雪穗。」篠冢一成以沉思的表情说。他以雪穗的旧姓唐泽称呼她,纯粹是因为叫惯了,还是因为不想承认她现在与自己冠有相同的姓氏,笹垣就不得而知了。
笹垣把这个男孩带到现场,实验是否能自发现尸体的房间经由通风管逃离。男孩花了约十五分钟的时间,从相对于大楼玄关的另一侧通风管现身。
无奈之下,笹垣只好独自进行调查。他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
报告记载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内容是笹垣所熟知的。正当男童们在大楼的通风管内移动,从事他们称为「时光隧道」的游戏时,道广和同伴走失,在通风管内盲目乱闯,来到那个房间。然而,却有一名男子倒在那里。他觉得奇怪,仔细一看,男子身上还流着血,这时候,他才发现男子好像已经死了。他知道应该要通知其他人,便急着想离开现场。
凶手与菊池道广反其道而行,是由通风口逃离现场的。
「难得结识了笹垣先生,到最后却仍然无法查出她的底细,也无法让我堂哥看清真相。」
但是,他的调查却不如预期。首先,他希望能证明雪穗曾在通风管中到处爬动游玩,也就是找到她曾参与「时光隧道」游戏的确切证据。然而,他在这里便碰壁了。他问过与雪穗熟悉的小孩,但他们说她从来没有玩过那种游戏。他又问过好几个经常在那栋大楼游玩的小孩,没有任何人看过这女孩的身影。其中一个对笹垣这么说:「女生才不会在那么脏的大楼里玩咧,里面有死老鼠,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虫。而且在通风管里爬一下,就全身脏兮兮的。」
男孩用力点头。
「搭里面那部电梯到三楼,沿着走廊走,门上就挂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
一成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送两杯咖啡进来。嗯,马上。」
「哦,谢谢。」笹垣低头道谢,但她早已埋头做自己的事了。
笹垣不得不同意这个意见。此外,一个在通风管里爬过几十次的男孩表示,他认为女孩子无法从事这个游戏。据他说,通风管当中有些陡峭的斜坡,有时必须匍匐攀爬,如果不是对体力与运动细胞有十足自信,绝对无法在里面随心所欲地活动。
「是啊。」一成说着点点头,注视着笹垣,眼里充满认真与迫切的神情。
那是凶手刻意放置的吗?为了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故意在门的内侧放置障碍物吗?
「是啊,亲戚嘛。但是,」他再度在椅子上坐下,叹了一口气后接着说:「他们两个大概不太想邀请我吧。」
「你那时候怎么没有这么讲呢?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吗?」
「是啊,十九年了。」笹垣拿出香烟。「可以抽吗?」
根据菊池道广的证词,杀害桐原洋介的凶手不可能开门离开。而且,现场所有窗户都自内侧上了锁。该栋建筑虽然未完工便遭弃置,但玻璃并未破裂,墙壁也没有破损。如此一来,便只有一个可能性。
「听到你当上董事,吓了我一跳。真是高升啊!才这么年轻,真了不起!」笹垣在语尾加上惊叹号。
笹垣大约在一年后,才又想起这个小疑点。便是因西本文代之死,让他将怀疑的目光转向雪穗的时候。笹垣是这么想的:假设那扇门内确实曾放置了障碍物,那么,就门能够打开的程度,将成为限制条件,也就等于能过滤出嫌犯。当然,这时候他脑海里想的是雪穗。他认为,如果是她,即使是相当狭小的缝隙,应该也能通过。
笹垣是在寺崎忠夫车祸死亡后大约一个月,才发现那则纪录的。调查小组没有查获足以证明寺崎为凶手的物证,也没有发现其他嫌犯,这样的状态持续下来,调查小组内部充斥着一股倦怠感,小组本身也即将解散。石油危机使得整个社会充满一股杀伐之气,强盗、纵火、绑架等残暴事件陆续发生。不能为一件凶杀案无限期地投注众多人力,这才是大坂府警高层真正的心声吧。而且,真凶可能已经死了。
「累死了。」这是男孩的感想。「中间有一段爬得很吃力,要是手臂不够力,一定爬不上去。女生不可能的啦!」
「我不知道能不能叫做答案。」笹垣点起第二根烟。「我试着回到原点,把之前所有观点全部抛开,这么一来,之前完全看不见的东西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而这个四年级男孩,告诉笹垣一个令人惊异的事实。
菊池道广的话,让笹垣大为震惊。「真的吗?」
虽然不知道小孩子对一年前的事情能够记得多少,笹垣还是去找菊池道广。男孩已经升上小学四年级了。
「对,」笹垣点点头。「推论的结果便是如此。」
「你说你直到婚礼之前都持反对态度,是吧。」
「您是说?」
笹垣照指示来到三楼,便明白她为什么懒得说明。因为这里的空间配置很简单,就是一道口字型的走廊,所有房间都面向走廊并排。笹垣边走边看门上的标示,在第一个转角后,写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便出现了。笹垣敲了敲门。
「您好,好久不见了。」一成满面笑容地招呼笹垣。
「不,老实说,我也有一半放弃了。」
听了菊池的话,笹垣不禁扼腕。一年前,宝贵的证词就已经存在了,却因为调查人员的自以为是而被曲解了。
篠冢一成从窗前的位子站起来,身上穿着棕色的双排扣西装。
「案子就这样成为悬案了吗?」
凶手若是成年人,不可能会想到这个方法。唯有曾经在通风管中游戏的孩童,才会想到这个主意。
「好久不见,近况可好?」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啊?」一成问道。
于是,笹垣的目标完全锁定在雪穗身上。
他以近乎浏览的形式,翻看为数众多的调查报告。资料多,并不代表线索多。反而可以说因为调查始终没有焦点,使得无意义的报告一味地增加。
「男孩子……」篠冢一成仿佛在玩味这个字眼的意思般,沉默片刻后问道:「您是说,桐原亮司杀了亲生父亲?」
※※※
「我那时候一开始就这么说。可是,警察先生听了我的话,就说那很奇怪,你是不是记错了啊,我就越来越没自信,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可是,后来我仔细想过,门真的是完全打不开。」
「很简单。」笹垣说。「女孩子不可能通过通风管,这就表示,通过通风管离开现场的,是男孩子。」
笹垣本人也产生打退堂鼓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曾经手三件悬案,这些后来成为悬案的案子,往往有一种独特的气氛。有些是一切都如坠五里雾中,令人无从着手,但比起这类案子,一些乍看之下认为可以迅速缉凶,最后却以悬案告终的例子反而更多。当时的当铺命案,便具有这种不祥的气氛。
「也难怪啊,她就是以这种方式,骗过了无数男人。」笹垣接着说:「我也是其中之一。」
「嗯,是啊,从今年九月开始。」一成稍稍垂下眼睛,他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他回想起现场的门,那是向内开启的。菊池道广的叙述指出「难以开启」,那么这些「废弃物、砖块」应该是放在会妨碍门开关的位置。
「这下子,我就完全走入死胡同了。」
「篠冢先生也出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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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笹垣脑海里并不是立刻出现如此特异的想法。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桐原亮司这名男孩再度引起笹垣的注意。
那是时隔许久,笹垣再度前往「桐原当铺」时的事。
笹垣假装闲话家常,想从松浦嘴里套出关于桐原洋介生前的蛛丝马迹。松浦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态度,对于笹垣的问题也不愿认真作答。一年多来不断接受访查,也难怪他无法维持亲切友好的态度。
「刑警先生,你再来多少次,也不会有什么收获的。」松浦皱着眉头说。
这时候,笹垣的视线停留在柜台角落的一本书上。他拿起那本书,问松浦:「这是?」
「哦,那是小亮的书。」他回答。「刚才他不知道在做什么,先放在那里,大概就忘了吧。」
「亮司同学常看书吗?」
「他看不少书哦,那本书好像是买的,不过他之前也常上图书馆。」
「常上图书馆?」
「是啊。」松浦点头。脸上的神情像是说:这有什么不对吗?
「哦。」笹垣说着点点头,把书归回原位,内心却开始暗潮汹涌。
那本书是《飘》,也就是笹垣他们去找西本文代时,雪穗正在看的书。
笹垣不知道这能不能叫做共通点。两个喜欢阅读的小学生,正好看同一本书,这是极有可能的。再说,雪穗和亮司并不是在同一时期看《飘》,雪穗早了一年。
但是,这仍是个令人好奇的巧合,于是笹垣前往那家图书馆。从桐原洋介陈尸的大楼朝北走两百公尺左右,有一座小小的灰色建筑,便是图书馆。
戴着眼镜的图书馆员,一望便知年轻时是个文学少女。笹垣向她出示西本雪穗的照片,她一看到照片,便大大点头。「这女孩以前常来,她总是借好多书,我记得她。」
「她都一个人来吗?」
「是啊,她都是一个人来的。」说着,图书馆员微微偏着头。「啊,不过,有时候也和朋友一起,一个男孩子。」
「男孩子?」
「是的,感觉像是同学。」
笹垣急忙取出一张照片,是桐原夫妇与亮司的合照。他指着亮司问:「是不是他?」
「是的,他们国三的时候……」笹垣手指伸进烟盒,但最后一根烟已经抽完了。于是一成打开桌上玻璃盒的盒盖,里面满满都是KENT 烟。笹垣道声谢,拿起一根烟。
「您说的详情是?」
但是……
笹垣摇摇头。「那个时候应该说没有发现吧,亮司总不会为了那一百万圆,就杀了父亲。」
「幽会照片……,这么说,他们两人果然有私情了。」
「桐原事先知道菊池同学当天会到电影院去吗?」一成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他们总是在一起吗?」
「他们选上那个女孩,是有原因的,这也是今枝先生告诉我的。」
「因为唐泽雪穗也牵连在内。」
「他去看电影那天的详细经过。结果,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应该是吧。但是,先把这件事搁到一边。」笹垣点点头,抖落烟灰。「桐原要求菊池同学把那张照片交出来,同时要他发誓,从今以后不再管当铺命案。」
「您说那个时候没有,这么说,现在有了?」
「我想不是,应该是有时候。他们常一起找书。哦,还有,也会剪纸来玩。」
※※※
「所以洗清嫌疑了。」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这个事件可以同时达到唐泽和桐原的目的,真是一箭双鵰的计划啊!」笹垣发出沉吟,之后,他看着篠冢。「这件事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不过篠冢先生刚才提起的大学时代的那件事,真的是偶发事件吗?」
但一成没有笑。「笹垣先生知道优尼斯制药这家公司吧。」
「因为她相信这种做法,能够轻易夺走对方的灵魂。」
「发生了什么事吗?」
「乱来?」
「那么,动机这方面您后来有什么发现吗?」一成问道。
「是的。但是,当菊池同学事后仔细回顾这件事,认为事情可能不是那么单纯,所以才会想告诉我。」
「夺走灵魂……」
笹垣看着一成。「你也知道那件事?」
「是的,菊池同学认为自己很幸运。但是,没多久,桐原便与他联络,意思是说,如果他知道好歹,就不要乱来。」
一成说,关于国中时代那件疑似强暴案、发现被害人的是雪穗,都是今枝告诉他的。一成还进一步说,他曾告诉今枝自己大学时代遇到同样的事件,而今枝把雪穗视为两起事件的交集。
一成的话,让笹垣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咦!有这种事!」
「这可是件奇闻异事哪!不是巧合两字就解释得过去。」
笹垣一面持续进行实地访谈侦讯,一面怀疑一切会不会只是他的想像,会不会是只是因为陷入迷雾的焦虑而产生的妄想。
「菊池同学似乎是这么怀疑的。所以说,桐原才是真正的歹徒。他在电影院前和朋友一起看到菊池同学后,立刻赶到现场,攻击他盯上的那个女孩,然后留下证据,让菊池同学遭到怀疑。」
「那么,桐原不就不可能布下这个陷阱了吗?」
「他本人……」
由于口渴,笹垣把冷掉的咖啡喝完。「当时,菊池同学的母亲在市场的甜点店工作,电影的特别优待券就是客人给他母亲的。而且,有效期限就是当天,这么一来,他只能在那天去看。」
图书馆员眯起镜片后的眼睛看着照片。「哦,是啊,感觉跟他很像,不过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儿子会杀害父亲吗?当然,漫长的犯罪史中弑父案为数众多。然而,如此异常事件的背后,必须具备背景、动机及条件。笹垣自问桐原父子间是否存在其中任何一项,他不得不回答一项都没有。就他的调查,他们父子俩间没有任何摩擦。不仅如此,几乎所有的证词都说桐原洋介溺爱独生子,亮司敬爱父亲。
一成将遇袭女学生对雪穗怀有竞争意识、四处散播雪穗身世、但事情发生后却态度丕变,对雪穗驯顺非凡等,一一告诉笹垣。这些都是笹垣不知道的。
这句话,让笹垣注视着一成的脸。「你是说?」
「简略地说,是这样的:强暴案发生时,菊池同学正在看电影。正当他苦于无法证明此事时,桐原亮司挺身而出。电影院对面有一家小书店,那天桐原和小学时代的朋友一起在那家店里,刚好看到菊池同学进入电影院。警察也向和桐原在一起的朋友确认过,证明他的证词不假。」
「正是。」笹垣深深点头。「被害人是个名叫藤村都子的女孩,但发现者是唐泽雪穗。我认为这一定有问题,于是又把菊池同学找出来,确认详情。」
「贬职?不会吧,」笹垣笑了。「你可是篠冢家的少爷啊。」
「是的。而杀害当铺老板的动机,多半便隐藏在让他们深信如此的根源中。」
「是指这一切可能全部都是设计出来的。」笹垣指间的香烟已经变短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吸了一口。「本来菊池同学之所以会遭到怀疑,是因为他的钥匙圈掉落在现场。但菊池同学说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那个钥匙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掉的东西。」
「不,那个姓藤村的女孩,也许不能说完全无关。」
「只不过,我看的角度和今枝先生有些不同。这件强暴案最后并没有抓到犯案的歹徒,但那时候有一个嫌犯,是另一所国中的国三学生。可是后来证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洗清了嫌疑。问题是,为那个嫌犯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人。」笹垣吐了一口对他算是高级香烟所形成的高级烟,继续说:「嫌犯名叫菊池文彦。他就是刚才提到、发现尸体的男孩的哥哥,而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就是桐原亮司。」
对笹垣来说,这简直是颠覆昔日所想的新发现,他对命案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是今枝先生告诉我的。」
对于凑过身来的一成,笹垣伸出手要他稍安勿躁。「请让我按顺序讲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我独自调查也遭遇挫折,但是我后来仍一直追踪着两人。不过不是随时盯着他们,只是偶尔到附近打探一下消息,掌握他们成长的状况、念哪间学校等等,因为我认为,他们一定会有所接触。」
笹垣是在大江国小旁一座神社前遇见菊池文彦的,当时他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聊了一些学校的事后,他似乎突然想到,便说起强暴案的事。
「是吗,果然。」
笹垣说:「是啊。」心想,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就在一成睁大眼睛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竖起食指。「菊池同学说,他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桐原。」
「不知道姓名,但菊池同学记得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一个举止高雅,年纪大约国三或高中的女孩……」
「这是优尼斯内部人士来告密的,只不过优尼斯并不承认。」说着,一成露出一丝冷笑。
「调查?」
「我觉得有此可能。」
「剪纸?」
「国三的时候……,这么说,跟唐泽雪穗的同学遇袭事件有关了?」一成边为笹垣点火边说。
「男孩子手蛮巧的,会把纸剪成一些形状给女孩子看。我记得提醒过他剪下来的纸屑不要乱丢。不过,我这样可能很啰嗦,可是我真的没办法确定他是否就是照片上的男孩,我只能说感觉很像。」
「是的。」一成点点头,略显犹豫,但还是开口了。「刚才笹垣先生对我说,我高升了,不是吗。」
「咦!」一成惊呼一声,身体微微从沙发上弹起来。笹垣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只是,我也觉得怪怪的,所以听了菊池同学的话之后,便查阅了那件强暴案的纪录,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低声说些话后,他旋即回座。「不好意思。」
「知道啊。」
「由于发现尸体那件事,我认识了菊池兄弟。有一次很久没见面,碰头时菊池文彦提到一年前发生了一件怪事,把强暴案以及当时他遭到怀疑的事告诉我。」
篠冢一成啧了一声,说声抱歉后离席。
对于一成的问题,笹垣故意报以深深的叹息。「我无法找出两人的接点。不管是从上到下还是从里到外,怎么看他们都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如果照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大概连我也会放弃了吧。」
听到这里,一成似乎明白笹垣的意思了。「给那张特别优待券的客人是?」
说着,笹垣想起菊池文彦那张满是青春痘的脸。
「其实,这算是贬职。」
「事实上,我是在案发一年多之后,才听说这件强暴案。是菊池文彦本人告诉我的。」
「这么想不算突兀吧?假如唐泽雪穗和桐原亮司是为了封住菊池同学的嘴,设计了那件强暴案的话,整件事的榫头便接得毫厘不差了。为了这个缘故,牺牲一个毫不相关的无辜女孩,除了冷酷也无可形容了。」
一成回视笹垣。「您是说,那是唐泽雪穗授意的?」
「唐泽雪穗……」
「这怎么可能,一点也没错。」他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告密人士究竟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只靠电话和邮件联络。只是,篠冢药品的内部资料的确是被泄漏出去了。看到告密者送来的资料,研发部的人脸都绿了。」
「果然。」
「从事研究方面的工作,内部一定很复杂吧。但是,这跟篠冢先生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怕自己的意见具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力,图书馆员的语气很慎重。然而,笹垣却近乎确定,他眼底出现了在亮司房里看过的那幅精美剪纸。原来雪穗和亮司常在这里碰面,命案发生时,他们便已认识。
若是桐原亮司,就可能在通风管中来去自如。事实上,一名与亮司同上大江小学,三、四年级与他同班的男孩说,他们经常爬通风管玩。根据这名男孩的说法,亮司熟知大楼中通风管的位置与走向。
7
「也就是Give and take。」
「如果真是如此,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于是,他再度回头思考凶手自通风管脱身的假设。
「菊池同学说,那时候他从朋友那里拿到一张照片,拍的据说是桐原的母亲跟当铺员工幽会的场面。菊池同学曾经拿那张照片给桐原看。」
「时间没问题吗?」
不在场证明呢?于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亮司和弥生子及松浦都在家里。但他们包庇亮司的可能性极高,而调查小组却从未针对这一点加以检视。
「我很清楚,如果告诉别人这些推测,只会被当成异想天开。所以亮司就是凶手的看法,就连刑警同事和上司我也没提过。要是说出来,他们一定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也许当时就得从第一线退下来了。」笹垣苦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没问题。刚才的电话不是公司的公事,是我个人进行的调查。」
「您是说,是桐原亮司偷了钥匙圈,再放在现场的?」
可是,我还是觉得事情一定是他设计的──菊池当时不服气的表情,笹垣至今记忆犹新。
「今枝先生也做了同样的推理。」
「来自优尼斯的内幕消息,说资料就是我提供的。」
「不单纯是指?」
「究竟怎么回事?」
「那,结果如何?」
「的确会导出这样的结论,菊池的推理也是在这里就卡住了。」
「从去年到今年,不断发生怪事。我们和优尼斯在许多领域都是竞争对手,有几项研究,篠冢药品的内部资料被泄漏给对方了。」
「不愧是职业侦探,连这些都查出来了。我现在要讲的,就是这件强暴案。」
「但是,篠冢先生不可能做这种事。」
「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我。」
「你心里有谱吗?」
「没有。」一成当下立刻加以否定。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贬职,实在是……」笹垣偏着头沉思。
「董事们似乎也相信我不会这么做。但是,既然发生这种状况,公司不能不采取行动。再说,也有人认为既然会遭到别人设计陷害,表示当事人也有问题。」
笹垣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沉吟。
「还有另外一点,」说着,一成竖起一根手指,「董事里有一个人,希望把我调得远远的。」
「那是……」
「我堂哥康晴。」
「哦……」原来如此,笹垣明白了。
「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把为难自己未婚妻的麻烦撵出去。对我则是说,这次调动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把我调回去。天晓得是什么时候。」
「这么说,你所说的调查是指?」
听到笹垣的问题,一成的表情又转为严肃。「我正在调查内部资料是怎么泄漏出去的。」
「有眉目了吗?」
「某种程度算是,」一成说。「歹徒似乎是从电脑入侵的。」
「从电脑?」
「篠冢药品正在执行电脑化,不仅公司内部以网路连接,和几个外部的研究机构也可以随时交换资料。看样子似乎是从网路入侵的,也就是所谓的骇客。」
笹垣不知如何作答,陷入沉默。这是他棘手的领域。
一成显然也明白老刑警的心事,嘴角露出笑容。「不必想得那么难。总之就是透过电话线路,在篠冢药品的电脑上作怪。根据目前的调查,大致已经知道是从哪里入侵的了。帝都大学药学系的电脑是中继站,也就是说,歹徒先侵入帝都大学的系统,再从那里进入篠冢药品的电脑。只不过,要找出歹徒是从哪里进入帝都大学的系统,恐怕非常困难。」
唯一能够显示秋吉曾经住在这里的,便是个人电脑,但典子不懂得如何操作。烦恼许久后,她请熟悉电脑的朋友到家里来。明知不该这么做,还是决定请朋友看看他的电脑里有些什么。从事自由作家的朋友不但看过电脑,连他留下的磁片也看过了,结论是:「典子,没有用,什么都不剩。」据她说,整个系统处于真空状态,磁片也全是空白的。
「妳出去的时候会锁门吧。」
美佳走出房间,拿起挂在走廊墙上的无线电话子机。「喂,篠冢家。」
「那么我就打扰了。」说着,男子进入室内。他身上有股老男人的味道。
很想开口说「我回来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深知里面已经没有听这句话的人了。
总觉得很耳熟。笹垣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了他与菅原绘里的对话。登门来找今枝的女子,是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你说药学系是吗,这么说,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也能使用那里的电脑吗?」
「没错没错。」笹垣也调整了姿势。
来到和室,打开电视,也将电暖炉的开关打开。等待房间变暖的这段期间,她把在角落塞成一团的毯子盖在膝上。电视荧幕里,搞笑艺人正在向游戏挑战。成绩最差的艺人被迫高空弹跳作为处罚。她想,好低级的节目。以前的她,是绝对不会看的。现在,她反而庆幸这种愚蠢的存在。她才不想在如此阴暗冰冷的房间里看一些会让心情沉重的节目。
美佳撑起上半身,全身疼痛,有割伤的痛,也有撞伤的痛。而身体的中心有一种不属于割伤、撞伤,而像是内脏被翻搅后闷闷重重的疼痛。
男子就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脸。气息喷在她身上,很热的气。
「这里。」男子也走近她。
8
「是的,体制上是可以的。只是,篠冢药品的电脑虽然和外部的研究机构连结,但并不是所有资讯都对外公开。系统各处都设有屏障,公司内部机密理应不会外泄。所以歹徒应该是对电脑具有相当知识的人,多半是专家。」
典子回到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生鲜、冷冻的东西放进冰箱,其余的放进旁边橱柜里。在关上冰箱前,拿出一罐三五○㏄装的啤酒。
典子继续喝啤酒,叫自己不要想他。但脑海中浮现的净是他面向电脑的背影。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一年来,她心里想的、眼里看的都是他。
「是啊,那是一定的。」
她调高电视的音量,房间里没有声音,感觉更冷。她稍微向电暖炉靠近。
这其实是美佳本身的认知,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凌辱,但心情却仿佛在远观这一幕。更高一层的意识观察着这样的自己,想着:我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
正当她要发出「啊!」的声音时,嘴巴却被东西塞住了,好像是布。由于过度惊愕,她吸进一口气。刹那间,意识离她远去。
「没关系,只是里面很乱。」
一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个六十开外的男子,身上穿着严重磨损的旧外套,体格魁梧,眼神锐利。典子直觉地意识到男子的职业,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遗憾的是,她连一丁点儿资料都没有得到。年轻女职员的回答是,无论是委托人或是调查对象,都没有秋吉这个人的相关纪录。
栗原典子先把买回来的东西往冰箱前一放,打开里面西式房间的门。房里黑漆漆的,空气冷飕飕的。在昏暗中,浮现出一台白色的个人电脑。以前它的荧幕总是发出亮光,机体会传出嗡嗡声。现在既不发光,也不出声。
美佳正要盖下印章时,传票突然从眼前消失。
先来吃便利商店的便当吧──正当她这么想,奋力抬起沉重的身躯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美佳拿着印章来到玄关等待。不一会儿,第二道门铃响了。她打开门,抱着纸箱的男子就站在门外。
「那就好啦,不管谁来我都不会应门的。」美佳趴在床上看着杂志回答。
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大口喝下,冰冷的液体自喉咙流向胃。全身起鸡皮疙瘩,窜过一阵战栗,但这也是一种快感。所以即使到了冬天,冰箱里还是少不了啤酒。去年冬天也一样,他在天冷时更想喝啤酒。他说,这样可以让神经更敏锐。
罐装啤酒很快就空了,她双手压扁啤酒罐,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两个同样也被压扁的啤酒罐,是昨天和前天的。这阵子,她连屋子都不怎么打扫了。
突然间,她意识到这里是户外,她在庭院里。她躺在草地上,看得到网子,那是康晴练习高尔夫用的。
裙子还穿在身上,但不用看也知道内裤被脱掉了。美佳呆呆地望着远方,天空开始泛红了。
典子是九月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在那约两周前,秋吉雄一从她的住处消失了踪影。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不见了。她立刻知道他并不是遭逢意外,因为住处的钥匙装在信封里,投入了门上的信箱。他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但原本他就没有多少东西,也没有贵重物品。
「您好,我是杜鹃快递。」
「帝都大学啊……」
那段时间有如置身于一股下曳的气流一般。
「啊,呃……,这边有菱川朋子小姐寄给您的东西,请问现在送过去方便吗?」
「是的。那边就有一家咖啡馆吧?到那里谈谈好吗?」
视力首先慢慢恢复正常,她看到了整排盆栽,仙人掌的盆栽。那是雪穗从大坂娘家带来的。
「啊,您好。我这边是杜鹃快递,请问篠冢美佳小姐在吗?」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么说。
她摇摇头。「想联络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络。关于他,我实在一无所知。」
※※※
典子心想,该怎么办呢?要让陌生男子进屋,心里不免有些排斥,但她又懒得出门。
「我就是。您是?」
但是,与秋吉雄一的同居生活,让典子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转变。她知道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喜悦,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并不代表就会回到原本没有那样东西的时候。
「现在吗?」
「没有,」笹垣挥挥手,「没什么。」
听到这几句话,美佳觉得纳闷。送快递的时候,会像这样先知会收件人吗?不过她以为这是一种特别系统的配送方式,并没有多想。倒是听到菱川朋子这个名字,勾起了她的好奇。朋子是她国二时的同学,今年春天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举家迁往名古屋。
妙子出门后,宽敞的宅邸里便只剩美佳一个人。康晴去打高尔夫,雪穗去工作。而弟弟优大到祖父家去玩,今晚要在那边过夜。
「要盖在哪里呢?」她向他走近。
果然没猜错,典子确认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星期六下午,美佳在房间边听音乐边看杂志,和平常没有两样。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茶杯,以及装了一点饼干的盘子。那是二十分钟前妙子端来的。
「请问是关于哪方面的事呢?」她问。
她意识到空气的冰冷,发现自己几近全裸。身上虽然穿着衣物,但已经成为破布了。我很喜欢这件衬衫的──另一个意识带着冷冷的感想。
「方便啊。」她回答。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那么我现在就送过去。」
典子思忖,真的没有办法找到秋吉的去处吗?她能够想起来的,是有一次他带回来的空资料夹,上面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
她迟疑了几秒钟,把门大大地打开。「请进。」
9
男子入内,将纸箱放在那里。男子戴着眼镜,帽子压得很低。「请盖章。」
「电脑专家,是吗?」
「我就是。」她回答。
笹垣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疙瘩。电脑专家,他心中有一个人选。曾经造访今枝事务所的帝都大学附属医院药剂师,陷害篠冢一成的神秘骇客──这只是巧合吗?
「可以吗?」
「请进。」美佳按下开门钮,这样便可开启大门旁出入口的锁。
便利商店的袋子深深陷进手指中,都是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和米太重了。拿着这些,费力地打开玄关的门。
「啊!」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那,放在这里好了。」美佳指着玄关大厅的地板。
「好。」她回答,拿好印章。男子拿出传票。「请盖在这上面。」
「这个嘛,有很多。尤其是关于妳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事。」
正当她从床上起来,准备换CD的时候,走廊上传来电话铃声。她皱起眉头,如果是朋友打来的,当然很开心,但多半不是。这个家共有三条电话线,一条是康晴专用,一条是雪穗专用,剩下的那一条是全家共用的。美佳要求康晴早点让她拥有专线电话,康晴就是不肯答应。
典子抱着膝盖,心想,要吃晚饭才行。不需任何精心调理,只要把刚才在便利商店买回来的东西微波加热一下就好了。但是,连这样她都觉得麻烦得不得了。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其实最主要是因为她没有半点食欲。
当然,另一方面,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包围着她。那是一种即将掉落到一个不明深渊的恐惧,不知这场地狱般的磨难将持续到何时的恐惧。
时间感变得很奇怪,耳鸣得好厉害,但那也只是有意识的时候。意识像收讯极差的收音机,不时断讯。全身无法动弹,手脚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这么一来,就没有寻找他的方法了──典子一心这么认为。所以,笹垣从侦探事务所这条线索找上门来,令典子感到万分意外。
之前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人独处既轻松又愉快,就是因为这么想,才会和婚友社解约。
「妳是栗原典子小姐吧。」男子问道,带着关西口音。
原因她很清楚,是因为自己很寂寞。待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会被孤独压垮。
「真是奇怪啊。」笹垣似乎相当不解。
「喂。」
笹垣从确认她前往今枝侦探事务所一事问起。典子有些犹豫,但还是概要地说出到事务所的经过。听到和她同居的男子突然失踪,笹垣也显得有些惊讶。
「怎么了?」一成讶异地问。
「呃,我讲到哪里了?」
她被强暴了……
「其实是有些事想请教,可以耽误妳一点时间吗?」
「因为刚才那通电话,打断了您。」一成坐着挺直了背脊。「可以的话,麻烦您继续说。」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剧烈的疼痛是唯一确定的感觉。她并没有立刻注意到疼痛来自于身体的中心,因为太过疼痛,全身的感觉似乎麻痹了。
「妳去过新宿的今枝先生那里吧,我想先向妳请教一下这件事。」自称曾任刑警的老先生露出亲切的笑容。
「动机,」一成说。「您说,那多半是他们想法的根源。」
那时候她说:「美佳小姐,我待会儿要出门一下,麻烦妳看家哦。」
不安的思绪在她心中扩大,这个人是来问什么的呢?但是另一方面,她心里也有几分期待。也许可以得到关于他的线索?
接着听觉恢复了,耳里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车辆声,还有风声。
「他会有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空资料夹,实在很奇怪。所以,妳没有任何线索了吗?妳和那名男子的朋友或家人联络过吗?」
「敝姓笹垣,我是从大坂来的。」男子递出名片,上面印着笹垣润三,但没有职称。他补充似地加上一句:「我到今年春天都还是刑警。」
「美佳!」突然有人声。
风暴是何时离去的,她不知道,也许那时候她失去了意识。
「请问要放在哪里呢?东西蛮重的。」男子说。
这样的状况并不少见。亲生母亲去世后,美佳就经常被独自留在家里。一开始会觉得寂寞,现在反而觉得一个人还比较轻松自在。至少,总比和雪穗两个人单独相处好得多。
美佳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雪穗正朝着她飞奔而来。她望着这幅景象,完全没有现实感。
她翻阅电话簿,很快就找到那家事务所。也许能有所发现──这个念头几乎让她无法自持,第二天她便前往新宿。
电话挂断后过了几分钟,门铃响了。在起居室等候的美佳拿起对讲机的听筒,荧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男子,两手抱着一个水果纸箱大小的箱子。
「请问,笹垣先生到底在调查什么呢?」
典子这么一问,他迟疑片刻后,说:「其实,这也是一件怪事。今枝先生也失踪了。」
「咦!」
「然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在调查他的行踪,但是完全没有线索。我才会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来打扰栗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笹垣低下白发丛生的头。
「原来如此。请问,今枝先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去年夏天,八月的时候。」
「八月……」
典子想起那时候的事,倒抽了一口气。秋吉就是在那时带着氰化钾出门的,而他带回来的资料夹,上面就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名称。
「怎么了吗?」退休刑警眼尖地发觉她的异状,开口询问。
「啊,没有,没什么。」典子急忙摇摇手。
「对了,」笹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妳对这个男子有印象吗?」
她接过照片,一看到上面的人物差点失声惊呼。虽然年轻了几分,但的确是秋吉雄一没错。
「有吗?」笹垣问道。
典子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压抑住狂跳的心脏,脑海里种种思绪交织。该说实话吗?但前刑警随身携带这张照片的事实让她担心。秋吉是什么案件的嫌犯吗?杀害今枝?不会吧。
「没有,我没见过他。」她一边回答,一边将照片还给笹垣。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脸颊也涨红了。
笹垣盯着典子的脸直看,视线已转变成刑警的视线。她不由自主地转移了目光。
「是吗?那真是遗憾。」笹垣以温和的语气这么说,收起照片。「那么,我该告辞了。」起身后,像是忽然想起般说:「我可以看看妳男朋友的东西吗?也许可以作为参考。」
「咦?他的东西?」
「是的,不方便吗?」
「不会,你看没关系。」
雪穗完全没有提起报警这回事。不仅如此,甚至没有向美佳询问详情的意思,仿佛这些对她来说是细微末节的小事。美佳对此求之不得,她的状态实在无法说话,而且害怕被陌生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哦,写小说啊。」笹垣仔细地看着电脑与其周边。「请问,有没有秋吉先生的照片?」
「是这样吗?」雪穗问道。「妳是被这样压住的吗?」
「可以呀,不过里面没有拍人哦。」她把相本递给他。
「是吗?」笹垣再度环顾室内,望着典子粲然一笑。「好的,真是打扰了。」
美佳一惊,从床上看向门口。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门悄悄地打开,有人进来了。隐约可以辨识银色的睡袍。「谁?」美佳问,声音都哑了。
「好的。」
「别这样。」
「好久不见了,一切可好?」雪穗问道。
「那时候,我比现在的美佳更年轻,真的还是小孩子。但是,恶魔不会因为妳是小孩子就放过妳。而且,恶魔还不止一个。」
「一切有我,美佳什么都不必想。」雪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好意思没帮上忙。」她说。
是否进行了检查、做了什么治疗,美佳本身并不清楚。她只是躺着,紧紧地闭着眼睛。
「那不是相本吗?」他问。
美佳还来不及出声,雪穗已钻上床。美佳想躲,却被用力压住了。力道比她想像的强得多。
他指的是冰箱旁边,有个小小的柜子,上面杂乱地摆着电话和便条纸等东西。
那是秋吉带她去大坂时,她自己拍的照片。拍的都是一些可疑的大楼和普通的民宅,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是她基于小小的恶作剧心态拍下来的。她也没让秋吉看过这些照片。
「记住我现在的脸。快想起被强暴的事的时候,就想起我,想起我曾经对妳这样。」雪穗跨坐在美佳身上,按住她的双肩,美佳完全无法动弹。「还是妳宁愿想起强暴妳的人,也不愿意想起我?」
一个小时后,她们离开医院。
一成按下装设在大门旁的对讲机按钮,立刻便有人回应。
手脚像冰一样冷。即使在被窝里待再久,还是暖和不起来。美佳把头埋在枕头里,像猫一样蜷起身子。
接着,笹垣环顾着室内,似乎在做最后一次扫视时,眼睛停留在一个定点上。「哦,那是?」
美佳差点惊呼失声,雪穗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
「这没什么,」典子说。「是我去年到大坂的时候拍的。」
回到家时,康晴的车已经在车库里了。一看到这个状况,美佳的心简直快崩溃。这件事该怎么跟爸爸说……?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是的,他用来写小说。」
美佳在雪穗的怀里放声大哭。
美佳根本一点食欲都没有。妙子离开后,她试着小口小口地把汤和焗义大利面吞下去,但噁心反胃得随时都会吐出来,便不再吃了。后来便一直在床上缩成一团。
「不知道他肯不肯见我。」笹垣在车里说。
就在这时候,门把传来「咔喳」的转动声。
10
「哪里。」典子说,感觉喉咙似乎哽住了。
「妳好,我来打扰了。」一成第一个开口。
「好孩子,不要怕,妳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我会保护妳的。」雪穗以双手捧住美佳的脸颊,然后像是在玩味肌肤的触感一般,移动手掌。「我也跟妳有同样的经验,不,我的经验更凄惨。」
美佳别开脸,但脸颊却被抓住,用力扳回来。
典子领笹垣到西式房间,他立刻便走近个人电脑。「哦,秋吉先生会用电脑啊。」
笹垣在玄关穿鞋时,典子内心举棋不定。这个人知道关于秋吉的线索,她好想问问看。可是她又觉得,如果告诉他照片里的人就是秋吉,一定会对秋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即使明知再也见不到他,他依旧是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玄关那边,正好有两名女子走过来。不需要一成介绍,笹垣便知道那是雪穗与篠冢康晴的女儿,他知道女儿的名字叫做美佳。
美佳摇头。看到她的反应,雪穗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被雪穗带到医院,但她们是从类似后门的地方进去,而不是从正门进入医院的。为什么不走正门?当时她并没有产生这样的疑问,因为美佳的灵魂并不在她的身体里。
美佳呈大字形被压在床上,一对丰满的乳房在美佳胸部上方晃动。
现在究竟几点了?在天亮前,还要受到多少痛苦的折磨?这样的夜晚,往后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快被不安摧毁的她,啃着大拇指。
「但愿他在家。」
对讲机挂断了。过了一、两分钟后,通话孔又传来声音。「老爷请您绕到院子那边。」
这时,美佳明白了,这一切将成为她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成为自己和全世界最讨厌的女人之间的秘密……
笹垣伸手进胸前口袋,拿出刚才那张照片,秋吉的大头照。
典子没有说谎。有好几次,她想两人一起合照,但每次都被秋吉拒绝了。所以当他失踪后,典子只能靠回忆还原他的身形样貌。
笹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摊开的相本朝向她。「妳曾经经过这家当铺门前吧,妳为什么要拍这家当铺呢?」
「总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吧。」
那时候她是从哪里现身的,美佳记不得了。是怎么把事情告诉她的,也是一片模糊。那时候,自己应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吧,但雪穗似乎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美佳回过神来时,雪穗已经帮她穿上衣服,让她坐上BMW了。雪穗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由于她说得很快,加上美佳思考能力迟缓,无法理解谈话的内容。只隐约记得雪穗重复说着「绝对要极度保密」。
同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呢?心里会有获得平静的一刻吗?
「妙子妳好,康晴哥在吗?」
「出去,」美佳说。「不要管我。」
「妳果然醒着。」是雪穗的声音。
美佳怯怯地看雪穗。雪穗那一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正俯看着美佳,脸孔近得似乎感觉得到她的鼻息。
在一成回答的同时,门旁的小门传来「卡嘁」的金属声响,锁开了。
「这一点就不必担心了,我有来自内应的情报。」
「现在的妳,就是那时候的我。」雪穗压在美佳身上,双手抱住美佳的头。「真可怜。」
「啊……,没有。」
然而,笹垣的样子却变得很奇怪。他看着照片的眼睛瞪得好大,嘴巴半开,就这么僵住了。
「小小的也没有关系,只要拍到脸就可以了。」
「好久不见了,一成先生。」是中年女性的声音,看来似乎是透过摄影机看着这边。
「我告诉妳一件好事,妳拍的这家当铺招牌上写着『桐原当铺』对不对?这个男的就是姓桐原,他的本名叫桐原亮司。」
雪穗没有回答,默默地开始解开睡袍的带子。睡袍滑落后,朦胧地浮现一具白皙的裸体。
「就是女佣啊。」
她闭上眼睛,试着入睡。但是,当她睡着时,便会梦见自己被那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压住,因过度恐惧而醒来。全身盗汗,心脏狂跳,简直像要把胸口压碎。这样的情况不断反覆。
她不愿意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她想把今天当作一如往常的一天,就和昨天、前天一样。但是,那并不是梦,下腹部残留的闷痛便是证明。
「内应?」
「大坂?」笹垣双眼发光。「可以让我看看吗?」
「不要转开妳的眼睛,看这边,看着我。」
雪穗在康晴面前展现了绝佳演技,她以告诉美佳的话向丈夫解释。康晴显得有些担心,但「别担心,已经从医院拿药回来了」,妻子这句话似乎让他放心了。对于美佳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也没有起疑。反而对美佳让平日厌恶的雪穗带去医院的事实,感到十分满意。
「老爷在家,请稍等一下。」
「怎么办?」一成小声地问。
「嗯。」美佳小声回答。雪穗点点头。
「不会吧……」美佳喃喃地说,却没有发出声音。
「想睡的时候,就会想起被强暴那时候对不对?」雪穗说。「不敢闭上眼睛,怕睡着了会做梦,对不对?」
11
「这栋大楼也令人好奇。妳喜欢它什么地方,让妳想拍下来呢?」
「这有什么不对吗?」她的声音颤抖了。
「请随便找个名堂帮我混过去。」笹垣也对他耳语。
「真的连一张都没有,我没有拍。」
「那么,有没有任何秋吉先生写下的东西呢?像是笔记或是日记。」
但雪穗却一脸平静,宛如这种程度的谎话不算什么。她说:「我会跟爸爸说,因为妳有点感冒,所以我带妳去看医生。晚餐也请阿妙姐送到妳房间。」
笹垣决定随同篠冢一成,于十二月中旬的星期日造访篠冢康晴宅邸。为了这件事,笹垣连续两个月造访东京。
笹垣点点头,但眼神显然有所怀疑。一想到他心里可能会有的想法,典子便感到极度不安。
「这样,身体方面就不需要担心了。」雪穗开着车,温柔地对她说。美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恐怕一个字都没有说吧。
下午两点多,一成开着宾士来到篠冢家。访客用的停车位就在大门旁,一成把车停妥。
「我想应该没有那类东西。就算有,也没有留下来。」
穿好鞋子的笹垣,面向她说:「对不起,在妳这么累的时候还来打扰。」
「真是豪宅啊,光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大。」从大门抬头看房子的笹垣说。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后,只看得到树木。
随着夜越来越深,恐惧也渐渐放大。房里的照明全部关掉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固然害怕,但把自己暴露在光线中,更加令人不安,会让她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多希望能像海里的小鱼一样,悄无声息地躲在岩缝里。
两人缓缓地走在甬道上,雪穗微笑着向他们点头。然后四人正好在甬道的中点停下脚步。
这一瞬间,美佳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开了。感觉就像之前被切断的某根神经联系起来了。通过那根神经,悲伤的情绪如洪水般流进美佳的心里。
美佳别开视线。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共同拥有禁忌秘密的对象。
之后,美佳便一直待在房里。妙子大概是受到雪穗的指示,送来晚餐。妙子将饭菜摆在桌上时,美佳在床上装睡。
牙齿不停地打颤,全身颤抖不已。
「哦。」典子说,伸手去拿他盯上的东西。那是照相馆送的简易相本。
她感觉到雪穗向她靠近,她以眼角扫视,雪穗就站在床边。
笹垣跟在一成身后,踏进大宅内。铺着石头的长长甬道向宅邸延伸。笹垣心想,好像外国电影的景象啊。
「这个……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还好,妳看来气色也蛮好的。」
「托你的福。」
「大坂的店就要开幕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有好多事情无法照计划进行,头痛得很呢,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够用。我等会儿就要为了这件事去开会了。」
「是吗,真是辛苦啊。」一成朝向她身边的少女。「美佳呢?妳好不好?」
少女笑着点头,她给笹垣一种单薄的印象。他曾听一成说她不肯接纳雪穗,但就他所见,却没有那种气氛,因而有些意外。
「我想顺便帮美佳找圣诞节穿的衣服。」雪穗说。
「原来如此,真好。」
「一成先生,这一位是?」雪穗的视线朝向笹垣。
「哦,他是我们公司的厂商。」一成流利地说。
「妳好。」笹垣低头打招呼。抬起头时,眼睛和雪穗对个正着。
这是时隔十九年的对峙。当然,长大成人的她笹垣已见过好几次,但从未像这样面对面。他想起在大坂那栋老公寓第一次见面的情况,那时的女孩就在眼前,有着一双和那时相同的眼睛。
妳还记得吗?西本雪穗小姐──笹垣在心中对她说。我可是追了妳十九年,连做梦都会梦到。但是妳一定不记得我了吧?像我这种老头子,只不过是被妳骗得团团转的蠢人当中的一个。
雪穗嫣然一笑,说:「是来自大坂的吗?」
真是出其不意,大概是从口音里认出来的吧。「呃,是的。」笹垣有些狼狈地回答。
「是吗,果然没猜错。这次我要在心斋桥开店,请您务必莅临指教。」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明信片,是开幕的邀请函。
「哦,既然这样,我问问亲戚要不要去。」笹垣说。
「真令人怀念,」雪穗说完,凝视着他。「让我想起以前的事。」她的表情里没有笑意,那是凝视着远方的眼神。
她的脸上突然间露出笑容。「我先生在院子那边,好像是不满意昨天高尔夫球的成绩,正在加紧练习呢。」这话是对一成说的。
「我觉得这样很棒。」
「康晴哥,你先听完再说。」
「这是真的。」笹垣在一旁说。「那个药剂师认出来了,的确是桐原亮司没错。」
※※※
「啊,对不起,一时没注意……」
「你说,仙人掌是从大坂拿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哪里,请慢慢坐。」雪穗向美佳点点头,迈开脚步。笹垣和一成让路给她们俩。
庭院里有一张白色餐桌和四张椅子。或许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们一家人会在这里享受英式下午茶。喝着女佣端来的奶茶,笹垣想像着幸福家庭的画面。
「是的,排在院子里。笹垣先生,这有什么不对吗?」一成也察觉退休刑警的样子有异。
一成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是玻璃,应该是太阳眼镜的镜片吧。」
「她的仙人掌?」
「是康晴哥丢的高尔夫球,不知道打到什么了。」
目送着雪穗的背影,笹垣暗想,那女人可能记得自己。
「那时候盆栽是放在院子里吗?」
「等明天再庆祝。」
「不用听也知道,我没时间陪你们胡说八道。你有时间做这种无聊事,不如想想要怎么整顿你那家公司!」
「R&Y」大坂第一家店的开幕准备,一直进行到将近晚间十一点。滨本夏美跟着仔细进行最后检查的篠冢雪穗身后,在店内来回走动。无论在店面的大小、商品的种类、数量,这里都远远超越东京本店,宣传活动也做得十全十美,无可挑剔。再来只有静待结果了。
一成走到女佣身边查看。「她的兴趣是栽培仙人掌啊?」
「受伤的是盆裁,人倒没事。」
「人在这边,讲起话来就会变回大坂腔呢。」
「真的吗?但愿如此。」夏美有些胆怯。这家大坂店的经营管理,实际上是交由夏美负责。
「社长,明天要请妳多关照了。」
「是的,本来是在她母亲家里。」
「咦!有没有受伤?」
两人坐进红色JAGUAR 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了。夏美握着方向盘,雪穗在前座做了一个深呼吸。「一起加油吧!别担心,妳一定做得到的。」
接着,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高尔夫球,向网子猛力一扔。那颗球打在架起网子的铁柱上,大力反弹,然后撞到排在露台上的盆栽,发出东西破掉的声响。但是他看也不看,便从露台上走进屋里,「唰」的一声关上玻璃门。
「这件事我也有情报,」一成也站起来,朝着康晴的背影说。「我找到陷害我的歹徒了。」
「这个,现在还不知道。」笹垣拿起玻璃镜片对着阳光。
「没错。」
女佣从破掉的盆栽中捡起一样东西。「里面有这种东西。」
「怎么了?」笹垣也有点好奇,走近他们。
「没关系,这里是大坂啊。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也跟着说大坂腔好了。」
「是的,」笹垣说,「九月十九日是唐泽礼子女士去世的日子。她的呼吸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连院方都感到不可思议。」
「那好,我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的。」
然而,他们三人会晤的这个场面并没有成为和乐融融的午茶时光。因为一成一开始说话,康晴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这是什么?哪里的照片?」
但雪穗却摇头。她的双眼是那么真挚,夏美的笑容也不由得消失了。
一成再度准备离开时,女佣惊呼了一声:「哎呀!」
康晴似乎说了些什么。无关──笹垣耳里听到的是这两个字。
「是。」夏美回答后,握住雪穗的手。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是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藉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妳明白吧?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是。」回答后,夏美看着雪穗。「可是,其实我很害拍。我觉得好不安,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像社长一样。社长从来都不觉得害怕吗?」
「没关系,缺这一分,明天才有目标啊。」雪穗说着盈盈一笑。「好了,接下来就要让身体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们彼此喝酒都要有节制哦。」
「怎么会!」夏美笑了。「社长总是日正当中吧。」
「因为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想让康晴哥知道。」
「刚才一成先生说明的,将近二十年前发生命案的大楼,就在大坂。那个药剂师和桐原亮司到大坂去的时候拍的。」
康晴转过身来,嘴角都歪了。「你该不会说,这也是雪穗搞的鬼吧?」
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时,女佣赶过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到很大的声音。」
夏美听不懂老板在说些什么,只好点点头。
一成所说的是关于雪穗的插曲。笹垣和一成讨论、整理出来种种暗示出她本性的事,桐原亮司的名字当然也出现好几次。
「代替太阳的东西是什么呢?」
「好像是,大概是本来就混在土里的。」女佣偏着头,但仍把东西放在盆栽的碎片上。
「那又怎么样?」
「是吗?」雪穗微笑。
「是呀。大坂不缺玩的地方,我以前也玩得很凶。」
「我堂哥现在是气昏了头,等他冷静下来,应该会好好思考我们的话的。我们只有等了。」
正如雪穗所说的,康晴正在南侧庭院里打高尔夫球。看到一成靠近,便放下球杆,以笑容迎接。从他的表情,感觉不出他把堂弟赶到子公司的冷漠无情。
笹垣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可以请你看一下这个吗?」
然而,一成一介绍笹垣,康晴脸上立刻出现警戒的神色。
夏美说完,便感觉到隔壁的雪穗「呵」的笑了一声。
「胡说八道!」康晴把照片一扔,说:「一成,带着这个脑筋不正常的老头子,赶快给我滚。从今以后,要是敢再提起这种事,就不要想再回我们公司。我告诉你,你老子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董事了!」
一眨眼过后,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段记忆复甦,目不暇给地交错,很快地便形成一条路径。
12
夏美无法再问下去,启动了引擎。
「他一定是死心塌地爱着唐泽雪穗吧,这就是那女人的武器。」
「但愿真的会有那一刻。」
「妳说呢?也许夏美以后会有明白的一天。」说完,雪穗朝着前方调整坐姿。「好了,我们走吧。」
一成的话,让康晴的眼睛睁得老大。或许是一时间说不出话,半张着嘴一动也不动。
镜片呈现浅浅的绿色。
「不是的,听说是夫人去世的母亲的兴趣。」
女佣嘴里喊着「哎呀呀呀」,边看并排的盆栽。
「嗯,今晚要是有急事,就打我的手机。」
「九十九分?还不够完美吗?」夏美问。
「妳要有自信,相信自己是最好的,知道吗?」雪穗摇摇夏美的肩膀。
「这样就努力到九十九分了。」做完所有检查后,雪穗这么说。
时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正以为今天不会再有客人的时候,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嘎声打开了。一个身穿深灰色外套、六十出头的男子,慢步走了进来。
康晴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但他的确想起来了。低声的「啊」,便足以说明。
「好的,我知道了。」
「大坂的退休刑警?哦。」他盯着笹垣的脸直看。
「不了,在这里就好。今天天气还算暖和,话说完我们马上就走。」
「是夫人从大坂带回来的,啊──,花盆整个破掉了。」
「我呢,」雪穗继续说,「从来没有生活在太阳底下过。」
听一成这么说,康晴的脸上笑容全失,指着室内说:「那就到屋里说吧。」
「糟糕,夫人的仙人掌……」
雪穗住宿的地方,是位于淀屋桥的大坂天空大饭店,夏美则已经在北天满租了公寓。
「要在这里说吗?」康晴来回看着他们两人,然后点点头。「好吧,我叫阿妙端点热饮来。」
然而,一切正如预期,话说到一半,康晴便激愤不已。他拍了桌子站起来。「无聊!简直是放屁!」
「大坂的夜晚,其实现在才要开始。」雪穗望着车窗外说。
「怎么了?」一成问。
「夏美,」雪穗伸出右手。「胜负从现在才开始。」
只见雪穗那双大眼睛笔直地望过来。「唔,夏美,一天当中,有太阳出来的时候,也有下沉的时候。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当然,不会像真正的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看个人,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而人会怕的,就是本来一直存在的太阳落下不再升起,也就是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现在的夏美就是这样。」
「哦,没什么,盆栽的土里有玻璃碎片。」一成指着破掉的盆栽说。
「哦,听妳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的确是。我在她母亲的葬礼时听她说过。」
一成叹了一口气,看着笹垣苦笑。「有一半跟我们预期的一样。」
「你应该知道篠冢药品的网路被骇客入侵了吧?那个骇客就是透过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电脑进来的。那家医院有个药剂师不久前跟一名男子同居,他就是我们刚才提过好几次的桐原亮司。」
笹垣朝那边看,扁平的玻璃碎片停留在他眼中。看来的确是太阳眼镜的镜片,大约是从中破掉的,他小心地拾起玻璃碎片。
不久她们便抵达饭店,雪穗在大门口下车。
13
「我问她他们去大坂的日期,是去年的九月十八日到二十日这三天。这是什么日子,您当然还记得吧?」
看到客人,桐原弥生子堆着笑的脸又恢复原样,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来是笹垣先生啊,我还以为财神爷上门了。」
「这什么话啊,我是财神爷没错啊。」
笹垣自行把围巾和外套挂在墙上。在可以挤上十个人的L形吧台约中央的位子坐下。他外套底下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咖啡色西装,从刑警的岗位退下来后,这号人物的风格还是没变。
弥生子在他面前放了玻璃杯,打开啤酒瓶盖帮他倒酒。她知道他在这里只喝啤酒。
笹垣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伸手去拿弥生子端出来的简陋下酒菜。「生意怎么样啊?尾牙的季节就快到了吧。」
「你都看到啦,我这里从好几年前泡沫经济就已经破灭了。应该是说,泡沫经济从来没在我这里发生过。」
弥生子拿出另一只玻璃杯,为自己倒了啤酒。也不向笹垣打声招呼,一口气就喝掉半杯。
「妳喝起酒来还是这么爽快。」笹垣伸手拿起啤酒瓶,直接帮她把酒倒满。
「谢谢。」弥生子点头致意。「这是我唯一的乐趣。」
「弥生子小姐,妳这家店开几年了?」
「嗯,几年啦?」她扳着手指。「十四年吧……,对,没错,明年二月就十四年了。」
「还撑蛮久的嘛,妳还是最适合做这一行,是吧?」
「哈哈哈!」她笑了。「也许吧,之前的咖啡馆三年就倒了。」
「当铺的工作妳也从来不帮忙吧?」
「对呀,那是我最讨厌的工作,跟我的个性完全不合。」
即使如此,她还是当了将近十三年的当铺老板娘。她认为那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错误。如果没嫁给桐原,继续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的话,现在不知道掌管多大的店。
丈夫洋介遭人杀害后,当铺暂时由松浦管理。但不久家族便召开了会议,当铺改由洋介的堂弟主事。原本桐原家代代经营当铺,由亲戚联合成立了好几家「桐原当铺」。所以洋介身故后,弥生子也不能为所欲为。
没多久,松浦便辞掉店里的工作。据接手的新老板,也就是洋介的堂弟说,松浦盗用了店里不少钱,但数字方面的事情弥生子根本不懂。事实上,她对这些毫不关心。
弥生子把房子和店面让给堂弟,利用那笔钱在上本町开了一家咖啡馆。那时她打错了一笔如意算盘,那便是「桐原当铺」的土地是在洋介的哥哥名下,并非洋介所有。换句话说,土地是借来的。这件事弥生子直到当时才知道。
咖啡馆刚开店时相当顺利,但过了半年客人便开始减少,后来更是每况愈下,原因不明。弥生子试着更新品项、改变店内装潢,生意仍然一蹶不振。不得已只好删减人事费,却导致服务品质降低,客人更不肯上门了。
一九八八至八九年间,日本埼玉及东京接连有四名女童遭到杀害。弥生子透过新闻知道这桩所谓「连续诱拐女童命案」正在审判中。辩方以精神鉴定的结果提出反证,但对于专挑女童下手的心态,她并不感到特异。她早就知道具有这种变态心理的男子不在少数。
「妳老公的兴趣。」
那又怎么样呢?这样又能说亮司做了什么呢……?
弥生子强忍住,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笹垣心里恐怕藏了什么秘密吧,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知道。
「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样,有些事情应该可以说了吧?」
「哦……」弥生子想笑,脸颊却怪异地抽筋了。
结果,这成为他们母子最后一次对话。好几个小时后,弥生子才发现梳妆台上的便条纸,纸上只写着「我不会回来了」。一如他的留言,他始终没有回来。
「那件事能有什么帮助吗?」她问。
「嗯,路上小心。」睡得昏昏沉沉的她回答。
「是啊。」
笹垣吃着花生配新开的啤酒,弥生子也陪他一起喝。一时之间,两人默默无言。
弥生子的嘴角垂了下来,摇摇头。「我已经死心了。」
「你是说,人是我杀的吗?」弥生子从鼻子里喷出烟。
但是……
「那件事?」
之后,她和好几个男人交往、分手,现在是孤家寡人。生活是很轻松,有时却感到寂寞难耐。这样的夜晚,她便会想起亮司。但她不准自己兴起想见他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妳儿子在二楼吗?」笹垣问。
「天晓得他几岁,我都忘了。」
笹垣看看钟,营业时间就要结束了。
「新年快乐。」弥生子露出和悦的笑容。
「哦。」弥生子拨动长发,感觉手上缠着落发,一看原来是白发缠在中指上。她悄悄让头发掉落在地上,不让笹垣发现。「死刑吧,那种坏蛋。」
弥生子淡淡一笑,拿出自己的烟,点着火,朝着熏黄的天花板吐出细细的灰烟。「你这说法真奇怪,我可是什么都没有隐瞒。」
「谢谢你这么冷的天还来,想到了再来坐坐。」
她和男人大约同居了两年,分手的原因是男子必须回他本来的家。他已婚,家室在堺市。
笹垣叼了根SEVEN STAR,弥生子迅速拿起阳春打火机,帮他把香烟点着。
约与弥生子开始经营这家店同时,亮司离开了「桐原当铺」。但是,他们并没有就此展开母子相依为命的温馨生活。她必须陪喝醉的客人直到半夜,接着倒头大睡。起床时总是过了中午时分,简单吃点东西,洗个澡化了妆后,便得准备开店。她从来没有为儿子做过半次早餐,晚餐也几乎都是外食。就连母子碰面的时间,一天可能都不到一小时。
「是啊。笹垣先生退休了,我也变成老太婆了。」
「现在还不知道。」他喃喃地说,不是与对方说话,而是自言自语。
弥生子不慌不忙地继续抽烟。看着飘荡的烟,思绪也跟着飘忽起来。
「妳儿子怎么样了?还是一样没消息吗?」笹垣问。
「我是说亮司,妳和松浦在一楼后面的房间,当时那孩子在二楼吧?你们担心他突然闯进来,才把楼梯门加挂的锁锁上。」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当第二瓶啤酒剩下三分之一时,笹垣站起来。「那我走了。」
「你要这么想,那就随你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弥生子将变短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熄。「要再开一瓶啤酒吗?」
「宫崎勤。」
亮司离家后三个月左右,她和一个男人有了深入的关系,他是经营进口杂货的。他让弥生子寂寞的心灵得到慰借,实现了她希望再当女人的愿望。
「真的啊。」弥生子拿起烟灰缸,将烟灰抖落。「关于这一点,笹垣先生不是已经查得快烂了吗?」
「你说呢?」
笹垣拜托古贺调查玻璃碎片。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那的确是雷朋的镜片,而且上面残留的一小块指纹,也与松浦房间采得的本人指纹极为近似。一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最后,不到三年便收店了。那时候,当酒店小姐时的朋友说天王寺有家小吃店,问她愿不愿意试试看。条件很好,既不需要权利金,装潢设备也都是现成的。她立刻答应了,那就是现在这家店。这十四年来,弥生子的生活全靠这家店支撑。一想到如果没有这家店,即使是现在,她仍怕得汗毛直竖。只不过,她这家店才刚开张,「太空侵略者」便风靡全国,客人争先恐后地进咖啡馆都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电动玩具,那时候她倒是因为收掉前一家咖啡馆而后悔得咬牙切齿。
若真要找他,当然不至于无从找起,但弥生子并没有积极去找。尽管寂寞,她心里也觉得这样的局面其来有自。她自知自己从来没有尽过母亲应尽的责任,也明白亮司并不把自己当母亲。
弥生子再次想起当时的情形。一切正如笹垣所说,命案发生时,她与松浦好事方酣,亮司在二楼,楼梯的门上了锁。
「仔细算是十九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对松浦勇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每天无所事事,心里很着急,深怕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不再是个女人。所以当松浦追求时,她便索性接受了。他一定也是看穿了她的空虚,才找上她吧。
「我是说,有些事那时候不能说,现在可以说了。」
「宫崎?」
她这才明白,原来笹垣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才提起宫崎勤的。
「宫崎不知道会怎么样。」笹垣突然冒出一句。
「是啊,我下次再来。」笹垣付了帐,穿上外套,围上棕色的围巾。「虽然早了点,不过祝妳新年快乐。」
「何止是帮助,要是命案当时就知道,调查内容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亮司在「桐原当铺」一直住到国中毕业。弥生子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咖啡馆的生意,不必照顾儿子倒是帮了她大忙。
开挖约两个小时后,发现了一具白骨。尸体身上没有衣物,约已死亡七、八年。
小亮好像又出去了──松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压在弥生子身上,鬓边冒着汗水。
「果然被我说中了。」笹垣不怀好意地笑着喝啤酒。
「这时候才问过去的事,要做什么?」
「嗯。」笹垣微微点头,眼睛仍望着楼下。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早上,亮司照常准备出门。难得在早上醒来的弥生子,在被窝里目送他。
搜索于昨日进行。唐泽家庭院最靠墙处,有裸露的土壤。搜查老手几乎毫不犹豫地从那里动手挖掘。
「没什么,打扰了。」笹垣打开门离去。
「亮司,他真的一直在二楼吗?」
那天也是一样。他回来的时候,瓦片发出了轻微声响。
他们在这里等的,自然是桐原亮司。一旦发现他,便要立刻捉拿。现阶段尚无法逮捕,但必须先将他拘押。已从刑警岗位退休的笹垣对他了解至深,来此协助办案。当然,这是搜查一课课长古贺安排的。
「今年几岁啦?正好三十吗?」
「什么意思?」
松浦是听到有人踩着屋瓦的声音才这么说的。弥生子也早就知道,亮司会从窗户爬到屋外,沿着屋顶跑出去。但她从来没有就这件事对亮司说过什么,他不在家,她才方便与情郎幽会。
和他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的,是一对年轻人。在旁人看来,应该是一对年轻夫妻和其中一位的父亲吧。男子小声对他说:「还是没有现身呢。」
「查是查了,但是能具体证明的,只有松浦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就好了。」笹垣低声说。
弥生子望着门半晌,在身旁的椅子坐下来。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并不光是外面渗进来的冷风造成的。
「妳和松浦有一腿吧?」笹垣喝光玻璃杯里的啤酒,要弥生子不必帮他倒酒,自己动手。「不必再隐瞒了吧?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事到如今,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
「不做什么,只是想把事情想通而已。命案发生时,去当铺的客人说门上了锁。关于这件事,松浦的说法是他进了保险库,而妳和儿子在看电视。但是,这不是事实,其实妳和松浦在里面房间的床上,是不是?」
「怎么样?那时候亮司在二楼吧?但是,为了隐瞒妳跟松浦的关系,你们决定对外宣称他也在一起。是不是这样?」
「二十年左右吧……」
「哦,这样啊。」弥生子吐了一口烟。「话是这么说没错……」
当笹垣在篠冢家看到仙人掌盆栽里的玻璃碎片,有个东西便从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便是松浦勇失踪时的服装打扮。有好几个人供称「他经常戴着绿色镜片的雷朋太阳眼镜」。
这对年轻男女都是大坂府警本部的警官,男方还是搜查一课的刑警。
「笹垣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不能怪妳啊,」笹垣伸手贴住变宽的额头。「结果这一耗就是十九年。」
笹垣握住旧木门的门把,却在开门前回头。「他真的在二楼吗?」
「是啦,那时候当然说不出口。」
「你还放不下那个案子?真有耐性。」弥生子以指尖夹着烟,轻轻倚着身后的柜子。不知从何处传来背景音乐。
「案发当天,妳说和店员松浦还有亮司三个人在家。那是真的吗?」
盆栽里为何会有松浦的太阳眼镜碎片?依照推测,应该是仙人掌原先的主人唐泽礼子将土壤放进花盆时,镜片便已混在土中。那么,那些土壤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不是购买园艺专用土壤,采用自家庭院的土壤应该是最合理的推测。
笹垣从弥生子开店的第四年,便偶尔来访。他本来是负责侦办洋介命案的刑警,但他几乎不曾提起那件案子。只是,他每次一定会问起亮司。
一楼通往二楼的手扶梯旁有个喝咖啡的空间,顾客可在此休息片刻。一个小时前,笹垣便坐在靠边的桌位俯瞰一楼。天黑后人潮丝毫未见减少。他也是排了相当久的队,才得以进入。现在入口依然大排长龙,深怕遭店员白眼,笹垣点了第二杯咖啡。
「加挂的锁?」话说出口后,弥生子才大大点头。「对喔,听你这么一说,楼梯的门上的确加挂了一道锁。不愧是刑警先生,记得这么清楚。」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14
后来,亮司外宿的情况越来越频繁。问他住哪里,只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但是,学校或警察从来不曾找上门来,说亮司惹了麻烦,弥生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应付每天的生活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咦?」
店门口有圣诞老人发送卡片,店内持续播放着改编为古典曲风的圣诞歌曲。圣诞节、年底再加上开幕优惠等因素交互作用,店内挤得举步维艰。放眼望去,来客几乎都是年轻女性,笹垣心想,真像是成群昆虫围绕着花朵。
平时总是默默离家的他,只有那天在门口回头,然后对弥生子说:「那我走了。」
弥生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缺乏母性。当初会生下亮司并不是因为想要孩子,唯一的原因是她没有理由堕胎。她嫁给洋介,也是因为以为往后不必工作就有好日子。然而,妻子与母亲的角色,远比她当初预期的枯燥乏味。她想当的不是妻子或母亲,她希望自己永远都是女人。
篠冢雪穗所经营的「R&Y」大坂一店,今天盛大开幕。这里和东京的店面不同,「R&Y」占了整栋大楼,卖场里不仅有服装,也有饰品、包包与鞋子的专卖楼层。笹垣虽然不懂,但据说店内全都是高级名牌。社会上各处正饱受泡沫经济破灭之苦,这里却采取反其道而行的行销手法。
但是──当警察问起不在场证明时,最好说亮司也在一起──这是松浦提议的,这样警察才不会胡乱猜测。商量的结果,决定说那时候弥生子和亮司在看电视,看的是一出锁定男孩观众的科幻剧。节目内容在当时亮司订阅的少年杂志里有相当详细的介绍,弥生子和亮司看杂志记住了节目的内容。
「那算什么,要是每个人这样就要去杀人,那还得了?」弥生子点起另一根烟。
「啊?」
话虽如此,要挖掘唐泽家的庭院需要搜索状。光靠如此薄弱的证据,难以判断应否做出如此大胆的决定。最后,搜查一课课长古贺毅然同意。目前唐泽家无人居住虽是一大因素,但笹垣解释为古贺相信退休老刑警的执着。
「好啊,开吧。」
「不,妳跟他在一起吧。我怀疑的是你们三个人在一起这一点,事实上,是妳和松浦在一起,是不是?」
「呐,后来都几年了?从妳老公被杀之后。」笹垣抽着烟问。
「几天前的报纸上报导了公开判决的结果。好像是说犯案前三个月,他敬爱的爷爷死了,失去了心灵支柱什么的。」
桐原涉嫌杀人。
「是吗?我倒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大坂府警已寻求科学搜查研究所【注:日本警视厅及各道府县警察本部均设有科学搜查研究所,负责勘验犯罪现场、证物搜集及鉴定等工作。】协助,确认死者身分。方法有好几种,至少要证明是否为松浦勇应该不难。
笹垣确信死者便是松浦,因为他听说白骨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只白金戒指。松浦手上戴着那只戒指的模样,回想起来如同昨日一般清晰。
而且尸体右手上还握有另一项证据。化为白骨的手指上,缠着数根人类毛发。推测应是打斗之际,从对方头上扯断的。
问题是,能否判断那是桐原亮司的头发。一般的情况,可依毛发的颜色、光泽、软硬、粗细、髓质指数【注:头发依其组成可分为三层,由内而外依序为毛鳞层、皮质层与髓质层,髓质指数为髓质宽度与毛发宽度比值。】、黑色素颗粒的分布状态、血型等要素辨识毛发的所有人。但是这次发现的毛发是数年前便掉落的,能做出何种程度的判断还是未知数,但古贺对此已做好准备。
「要是真的不行,就拜托科学警察研究所【注:科学警察为日本警方技术部门,总部为东京科学警察研究所,在各道府县设搜查科学研究所,主要负责犯罪现场的科学调查与犯罪侦查技术的研发。】。」他这么说。
古贺打算做DNA鉴定。以基因的组成分子DNA的排列异同进行身分辨识的方法,近一、两年已在几起案件中应用。警察厅预定在未来四年内将此系统导入全国各级警政单位,但目前仍由科学警察研究所一手包办。
笹垣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当铺命案之后过了十九年,这些年的岁月让一切都变了样,连办案手法也不例外。
但关键在于找出桐原亮司。如果无法逮捕他,空有证据也没有意义。
笹垣提议对篠冢雪穗展开监视,因为枪虾就在虾虎鱼身边──他至今仍如此坚信。
「雪穗精品店开幕当天,桐原一定会现身。在大坂开店对他们两人有特殊意义,再说,雪穗在东京也有店要照顾,不能经常来大坂。他们一定不会错过开幕日。」笹垣向古贺强力主张。
古贺认同了这位退休刑警的意见。今天从开店起,便由好几组调查人员轮流交班,且不时更换地点,持续监视「R&Y」。笹垣一早便与调查人员同行,约一个小时前,他人在对面的咖啡馆。但桐原完全没有现身的迹象,他便来到店里。
「桐原现在还用秋吉雄一这个名字吗?」男刑警低声问道。
「这个就不知道了,可能已经改用别的名字也不一定。」
回答后,笹垣想着不相关的另一件事──秋吉雄一这个假名。
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终于在不久前知道了原因。
这个名字,是他从少年时代的菊池文彦口中听说的。
菊池文彦因强暴案遭到警方怀疑,是桐原亮司的证词还他清白。但是,当初为什么他会遭到怀疑?
因为有人向警方告密,现场遗落的钥匙圈为菊池文彦所有。菊池说,那个「叛徒」名叫秋吉雄一。
桐原为什么选这个名字当作他的假名?其中的原因只有问本人才知道,但笹垣有他的看法。
桐原多半自知自己的生存建立在背叛一切的基础上。所以才带着几分自虐的想法,自称秋吉雄一。
小女孩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哭,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
有东西扎在桐原胸口。由于鲜血涌出难以辨识,但笹垣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视若珍宝的剪刀,改变他人生的那把剪刀。
杀害父亲后,亮司让雪穗逃走。会在门后堆放砖块,应该是小孩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做法,希望借此多少延迟命案被发现的时间。之后,他再度钻进通风管。一想到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通风管中钻动,笹垣便感到心痛。
有一名刑警靠近他,想拉他起来。但刑警的手停止动作,回头看笹垣。
警方拟定的步骤是,若未发现桐原亮司,今日便要传讯篠冢雪穗。但笹垣反对这么做,他不认为雪穗会透露任何有助于案情的讯息。她必定做出足以骗过任何人的惊讶表情,说:「我娘家院子里发现白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不是真的吧?」她这么一说,警方便束手无策。七年前新年松浦遇害时,唐泽礼子应邀至雪穗家,这一点已得到高宫诚的证明。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雪穗与桐原间有所关联。
听到这些话时,笹垣脑海里刮起了一阵风暴,一切的思考都混乱了。但在风暴过后,过去绝望地看不见的东西,如拨云见日般清晰可见。
桐原陷害菊池的理由,笹垣可说有全盘解开的把握。菊池手中的那张照片,对桐原极为不利。据说照片里拍到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幽会的情景。若是菊池将照片拿给警方办案人员,会造成什么影响?调查可能因此重新展开。桐原担心失去命案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既然弥生子与松浦忙于私会,那么桐原便是一个人独处。以客观的角度考量,警方不可能会怀疑当时仍是小学生的他,但他仍希望隐瞒此事。
那一瞬间,在男孩心中,父亲只是一头丑恶的野兽。他的肉体一定被悲伤与憎恶所支配了。至今,笹垣仍记得桐原尸体所受的伤,那些伤痕,也是男孩心头的伤。
昨晚和桐原弥生子碰面后,笹垣更相信自己的推理。那天,桐原亮司独自待在二楼,但他并非一直待在那里。在那片住宅密集的区域,正如同小偷能轻易由二楼入内行窃般,要从二楼外出也不难。他自屋顶攀缘而下,又循原路回去。
「这个……这是哪里来的?」
「怎么了?」其中一人问道。
「辛苦了。」走出店门前,男刑警悄声说。
「现在我才敢说,我老公那方面根本就不行。其实,他本来不是那样子的,是后来慢慢变了。他不碰女人,却去碰那些……要怎么说?走偏锋。那叫做恋童癖是不是?对小女孩有兴趣。还去向有门路的人买了一大堆那类的怪照片。那些照片?他一死,我马上就处理掉了,这还用说吗?」
笹垣原本准备跟在他们身后入内,但下一秒钟,脑子里冒出另一个想法。他走进建筑物旁的小巷。
笹垣拉拢外套,迈开脚步。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对母女,她们似乎也是从「R&Y」出来的。
连要想像在那个尘埃遍布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事,都令人厌恶。然而,如果有人看到那幅光景的话……
亮司杀害松浦的直接动机,应该是因为松浦握有他的不在场证明的秘密。松浦或许是在某个机会下,发现亮司可能犯下弑父的罪行。而他极可能向亮司暗示此事,胁迫他参与那次仿冒电动玩具软体的行动。
刑警的招呼声让他回过神来,四下一看,咖啡馆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
这时,笹垣理所当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笹垣立刻转身,不顾因寒气而疼痛的膝盖,全力狂奔。
「哪里来的……,送的啊。」
「啊!对不起。那个,请问……这是哪里来的?」笹垣指着小女孩手里的剪纸问。
她接下来的话,更令笹垣惊愕。「有一次,松浦跟我讲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老板好像在买女孩子。我问他买女孩子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说,就是出钱叫年纪很小的小女生跟他上床。我吓了一跳,说有那种店啊,松浦笑我,说老板娘以前明明是那一行出身的,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年头,爸妈都卖女儿来过日子了。」
能够确定的,只有桐原洋介而已。
雪穗像个人偶般没有表情。她一无表情地回答:「我不知道。临时工的雇用都交由店长全权负责。」
如果早点知道那件事的话──昨晚他向弥生子说的同一句话,又在他心中回响。
心里感到一阵空虚。他觉得,如果今天没有在这里找到桐原,就再也抓不到他了。但是,他总不能赖在这里不走。
事后,他们两人如何协调约定,不得而知。笹垣推测,多半没有协调约定这回事,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灵魂而已。结果,雪穗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而亮司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风管中徘徊。
笹垣走近桐原,想让他脸部朝上了。这时,尖叫声再度响起。
只是,事到如此,这些都不重要了。
然而,在笹垣眼里,女王般的雪穗却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在那间老旧公寓遇到的她。那个对一切无所依恃,不肯打开心扉的女孩。
好比死于车祸的寺崎忠夫又如何?调查小组将他视为西本文代的情人,但是,没有人能够断定寺崎没有与桐原洋介相同的癖好。
然而,这段时间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那名男子一个转身,朝反方向跑。
「圣诞老人!」笹垣大喊。「就是他!」
他从小女孩身后抓住她的手。应是母亲的女子露出害怕的神情,想保护自己的女儿。
「收到一个好棒的礼物呢,回去要给爸爸看哦。」母亲对孩子说道。
「有……有什么事?」
走出咖啡馆,笹垣与这对男女一同搭上手扶梯。客人三三两两开始离去。店员们似乎为开幕第一天的优惠活动圆满落幕而心满意足。在店面发卡片的圣诞老公公搭着上行的手扶梯,他看来也带着一身愉快的疲惫。
店门已经开始关上了,刑警们还在前面没有离开。他们看到笹垣的模样,脸色都变了。
那真是一段奇异的时间,笹垣立刻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桐原亮司。即使如此,他的身体不动,嘴里也没出声。但大脑的一角却冷静地判断着:这家伙也在想我是谁。
「别跑!」笹垣在后面追。
遗憾的是,如今这些都无法证明了。即使当时有其他寻芳客,也无从追查了。
弥生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不久,我老公开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跑去问认识的律师,要领养别人的孩子当养女,要办哪些手续?当我拿这件事质问他,他就大发脾气,说这跟妳无关,这样还不够,还说要跟我离婚。我想,那时候他的脑袋大概就有问题了。」
感觉到有人,笹垣抬起头来。雪穗就站在他身边,如雪般白皙的脸庞正往下看。
「就是那家店。」
「怎么了?」笹垣问,但对方没有回答。
「嗯。」点头回答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东西,轻飘飘地晃动。
笹垣和其他客人一起离开店里。假扮情侣的刑警们迅速离开他身边,走向在其他地点监视的刑警。也许接下来他们便要去找雪穗进行侦讯。
桐原洋介的一百万圆,果真是向西本文代提出的交易金额。但是,那笔钱不是要她当情妇,而是领养她女儿的代价。想必是在数度买春后,他希望将她女儿据为己有。
笹垣不相信亮司当时是在通风管中游玩,从自家二楼离开的他,应是走向图书馆。他可能经常这样和雪穗碰面,向她展示自己拿手的剪纸。唯有那家图书馆,是他们两人的心灵休憩之处。
穿过走廊就是卖场。刑警们的身影出现了,桐原在陈列着包包的货架中窜逃。「就是他!」笹垣大喊。
他们在里面做些什么?男孩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要窥伺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他不假思索地爬进通风管。
这段期间,他做了什么……?
那就是,客人是否只有桐原洋介一个?
店内开始播放营业时间即将结束的广播。如同暗号般,人潮突然改变了流向。
往那个方向一看,笹垣不禁睁大了眼睛。雪穗正缓步在店里走动,她穿着一袭纯白的套装,脸上露出堪称无上的微笑。那已超越了美,是她身上的光芒,瞬间吸引了四周的客人和店员的眼光。有人在经过后还回头观望,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还有人以憧憬的眼神望着她。
接下来的经过,笹垣能够在脑海里清楚地描绘。桐原洋介带着女孩,进入那栋大楼。女孩曾经抵抗吗?笹垣推测,可能没有。洋介一定是这样对她说的:我已经付了一百万给妳妈妈了……
「快送医院!」只听见有人这么喊,奔跑的脚步声再度传来。但笹垣明白这些都是徒劳,他早已看惯尸体了。
但桐原并没有跑上手扶梯,而是在那之前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翻身往一楼跳。
真蠢!我真是太蠢了!我追他多少年了?他总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守护雪穗不是吗……?
就这样,他可能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
刑警们一齐上前追赶。这里是二楼,桐原正跑向业已停止的手扶梯,笹垣相信他逃不了了。
桐原洋介经常前往西本母女的公寓,目的并不在于西本文代,他看上的是女儿。想必他曾数度买过女儿的身体,那老公寓里的房间,便是用来进行这种丑恶交易的地点。
「哪里送的?」
「走吧。」他无奈地支撑起沉重的身躯。
但笹垣认为他还有另一个动机。因为没有人能够断定桐原洋介的恋童癖,不是肇始于弥生子的红杏出墙。在那个二楼的密室中,亮司必然被迫听见无数次母亲与松浦之间的丑态。都是那个男的,害我的父母发狂了──即使他如此认定也不足为奇。
这句话还没说完,一名年轻女子便从旁出现,脸色铁青。她以微弱的声音说:「我是店长滨本。」
「圣诞老公公。」小女孩回答。
刑警们立刻领悟,强行打开正要关上的玻璃门,进入店内。无视于阻止他们的店员,踩着停止运作的手扶梯往上冲。
「是谁送的?」
(全文完)
而洋介和文代谈完后,便前往图书馆,迎接掳获自己的心的美少女。
刑警们开始采取行动。有些人采取维护现场状况的步骤,有些人准备对店长展开侦讯。另外有人搭着笹垣的肩,要他离开尸体。
「看来是不行了。」男刑警说,女警也以抑郁的表情环顾四周。
巨大的圣诞树倒下,旁边就是桐原亮司。他整个人呈大字形,一动也不动。
没有出现啊……
眼前站着一个男子,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对方似乎也因为突然有人出现而吃惊。
「笹垣先生,你看那个……」女警悄悄指了指。
「笹垣先生,我们走吧。」
耳里听到店员的尖叫,巨大的声响接连传来,好像有东西被撞坏了。刑警们从停止的手扶梯飞奔而下。
「真是女王。」年轻刑警低声说。
弥生子是在五年前向他提起那件事的,当时她醉得相当厉害。当然,正因为醉得厉害,才会毫不隐瞒地告诉他。
几秒后,笹垣也到达手扶梯。心脏快吃不消了,他按着疼痛的胸口,缓缓下楼。
「哪里。」笹垣说着,微微点头。之后就只能交给他们了,交给年轻的一辈。
她连一次都没有回头。
绕到建筑物后面,看到一道装设了铁制扶手的楼梯,上方是一扇门。他爬上楼梯,打开门。
笹垣脚步蹒跚地走出刑警们的圈子。只见雪穗正由手扶梯上楼,她的背影犹如白色的影子。
下了手扶梯后,笹垣扫视店内一周,不见雪穗的踪影。这时候或许已经开始计算今天的营业额了吧。
但那天,亮司却在图书馆旁看到奇异的景象:自己的父亲和雪穗走在一起。他尾随两人,而他们走进了那栋大楼。
笹垣认为,这是决定性的关键。
一瞬间,笹垣睁大了眼睛。女孩拿的是一张红色的纸,剪成一只漂亮的糜鹿。
「这个人……是谁?」笹垣看着她的眼睛问。
洋介离开后,文代独自在公园荡秋千。她心里又有什么样的思绪在摆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