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

電話鈴響了起來。

撐開沉重的眼皮，看看枕邊的鐘，上午八點。

守須恭一挪動慵懶的身體，拿起話筒。

「我是守須。哦，是的。——嗯?什麼?再說次……。角島的——十角館失火?真的?」

掀開毛毯，緊緊握住話筒，急切問道：

「那麼，大家怎麼樣了?」

霎時——

守須稍微鬆弛緊繃的身子，深深點了幾下頭。

「是……這樣嗎?我該怎麼做?——好，我知道。謝謝……」

掛上電話，伸手拿了根香菸。睡意已完全消散，點了煙用力吸上一口，拚命使自己鎮定下來

抽完一整根香菸，他立即叼上第二根，又拿起話筒。

「——喂?江南嗎?——是我，守須。」

「哦。——怎麼了?一大早就來電話。」耳邊傅來的江南聲音含糊不清。

「壞消息。」守須說道。「十角館失火。」

「什……麼?」

「聽說全部死了。」

「——什麼?不會……。你不是開玩笑吧?明天才是愚人節。」

「若是開玩笑就好了，我剛剛纔接到連絡電話。」

「怎麼可能……」

「我現在要到S區，你也會來吧?——能連絡到島田嗎?」

組長蹙起眉頭，匆匆離開現場。這時，背後一名警員問道。

「——哦?那三個?」

依然冒着淡淡煙氣的十角館殘骸，彷佛一具巨大怪物焚斃後的屍體。

雜亂無章地擺着幾張摺疊式長桌和椅子，不安地依偎着的疏落人影，低沉的談話聲……。

「這個……」

（角島十角館失火……）

獨坐窗際的守須，不知在廉價的菸灰缸裏捺熄了第幾根香菸。

午後將近一點左右，江南和島田終於出現了。他們環顧室內見到守須，立刻跑了過來。

「沒有，不過我把信帶來了……」

「嗯。」

「阿紅以前也是十角館的主人，偶然得知害死女兒那些人要到那兒旅行，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於是——他暗示青司還活着，讓大家把疑點轉移到青司身上；並且寄信給你們，藉青司的名義吐露自己無法宣泄的心情。同時，也給自己寄了同類的信，表示自己是被害人之一……。」

內心激烈地震盪着。

江南緩緩搖了幾下頭，恨恨地說：「到處偵查的結果，卻是一場空。如果我設法警告他們一聲，或許……」

「可能先淋上燈油後點火，這名死者似乎也在自己身上淋了油。」

「真的全部死了嗎?」

然後，他把視線拉回正在相驗屍體的法醫身上。

「中村紅次郎。」守須慢條斯理地吐出這幾個字。「現在已經揭曉中村千織是紅次郎的女兒，因比具有殺害那些人動機的人不是青司，而是紅次郎……。是不是這樣?」

「和預告有點不同。因爲信在他們到角島之後才寄到，若是預告似乎略嫌牽強。我想，應該有其它目的。」

「——就是這樣。」過了一會見，守須低語。「再也想不出專程到島上殺人的其它動機，最可疑的還是紅次郎。——可是，島田?這一切完全沒有超出臆測的範圍……」

「——有幾具屍體顯然是他殺……」

「大概是，不過得配合其它狀況才能確定……」

警方根據巽手邊的角島成員名單，和校方取得連繫才連絡到學生家長。由於其中有些學生離家外宿，因此家屬無法全部到齊。不過依據先前的檢查結果，勉強可以辨識所有屍體。向死者家屬做了簡單的問案調查後，所得情報大半雷同……。

嘴裏咕噥着，他拿開手帕，深吸一口海風。

說完，他小步跑到風頭處。

「換句話說，那是殺人的預告?」

「等家屬來了再說。」揹着身子，組長吩咐。「如果隨便移動，萬一屍體和隨身物件分開就麻煩了，到時會搞不清誰是誰。」

屋裹多人視線突地射向三人，島田連忙壓低聲音：「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咱們出去說。」

「那三個是什麼人?」角島蒐證回來的組長，詢問身邊的警官。

「動機方面，最可疑的的確是紅次郎。但是——」說着，江南審視島田的表情。「但是，他一直在別府……」

眼前一片無垠大海，盪漾在燦爛的陽光下，柔和的氣氛輿他們此刻的心情正好相反。角島恰處在丁崎背面，望不見蹤影。

「像我們這種爲了一封怪信到處奔走的人，實在太少了。就算報警，警方也會以爲是惡作劇，一笑置之。」

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半，角島——

「現在還不知道……」

「哦——。他們是研究社的朋友，下午就來打聽事情經過了……」

「我想是的。」

「記得那個小夥子說的話嗎?江南。」

「嗯。」組長略偏粗粗的脖子。

「你想兇手會是誰呢?」

「有人縱火?或者發生意外?」

「個子較矮，後腦部有嚴重裂傷。」

聲音投向稍遠處正在瓦礫中檢查其它屍體的人員。

「送研究社那些人到島上去的年輕小夥子。」

隔着冷冰冰的灰色百葉窗，可以看見海。這是個寬敞但沒有任何裝飾，殺風景的房間。

「沒有用。」島田撫摩瘦削的瞼頓，彷彿告訴自己似的。

三人默然俯瞰大海，各有所思。

「這麼說，你懷疑的是……」

兩人苦着臉互相對看。

「也就是說，以中村青司的名義寄信，讓我們以爲已死的青司其實還活着。兇手這麼做，企圖使青司背上黑鍋，成爲替罪羔羊。」

「江南，我們初識那大，你分析那封信導出三種意義。記得嗎?」

「於是——，我們開始追查去年的命案，結果終於真相大白。但是，我覺得這並不是兇手預期的結果。兇手恐怕沒料到我們會如此追根究底?我想，兇手寄信真正的意圖，除了控告你們的罪狀，還暗示着中村青司之影。」

「好，叫他們過來。到了通知我一聲，別讓他們擅自上岸!」

「組長!S區方面，死者家屬差不多到齊了。」手持無線電呼叫器的年輕警官叫道。

2

「好，回頭見……」

被稱爲組長的是一名四十出頭的肥壯男子，以手帕掩着口大聲暍應。

「這個呢?」望着腳邊焦黑的屍體，問道。空氣中瀰漫強烈的異臭和熱氣，令人着實難受。

S區漁業公會會議室——。

「看樣子，午飯準喫不下了……」

「哦，是自殺?」

「嗯?」

「哦……」

島田面色凝重，說道：「事到如今，不能說沒有關聯。」

丁崎後面出現兩艘船，於是島田站了起來。

「可是……」

江南當場楞住，肩膀頹然下垂。

「知道了。我馬上通知島田，和他一起去。」

萬里晴空，島四周的海洋溢一片亮麗春色。如此和煦的景緻與島中滿目瘡痍的悽慘光景，形成強烈的對比，叫眼見者無不觸目驚心，惋嘆連連。

許多人來來往往。

「——喂!你們那邊怎麼樣?」

據目前角島建築物所有人，即地主兼房地產商巽昌章表示，滯留十角館的K大學生是他侄兒的朋友，要求從上週三起在那兒借宿一週。

「是男的。」戴着白口罩的法醫回答。

「還有，島田，關於那些青司署名的信，你怎麼想?是否和這次角島事件有關?」江南一連提出幾個問題。

「這個也是男的，火源好像在這附近。」

島田潔靠着窗，從百葉窗縫住外看。江南拿把椅子坐在守須旁邊，又問： 「那封信的事說了沒有?」

「是的，守須。」島田自嘲似的撇撇嘴。「只是我的猜測，沒有任何證據。而且——我也不想去找證據。這件事，更沒有必要積極地告知警方……」

「那麼，我們在那兒碰面。有關人員要在港口附近的漁業公會會議室集合，聽到了嗎?」

「雖然我真心以爲青司沒死，島上那些人有危險，但也僅僅如此。除非出現決定性的證據，能夠確信他們會遭殺害，否則只是一個單純的推測——儘管我們到了S區，若要渡海調查未免太沒道理了。」

「屍體要不要擡出去?」

島田仍舊眺望海面，兀自頷首。「不錯——。身爲他的至交好友，雖覺遺憾也不得不懷疑他……。

「哦?」

打開笨重的鐵門，正要步出走廊時，背後傳來幾個男人的交談聲。

「女兒死了，無形中，自己與無法結合的戀人之間唯一的橋樑也毀於一旦。而心愛的戀人又慘死親兄長手中——這是多麼痛心的人間慘劇。——由這幾點去分析，動機不是十分充定嗎?

「江南?」島田一險詫異，別過頭去。

「嗯。——控告、威脅，還有暗示我們重新調查去年的角島事件……」

「警方的船回來了。——我們走吧!」

「島上情況怎麼樣?」江南劈頭就問，守須靜靜搖頭說：「詳情還不如道，死者家屬剛剛過去認屍。」

三人來到海岸，攔腰坐在防波堤下襬在水邊的方形水泥塊上。

（全部死亡……）

「他們死了……」江南抱膝的手微微顫抖。「我真混帳——」

「我，記得。」

「他說過，若是裝有引擎的船，往返島陸兩地只不困難。你能斷言阿紅沒那麼做?——阿紅說這幾天爲了趕寫論文，回絕所有訪客和電話，把自己關在家裏埋頭苦幹。這些話是真的嗎?」

「怎麼說?」

「島田，」守須插嘴。「假定他們全部遇害——那麼，就表示中村青司還活着……」

「同一個人乾的?」

「青司之影?」

組長滿臉疲憊，點着頭，目光移開屍體。

3

島田憂鬱的眼神投注海面。

「這很難說。」島田支吾其辭。

警官反問時，組長手指屋裏靠窗處。「那邊的三個人。」

「嗯。——十角館完全燒燬，灰燼中發現了所有的屍體。」

「被幹掉了。」島田凝視窗外自言自語。兩人訝然回頭，他以沉重的聲音說道：「這當然不是意外，而是預謀殺人，是復仇。」

守須和江南默默頷首，從椅子站了起來。

「不錯。」

背靠着窗交談的兩個年輕人旁邊，是個背向這邊往外看的高個兒男人。

組長從在命案現場弄髒了的外套口袋抽出雙手，朝三人走去。

「對不起，打擾一下。聽說你們是死者研究社裏的朋友?」

突來的沙啞聲音，使兩個年輕人連忙抬眼。

「我是警方的人……」

「哦，辛苦了。」

說着，往外看的高個子同過頭來。組長嘖了一聲，說道：「果然是你，正覺得背影好眼熟……」

「真是奇遇，我也猜想或許是你哩!」

「你們認識?島田。」一名年輕人驚訝地問

「我以前不是說過在警界有點人際關係嗎?說的就是他。江南，介紹一下，這位是縣警島田修組長。」

「島田?那麼，你們是……」

「沒錯，他是我家老三。」島田組長告訴他。

「哦——」

島田組長乾咳一聲，瞪着體型和自己恰好相反的弟弟的臉。「你怎麼會在這裏？」

「當然有原因羅!我和這兩位一起行動，詳細情形說來話長……」島田潔看着旁邊的二人，說道：

「這位是K大推理小說研究社的守須，這位是前社員江南。」

「唔——」島田組長以複雜的表情面對二人。

「我是縣警島田，請多指教。這次發生的事實在相當悲慘……」他的語氣極爲鄭重，說着，肥壯的身體落坐在身邊的椅子上。「推理小說研究社?嗯，我年輕時也看了不少那一類的書——，研究社做些什麼事?」

「介紹推理小說書評，自己也試着創作……」

守須回答時，一位便衣刑警走來，交給組長一張紙。他瞥了一眼，點着頭說：

「不，只有一部分……」

「嗯，有。」

「那麼，再見……」向弟弟眨眨眼，離開前組長又改變主意，再度轉身面向守須和江南。「關於松浦純也——，假設這次的命案是他乾的，你們想得出什麼動機嗎?」

「可否說來聽聽?」江南問，組長看了一下弟弟，微啓脣角道：

「不好意思——叫道爾，柯南·道爾。」

島田潔愕然問道：「真的是自殺?」

「這是驗屍報告，寫得很簡單。」

「我說過還不能斷定，其它人也是一樣。死因要等解剖結果出來，才能知道詳細情形。不過……」組長目光移回守須和江南身上。「談談這個松浦純也，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們不是因爲研究社的活動，到島上去的嗎?」

「到角島那些人郡有綽號。」江南補充解釋說。

「反正這小子待會兒一定會追根究底，在可能的範圍內，我儘量告訴你們。

「艾勒裏——和作家艾勒裏·昆恩有關係嗎?」

守須挑動一下眉毛，輕聲說了聲不。然後，嘴角突然浮現一絲落寞的微笑，略垂眼簾放低聲音說：「凡斯·但。」

「什麼?」

「嗯，雖然和要好有些差別，倒也可以這麼說。」

「屍體——情況都相當糟糕!——除了其中一具，全都在失火前遇害。燒死的那具屍體可能是自殺，也就是自己淋上燈油引火自焚，他的房間正是火源，雖然目前還不能斷定，八成是此人殺害其它人後自殺……。這些事請不要告訴別人。——這名死者叫什麼名字呢?」組長目光再度落在紙上，說道：「我——松浦……松浦純也。你們當然認識吧?」

「這個人很難形容——」守須答道：「今年四月起升法學院四年級，成績優秀，頭腦一流，辯才無礙，只不過有點特立獨行……」

「可以這麼說，但是不在研究社活動範圍內。」

「原來如此。——還有呢，守須?」

「叫什麼?」

「這——」守須答道。「我實在不敢相信，尤其是艾勒裏，怎麼會……」

「哦，全部都有綽號?」

「我有點事，失陪了……。還有，近期內警方可能約談研究社的同學，到時請你——和江南——你們都務必出席。」

「哦，大作家的名字。守須——你呢?是不是叫摩理斯·盧布朗?」組長乘興問道。

島田組長頗感興趣地眨着小眼睛，笑吟吟地問了一句：「江南，你以前也有綽號吧?」

「你說誰?」

守須和江南屏息頷首。

「哦——就是松浦。艾勒裏是他的綽號……」

「是的。」江南乖乖地點頭。

這時，先前來過的刑警又向島田組長耳語。

「這麼說，結伴同行的幾個人在社裏特別要好?」

「——好，知道了。」

組長兩手插入外套口袋，站了起來。

「嗯，就是他。該怎麼說呢?這是我們研究社的傳統，以推理作家的名字稱呼社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