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奇麪館事件

尾聲

《綾辻行人·館系列》 · 綾辻行人 · 8781 字

1

四月十五日,星期四。

鹿谷門實前往位於朝霞的日向京助家拜訪。

那是個明媚的下午。憑藉上次的記憶,鹿谷從車站一路走了過去。他看到滿街盛放的櫻花時,心情竟變得十分舒暢。自那場暴雪之日算起不過十餘天,可季節早已具備春天的氣息。

一抵達目的地,鹿谷便確認起名牌來。那上面並未寫着筆名“日向京助”,僅僅記下原本的姓氏“影山”二字。而後,他按響了門鈴。

“您再度特地遠道而來,實在令我誠惶誠恐。”

現身玄關的日向京助、即影山逸史仍是上次那身睡衣外罩對襟毛衣的打扮。不過,與上次不同的是,他的臉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剪短了,鬍子刮淨了,氣色也不那麼糟糕了。

“託您的福,我恢復得很理想。雖然還有些彆扭,哎呀,據說慢慢地就不會在意了。”

他輕輕攏着左耳,露出少許苦笑。說聲“請進”,將鹿谷讓進屋內。

與上一次相同,鹿谷仍舊被讓到一層的起居室。這次日向親自下廚房爲鹿谷沏了咖啡。即便本人自嘲“租住在便宜的房子”裏,但也許也會在意咖啡的口味。不久,日向端來了咖啡。那出乎意料的美味不由得令鹿谷想要吸“今日一支菸”了。他總算抑制住這份慾望,與日向聊了起來。

“先把這個給你。”

說罷,鹿谷從包內取出兩樣代爲保管之物。其中一個是那張請柬,另外一個是那本《MINERWA》。

裝有請柬的信封正面所記載的收信人姓名是“影山逸史先生”。背面的寄信人姓名亦爲“影山逸史”——上次,鹿谷在這個房間看到信封時覺得“略感訝異”,現在同這略生感慨的訝異一併浮現於腦海之中。

“這本《MINERWA》還真是借對了呢。真沒想到還能在那種情形中派上用場。”

鹿谷即便如此感嘆,日向也只能含混地回答“是嘛”。日向在電話中聽說了事件梗概,但尚不知道詳情。他自然會有這種反應。

“不過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啊。三號夜裏,電話打到醫院之後,竟然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件。”

說着,日向拿過鹿谷放在桌子上那封裝有請柬的信封,仔細端詳起來。

“身爲邀請人的這位影山逸史遇害身亡,兇手是我於十年前在那幢宅邸中遇到過的那位影山逸史。遇害的這位影山逸史與身爲建造宅邸的影山透一之子的那位影山逸史不是同一人……是這麼一回事吧。”

“重點就是這樣——你說有警察去醫院找過你吧。”

“兩名刑警來了病房。”

“他們爲了確認我是否受你所託,替你參加那個聚會纔去找你的吧?”

“您認爲那枚假面‘魔力’也是如此,類似於皮格馬利翁效應?”

日向裝腔作勢地回答,臉上那一抹淺笑消失殆盡。

“……儘管如此,真是場詭異的聚會啊。”鹿谷感慨地說道,“邀請人也好,六名受邀客也好,所有人都是同名同姓。而且,還戴着那種面具,看不到所有人的長相。”

“沒錯。”

“對於‘未來之面’的‘魔力’,還可以作爲‘理解問題’處理……對吧。”

鹿谷回想着那晚在“對面之間”中與奇麪館館主說過的那些話。

“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吧。”

“實際上令兇手被迫做出抉擇的是前進還是返回這二者之一。但是在‘對面之間’,向我們提出的問題還有第三個選擇。那是有‘陡峭臺階’的‘右方岔路’呀。與兇手那時所處的情況不一樣嘛。”

2

日向淺笑着點點頭。

“就算關係親近的編輯想要將這件案子小說化,我也會斷然駁回的。比如文章的旁白部分,除了用人之外的那些出場人物要如何稱呼,光是想想這些麻煩事兒就夠讓人眩暈了。何況還要搞些無聊的惡作劇。比如考慮到對讀者隱瞞‘同名同姓’的這個事實啦……”

睜開雙眼,日向正看着自己,不知何故默默地微笑着。

“我對此深信不疑。在孩提時代,‘未來之面’曾爲他開啓的‘未來’在三十餘年之後,降臨在他身上。那枚假面果真擁有以人類智慧無法估量的‘魔力’——鹿谷先生,您難以相信嗎?您認爲那只是他的臆想或是妄想之類嗎?”

“要是你實際見上他一面,聽他解釋一番的話,也許那時會感到有說不出的說服力吧。”

“哦,那個呀。給喜歡造謠生事、嚼人舌根的嘮叨女人戴上,令其於路旁示衆的那種假面。”

“你想聽我從頭到尾講一遍嗎?”

“沒錯。大抵只爲了確認這件事,甚至都沒聽我說說詳細情況。”

“請您回想案發當晚館主向大家提出的問題。方纔是我第一次聽鹿谷先生說起,所以聽到那個問題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是嘛。”

“原本——正如那種‘配鎖假面’,歷史上不是將其作爲某種刑具製作出來的嘛。能夠馬上列舉出來的有那枚‘恥辱之面’,還有‘長舌婦之面’也非常有名啊。”

“你怎麼看待他所述的‘某個夢境’?”鹿谷問道。

鹿谷“嗯”了一聲,皺了皺眉頭。

“過了五號中午總算聯繫上了。”

日向輕輕擊掌。

說着,鹿谷靜靜閉上了雙眼。

鹿谷回答道。

“斷言‘表層纔是本質所在之處’的他的聲音,怎麼說好呢,那聲音怪異得驚人。他自己也十分清楚那是病態的、扭曲的言行,卻迫不得已依靠於此。”

“就像那種東西吧。那種視覺障礙者所用的盲道。人行道或車站月臺鋪設的那種黃色的凹凸不平的東西。”

鹿谷徵求起日向的意見來。如此一來,日向立刻向前探了探身,回答道:

“這的確是怪奇幻想系的領域啊。”

“從中發現過剩的‘意義’,從而展開故事纔是怪奇幻想系的小說吧。”

“未來之面”即“暗黑之面”,它那黑黢黢的詭異的“臉”好似滲入眼瞼般馬上浮現出來。如果自己戴上了這枚假面,度過三天三夜之後,在黑暗的盡頭看到了“什麼”的話——這樣的想法突然冒出腦海,鹿谷反射性地用力搖搖頭,將其趕走。

“不過嘛,用本名相互稱呼很難區分出誰是誰,所以每個人都戴上了不同的假面。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不也是合情合理的嗎。”

“本格推理小說真是麻煩透了。從公平啦合理啦這種問題開始,有太多獨特的規則或限制。”

“確實十分牽強啊。”

“的確如此。不過,暫且不提他爲此問題所賦予的意義,那個問題作爲結果所擁有的意義,我們也有找到它的餘地。”

“哦,是嘛。大概就是那個問題吧。在‘對面之間’中那個卦籤式的問題到底意味着什麼。”

“哎,稍等一下。”

日向的口吻非常乾脆。這令鹿谷有些感到意外。

洗耳恭聽鹿谷滔滔不絕全部講述完後,日向已經幾杯咖啡下肚,重又拆開一包煙。點上火後,也許那是他的習慣吧,纔看似不怎麼享受般——更像是覺得某種味道不好般地抽了一口煙。

館主補充說道,所謂的“大量眼睛”即“人類的眼球。”

3

“指引……哎呀,原來是這樣啊。”

“就是說——原本那三間客房,換句話說分別是‘第一日之房間’、‘第二日之房間’與‘第三日之房間’吧。戴上‘未來之面’的人首先進入‘第一日之房間’,必須在那裏度過整整一天。房門雖然沒有上鎖,但每個區域的隔門都有鎖。將其鎖上後,便被關入‘第一日之房間’。窗子上的鐵質格柵也是爲了令關進去的人無法逃脫才裝上的……日向先生,昔日你見到那幢配樓時,難怪會覺得它‘好似監獄一般’了。”

鹿谷以手指輕輕摩挲着額頭。

“是的,與那些作用相同。爲了被‘未來之面’奪去視覺能力的人……”

日向馬上非常認真地答道:

“儘管如此,好歹可以讓這兩個意思聯繫起來嘛。最後,兇手選擇‘原路返回’,切掉了屍體的頭部。”

“纔沒有啊。儘管如此,想要習慣起來還真是麻煩得要命呢。”

“沒錯。比起拷問來,這更像是所謂的示衆刑罰所用的刑具——無論如何,‘配鎖假面’原本並非所有人自己所戴之物,而是讓人戴後、上了鎖就無法摘下才製作出來的。因此,我覺得‘未來之面’一定也是如此。戴上它後變得什麼也看不到之類的,通常考慮的話除了刑具之外什麼都不是。被強行戴上了那玩意兒三天三夜的話,還真有可能讓人變得精神異常呢。”

鹿谷邊回憶着自己的辛苦,邊聳了聳鼻子。

——那麼,現在你會選擇哪條路呢?向左?向右?還是會原路返回呢?

“這樣啊。那麼‘原路返回’在此意味着他下了什麼決斷呢?”

“那麼,他是怎麼回答的?”

“兇手就站在重要的分叉口。向前行有新月小姐,極有可能遭到她的盤問。她的名字是‘瞳子’吧。所以‘左側岔路’散落着的‘大量眼睛’就是捕捉到暗示‘瞳子之目’的表象。”

“在‘沒有路閘的道口’,而且‘報警器不斷鳴響’——聽上去似乎非常牽強,但想起這樣的道口時,我不由得聯想起‘被疾馳的火車軋得四分五裂的屍體’。我覺得軋斷的屍體形象也許暗示了‘切斷的死屍’。”

日向頻頻輕輕點頭,而後像是眺望遠方般眯起了雙眼。

鹿谷的腦海中浮現出奇麪館配樓的平面圖。

“先不說實際上是否真的在那裏執行過那個儀式,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出於這樣的動機才建造了配樓。無論是隔門的存在,還是每個區域僅設一個洗手間……還有就是,對,那打磨得粗糙的地板。”

日向不痛不癢地回應道。

“即便你這麼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向“另一個我”提問,您只要如實作答即可。

——你折返而回的道路盡頭是個沒有路閘的道口,報警器不斷鳴響。總之,就是這樣一個三岔路口。

那晚,在“對面之間”,同樣戴有“鬨笑之面”的奇麪館館主影山逸史向鹿谷提出了那個問題。

——現在,你站在一處陌生的三岔路口。前方有兩股岔路,其中右方的岔路盡頭像是陡峭的臺階,左側岔路盡頭散落着大量眼睛。

“這個嘛,可以肯定的是這位仁兄的價值觀、世界觀不怎麼普通,也不怎麼合乎常理。”

“等警察趕到前還有大量時間,所以我也問過他。與其說是爲了探尋意義,不如說是單純的好奇心使然吧。”

“相信影山家的傳說,爲了給自己開闢出一條吉徑,想要尋找‘另一個自己’。這樣的心情我自然也能理解。但是,如此一來他便開始‘尋找同名同姓之人’,我總覺得這想法也太跳躍了。”

“我覺得我很想見見那位遇害的影山逸史啊。”伴隨着輕聲嘆息,他如此說道,“他也是個非常怪異的人吧。”

4

隨便怎樣都好——鹿谷這樣想着,卻也忍不住提出異議。

“客房也好走廊也好沙龍室也好,都有被粗加工糙的地面。現在,那上面都鋪設了小塊地毯,還擺放了傢俱,很難看出其中的聯繫。但那些粗糙的地板也許本是爲了幫助戴着‘未來之面’關進去的人在區域內四處活動而設的指引。”

“您受苦了。”

說罷這番事不關己的言論後,日向再度拿起那封裝有請柬的信封,看着信封背面的寄信人姓名。

鹿谷立馬回答道:

“怎麼想象呢?”

“這個自然。鹿谷先生,您就是爲此而來的吧?”

“是這樣嗎——我記得發生那件案子是在四號凌晨……被暴雪困在宅子裏,連警察都很難聯繫得到。”

“影山透一自然從一開始就瞭解到了吧。”

“沒有什麼意義。實際上那似乎只是尋找‘另一個自己’的影山逸史將非常私人的印象製作成資料的問題而已。如今他既已遇害,那個問題所包含的意義已經無從知曉了。”

“作爲怪奇幻想小說作家,我還有一個在意的問題。”日向說道。

“是的。就是這個。”

“我說,鹿谷先生啊。這完全是根據我的胡思亂想得出的意義,比如說試着這麼想想如何?”

“這樣啊——哎呀,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啊。”

鹿谷也淺笑着點點頭。

“據說他選擇的是‘原路返回’。”

“圍繞‘影山逸史’,在此之前還有更爲奇特的偶然重疊在一起。我覺得這方面已經不是推理小說作家可以插得上嘴的範圍了。”

“在‘奇面之間’中,犯下預訂計劃外的血案之後,兇手被逼做出的選擇在此重疊起來。他打算從‘對面之間’穿過沙龍室溜出去,但是注意到女僕新月小姐在沙龍室中。那麼,要怎麼辦呢?就是這樣的一道選擇題。”

雪徹底停了,天也轉晴了。鬼丸判斷此時已經可以出行後,便讓長宗我部坐在副駕駛上,兩人一同出車。警察趕來、正式開展事件調查是在那一天的傍晚左右。

“鹿谷先生您說過,您的回答是‘選擇左邊的岔路’。那麼,您有沒有問過兇手影山逸史,對於同樣的問題他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覺得到最後那只是‘理解’的問題。”

“畢竟那和佐藤某某或是鈴木某某不同,而是‘影山逸史’嘛。一般來說找遍全日本也沒有幾名叫作‘影山逸史’的人。然而,親自找找看的話,令人喫驚的是最初找到的影山逸史竟與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並且還是名爲奇麪館這種奇特建築的所有者。他在這種奇特的偶然中找到了‘意義’,可想而知他古怪得很。”

“是的。我認爲透一十分了解那枚假面原本的用法,在建造奇麪館時,他肯定也對中村青司詳細說明過。所以,可以想象得到,那幢宅邸的配樓纔會有如此構造嘛。”

“他覺得應該還有其他年紀相仿的‘影山逸史’,便開始尋找起來。最後,找到的那幾位‘影山逸史’全都是大致生於同年同月同日——這個偶然在推理上的真實基準上來說,大致算‘不合格’吧。況且,即便召集起尋找到的那幾位,也肯定會與邀請人的期待相反纔對。然而那些人竟然連容貌及身材都大致相似,其中還有像札幌的米迦勒那種酷似館主的人,如此一來只得感嘆着‘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粗糙的地板?”

“就是說,那幢配樓是爲了正確使用‘未來之面’的儀式而修建的。”

“第一天結束後,打開通向‘第二日之房間’的門,令人向前行進。接下來在‘第二日之房間’內再待上整整一天。”

“……是嘛。那個‘未來之面’竟然是‘暗黑之面’啊。”

“怎麼說?”

“也許因爲你是病人,纔有所顧慮嘛。”

“沒有開眼洞的話,戴上面具後自然什麼也看不見,整個世界被封入黑暗之中。戴着它度過三天三夜的確非常艱苦吧。這很難獨自執行。如果在兒時真的成了‘試驗品’的話,就算給他的心靈造成了根深蒂固的創傷也不足爲奇。所以,他自己纔不得不將那份記憶封印起來啊……”

“在這個世界上,偶爾會發生神奇的小概率事件,可以將它們全部果斷歸於單純的‘概率失衡’,或是發現‘失衡’本身所含的某種意義。實際上也不必採取這兩種相差懸殊的態度嘛——最近,我時常這麼認爲。所以……”

“如此這般在‘第三日之房間’內待滿一整天后,穿過沙龍室來到‘對面之間’,與主人——假面的所有者相見。此時,主人會詢問三天三夜接連戴着‘未來之面’的結果,即開啓的‘未來’是什麼。”

“步入沙龍室挑戰正面突破,還是返回‘奇面之間’利用密道。對吧。”

“不對不對。不是那麼回事兒啦。”

說着,日向好似眺望遠方般再度眯起了雙眼。

“我認爲實際上兇手也有相當於‘右方岔路’的第三種選擇。”

“是嗎?”

鹿谷稍稍端正坐姿。

“是什麼選擇呢?”

日向鄭重其事地回答道:

“根據鹿谷先生的話,應該是這樣的吧。因爲兇手知道身處沙龍室的新月小姐是柔術高手,如果被她發現且追趕的話,自己毫無反擊的餘地就會被丟出去。所以兇手不得不放棄正面突破。但是,這是兇手不得不赤手空拳與新月小姐對抗的情況呀。”

聽聞至此,鹿谷不禁恍然大悟,不禁發出一聲驚歎,總算知道日向想要表達什麼了。

“兇手身處內室之中,手邊正有一件強有力的武器,就是用來切斷屍體的頭部與手指的那把日本刀。”

“原來如此。還有這個辦法啊。”

“無論對手怎麼不好對付,只要這邊突然掄起日本刀砍過去的話,又怎麼會輸呢。這種判斷也很有可能呀。如果一開始,他就已經起了殺心,打算砍殺新月小姐的話。”

“你是說這就是那條‘右方岔路’吧。”

“是的。這條路的盡頭有‘陡峭的臺階’。這暗示的是——”

“通向死刑臺的十三級臺階嗎?”

“令館主影山逸史不幸身亡是由於計劃預訂外的突發事件,即便被捕後受到法律制裁,也不可能處以極刑。但是,如果爲了逃離困境而斬殺新月小姐的話,量刑就會截然不同吧。”

“的確如此。”

“作爲結果,兇手也捨棄了那個選項,從而選擇了‘原路返回’。正如數小時之前,在‘對面之間’被問到時所作的回答那樣。這樣考慮的話,也可以認爲遇害的影山逸史所尋求的‘另一個自己’,歸根到底也許還是最初遇到的兇手影山逸史。”

日向深深嘆了口氣,他那雙眯起的眼恢復原狀,看向鹿谷的臉。

“鹿谷先生,您意下如何。這樣牽強附會,對於推理小說作家而言看來還是很多餘的吧。”

5

“基本算是‘這種小兒科的消遣’式的單純字謎。都不用費工夫以羅馬字母標註後重新排序。本名‘影山逸史’用平假名標註是‘かげやまぃっし’。如果忽略濁音的話,從其中去掉‘池島’的‘ぃけじま’這四個假名後,所剩的假名是‘か’、‘や’和‘っ’。說起用這三個假名組合而成的名字,也只有‘かっや’這種名字了——怎麼樣?”

關於這件事,日向多少也反省一下比較好。

“那麼——”

聊到這會兒,鹿谷纔想起某件事。

鹿谷的眼神並未緩和下來,回答道:

“嘿,什麼嘛。是那件事啊。”

他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是啊,沒錯,我是這麼說過。”

出於萌生的小小惡作劇念頭,鹿谷故意眼神銳利地盯着對方。日向做出了敏感的反應,看上去變得緊張起來。

“所以——”鹿谷若無其事地宣佈出那個答案,“池島之後的名字是‘かっや’,對嗎?”

“是嘛。我倒是有點兒感興趣,畢竟我稍微知道一點兒,之後又大致查閱了相關資料——”鹿谷掏出上衣口袋中的筆記本,邊確認那上面記錄的內容邊說道,“根據最標準的姓名測字法,‘影山逸史’的主格筆畫數爲十四,外格爲二十,總格爲三十四。其中,運勢上最爲重要的主格爲十四畫,是兇數。外格的二十畫是大凶數,總格的三十四畫也是兇數。就是這麼一種糟糕透頂的結果。”

四月十五日……對了,說起來,昔日泰坦尼克號沒入大西洋似乎就在這一天。那也就是說,今天是傑克·福翠爾的忌日啊——鹿谷想道。不過,他仍然選擇了保持沉默。

“可事實上,改了這個名字也沒有任何效果吧。他也無力阻擋公司破產。”

“哎,可不是無所謂嘛。不過,這種事就是這樣啊。一旦變得在意起來,就很難忘了它……”

“影山曾說自己是‘孑然一身’,但根據鬼丸先生所說,似乎有幾名親戚享有繼承權。當然啦,要判明他們與本次案件完全無關纔行……”

“日向京助這個筆名,是用‘影山’的‘影’字其中一部分起的名字吧。‘日’與‘京’上下摞在一起是個‘景’字。這個嘛,一眼就能看穿。不過撰稿所用的筆名倒是得稍微琢磨琢磨。”

“這樣啊。”

“這麼說的話,那位建築師影山逸史的事務所好像也用了相似的命名方法。”

“怎麼又問這個?那麼執着這個原本無所謂的問題嗎?”

儘管日向非常理解,但還是以一副實在可惜的表情低垂雙目。

鹿谷合上筆記本。

日向的眉頭擰成八字,回應道:

“終於肯好好配合我了嗎?”

說着,鹿谷拿起了包。

叨擾過久,夜幕早已降臨。

“索性連‘S企劃’這個公司名字一起改了多好。”他半開玩笑般說道。

可是啊——鹿谷思索着。

“對了對了,差點兒忘了這個。”

“到底還是不該把這筆謝禮據爲己有啊。得知館主遇害的時候,我已經無法隱瞞自己是日向京助的替身一事了。那麼,衆人自然知道這兩百萬不是應得的報酬。而且,實際上的確如此……沒錯吧。”

臨近告辭之時,鹿谷這樣說道。他邊說邊從包內再度取出一樣東西。那是從奇麪館館主那兒收到的面值兩百萬的保付支票。

笑容綻放於鹿谷的雙頰。

“什麼問題?”

“不是嗎?”鹿谷忍住笑意問道。

“你只提過‘池島’這個姓氏對吧。除了告訴我是‘池島某某’之外,沒再說過別的。雖然那並非你刻意隱瞞,不過隨後變得非常在意。在意池島後面的名字是什麼。”

“回答得漂亮,不過,其實這再簡單不過了嘛。”

“關於你的筆名一事。”

不久,日向緩緩搖頭,重振精神般抬頭看向鹿谷。

“好像叫‘M&K設計事務所’吧。”

“哦,對了。我還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筆名?”

萬一將來那名出國後杳無音信的雙胞胎兄弟活生生地突然現身了呢?那時,圍繞影山家的龐大財產,也許會出現種種麻煩透頂的事兒吧——不過,那已經與鹿谷無關了。

“去年秋天,在宴會會場初次見面時,你不是說過嘛。說到你寫的那本《迷宮館事件》時,你曾說過詭計也好邏輯也罷,全不在行。但是,絕不討厭這種小兒科式的‘消遣’。”

“聽說兇手影山逸史最近改名爲‘創馬’這個俗稱了。本名的筆畫數就那麼不好嗎?”

日向喝了一口咖啡後,點了一根菸,依舊看似不怎麼享受地抽了一口,開口說道:

日向也順勢開玩笑道:

日向京助、即池島克也即影山逸史,露出一抹看似愉快的笑容。鹿谷望着他,從特製煙盒中取出“今日一支菸”後點上了火。

“沒錯。怎麼說好呢,順藤摸着瓜了。”

“對了,鹿谷先生。遇害的影山的遺產要如何處置呢?”

6

“是嗎?”

說着,鹿谷當着發出一聲嘆息的日向,撕了那張支票後丟掉了。

“每每想起那番話,再怎麼不願意也能找到答案。也就是說,或許您自己也做過‘小兒科式的消遣’吧。”

“對了——”

以“中村青司的奇麪館”這一難以抗拒的誘餌令鹿谷上鉤,接受了此次奇妙的委託。至於將謝禮一分爲二嘛,鹿谷從一開始便十分牴觸。即便沒有發生那件案件,他也打算在離開宅邸之前歸還那張支票。這樣一來,日向也許會非常不滿,鹿谷甚至考慮自掏腰包,支付日向一百萬元了事。

“在資本家遇害身亡的情況下,問題的焦點畢竟還是‘什麼人受益’。不是有很多這種推理小說嘛。這次的案子,似乎和這完全不沾邊兒呀。”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他的口吻聽起來比方纔要輕快得多。

“沒……錯。”

“但是如果根據占卜改爲‘影山創馬’的話,主格十五,外格二十五,總格就是四十。十五是吉數,二十五是次吉數,的確比本名的筆畫數吉利得多。總數的四十雖不是什麼吉利的數字,但是與本名相比也好得多。”

日向略感尷尬地噘着嘴說道:

“那是命名水平的問題呀。‘S企劃’的‘S’恐怕取了影山的‘影’字、即‘shadow’的‘S’吧?”

“啊呀呀,既然這麼難得,我就問問‘得出這個答案的理由’好了。”

說罷,日向撲哧哼笑一聲。

正準備從沙發上起身之時,鹿谷突然看到掛在牆壁上的日曆。

“是這個名字。‘M’是身爲聯營者的光川姓名的‘M’,‘K’就是‘KAGEYAMA’的‘K’嘛。”

“哎?同爲影山逸史的你注意到了嗎。”

“沒有任何人責難我,所以把它拿回來了。到底還是……”

日向到廚房添了咖啡,而後返回起居室。在此期間,氣氛不知不覺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唉,纔不是呢。根據姓名或是生辰八字算命什麼的那種占卜,我既不怎麼關心,也不怎麼在意。”

“可不是嗎。”

“那位叫老山警官的刑警先生,他的外號也沒什麼稀罕的,取了‘影山’的‘山’字就成了‘老山警官’嘛。”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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