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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辻行人·館系列》 · 綾辻行人 · 14.8萬 字
引子
那座奇怪的宅子位於九州地區中部,熊本縣Y郡的深山老林中。
從熊本市內出發,先要花費三個多小時,換乘火車和汽車——一天只有兩三班車,到達I山村的中心部,隨後仍需步行幾小時,即便驅車前往,也要折騰一個多小時。在平成年間的現代日本,這裏可謂相當偏僻。有人將這裏與熊本縣內的另兩處“迷境”——五木和五家莊相提並論,這恐怕也未必是謬論。
這裏有個被稱爲“百目木嶺”的山嶺。原本就地形複雜,加之夏季異常多霧,即便當地人也容易迷失方向。越過山嶺,沿着逶迤蜿蜒的崎嶇山道繼續前進,便能看到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一個小湖悄然隱身其中。許多地圖上都沒有標註這個小湖,或許將其稱爲“池沼”更爲貼切,但它也有名稱,叫做“見影湖”。當地人也稱其爲“見影堤”、“大猿猴腳印”。之所以有後一種叫法,是因爲這個湖的形狀儼然大野猴子的足跡。
那宅邸就建在湖中小島上。
那宅邸爲何建在這裏,如今知情者很少。據說數百年前,那裏就有城堡,那宅邸在此基礎上修建。但傳聞的可靠性有待確認。
據說宅邸的第一個主人浦登玄遙腰纏萬貫,在政經界都擁有舉足輕重的發言權,當年,他的勢力擴至軍部,但本人性格乖僻、怪異,他將附近一帶的山林全部買下,修建了那個宅邸,終日蜷縮其中,幾乎從不拋頭露面,也很少邀請客人。這些傳言延續至今,但真僞難辨。
據說浦登玄遙的後人也住在宅邸裏,但現在是何人住在那裏,姓甚名誰,就知者甚少了。
“絕不能越過百目木嶺。”據說當地I村的老人如此警告孩子。
並不是因爲迷路危險,而是他們不願讓孩子靠近山嶺對面的那片森林,那個湖泊,那座宅邸。還有些老人煞有介事地說那裏有惡魔。造訪者必有兇災。因此絕不能隨便闖入那片森林,絕不能靠近那個湖泊,絕不能去那座宅邸附近……
如今,很少有人一味相信,但似乎也不認爲那是無稽之談。事實上,這裏曾發生過好幾起可怕的事件,而那些事件又似乎牽扯到那座宅邸。
那座宅邸建於許多年前,據說是明治時代中後期。由於地理位置特殊,不難想像那浩大工程的艱鉅性及其所耗費的巨資。
那座宅邸佔據整個小島,被高高的石牆圍繞,讓人覺得是固若金湯的城堡。
石牆內側便是由幾棟黑糊糊的房屋和石塔構成的宅邸。“黑糊糊”可不是一種比喻。那座宅邸猶如奇特的巨大生物複合體,外表被塗成毫無光澤的黑色——無論門窗,還是房頂和煙囪。
正因爲外觀怪異,所以那座宅邸——“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建成不久便有了別名。一提到那別名,當地人下意識地感到畏懼和厭惡。
——那個別名便是“黑暗館”。
建成後,那座宅邸曾多次被維修和改建。有時是單純的擴建,有時則重建火災中被毀的房屋。距今幾十年前,那座宅邸進行了最後一次大規模的維修、重建,工程量相當大。當時參與工作的一個建築師,我們多少有些知道。
他後來在各地修建了好幾座奇特宅邸,因離經叛道而聞名於世。在九州大分縣的角島,這男人爲自己設計修建了“藍屋”,1985年秋天,他戲劇性地死在那裏——他就是中村青司。
在某些地方,他被稱爲天才。在他46年多的人生中,這座他本人蔘與維修、重建的宅邸——黑暗館——究竟具有何種意味,如今知者寥寥。
第一部
……角島的十角館,熊熊燃燒。
1
在藍屋被燒燬的半年後——也就是1986年的春天,突然發生了“那樣一個事件”。
小題大做什麼呀——真想扔下這麼一句話就走,但是……
下午2點08分。
已經是9月下旬,雖然天氣晴好,但畢竟夏秋交替了。漫山樹木不冉那麼蔥綠,車窗外的涼風也讓人覺得有些寂寥,尤論是鳥蟲的鳴叫聲、流雲的形態,還是沿途的房屋和村民的着裝,無不讓人產生“初秋”的感覺。
……啊,糟了,這可不行。
他記得當時的感覺和現在一樣:兩年前——
……中村青司。
1989年的7月底,江南進如稀譚社後,便被分配到月刊《CHAOS》的特別企劃部門。當時他正趕往鎌倉的鐘表館。
啊,這大霧就像是爲了覆蓋這世界破滅後那無法恢復的文明殘骸而瀰漫開的……
這大霧宛如從通往破滅世界的時空裂縫處流淌出來的……
晴空萬里,空氣清新。
另外現在我去哪裏?我爲何要獨自駕車?
在角島,還有一座己故中村青司的私宅,叫“十角館”。那個從上空看,呈正十邊形的建築雖然躲過了半年前的火災,但早已沒有人居住,被廢棄在島上。一羣大學生帶着點探險興致來這裏集訓,後來在那裏發生了可怕的兇殺案……
這蒼白的大霧。
“鹿谷先生。”江南叫着他的名字。接着,又嘟噥起來,像是自言自語,“沒關係的。我只是去看看……只是看看。”
在懷錶的背面小小地刻着“T.E.”。這當然不是江南孝明的縮寫。那與已故外祖父的姓名——姓遠藤(NEDO),名富重(TOMISHIGE)——的開頭字母正好吻合。
確認過時間,江南將懷錶放回口袋,又喝了一口瓶中的礦泉水,然後慢慢轉過身,朝轎車走去。與此同時——
江南並沒有親眼目睹,但那火光不知爲何,異常鮮明地印在他的腦海中。
同樣是大霧,隨着場所和狀況的變化,給人的感覺會有如此大的差異嗎?——爲何會如此有意識地思考這理所當然的事情?發生變化的不僅是場所和狀況,去年夏天的“我”和現在的“我”也迥然不同了。
車前方翻滾着的大霧顯得蒼白,反襯出周圍森林的顏色。他弓着背,看着車窗前方,目不斜視。突然間,他想到——這世界將來肯定會破滅,之後,一切人類文明不復存在,不,連人類木身都會消失。
——小南,好大的霧!
——小心,江南君。
當然不是在迷途中仿徨,當然有出口。這裏就是這裏,現在就是現在……
但他本人不會安分守己。如果他知道有這麼一個黑暗館,就算交稿日期迫近,肯定還會衝過來的。雖然他老說“不吉利”,但在這個世界上,對“青司的宅邸”最有興趣的人恐怕就算鹿谷了。
今天是9月23日,星期一,秋分。剛過下午1點半,另外——
我的身體,我的意識,我這個存在體,我的時間,我的……
車外有些溼氣,靜悄悄的,讓人覺得有些溫熱。
與上坡相比,下坡時更要小心駕駛。速度不要太快,剎車不要踩得太猛,否則……弄不好會從山路上掉下去。
……兩年前的夏天。
……這可不行。他趕忙搖搖腦袋。現實——現在自己所處的狀況,過去曾經歷過的事情。那始終存在於一個相連的地平面上,那是牢不可破的一個實體……
沒有任何先兆,變化出現了。
眼前的蒼白大霧不就讓人感覺那樣嗎?在這深山老林的某個地方,有着無人知曉的時空裂縫,這大霧從那裏悄無聲息地流出。世界破滅後,那冰冷而柔和的氣息……
如果他知道我現在獨自去黑暗館,肯定會如此叮囑的——我們和青司設計的宅邸之間有着奇怪的聯繫。最好不要輕易接近,就算接近,也要有相應的心理準備。那裏有不祥的“魔力”。弄不好,又要捲入什麼事件中。鹿谷肯定會這麼說的。
……這大霧。這蒼白的大霧。
對,在那陡峭山崖下的幽暗森林中,有通向破滅後世界的時空裂縫,我……
江南叼着煙,向前走了一兩步。
現在,那個人在幹什麼?
那是一塊手動的老懷錶,圓錶盤仁刻着12個羅馬字母。銀白色的表蓋和鎖鏈已經髒得發黑了。這是江南外祖父愛不釋手的懷錶。四年前,外祖父去世後,作爲遺物傳給了漢南,自此,江南幾乎就不用手錶了。
大學時代,這個叫千織的女孩曾和江南在同一個研究小組。她比江南低一屆,與他相當熟悉。或許這個偶然便是江南和青司“命運相會”的開始。
風很大,森林中的樹木也被颳得呼呼作響,這山嶺一帶猶如大海一般波濤洶湧。
儘管努力不去想,但一旦接上回路就很難斷開。現實感更加淡化,他覺得自己的意識彷彿倏地被吸進蒼白大霧的漩渦裏。
2
爲了給7月去世的母親做七七法事,我回到九州,從親戚那裏偶然聽說——在熊本縣的大山中,有座叫做“黑暗館”的建築。過去,那裏曾發生過數起駭人事件,而“那個”中村青司似乎參與過一部分工作。
江南覺得鹿谷就在身邊衝自己說。兩人認識快有六年了,鹿谷一直喊他“小南”。
他拼命抵抗着,竭力確認自己的“位置。”
19歲的時候,中村千織因爲一次意外離開了人世。九個月後,角島的藍屋發生大火,整個建築都被燒燬。青司和夫人和枝以及僕人們一起離開人世,享年46歲——正好是六年前,1985年9月的事情。
隨着風向和風力的變換,大霧也呈現出多樣的變化。時而如棉花糖一樣被扯開,貼着地面,又緩緩聚攏;時而被吹散,胡亂飛舞……但這霧總體上似乎具有統一的意志,緩慢地翻滾着,緊緊包裹住山嶺。
大霧瀰漫。
他又深呼吸一次,但聽上去依然讓人覺得像在嘆氣。
車是租來的,開起來彆扭;又是在外地的陌生山路上;還有這瀰漫的大霧。好幾次,車開到近前,他才發現是個急轉彎,連忙剎車。交替着將雙手從方向盤上移開,在牛仔褲的膝蓋部位上擦拭着!他目不斜視,注視前方,有意識地深呼吸,但聽上去讓人覺得在嘆氣。
肩膀和手腕一下沒有了力氣。江南非常明白,剛纔不僅是精神上,連肉體也非常緊張……稍微休息一下吧。他想抽一枝煙,嗓子也幹了。江南把車停在路邊,用力拉好手剎,打開車門。他沒有熄火,雖然他覺得對面不可能來車,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打開了前車燈。
上島的大學生都是江南認識的。當他得知他們的死訊時,非常驚愕和茫然,至今仍無法釋懷……
越過了界線。
青司以伏異率績從T大建築系畢業後,回到故鄉宇佐,20多歲的時候,搬到了角島。在角島他親自設計、建造了私宅“藍屋”。那是個奇妙的西洋式建築。
如今江南纔想到:那以後,還未遇過這樣的大霧。剛纔江南彷彿處在封閉狀態中,現在稍微掙脫開,感覺和思考也稍微恢復正常。
第一章 蒼白的大霧
坐在行駛在郊外道路上的出租車內,江南產生了“那樣的感覺”;當車子穿過幽靜的住宅區,拐了幾個彎的時候,江南產生了“那樣的感覺”;當道路兩邊一下出現了高大橡樹的時候,江南產生了“那樣的感覺”;當車子駛上枝葉繁茂的斜坡路上時,江南產生了“那樣的感覺”——
自己知道目的地。完全知道爲何要去“那裏”。
鹿谷人很瘦,身材細長,比本身不算矮的江南還高。雖然他比26歲的江南大一圈,但至今還單身。鹿谷長相難看,被叫做“皮膚黑的靡費斯特”,但實際上他是個好奇心旺盛且健談的推理小說家。他還喜歡摺紙,善於折“七指惡魔”:三年前,稀譚社出版了他的首部作品,據說在此之前,他一直待在大分縣老家,做事情像個孩子。
……所有的人都死了!
在車裏沒有覺察到,現在他感到風聲有點奇怪。那風聲聽上去不是從身邊吹過來的,似乎是從下方——抑或是上方——吹過來的。
我叫江南,江南孝明。
那是去年夏天,7月份的事情。
轎車將山嶺上的呼嘯風聲甩在後面,沿着逶迤山路繼續前行。大霧已經完全散去,前方視野也變得良好,但頭頂上沒有出現晴空。天空上垂落着蒼白暗淡的雲層,讓人覺剛纔那陣大霧被捲到那兒去了。風中,樹木似乎在緩緩地搖曳着,樹頁似乎也褪色了。
江南打開後車門,從座位上的塑料袋裏拿出礦泉水瓶。這是他路過I村雜貨店時,順便買的。
這是通往那座宅邸所必須穿越的異次元隧道。說不定那座建在山嶺對面森林,扣的湖中小島上的宅邸正是這大霧源頭。在那宅邸的最深處,或許有通往破滅世界的時空裂縫……
江南想起一年兩個月前的那個夏日,在阿寒的森林中所看到的“那座宅邸”。江南想起了當時將所有風景都遮蓋住的那場大霧的色彩。
包括藍屋在內,在青司修建的各處“宅邸”中,至今己發生過多起“事件”。這的確是事實。另外,江南和鹿谷也偶然捲入到其中幾起“事件”中,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車前燈的兩束光線照射出的視野很狹窄。雖是白天,能見度卻區區幾米,根本就不清楚路旁狀況: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油門。在大霧中己經開了近一個小時。說實話,他根本就無法預測何時能越過山嶺。
江南將菸頭丟到腳下,用黑色旅遊鞋的腳尖部位掐滅。與此同時,他把放在牛仔褲前日袋裏的懷錶掏了出來。
能說自己完全明白嗎?
在襯衫的上口袋裏,還剩有幾枝七星煙。他喝了一些水,潤潤嗓子。然後叼起一枝煙,點上火,深吸一口,覺得煙味甜得讓人銷魂:他吐出的煙霧消散在大霧中。
這裏是1991年的日本,九州中部一——熊本縣Y郡的山林中。
江南覺得——越過了某個界線,脫離實際的胡思亂想0;有通向破滅後世界的時空裂縫1;。
……我……
在山嶺一帶的呼嘯聲中,思緒又將他帶回到往昔的歲月。
1964年11月7號出生,在長崎縣島原市,後隨家人遷到大分的別府市,接着來到熊木市。現在26歲,獨身,身高172米,體重62公斤,B型血。從K大學工學部的研究生院畢業後,進入位於東京的綜合出版社“稀譚社”,成爲編輯,如今已是第三個年頭。
剛想到這句話,透過鬱鬱蔥蔥的森林,他便看到了那個宅邸——鐘錶館的塔影。
一輛轎車緩慢地行駛在大霧中。這是輛黑色的國產車——相對於狹窄小道,車體略顯龐大;相對於崎嶇山路,動力稍顯疲軟。
在大分縣的東海上,有個叫做角島的小島,中村青司曾住在那並在那裏故去。他曾設計了許多風格怪異的建築,爲此聞名遐邇,是具有某種天分的建築師。
大致說來,事情的來龍去脈井不復雜。
3
從房頂、牆壁到天花板,都被塗成藍色。在那裏,青司和早就定有婚約的和枝結婚了,不久和枝便生下一個女兒。
大霧失去了粘度。隨風飄散開。穿過大霧,能看到彷彿是天空的顏色——絕不是鮮豔的藍色!
胡思亂想間,本已逐漸遠離的現實感更加淡化。甚至連這是何處,自己在幹什麼都快弄不清楚了。
無論是喧囂的車聲、路燈,還是藉着無數電磁波而紛亂交錯的聲響、音樂、圖像……一切消失後的大地,肯定會被大霧籠罩。大霧將會冰冷而柔和地植蓋住往昔那喧鬧的繁榮。
當時,江南和自己負責的作家——年長的鹿谷門實——一起去北海道。他們是受人之託,去找尋中村青司設計的“黑貓館”。那天早晨,當他們從訓路出發,北上阿寒的時候,遇到大霧。那大霧一直尾隨着江南他們……
江南一隻手離開方向盤,摸摸胸口,吐了一口氣——不是嘆氣。
越過這個山嶺,再在森林中走一段,便會到達“那座宅邸”。那座與己故建築師中村青司有關聯的宅邸——“黑暗館”。
“去百目木嶺,要小心大霧。這個季節,有霧的天氣還很多。”在I村問路的時候,雜貨店老闆如此忠告。當時他口頭應付着,心裏卻嘟噥着“那怎麼可能”。當時天氣晴好,怎麼也想不到會大霧瀰漫,然而……這大霧……
“啊,是那麼回事。”
此時,他覺得自己似乎置身密室,兩邊牆壁壓迫過來,不管如何推,空間還是越發侷促。沒有出口,無法逃脫。
不知何時,開始下坡,他明白山嶺已經越過一半,蒼白的大霧依然翻滾着,粘糊糊地纏繞在一起,試圖更加淡化現實感。江南也死心了,不再刻意擺脫這種虛幻感,但最起碼的注意還是不能懈怠的。
一個25歲左石的年輕人坐在駕駛座上,他穿着鴨拓草色的長袖襯衫,褪色的黑牛仔褲。車裏別無他人。
他又搖搖頭,緊緊抓住方向盤,瞪着蒼白的大霧。
這不行,他默默唸叨着,現在必須全神貫注開車,否則會很危險!
就他而言,這是一次偷快的旅程。這一切可以讓他暫時完全忘卻長期盤踞在心中的,無法排遣的陰鬱。
他不禁想到——在翻越這個山嶺前,絲毫沒有大霧的跡象。
因此,我再也無法老老實實地回東京。我意外地得到了有關“中村青司宅邸”的情報。雖然自己也知道爲此己喫夠苦頭,但依然無法壓抑內心迅速膨脹的衝動。不管怎樣,我都要去親眼看看。
他回頭看着來時的路,方纔仿徨其中的大霧就像是一個巨大集合體,讓他想起了能吸收地面所有能量、無限生長的虛構的宇宙生物。與此同時——江南突然想起:從去年夏天以來,自己還是頭一次碰到這樣的大霧!
這人霧就像……他重新把好方向盤,反覆思考着相同的間題。
在九州的這個深山老林中,江南產生了錯覺——彷彿能聽到日本海的驚濤駭浪。這個山嶺叫法的由來是否和這個有關係呢?
原本濃密得讓人覺得似乎就要永遠消失其中的大霧突然變淡了。原本像是在狹窄隧道中行進的視野也變得開闊起來。顛簸的灰色路面,繁茂的綠色植被,隨處可見的茶紅色山岩……周圍的風景開始恢復了形態和色彩。
自從十角館事件後,江南就試圖忘掉建築師中村青司的名字,但當時,看到“那個”鐘錶館後,他又不得不想起來了。在那個外形頗像巨大擺鐘的館內,收藏着一座大古鐘和108個鐘錶。沒有指針的鐘塔隱藏着巨大的謎團,聳立在那裏。
三天後,那裏發生了連環兇殺案,猶如噩夢一般……
——時間終結
——七色光射進聖堂
這是鐘錶館最初主人古峨倫典留下的“預言般”的詩歌。
——在震天動地的呼喊聲中
——你們聽見了吧
江南的耳中迴盪起坍塌的巨響。
——沉默女神的唯一一次歌聲
——美麗的臨終前的旋律
江南所經歷過的三次“宅邸”事件,除了十角館、鐘錶館外,還有去年的黑貓館事件——兇殺案是發生在前年夏天。然而在青司設計、建造的其他“宅邸”中,還發生了爲數更多的悲慘事件。
例如在岡山縣功中的水車館——那個“宅邸”宛如古堡,有三個相連的水車。其中收藏着當代獨一無。的幻想畫家藤沼一成的全部作品——個狂風大作的夜晚,那裏突然發生了匪夷所思的慘劇。
例如在丹後半島森林中的迷宮館——那裏有以希臘神話中米諾斯迷宮爲原型而修建的地下迷宮——圍繞着老作家宮垣葉太郎的巨大遺產,在那個整體成爲密室的“宅邸”內,發生了奇怪的連環兇殺案。鹿谷介入了這兩起事件中,併爲解決問題助了一臂之力。
在京都,還有一個叫做偶人館的宅邸,聽說那裏也曾發生過怪異的事件,但不管江南如何探問,鹿谷都沒有詳細告知。
總之,青司參與設計、建造的“宅邸”中,發生了太多的死亡事件,不管從什麼角度考慮,這都是不同尋常的。
鹿谷曾半開玩笑地說——“或許是被死神纏住了”,江南也覺得言之有理。因此江南覺得鹿谷讓他不要輕易接近那些“宅邸”的忠告是正確的。
……但是……江南的內心很複雜。
他當然不希望捲入到那種血腥事件中。他當然不願意再有那種體驗,但另一方面,無法否認的是:至今,對於那些“宅邸”,他還抱有一種奇怪的“眷念感”。
當十角館和黑貓館發生兇殺案時,江南並不在場,因此他心態平和地回顧也可以理解。但在鐘錶館事件中,他作爲當事人,曾親眼目睹身邊同伴相繼被殺,現在竟然還有一種“眷念感”。
恐怖、殘忍、可怕、悲痛、憤怒,……如果可能,這些痛心疾首的記憶本該貼上封條,深埋在心中。爲何會有“眷念感”?
既然與媽媽相濡以沫的爸爸這麼堅持,就算江南和兄嫂有異議,也只能服從了。
如果不採取任何措施,只能活幾個月。
她就是這麼說的。
媽媽盯着電視畫面,連兒子來了都沒打招呼。
媽媽躺在病牀上,插滿管子的樣子從江南眼前閃過。她最後一次對江南所講的話在耳邊響起。
雖然江南覺得值得商榷,但看着緊咬嘴脣,閃着淚花的爸爸,他也無法提出異議了。
——爲什麼……對,媽媽她本人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怎麼了?怎麼回事?”江南被弄得莫名其妙,媽媽也沒理他,笑了一會兒,眯縫起眼睛:“開個玩笑。”
江南甚至連當時的時間都清楚記得——下午4點08分。就在那個時間,島原灣對面的地域因爲雲仙普賢嶽火山的噴發而遭受重大損失。當天熊本市內下着大雨,那場雨從前天開始,一直沒停過,淒厲的雷聲響徹天空。傍晚,雨勢減弱了,當時江南正乘出租車去醫院,在車子裏,他聽到電臺的緊急報道而得知那一消息的。
“啊!?”
房間裏沒有其他人。江南坐在牀邊,直直地看着媽媽那憔悴的面龐。
4
“怎麼了?難受嗎?”江南站起身問道,她皺着眉頭,低聲呻吟着……
“恐怕回不了島原了。”
江南原本就有的想法如同決堤一般,在心頭擴散開。緊握的拳頭上有着麻麻的涼意,胸口被壓迫得很疼,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媽媽才50多歲,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得過大病。她曾經說起今後的計劃:等爸爸退休後,便一起回到島原,隨心所欲地到各地的泉景區遊玩。她曾誇口說:“我能活到100歲。”但是……
說實話,此後的許多事情,江南不願回想,有些也想不起來了。
江南只能清楚回憶到這裏。
過完年,媽媽做了外科手術,但結果並不如意。當時,她恐怕也覺察出自己的病不容樂觀。江南覺得不管周圍的人如何隱瞞,紙還是包不住火的:因爲最瞭解自己身體的還是本人。
現在只要把這個氧氣罩挪開,只要把點滴管取走,只要把病房裏治療儀器的電源斷開——不,更簡單的是,只要用這雙手掐住她的脖子,只要一會兒,只要一點點力量,一切都將結束。輕而易舉就能馬上結束。只要那樣做……
江南暗叫不好,咂咂嘴巴,踩下剎車。
過了一會兒,媽媽嘀咕了一句。江南不知如何作答,旁邊的姨媽倒接過話頭:“姐,不會的。等你病好了,火山也就不噴發了……”
日常世界中最普通形式的死,與每個人的每天生活都緊密相連的死。這種“死”與那些宅邸中的“死”完全不同,既不稀奇,也沒有戲劇性,在某種意義上,很具有現代人的特徵……
……遠處是晚霞朦朧,廣闊的島原灣,近處是花蕾零星綻放的櫻樹。陽光柔和,微風徐徐……春天裏,一個和煦的下午。呆望着窗外風景的媽媽突然鄭重其事地開口說:“孝明,說實話……”
……真的好嗎?
還有……6月3日,星期一。
——她爲什麼要活到這種樣子?周圍的人爲什麼要讓她活到這種樣子?!
電視里正在詳細解說從去年開始的火山噴發的經過。當時畫面中出現的是今年5月中旬的普賢嶽。山頂上的灰白色熔岩蓋像花菜一般,裂開無數細縫,向四周擴散。江南無法相信那就是自己孩提時代攀登過的大山。太奇怪了……
只有在那裏,纔會出現那種非常特殊的“死亡形式”。因此……
江南靜靜地走到牀頭,看了看媽媽:與上次來的時候相比,她的臉頰更加瘦削,眼球看上去都突出來了。
“難道病人不能開玩笑?”她惡作劇般微微歪着腦袋,用眼神示意江南看牆上的掛曆,“看!今天本來就是騙人的日子嘛。”
啊……媽媽。
但是媽媽,幾乎從來不在百忙中抽空回熊本看望自己的兒子面前,露出難過、不安的神情,總是故意顯得很開心……江南真不願回憶這些事情。他甚至覺得索性忘記了好。但是,事與願違——
由高溫氣體和火山灰構成的怪物般的洪流蜂擁而至,吞噬了一切。樹木成片倒下,民房熊熊燃燒,衆人驚慌失措……看着電視畫面裏那慘不忍睹的情景,江南也呆了,不發一言。
當天深夜,媽媽吐了很多血……
外面下着雨。和普賢嶽發生岩漿洪流那天一樣,雨下得很大。
“什麼?”
去年11月,休眠了200年的普賢嶽火山噴發了。據說其山頂上的巨大熔岩蓋崩塌,形成從未有過的浩浩蕩蕩的岩漿洪流,山腳下的兩個村莊——北上木場和南上木場都受到直接衝擊。當時在場的媒體人士以及火山研究者中,許多人下落不明,生還的可能性極小,除此之外,受傷的人也爲數不少……
“就是那些被岩漿吞沒的人……”
即便江南衝媽媽說話,她也沒反應。聽不到嗎?聽到而沒應答嗎?無法應答嗎?她那種狀態甚至讓人懷疑——她能辨認坐在這裏的人就是自己的兒子孝明嗎?
媽媽躺在病牀上,身上插滿管子。不要說自己喫飯、入廁,就連翻身都不行了。房間裏充斥着說不出的味道——不知是臭,是甜,還是腥羶味。
“以前我一點沒說——你不覺得兩兄弟不一樣嗎?”
“和那些人相比,我沒事。”
媽媽開始了漫長的住院生活——
“要叫護士嗎?”
第二章 勸誘的耳語
那樣做,真的是爲她好嗎?
“受夠了,殺了我……讓我舒服點。”
不時地,她微微睜開眼。透過罩在口鼻上的透明氧氣罩,能看見她的嘴脣顫動着,但聽不清說什麼。她沒有睡,而是因爲藥物,意識處在朦朧狀態。
江南覺得之所以自己會有那樣的感覺,是因爲那些——那些事件,那種形式的死亡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格格不入,那纔是所謂的非現實性事件……如果用尋常的現實尺度去衡量,很難得出正確的答案,所有的那些事件都是界線“那邊”的現實,和界線“這邊”不同。兩者雖然毗連,但有截然不同之處。那是某種異世界,被無形之牆所隔,與我們所屬的現實世界分離開。
媽媽完全知道接下來等待她的將是什麼,所以纔會說“受夠了”,所以纔會說“讓我舒服點”……
他上氣不接下氣,臉頰上帶着幾道淚痕。
姨媽反倒略顯誇張地,抑揚頓挫地說着:“說不定我們這裏也有危險。山體塌陷會引發海嘯什麼的。江戶時代,火山噴發的時候,不就發生過海嘯嗎?”
“儘量讓她多活一天。”爸爸說道,“求您了,儘量延長她的生命。”
“怎麼會?”好不容易纔冒出一句話,“爲什麼會那樣?”
她用右手將氧氣罩從嘴邊移開,江南想幫她重新罩上去,她緩緩地搖手,抗拒着。接着——
看着故土變得面目全非,不知媽媽當時是何種心情。
不僅僅是因爲時間淡化了記憶,這和近一年內,江南自身的內心變化也有關係。
江南驅車拐過一個枝葉繁茂的大彎道後,發現了異常情況。前方不遠處的道路被堵住了。似乎是山崖坍塌造成的。砂土和倒下的樹木將狹窄的山道完全堵死。
江南沒有說“不要這麼講”、“振作起來”這類的話,他也無法說。他轉過頭,躲開媽+++眼神,在那裏呆呆地思考着。
“不可能!”媽媽躺在牀上,搖搖頭。
“……媽媽……”
過了一會兒,媽媽從嘴角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沒事。”
與上次見面相比,她似乎有點精神,在牀上坐起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喫着江南帶來的點心。
雖然她呼吸無力,口齒不清,但江南還是聽見她說這句話了。
她臨終時,除了醫生、護士外,還有三個人在場,比江南年長四歲的兄長和嫂子,似及媽+++妹妹。爸爸得知她病危後,立即從公司趕來,但還是沒來得及見上最後一面。
從5月開始,她的病情明顯惡化。鎖骨一帶插着點滴管,鼻孔裏插着氧氣管。每次來,她身上的管子似乎都在增多;她幾乎不能喫固體食物了。雖然還能自己上廁所,但恐怕很快就不行了。
“這是玩笑嘛。你不要當真。”
現在江南覺得——當時媽媽或許想到了自己被病魔所侵蝕的身體。前面她所說的“真可憐”那句話恐怕也是對自己講的。
據說如果搶救不及時,就會有生命危險。主治醫生告訴江南家人,她的病己經進入晚期,提出了幾套治療方案,供他們選擇。
江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搖搖腦袋,但媽+++身影和聲音依然沒有消退。
回憶又跳躍到下一個場景……7月6日,星期六下午。那是江南最後一次見到媽媽。
“孝明,你們不是親兄弟。”
“感覺怎麼樣?”
有好幾個場景烙刻在他的心頭。其中之一就是……
不知爲何,其後的記憶斷斷續續……自已踉蹌着穿過幽暗的走廊。護士們扭頭,狐疑地看着。坐在輪椅上等待電梯的老人,跑下樓梯時,皮鞋發出刺耳的聲響;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醫院大廳裏,不相識的人們熙熙攘攘。從醫院的揚聲器中傳來中性的聲音,反覆叫着某人的名字。一個穿黃色衣服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門診前的長椅上……當自己跌跌撞撞地衝出醫院的時候,猛地站住了。
下午6點左右,江南到達醫院,當時姨媽在。媽媽病牀邊的小電視機正開着。
媽媽突然睜大眼睛,無神地看着江南,慢慢地將右手放到嘴邊。
江南知道她在說自己和哥哥。的確,他們。人不太相像,不管是容貌、體形,還是性格。江南自己曾這麼覺得,別人也曾多次指出來過。
“糟糕!”
“死”本身並不特殊。在我們的日常世界中,“死”到處都有。
媽媽嘟噥着,將視線從電視畫而上移開。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平淡,讓人覺得她已經沒有氣力來表現自已的哀痛之情了:“所有的一切都讓人可憐……無論是人、村莊,還是樹木、大山。”
話是聽得懂的,但江南不知該如何解釋,該如何反應,真的是腦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讓我死!”
“真可憐。”
7月下旬,一個炎熱午後,在熊本市綜合醫院的一間病房裏,媽媽去世了。
……媽媽。
“孝明,你看!”媽媽稍稍抬起手臂,指指電視,“過去,那山多美呀……”
上木場一帶,具有鄉土氣息的風景至今還記憶猶新。那些地方,現在竟然變成這樣……
媽媽看着窗外:“你不是我生的。你是我們夫婦收養的……”
大家沒有告訴她病名,因爲所有人都知道她看上去堅強,實際上很脆弱。爸爸也希望不要如實相告,認爲瞞着她反而是爲她好。
媽媽臉衝着窗戶,用眼睛的餘光看見江南點頭後,嘆口氣,接着說下去:“你們不相像是當然的,因爲你們沒有血緣關係。”
“什麼?玩笑……”
4月1日,星期一——這是今年愚人節發生的事情。衝着從遠方趕來看望自己的兒子,她開這個玩笑,也許是怕江南過於擔心而調和氣氛,或者是一種逞強的表現。
所有人都有一死,無人可以逃脫;這是理所當然的,這是不言而明的。但是……不,也許正因爲如此,過去,我纔沒有認真思考過,或者說無意識中忽視了這個問題。
突然聽到這樣的話,江南不知所以,只能翻白眼。
當時江南還在東京,爲校對工作忙得不亦樂乎。因此他沒能親眼見到媽媽臨終時的樣子。
全家人都接受了這個無情的宣告。
八個月前——也就是去年秋末的時候,他們得知媽媽患了不治之症。當時,江南到九州出差,順便回家了一趟,在他面前,媽媽突然將喫下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痛苦不堪。一問才得知那段時間偶有發作。爲了不增加她的心理負擔,江南安慰說不用擔心,沒有大礙,但還是立即帶她去醫院了。診斷下來的結果非常糟糕,讓人無法相信。
媽媽慢慢地轉過身,面對着江南。好幾秒鐘,她嚴肅地看着江南,緊接着,她用一隻手摸着蒼白憔悴的臉頰,低聲笑了起來。
“啊,真慘!”
1
“讓我死吧。”當時她眼神恍惚,有氣無力,口齒不清,“我受夠了,殺了我吧……讓我舒服一點。”
“那些人?”
江南出生在島原,並在那裏度過了童年時代。長久以來,只要提到雲仙山脈,他就感到非常親近,他還不止一次登上過普賢嶽。
路過I村雜貨店時,店主曾經提醒過:越過山嶺,再走一段,左邊就會有岔道,要拐彎進去。如果錯過了,就會走進死衚衕……枉費店主提醒了,江南已經錯過那條岔道。
只能掉頭回去。
江南不住咂嘴,重新握住方向盤。
先要掉頭——江南好不容易找到比較開闊的地方,又費了半天工夫掉轉車頭。如果此時出現和山嶺附近一樣的大霧,他恐怕就無能爲力了。
江南振作精神,開始驅車往回走。
雖然道路相同,但逆向行駛後,感覺風景迥然不同。
彷彿經過了特殊的圖像處理,周圍的色彩顯得粗澀。但明暗色調的對比反倒很鮮明。光線刺眼,影像很深,感覺剛纔是正面,現在是反面。
這次絕不能錯過岔道了。
江南小心留意着右前方,同時回想起與雜貨店店主的交談。也許是頭髮稀少,還夾有白髮的緣故,店主看上去50歲左右。也許實際年齡要小一些。身材不高,但體格健壯,曬得黝黑的臉上有道很大的疤痕。那疤痕從額頭穿過左眼,一直延伸到臉頰,很深。他的左眼一直閉着,也許受傷後,那隻眼睛就失明瞭。
“你越過山嶺,想去哪裏呀?”他狐疑地問道。
江南略微猶豫後,如實相告:“我想去黑暗館。聽說那個建築在百目木山嶺對面的森林中。”
當時,那個店主的反應是——
右眉往上一挑,右側的脣角也抽搐了一下。能看出他很驚訝和膽怯。
“你爲什麼也要去?”
“你知道那個建築物嗎?”
“你說的是山嶺對面,浦登老爺的宅子。”店主嘟噥着,聲音很輕,江南湊過去才能聽清楚。江南知道“浦登”這個名字。
“如今那個建築物還在嗎?”
店主無言地點點頭。
“什麼人住在那裏?”
“你還是不要靠近爲好。”
江南掉頭走了15分鐘,找到了那條岔道。
江南喘了一口氣,再次抬頭看看那個店的招牌。
“你等一下!”店主叫住江南,告訴他越過山嶺後要找一條岔道走,“你多保重。”說完,店主眯縫着右眼,似乎眺望遠方,“那裏有不祥之物。”
聽到“黑暗館”這個名字的瞬間,江南心中一陣悸動。黑暗館……黑暗館?難道是,難道是……
“他是個建築師,據說曾參與過黑暗館的維修工程。”
江南忍着痛,解開安全帶,從車裏掙脫出來。發動機已經不響。當他雙腳落地,起身站立的一瞬間,感到頭暈目眩。也許是因爲撞擊,平衡感麻木了。
因爲車胎偏轉得很厲害,方向盤也被打死,無法復位,所以鑰匙被鎖住了。
還是戒菸吧。說到“吸血鬼”,還是克里斯托弗·羅曼爾德主演的比較好。聽說前年夏天,在鎌倉發生了可怕的事件,你也被捲入其中,是嗎?我想去京都。……有些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有些話從意識表層浮掠過;有些話說到一半,沒有下文;有些話毫無頭緒,最終淡出……其中有句話讓江南一下來了精神——
“我一看見你,突然就想起來了。”
對於媽媽患病而死,江南當然很悲痛,很難過,但他無法自然地表現出來。從7月6日下午——當媽媽要求“殺死自己”,他衝出病房的那天、那時起,他就無法自然地表現出來。
江南檢查了一下,發現四個車胎安然無恙,看來不是爆胎。這麼看來——難道還是地震了
江南的腦海中浮現出雲仙普賢嶽那面目全非的樣子。
透過轟鳴的汽車馬達聲,傳來沉悶的地動聲,隨即,整個空氣都震動起來,猶如一個數十米高的外星巨人,怒氣沖天,大步踏過。
江南再度環顧四周,然後下定決心,從副駕駛座位上拿出外套,穿在襯衫外邊。接着,他又不死心地轉動了一下車鑰匙,果然不出所料,發動機絲毫沒有反應。他灰心喪氣地想拔出鑰匙,卻怎麼也拔不出來。
江南迴到車上,扭頭又看了一下。店主已經走進昏暗的店中。
與他預想的不一樣,那條岔道的路況並不很糟糕。雖然不是好路,但比較寬,中型車子也能輕鬆通過。
背面有兩行鉛筆字:
道路延伸到森林中。
爲小心起見,他查看了一下。現金、銀行卡、機動車駕駛證、職工證,還有——一張小照片。那是一張彩照,看上去年代比較久遠,都褪色了。背景是滿樹紅葉,裏面有兩個人,一個是身穿和服的中年女子,旁邊是一個瘦男孩,緊貼着她。那個女子笑容滿面,孩子抿着嘴,似乎有點緊張。
2
江南不知還要走多遠才能到達,但是與掉頭回I村相比,還是去那邊比較近。
方向盤猛地失控,瞬間,江南以爲是車胎爆了,隨即覺得情形不對——難道是地震?難道是地震引起的?他趕緊踩剎車,但沒控制好,車胎一滑,車體猛地彈起來。
“你聽說過中村青司這個名字嗎?”
此時,江南擔心起來。
灰暗模糊中,他看到了前窗玻璃。到處是裂縫,白花花一片,有些地方碎了,灑落下來。
“不知道——您怎麼突然提到這個事?”
或者先回到山道上,看看有無過往車輛?要不然——還有一個選擇。結合諸多情況來看,那肯定是最明智的選擇。
那個從未見過的黑暗館的影子浮現在朦朧的腦海中,無規則地反覆伸縮,搖擺。影子周圍,許多事物胡亂飛舞着。那是人的臉,人的聲音,風景,文字,更爲抽象、無法道明的東西。
“到底爲什麼?”
江南把酒喝完後,戰戰兢兢地問道:“難道那個黑暗館也是中村青司……”
江南聽說他和外祖父的感情很好,長期從事舊物品買賣。江南外祖父就是在他弟弟的店裏,看中了那塊懷錶,後來作爲遺物,傳給了江南。
車子受損嚴重。
開始是個大下坡。越往前開,光線就越暗。繁茂的雜草擦着車體,嘩嘩作響。江南手握方向盤,能感覺出很顛簸。
遠藤敬輔似乎看透了江南的內心。
車子持續地晃動着,視線一下變暗。江南咬牙抓住方向盤,拼命踩剎車。很快,伴隨着一陣劇烈的撞擊——車子停住了。
這是16年前的照片,當時江南11歲,媽媽則不到40歲。江南根本不記得當時的地點和情形,也忘了是誰拍的照。昨天下午,他在媽媽遺留下的相冊中看到了這張照片,就悄悄取了出來……江南又嘆口氣,將錢包放回內口袋,離開車子,踩着倒伏下來的雜草和樹叢,回到原來的山道上。
“孝明,你知道黑暗館嗎?”
他摸摸泛紅的光頭,樂呵呵地看着江南。他雖然已有70高齡,而且喝了不少酒,但說起話來條理分明,口齒清晰。
“是呀。”他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又往自己杯中加滿了酒。
幽暗的森林中,一片寂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連風吹草木的聲響都沒有,只有蟲鳥的鳴叫聲。
……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暗館。
“當富重說你的事情時,我想起了那早已忘記的宅子。我總是想着。也許是中村那個名字的緣故吧。而且,那個宅子——黑暗館中,也發生過相似的事情。”
逆向行駛時,能很容易找到這條岔道,但如果正向行駛,那條岔道正好被大樹遮住。所以江南覺得剛纔錯過也是沒辦法。
難道那座山脈又發生了火山噴發?由此而引發了剛纔的地震……不,從地理角度考慮,那是不可能的;剛纔的震動相當強烈,連車子都無法很好控制。雲仙山脈離這裏可相當遠呀。因此……
沿着這條路繼續前行,應該就能到達那個宅邸,那裏應該有人。
從右肩部到胸部,隱隱作痛,身體被安全帶勒得緊緊的。他抬起左手,想解開安全帶,又感到另一陣疼痛,定睛一看,不禁呻吟起來。左手滿是血。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可能是被灑落下來的玻璃劃破的。
車子好像報廢了。他不知能否發動,就算能發動,他不知能否開回原路。就算能開會原路,他不知能否繼續前行——江南覺得都不太可能。
江南環顧四周。
“……”
江南無力地嘆口氣。
孝明11歲生日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敬輔又笑起來,“孝明,喝!”
他好不容易睜開眼睛。
……去得太早了。去年這個時候還好好的。孝明,你一個人在東京生活,要注意身體呀。你還在用那塊懷錶嗎?你哥還沒孩子嗎?那是你爺爺的遺物吧?孝明,你有沒有結婚的打算呀?島原的情況好像還很糟糕。
江南嘆口氣,仰頭看看透過繁茂樹葉照射下來的一縷陽光。脖子有點疼,頭已經不暈了,但腳下還有點晃悠。不管怎樣,眼前的狀況卻沒絲毫改變。
一直到深夜,他都無法入睡,江南突然想起來打電話。他要打給東京上野毛的鹿谷門實。江南想把這件事告訴鹿谷。線路雖然通了,但電話那端傳來的只是錄音留言的聲音。
“嗯?!爲什麼?”
在這個年代,即便是在人跡罕至的大山中,住家也會安裝電話的。如果自己說明經過,尋求幫助,總不至於被趕出來吧。先打電話把修理車的人喊來……那樣一來,好歹有辦法。
難道只能順着原路走回去嗎?一想到要花費不少時間和體力,江南就氣餒了。
江南剛意識到不妙,車子己經衝出山道,一頭扎進森林中。
離開車子後、江南摸摸外套的內口袋,發現錢包不翼而飛。他趕緊看看車內,深褐色的錢包掉在滿是碎玻璃碴的副駕駛座位上。
想到這,江南心中的悸動更加強烈了。
百目木山嶺的對面,森林深處的湖中小島上,有“浦登老爺的宅子”。那個宅子之所以會叫“黑暗館”,是因爲它的外表面被塗得黑糊糊的……
江南思索着,從牛仔褲的後口袋中掏出手絹,包紮好左手傷口。
“我死去的奶奶是這麼說的。但人就是這樣,別人越那麼說,反倒想去看看。”
3
“畢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無法肯定。但當時我聽過這個名字……好像也沒聽過……”
提問者是江南外祖父遠藤富重——他四年前去世了——的親弟弟,名敬輔。他嗓音嘶啞。
最初感覺到的是異樣的聲響。
江南閉着眼睛,不敢睜開……微微有點耳鳴,嘴巴和口脣很乾。沒有唾液。好不容易有了一點唾液,又咽不下去。身體軟綿綿的。或許他曾失去幾秒的知覺。
“中村……中村、青司……”店主嘟噥着,搖搖頭,縮着肩,又摸摸臉上的疤痕:他這副樣子讓人無法明白他是否知曉內情。
左側的前燈部位深陷在山毛櫸的樹幹中,完全變形。方纔車子偏離山道後,又往前衝了一段,撞上這棵大樹後,才停下來的。否則——比如說剎車不夠及時——就不知道是否能生還了。
他覺得心的一部分被凍住了。
他的話聽上去很暖昧。但江南也覺得時間有點遙遠,畢竟。三十年前呀。但是——這絕非不應有的偶然。
在這個前方——這個山林深處,真有自己想去的那個宅邸嗎?
1975年11月7日
“當時生意上的夥伴告訴我,那個宅子的主人——好像叫浦登——整理家裏物品後,有批東西要出手,問我去不去。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剛纔真的發生地震了?
江南第一次聽到這個不祥的名字是在前天。
現在是下午5點多,天快要黑了。江南慎重考慮着——就算去那邊,恐怕也……
“那裏曾經發生過可伯的事情,好幾起可怕的事情。”
“那是中村青司的……”
各種各樣的聲音、話語傳入微微發熱的腦子裏。
——到底怎麼回事?
從小,他就是我傾訴的對象——也不足爲怪。
“不祥之物?”
“中村?”
儘管喝了不少酒,但那天晚上,江南上牀後,怎麼也睡不着。
啊,我對外祖父說過嗎?也許說過,因爲角島十角館事件後,我情緒非常低落。回到家鄉後,把事情經過說給外祖父聽——
飯桌上,江南給男女老少們斟酒,和他們交談,喝了不少。漸漸的,他有點醉,也不太緊張了,但內心還沒完全解凍,他也不渴望那樣。
江南好不容易纔辨認出招牌上的四個字——“波賀商店”。
9月21日,星期六下午。在熊本市內的江南父母家,舉行了已故母親的七七法事。隨後大家來到飯店,一起喫個便餐。當時,面對着親戚朋友,江南扮演了“失去慈母的兒子”的角色,一直讓自己顯得很悲痛。
“它位於I村的深山老林中,建在一個小湖的島上。整個建築黑糊糊的,名副其實,是個讓人感覺怪異的宅子。”
“孝明,你知道嗎?”
不用說,聽到這裏,江南的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兇殺”。店主緘口不語,用手指摸摸臉上的疤痕,嘆口氣。
無論是在東京接到訃告時,還是回到故鄉面對遺體時;無論是在葬禮上,還是在火葬時……當家人和親戚們終日悲痛的時候,江南獨自一人表情冷峻,連一滴眼淚都沒有。不是他故意剋制,而是想哭都出不來……
“是呀。”
那個招牌非常陳舊,上面的塗料已經脫落,四角己經完全呈弧形,還有點傾斜。這個招牌風吹雨打,幾十年沒有更換過。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去那個宅子。但還是小心爲好。”
出版社的工資不錯吧?不知什麼時候,那火山才停止噴發。去年我有個朋友到沙特阿拉伯工作。要不要我給你找對象呀?聽說伊拉克打過去的時候,他就在離科威特邊境不遠的地方。也許是火山噴發的緣故,我們這裏也經常地震。孝明,你弄什麼書呀?我絕對討厭戰爭。東京有好女孩,孝明,對嗎?討厭戰爭!最近有沒有看什麼有趣的電彭?最近,我的胃不太好;中東的動盪局勢還要持續下去,對吧?聽說弗朗西絲這次要拍攝“吸血鬼”,是嗎?孝明,要好好照顧父親呀!上個月,蘇聯發生政變,讓人大喫一驚。孝明,早點讓你爸爸看到孫子呀。我不太喜歡推理小說。這樣一來,蘇聯解體只是時間問題了。下次去東京玩,你要帶我去迪斯尼樂園呀。
“聽說那個宅子裏曾發生過好幾起可怕的事件——哎,孝明,不再喝點?”
江南覺得再問下去也得不到什麼回答,拔腿想離開雜貨店。就在那時——
“相似的事情?”
“我從富重那裏聽說過一些事情。”說着,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孝明,聽說你上大學時候,曾捲入到一個可怕事件中,你好幾個朋友也被殺死了。那個事件好像發生在一個建築師建造的怪異宅邸中……”
與此同時,耳邊傳來私語聲。
——去吧!
——去吧!不會迷路的。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很快就到了……
現在腳底還有點軟,江南踉蹌着走起來。左手不流血了,疼痛也好多了。脖子和身體的其他部位也受傷了,所幸的是還不影響走路。
走了一段,他不禁想起了路過I村時,所遇到的波賀商店的店主。想到他撫摸傷疤的動作,想到他翻來覆去的忠告——“要小心!”與此同時,他耳邊又響起了鹿谷門實的聲音——江南君,要小心!
不用擔心,我只是去看看——現在可不能這麼說了。
說不定在這種地方發生事故,車毀人傷都是由“青司宅子”所帶的“不祥之力”引發的。也願意這麼想。不管願意與否,我被拖進早有佈置的、無形的陷阱中。已經無路可退,已經無法逃脫,已經……
走了不足15分鐘,江南看見路邊豎立着一箇舊牌子。
那牌子傾斜得非常厲害,斜了一半。說不定是剛纔的地震造成的。斑駁的木牌上,有人用油漆方方正正地寫着一段字——
自此乃浦登傢俬有土地,非請莫入!
此時,江南感覺到那個莫名其妙的私語又響了起來。
——去吧!
4
昨天正午前,江南睡醒了。前晚的酒精還殘留在身體裏,雖然沒醉,但不是很舒服。
一起牀,他就給住在上野毛的鹿谷門實打電話,想早點告知黑暗館的事情,另外也想問問那究竟是不是中村青司參與建造的宅邸。但是——
錄音電話裏傳來鹿谷的聲音,和前晚一模一樣。
“請說您的姓名和留言,我可以在外地查收。聽到提示音後,請在30秒內說完。”
前晚江南喝醉了,沒意識到,今天才發現這錄音電話裏夾雜着一句少用的語句,比如“在外地查收”等。最近,鹿谷門實沒和自己聯繫,也許出遠門了。
想起來了,他上次好像說今年秋天要回大分縣老家。不正是現在這個季節嗎?
他隔片刻又打了一次,但鹿谷依舊不在。怎麼回事——他想了一會,突然想到一個人——神代舜之介。
去年夏天,因爲黑貓館事件,江南認識了這個曾是T大學建築系教授的老人。當他是副教授的時候,曾教過在T大就讀的中村青司。
江南拐向右邊的岔路,朝前走。小路穿過低矮的樹叢,如同溶化在薄暮中一般延伸到那個黑色石塔下。
江南又被一種非我的感覺牢牢控制,他已經無法抵抗。那種感覺就像甜美的蜘蛛絲在心中擴散;那種感覺正將他帶往半透明界線的對面……
被一種非自我的意識所操縱。這時,那種感覺開始讓江南的內心產生一種甜美感。那種感覺和江南在百目木嶺的大霧中迷失方向時所產生的感覺類似。那是一種非現實感:這是什麼地方?我在幹什麼?我在看什麼?我感覺到什麼?我是淮?我……我到底是誰?
下午6點07分。
“哦,是這樣的……”
黑暗館被高牆所隔,讓人無法窺其全貌,只能零散看見一些黑色的建築。對面右首方位有一個孤零零的,比其他房屋高的建築,像是一個塔。
江南朝右側望去,那裏的黑色建築規模很大。
——不是那裏。
那是黑暗館的主體,由四幢大小、風格不一的建築構成:——那是產生抗拒“死亡”狂想的宅邸。那是封存不可救藥肉體和靈魂的十字架。
“好久、不見。這次我打電話來,主要是想請教一個問題。”
“如果我沒記錯,那是中村很年輕的時候,參與建造的……對,我記得是他親口說的。”
“不知道反而好——那你想問什麼呀?”
晚上,江南又給鹿谷打了一次電話,依然是錄音電話。聽完錄音後,江南等留言信號一響,便說了起來。
……江南右手緊握着懷錶,搖搖晃晃地走着。
“果然……”
伴隨着低沉的吱嘎聲,大門緩緩地開了,江南不禁毛骨驚然。但他很快回過神——門內並沒有人,是身體重量通過手傳遞到大門上,將其打開了。
江南在小道上走了幾步,站住身,從牛仔褲的前口袋中掏出懷錶,拿到近前,確認了一下時間。
很快太陽就要下山了。
那塔既不是圓形,也不是方形,是個多邊形,牆壁之間的夾角數相同。一眼看過去,江南就知道那是個十角形的塔。正面有個雙開門,像是入口。無論是塔門,還是牆壁,都被塗成黑色,就如同即將籠罩大地的夜色一般。
隨着小船的加速,感情、思考力都從身體內流出,被吸進湖底——啊,這是怎麼回事?這裏發生了什麼?這裏有什麼?爲什麼會氣喘吁吁?身體爲什麼會動來動去?身上的疼痛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顏色?這是什麼聲音?這是什麼味道?怎麼會覺得冷?怎麼會覺得舒服……
“在,在。請等一會。”
島上的棧橋與陸地平行相連。那裏有一艘帶馬達的小艇,被繩子拴在木樁上。江南好不容易將船停靠在小艇後面,走下棧橋。
石階盡頭有一扇石拱門,門表面和湖岸上的建築一樣,被塗成黑色。江南用一隻手抵住大門,調整呼吸,仰頭看看天空。
江南慢慢湊上前去。
……黑夜很快就要降臨了。
最後,江南被迫答應等浩世考上大學,和她約會一次。
他正準備再敲一次的時候,猛地發現旁邊有個門鈴。江南按一下傳聲器下方的紅按鈕,但裏面好像沒有門鈴的聲響,也無人應聲。
江南沿着屋後繼續走,發現幾扇窗戶,但黑色的百葉窗緊閉着,無法看見內裏。
那建築的門廊面朝大道,裏面有個黑門。
江南走到露臺上,左手纏着手帕,右手握着懷錶。他一踏上去,地板發出吱嘎的聲響。露臺三面有比他腰部稍微高一點的柵欄。
5
“說什麼來着……說那個宅邸早就建好,出於某種原因,他參與了改建工作。他就是這麼說的……”
江南想——說不定這門鈴通到島上建築裏,於是便又按了幾下,等了一會兒,還是無人應答。也許有故障,再不然……門似乎鎖着,江南轉動把手,試着推拉了一下,打不開,便繞到建築的後面,想看看有無窗戶,卻發現——這個建築被損壞了。
“江南君,最近忙什麼呀?偶爾來玩玩呀。浩世還沒男朋友。我給你提供機會,你倒不是很上心。”
天空上那炭火般的晚霞正在消退;遠方飛鳥的黑影依稀可見;紫色流雲飛快地變換着形態。
那湖泊就在近前,彷彿屏息潛藏在森林中。不知何時,空中的積雲已經散去,絢爛的夕陽普照大地,被晚霞染紅的湖面熠熠生輝。
“有人嗎?”江南喊着,輕輕地敲敲門,“有人嗎?有人在嗎?”
解開繩索花了一些時間,但一旦划起來,船速比想像的要快。
江南開始爬石階,氣喘吁吁、腳步沉重,中途不得不靠在石牆邊,休息了一下。
門內的庭院很開闊,從這裏望過去,無從得知有多大面積。庭院小道穿過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樹木,延伸到深處。黃昏中,對面時隱時現的黑色建築讓人聯想到匍匐在地面上的巨大蝙蝠。
江南再度環顧四周,弄明白了。前方不遠處有條向右的小路,一直通到與其他建築分割開的那座塔下。
棧橋很陳舊,好幾處的木板都掉了,人走上去會搖搖晃晃,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江南努力保持重心,一下子跳到船上。
“怎麼說?”
突然間,風迎面吹來。樹林沙沙作響,山鳥驚叫着,飛出林子。
當江南走下搖搖晃晃的棧橋時,他一度迷失的自律力和思考力多少又恢復了一點。
除此之外,江南沒有問到其他實質性的東西。江南問了許多,比如:“黑暗館究竟是怎樣一個宅邸?”“館主是怎樣一個人?”“後來,那個建築怎麼樣呢?”等等,而神代老人的回答只有一句——
——去那上邊。
江南趕緊把電話打到橫濱山手的神代家,接電話的是他孫女浩世。這個女高中生很漂亮,讓人聯想到可愛的日本偶人,她很奇特,喜歡讀鹿谷門實的作品。去年年初,當他們去神代家的時候,她還纏着要鹿谷的簽名,弄得他很不好意思。至今,江南還記得當時的場景。
正因爲如此,江南覺得神代老人說不定掌握一些黑暗館的情況,就像他知道黑貓館一樣。
那是一個防波堤式棧橋,從岸邊延伸到湖中。橋頭有個四方形的石造建築。
“哈哈哈,又是關於中村青司的?”
江南透過瓦礫縫隙看看,但裏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也沒有任何聲響。
塔內比外面更黑。
……在最面前的一幢建築的。樓,有間屋子開着窗戶。能看見黃色的燈光,窗邊站着一個身穿茶色服裝的人。
——去那邊……去那座塔。
疑間變成不安,不安變成恐俱,迅速膨脹,似乎全身都被凍僵、凝固了。
神代的專業是現代建築史,不是青司的直接教官,但據本人講——“不知爲何,和青司性格相投”。據說青司經常出入神代的研究室,還多次去神代家玩——位於橫濱。青司大學畢業後,回到故鄉。即便在他搬到角島的藍屋後,兩人還保持書信往來。
那就是黑暗館的……
江南合上外套,稍稍加快了步伐,走了一會兒,右邊出現條岔道,又走了一會兒,左邊出現條岔道,但江南沒有猶豫,就順着大路走。就這樣走,就一直走——不知何時開始,他有了這種自信。
從碼頭開始,沿着高高的石牆,緩緩的石階一直延伸到整個島嶼的“入口”。
江南站在入口處,毫不猶豫地伸手推門:隨着沉悶的聲響,門開了,十角形的黑塔迎來了到訪者。
看來只能坐這艘船上島了……
不管怎樣,至少知道黑暗館是和中村青司有關聯。此時,江南已經坐不住了。
江南凝視着晚霞下的湖中小島,突然產生一個疑問。
藉助黑暗中滲透出的事物輪廓,江南登上通往上層的狹窄的螺旋樓梯。沒有開着的窗戶,視線越來越暗。江南扶着把手,轉了好幾圈,終於登到塔的最上層:整個一層完全打通,很寬敞,十面牆中,有四面牆上有窗戶。
於是,江南朝棧橋走去。
湖中小島的四周被猶如城牆般的石牆圍繞。對面便是那——黑暗館。
但那只是瞬間的感覺。
——去那塔上邊。
“啊,這個,不……”
6
門開了容一人進出的縫隙,江南悄悄地鑽進去。江南剛進去,便聽到“叮”的一聲——是耳鳴?不,那是草叢裏蟲子的叫聲。
越過木牌所標示的界線,江南進入了“浦登家的私有土地”。
那裏有一艘手搖小船,後部左側帶着槳,被人用繩子連在棧橋木樁上。
“很多年前聽說過,記不清了。”
藉助窗外的微弱亮光,江南走到一扇窗邊,打開一看,那裏有個小露臺,天空已經呈現紅黑色,很快就要天黑了。
無人應答。
沿着這條小道一直走,應該能到這個宅子的入口處。想着,江南正準備邁步,突然——
接着,江南給外公的弟弟打電話,詳細詢問了那個宅邸的所在地。當時,江南在內心已經決定去那裏。
——有人!
江南報上名後,浩世顯得很高興:“哎呀,好久不見了!你好嗎?我很快就要高考了,不能看課外書,但鹿谷先生的作品還是全讀完了。爺爺性子更急,都訂好計劃了,說等我考上大學,喊你們來家慶祝……”
江南覺得那私語聲又在耳畔響起,一下子站住了。
兩邊的森林緩緩地往後退去,視野開闊起來。
“那邊”?“那座塔”?
“有人嗎?……”
“什麼事?”
電話裏傳來她穿過走廊,喊爺爺的聲音。過一會兒,電話裏傳來神代的聲音,從某種意義上講,他的聲音也沒變。
我究竟要……
“有人嗎?”
不久——
“這是很久前的事情,所以我記得並非準確……熊本的黑暗館?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在熊本山中,有個黑暗館,青司參與了改建工程。明天,我想一個人去……”
道路延伸到湖邊,分成兩股,猶如環抱住湖泊。往左首走,不遠處像是碼頭。江南毫不猶豫朝那裏走去。
那建築的牆壁是用暗褐色石塊堆積建成,房頂被塗成黑色,平平的。從這裏望去,江南沒看到窗戶。那建築讓人感覺像是一個爲巨人準備的黑石棺。那建築不大,但如果把它叫做“小屋”也不合適,因爲它整體上讓人覺得厚實、沉重。
她和一年前一樣,還是那樣無憂無慮。這讓江南很羨慕:“神代教授在嗎?如果可以,我想問一點事情。”
天越來越黑,從路邊伸展過來的樹枝重疊交織在一起,前方顯得很昏暗。沒有風,就連剛纔還能聽到的蟲鳥鳴叫聲也不知爲何消失了,森林寂靜得讓人覺得怪異。江南覺得甚至連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似乎都要被這片靜寂吞沒了。
“是這樣的……”
江南把熊本山中那個黑暗館的事情告訴了神代老人,他囁嚅着,電話裏傳來他撓頭髮的聲響,似乎努力回憶着什麼。
“您知道?”
江南用手壓住亂髮,凝視前方。
……啊。
由於神代上了年紀,耳朵不好,所以嗓門很響。爲了讓他聽見,江南也只能提高分貝。
小時候,江南被外公帶出去玩的時候,坐過這種小船。他還記得當時調皮地把弄過船槳。雖然水平不高,但江南還是會划船的。
石牆的一部分完全坍塌下來。這——這也是剛纔的地震造成的嗎?從現場看,不像是近期坍塌的。
似乎是個男的。那人正望着窗外……
不知那人是否看見自己。江南將身體探出柵欄。就在這時——
似乎事先預定好一樣,他的腳底下方傳來令人膽戰心驚的地動聲。那突如其來的“重低音”讓整個世界都震動起來,令人措手不及:到處吱吱嘎嘎,輕重不一,黑塔也搖晃起來。江南一下失去平衡。同時感到一陣眩暈。他下意識用右手摸額頭,原本握着的懷錶——指針指着6點半——掉了下去。他腳被一絆,膝蓋一軟,向前猛地一衝,摔到露臺外面了。江南想抓住柵欄,但沒來得及。他整個人被拋在空中:而且——從他墜落的拋物線上,“視點”彈射出來。瞬間的閃光和無盡的黑暗交錯在一起。天地顛倒,上下翻轉。他的身體在重力影響下,加速下墜,而“視點”則背道而馳,擰成螺旋狀,飛向天空。
第二部
第三章 墜落的身影
從上空俯瞰,那個深山老林中的小湖就像是猿猴或人類的足跡,能清楚辨認出“五個腳趾”和“腳後跟”。難怪當地人稱其爲“大猿猴的足跡”。
“視點”不停地無規則旋轉,忽大忽小,時急時緩,降落到位於該湖“腳後跟”部位的小島上。黑暗館就位於這個小島上,當時天色己暗,整個建築顯得更黑。
“視點”降落下來,在薄暮中滑行,衝着黑暗館一樓一間開着窗戶的房間飛去。
屋子裏燈光昏黃,有兩個人。一個人身材細長,20歲左右,站在窗邊;另一個人稍微高點,年紀看上去也大些。
“視點”滑進屋內,與前者的視點重合在一起。
1
當時是9月3日——白晝和夜晚的長度基本相同——傍晚時分。我正站在別名“黑暗館”的浦登家的一間屋子裏,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這個宅邸佔據了整個湖中小島,大致說來,由四幢建築組成。
當時我所在的東館是木結構、西洋風格的兩層建築。它最靠近小島入口處,堪稱整個宅邸的“正面形象”。整個宅邸的入口當然就設在這裏。
據浦登玄兒介紹,在四幢建築中,這個東館和位於最內裏的西館,年代久遠,其歷史可似追溯到明治後期。
不僅是年代久遠,外觀也很奇特,和聽說的一樣:黑屋頂、黑牆壁、黑門、黑窗戶,不管是誰,看到這個黑色外觀的建築都會感到驚異。而且,雖然建築整體是顯著的西洋風格,但通過奇妙的安排,也揉合了傳統式建築的樣式和技法,隨處可見。這引起我很大的興趣、在文明開化時代,日本各地興建了許多“仿西洋式建築”,這也許就是其中之一。
當時快到下午6點20分了。我和浦登玄兒兩人在東館。樓的一個西洋式大房間中,玄兒把這個房間叫做“會客廳”。
窗戶上鑲着可以上下移動的毛玻璃,外側是黑百葉窗。當時窗戶大開着,外面的夜色越來越濃:昏暗中,在茂盛的庭院樹叢的對面,能着見一個更加黑糊糊的塔。
塔孤零零地屹立在那裏,和這邊的建築有一定的距離。塔不是很高,雖然沒有靠近看過,無法斷言,但估計也就相當於三四層樓高。
塔的最上層好像有個小露臺,黑糊糊地凸出來。突然——
我着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在那裏移動。
少年就那樣跑走了,右手還插在口袋裏。他朝我們來時的反方向——宅子的後院——跑去。
“我不知道。”少年虛弱地搖搖頭,轉身就跑。
藉着微弱的星光,我仰頭看看這聳立着的黑色十角塔。塔內沒有燈光,其止面有門,像是入口,但現在關閉着。玄兒放心不下那個“一直鎖着的”門,徑直走過去,但走到一半,停下腳步,似乎想起了什麼。
“在這裏幹嗎?”
今年6月的那次火山大噴發,死傷者衆多。說不定那個活火山又開始大噴發,從而引發了這個地震……不,這種想法不切合實際。從距離上看,不太可能——兩小時前,自已產生過同樣的想法,同樣被自己否定了。
“剛纔,我親跟看見那個人掉下去了。”
穿過枝葉繁茂的楓樹,我們看到了那個趴在地上的墜落者。
“怎麼了?”
在一叢杜鵑花的前邊——
“現在,塔上有人。”
我貓着腰,循聲望去,清楚看見那白色人影從露臺上直墜地面。
和兩小時前的第一次地震一樣,火山噴發,煙霧沖天的景象從我腦海中閃過。
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的電燈還在慢慢晃動。在這個房間裏,損害並不很大,也就是架子上的小物件倒了幾個,牆上的畫框傾斜了一點。
“等一下!”
窗外傳來人的悲鳴聲。那聲音很短促,很微弱,但一聽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突然光線亮了一點,我抬頭一看,只見風將雲層吹散,圓月從雲縫中露出臉。那月亮讓我聯想到熟透了、腐爛在即的檸檬,似乎那表皮將要脫落,黑糊糊的蟲子即將從糜爛的果肉中蠕動出來。
蒼白的月光下,從塔旁邊的繁茂楓樹中,一個小身影顯現出來——那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穿着短袖襯衫和短褲。
少年停下腳步,看着我們,隨後斜耷拉下光頭,因爲天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感覺少年好像很害怕。
“那孩子是誰?”我問玄兒。
黑暗中,玄兒跑上那條通往小島入口的小路,我緊隨其後。途中,我們拐到左邊,跌跌撞撞地跑着,周圍越來越黑,過了一會兒到達塔下。
他看見我回頭,放下蹺着的二郎腿。
“那邊吧?”一邊嘟噥着,玄兒朝左首方向,也就是面朝東館的方向走去。我也跟在他後面,順着塔的外圍朝那裏走去。
“誰?”玄兒衝着黑暗處叫道,“那邊是誰?”
“出了什麼事?玄兒少爺!”
沒錯,是腳步聲,有人朝這裏走過來。
玄比嘟噥着。我無意識地嘆口氣,站起身。
鶴子——姓小田切——看上去40過半,雖然還是中年,頭髮卻全白了,如同百歲老人。乍一看讓人覺得怪異,但那盤在腦後的白髮與她冷峻的面容相得益彰。
“就是那個十角塔的鑰匙。那個門不是一直鎖着的嗎?”
“恐怕是。”
“這個……不說了,還是先去那邊看看。”玄兒看着慎太所指的楓樹。我點點頭,和玄兒一起走過去。少年說有人躺在那裏,而我剛纔也看見有人從塔上墜落,兩個情況聯繫起來了。
我失聲叫起來,與此同時,壁爐上的座鐘也報時了,那音色很清脆,與當時的混亂情形完全不協調——下午6點半。
看見我們跑下來,鶴子一下站住,她肯定察覺出發生大事了。
玄兒還是用那個已故抒情詩人的名字叫我。我多次讓他不要這樣叫,但等於對牛彈琴,因此近來我也完全習慣,一本正經地戴上黑色棒球帽。
聲音又傳過來。
“他掉下去了。”
“去看看。”說着,玄兒將香菸丟在菸灰缸裏,衝出房間。我猶豫一下,趕緊跟着跑出去。
我們三人衝到屋外。
有聲響傳來,我們趕緊擺開架勢。那是地面雜草被踩踏的聲響……能聽出是人的腳步聲。
玄兒又問了一聲。無人應答,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
“我沒見過那個人。”
“如果真那樣,可不是小事。鶴子,我要去看看……”
“啊!”
我朝窗外望去,玄兒皺着眉頭,覺得奇怪。
“什麼地方?要是露臺下方,應該就是這一帶了……”
當鐘聲的餘韻消散時,晃動也停止了。
2
“你說那邊有人?”玄兒朝一前走去,加重語氣問道。少年渾身一驚,往後退了一步。就像做了錯事,遭到批評一樣。
我覺得奇怪,回頭着看屋內。
那是什麼?難道那裏有人?
“我聽見有人叫。他剛走上露臺,就發生地震了。”
我再次將視線移到窗外,凝視着黑塔的最上層。那裏有個白影——沒錯,那是個人影!雖然看不清楚,但露臺上的確有人。玄兒走過來,他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在那時,彷彿要阻止他過來一樣——
“嗯?”
“羽取?”
從着裝、身高、頭髮的長度來判斷,那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年輕男子。
“那邊!”少年伸出左手指着自己剛走出來的方向,“有人躺在那裏。”
鶴子折回屋內。
“哎……”我不禁嘟嚷起來。
一個臉朝下的身軀浮現在月光下,似乎湮沒在繁茂的草叢裏。
玄兒撿起香菸,用腳踩了踩燒焦的地方。
兩人環顧四周。黑暗中,我用眼睛搜索着,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自色身影。
“是羽取的孩子。”
“什麼?!”
“哎呀,哎呀,被嚇了一大跳。感覺比第一次猛烈。”說着,玄兒環顧室內,開玩笑般展開手臂,似乎安心了。那件肥大的黑對襟毛衣似乎不適合他。隨着他的動作,那件沒有扣好的毛衣向兩邊上升,看上去像蝙蝠的羽翼。
“還是帶上電筒比較好。”鶴子說道。
“不是有個傭人把茶水送到你的起居室嗎?她叫羽取忍。剛纔那小孩是她的兒子,叫慎太。”玄兒停頓一下,用食指戳着自己的太陽穴,“智力有點問題。”
“的確是……”鶴子掃了我一眼,隨後又看着玄兒,“十角塔怎麼了?”
“什麼?”
“中也君,這邊!”玄兒領着我,衝出門廊。
“同答我!慎太!”
“從這裏可以看見那個塔。”
“誰?”’
玄兒還蹲在那裏。菸頭掉在他腳邊,將地毯燒焦了一塊。看來地震時,玄兒驚慌不已,失手將香菸掉到地上。
“好像有人爬上去了。剛纔地震時,中也君看見有人掉下來。”
“停了?”
“那孩子怎麼會……”
通到一層大廳的樓梯帶拐角,在平臺處,我們撞上了一個瘦高女子,她穿着喪服一般的黑色套裝。我剛到這個宅邸時,是她出來迎接的,玄兒喊她“鶴子君”。據說她是浦登家的傭人,後來給我泡茶的是另一個傭人,那人個頭矮,年紀大概30歲左右。
“玄兒少爺。”少年的嗓音聽上去像是沒有吹好的笛子聲,“哎……那個……”
“房子好像沒事。太好了。”
我們跑過去,那人紋絲不動。莫非死了?還是……
這個房間無論是牆壁、地面,還是天花板,基本色調還是黑色。可能正因爲如此,那塊鋪在房中央的暗紅地毯纔會顯得那麼耀眼。
少年將右手插在短褲口袋裏,往前走了幾步。
“玄兒!”我終於可以說話了,“剛纔,那邊出大事了……”
“躺在那裏?!”
“塔的門鑰匙在哪裏?”玄兒停下腳步問道。
“什麼?”玄兒覺得奇怪,手中夾着煙,站起身。
“中也君,怎麼了?”
玄兒點點頭:“你去拿一下,我們先去。”
玄兒一語不發,從她身邊跑過,她更加迷惑了。
“這宅子自古就與火犯衝,曾發生過好幾次火災。北館被完全燒燬,後來整體重建。當時我還是個孩子。”
窗戶上的毛玻璃,桌子上的茶杯、茶壺,裝飾架上的小物件被震得嘩嘩響,還能聽見什麼東西開裂的巨響;我顧不上回頭看玄兒,雙手抓住窗框,撐住身體。就在那時——
“你特意到這裏來,如果重要的房子因爲地震坍塌了,可不是鬧着玩的……真危險。”
“真的?”
“你的意思是——他失去平衡,摔下去了?”
浦登玄兒泰然地坐在皮椅上、抽着煙。他穿着黑褲、黑鞋、黑襯衫以及薄薄的黑對襟毛衣。他一身的黑色打扮似乎是爲了和這個宅子相配。
“火災也不是鬧着玩的。”
“奇怪,那裏的確……”
最初是上下晃動,然後是比較猛烈的左右晃動,持續的時間似乎比第一次長。
傳來了低沉的地動聲……隨即,沉悶的聲響和撞擊接踵而至,我抓着窗框,趕緊貓下腰,身後傳來玄兒的聲音——“難道又地震了?”當時發生了當天的第。次地震。
“噢,你是說十角塔上有人?”
3
周圍已經一片黑暗,只在門廊柱子上孤零零的有一盞燈。天空滿是雲,星光很微弱。庭院的樹叢間是無盡的黑暗。
“你說的是十角塔。如果感興趣,明天我帶你去看看。”
“我也去。”
“玄兒少爺!”她抬頭看着我們,表情詫異。
玄兒單腿跪在他身邊,湊過去看看。
“還有氣。”
“還有救嗎?”
“說不上……不錯,也有脈搏。只是失去知覺了。”
“這人是誰呀?”
玄兒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挺直上身,環顧四周,然後又看看頭頂上方,自言自語起來:“原來如此。恐怕是……”
就在那時,從楓樹對面傳來“玄兒少爺”的叫聲。好像鶴子把電筒拿來了。
“鶴子,我們在這裏。”玄兒站起來,回應道,“這裏!快過來。”
很快,一束刺眼的光線打破了黑暗。
“玄兒少爺。”
“快照這裏。”
鶴子準備了兩個電筒,將其中一個遞給玄兒。兩人用電筒照着那個人。
“就是這個人從塔上……”
“好像是的。還活着——好像沒有致命傷。”
玄兒拿着電筒,又單腿跪下。
“鶴子,幫個忙。把他翻過來。”
“好的——中也君,請幫我拿一下。”
鶴子將電筒遞給我,然後和玄兒一起慢慢地將那個人翻過來。她手腳麻利,並沒有太害怕。
我拿着電筒,照着那個墜落者臉部。果然是個年輕男子,和玄兒年紀相仿,25歲左右。
他雙眼緊閉,臉頰和鼻頭被泥巴之類的弄髒了,但並沒變形,雖然有血痕,但似乎沒有嚴重外傷。
“通常情況,從露臺上摔下來不可能安然無恙。畢竟有七八米高,即便當場死亡也不足爲奇。”
“嗯?!是的。”
啊……這是……
鶴子跑開後,玄兒從年輕人背後,將雙手插到他的腋窩處,抱起上半身。我把電筒塞到腰帶裏,伸手抱住他的兩條腿。
我們坐小摩托艇到島上去,駕駛員是一個叫蛭山丈男的傭人。他50多歲,背蜷曲着,上面有個很大的瘤,也就是常說的羅鍋兒。我們一到,他就從棧橋旁邊的小石屋中搖晃出來。他好像住在那裏,既當門衛,又當小艇駕駛員。
“……他爲什麼在這個島上,爲什麼爬到那個塔上?希望他能早點甦醒,說明白。”
“原來如此。”
那當然不是“影子”,是實際存在的宅邸。黑色的牆壁、黑色的窗戶、黑色的房頂、黑色的煙囪、黑色的……
五個月前,18歲的我來東京上大學不久。那天,從晌午時分開始下起的小雨冷得出奇,已經過了開花期的櫻花也被雨水打蔫了,這些似乎都是很遙遠的回憶。那個春天的夜晚……我說不定也是被玄兒這樣檢查。那天,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我……都是想像,我已經回想不起當時的情況。不管我如何努力,記憶中的那部分就是一片空白,讓人着急。
“是,我馬上去。”
“在這裏,什麼也幹不了。”玄兒說道,“他好像沒有骨折。搬動一下也不要緊。還是把他抬到房間裏。”
“血紅色。”玄兒摸摸尖下巴,頗有意味地撇撇嘴巴,“所有建築都很大,但窗戶很少。而且幾乎所有的百葉窗和擋雨板都關着。即便白天,屋內也很黑,真不愧是黑暗館。”
“我才一年級,只是自己感興趣。”
“那倒是。”我問想着墜落者周圍的狀況,“那個楓樹幫他緩衝了一下……”
它貪得無厭,妄圖吸收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光線,一切色彩,結果就變成混沌的“黑色”。最後這個世界就沉入由此而形成的無邊黑暗中。說不定以那裏爲中心,這個世界顛倒過來,外側的事物顛倒至內側,內裏的事物顛倒到外側。不,或者是……
“也許吧,但不管怎麼說,這傢伙真走運。”
我提起腳下的包,跟在玄兒身後,朝玄關門廊走去。走着走着,玄兒突然扭過頭說道:“中也,你稱呼自己時,還是說‘我’呀。”
玄兒的叫聲把我從白日夢中拉了回來。我稍微有點慌亂,搖搖頭,眨眨眼睛,再次仰頭打量石眼前的宅邸。
玄兒微笑着。我無聲地點點頭。
建造這個——這個西洋式宅子的人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呢?
“原來如此。”
到達島上的棧橋後,我們登上一段長長的沿牆而上的石階,穿過大黑門。穿過樹叢中的前院小路後,我終於——我終於能看見這個宅邸了。在此之前,由於圍牆和庭院中的樹叢阻隔,只能斷斷續續地窺其一角。
“明白了,從這點看,這些建築可謂是基邁拉式。”
我一邊傾聽着玄兒的說明,一邊看着這個宅子。剛看到這宅子時,我不禁胡思亂想,現在好多了,開始對建築造型產生興趣。
“喂!”玄兒輕拍他的肩膀,“能聽見嗎?”
那個宅邸貪得無厭。
但我覺得這個宅子和自己以前在照片或當地看到的仿西式建築在本質上有很大的不同。一般說來,建於文明開化年代的建築總是給人一種明快的感覺,有一種朝氣,讓人心情愉悅——從今往後,日本將融入世界,日本將成爲世界的中心。但是——
“內部也是黑色嗎?”
“還行。”
“在倉庫牆上,常用這種工藝手法。你沒看過?把平瓦一塊接一塊排好,將接縫處的白色灰漿像魚鱗一樣堆砌起來。”
那個宅邸不在那裏,那宅邸彷彿位於其他地方,擋住光線後,在這裏落下影子,一個巨大的影子。或者是——
“這麼說,是從島外來的?”
4
“基邁拉。”過了一會兒,我說道。
基邁拉出現在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傳說是有着獅子頭、長蛇尾巴、山羊身段,日噴烈火的怪物。後來,這個詞演變成生物學術語,指那些由兩個以上具有不同遺傳基因的細胞構成的個體。
玄兒滔滔不絕地說着,他看上去很疲憊。本來就白的皮膚看上去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從熊本市到這裏,一直是他一個人開車,當然疲倦了。
湖面一片墨綠,湖畔有一個作爲停車場使用的小廣場。我們將車停放在那裏,下到岸邊的棧橋上。
“東館和西館應該是建於那個年代。”
“這宅邸的第一代主人浦登玄遙,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由我來說,似乎有點炫耀——據說他年輕時,善做生意,到30多歲時,已經積累了鉅額財富。他性格相當怪異,一天,突然買下這個小島和周圍的森林,建造了這個大宅子。隨後他又決定隱居,將衆多的事業託付給部下。即便如此,他一直擁有絕對的權力……”
“是的。這是東館。家裏人也將其稱爲‘正館’。大致說來,它只佔據了整個宅子的四分之一。這宅子的中間是庭院,東南西北方向各有一幢樓。”
“不可思議?”
眼前的這個宅子如何呢?壓根就讓人產生不了那樣的感覺。這個宅子只能讓人覺得又黑又暗,自我封閉。
“正確說法應該……基邁拉是簡稱。”
“也許吧。但我從小就在這裏,見怪不怪了。後來,過了好長時間,我才意識到這宅子的怪異處。”
“也許吧。那樹有三四米高,他可能被塔下的楓樹樹枝彈了一下,然後落到杜鵑花叢中。在那裏又被擋了一下,最後落到地面。那裏又有雜草,加上直到昨天雨才停,所以也很鬆軟。”
“據說人們談及‘仿西式建築’時,常帶一種蔑視的口吻。日本工匠們煞費苦心,建造出的都是些不倫不類的西洋式建築。後來他們常說‘日西結合’,這其中也隱藏着一種自卑感。但至少我不討厭初期的仿西式建築。”
“看不出來,你還蠻注意稱呼的嘛。”
“不管怎麼說,這傢伙夠幸運。”玄兒看着失去知覺的年輕人,苦着臉,思索着,“但這傢伙到底是誰?從哪裏來的?”
“既不是木板,也不是石頭。”我凝視着那個黑色的牆面,“原材料是瓦。”
“這個宅子建於明治後期,是嗎?”
“一般人都會這麼認爲。”
如果那個海蔘形、黑牆面猶如剛纔感覺的那樣,像一種生物的皮膚的話,那麼整個宅子的正面就如同神話中某個雜種動物的臉。
“我上次不是對你說過嗎?19歲的大學生一般不說‘我’。不是還有別的叫法嗎?”
“海蔘形凸棱牆?”
“是呀。”
“我不是也對你說過嗎?我從上高中起就這麼說。”我故意一本正經地回答,“如果你讓我說‘俺’、‘咱’,我覺得彆扭,還是說‘我’最自然。”
“這宅子真怪異。”
“基本上是。如果說還有其他顏色,恐怕就是紅色了。”
那人的脣邊帶着一絲血痕,稍微動了動。我們能聽見微弱的呻吟聲。
“我正朝這個方向努力。”我也學玄兒剛纔的樣子,撇撇嘴巴,“我一直討厭被別人看做小孩,也討厭別人用‘年輕’來概括本人”
雖然這個建築中揉合了海蔘形凸棱牆之類傳統的日本建築技法,但整體上還是西式風格。不論是凸出的玄關門廊,還是兩扇大門;不論是百葉窗緊閉的細長窗戶,還是突兀在房頂上的方形煙囪。但另一方面。玄關上方是鋪着瓦的歇山式屋頂,與左側——也就是南邊相連的平房,還有無雙窗。
“即便如此,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修建這麼一個宅子……”
“進去吧。”玄兒說道,“走了很長一段路,你也累了吧?明天再慢慢看。”
“遠道而來,還是有價值的,對嗎?”
——我究竟是誰?
“不愧是建築系的學生,很熟悉呀。”
“這個宅子也屬於那種建築吧。”
“噢,是那樣。但這個……”
宅邸所在的小島被高如城池的石牆所圍繞。我們乘船顛簸了不到十分鐘。
“黑色和紅色……”
“文明開化時代,在日本各地,人們興建了許多仿西式建築。當時,工匠中的佼佼者照葫蘆畫瓢,建造出所謂的西洋式建築。在那些建築上,東西方建築風格被奇妙地揉雜在一起。”
“好。”鶴子隨即應答着。
“你說什麼呢?剛纔你提到海蔘形凸棱牆,現在又說起希臘神話中的怪物。”
月亮又被雲層吞沒,夜色比方纔更加濃厚。我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在黑暗小路上快步走着。
“感覺完全不同。這牆上的灰漿是黑色的,隆起得也不夠高,一點都不像海蔘形凸棱牆——這種牆,我是第一次看見。”
與他的問題相呼應,一個詞語在我腦海中復甦曰——我是?
“剛纔我的話說了一半,這傢伙真走運。”
“感想如何?中也!”
大約半小時前,我看到了那個木牌。
五個月前的那個春日,這是我自我發問的問題。
“你希望我稱呼自己叫‘咱’?”
玄兒點點頭,拿電筒照着年輕人的臉,確認一下瞳孔的反應。雖然他幾乎沒有什麼臨牀經驗,但總歸是醫學部畢業生,檢查起來井井有條。
“工藝手法應該和海蔘形凸棱牆一樣吧。”
非請莫入
“年代上有點差異,但這麼看上去……”我抱着胳膊,眯縫着眼睛,“日本現存幾個帶海蔘形凸棱牆的西洋建築。像慶應大學三田演說館、新瀉稅務所等建築早就化成灰燼。築地賓館也在其列,那是日本國內最早的賓館,在東部地區獨一無二……這凸棱牆可非同一般。”
四方形的黑瓦緊緊地排列在一起。塗在菱形瓦縫處的灰漿也和瓦一樣,黑糊糊的,毫無光澤。外觀奇特,讓人聯想到覆蓋着硬鱗的爬行類動物的皮膚。
年輕人身上的外套和他的臉一樣,被弄得很髒,褲子也不例外。當我和玄兒同時抬起他的身體,緩慢移動時,發現其左手纏着手絹。在從塔上墜落下來之前,他好像就負傷了,那白手絹下滲着血跡。
當玄兒給那個年輕人檢查的時候,鶴子迅速解開他襯衫紐扣和腰帶。她的動作看上去也很熟練。
“只有東館和裏面西館的牆壁是相同構造。其他地方則各不相同。當然所有建築都是黑色的——你看!能看見那邊吧?”玄兒指着東館右側,“那就是北館。用石材建造的,與東館相比,它纔是真正的西式建築。”
“牆壁?——噢……”
自此乃浦登傢俬有土地
“怎麼說?”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與“這個人”交談?
最初,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那個宅邸看上去像個影子。
在人跡罕至的、狂野的大自然中,似乎只有那個黑色宅邸拒絕融入周圍的風景中,讓人看上去是這樣。頑固地拒絕,頑固地否定,頑固地……不,或者是——
看着他,我的思緒飛回到五個月前的那一天。
大約是下午4點前,我和玄兒到達浦登家的老宅子——準確地說是——登上了宅子所在的小島。
“玄兒。”當我們把他抬往東館的時候,我按捺不住,問了起來,“這人是誰呀?”
玄兒抬頭看看塔。
“我還想知道呢。”玄兒邊走,邊失望地回答着,“這是個陌生人。至少不是這個宅子裏的人。”
即便進入私有土地,道路依然如故,走了一截,來到了湖邊。
“這些建築的構造都一樣嗎?”
玄兒抬頭看看我:“中也,你來抬腳。”他指揮起來,“鶴子先回去,到客廳鋪好被褥,再把野口醫生叫來。”
“還有別的建築嗎?”
“這個宅邸果然奇特。”我裝得若無其事,“尤其是那個牆壁。”
“也不是,當然隨你便。”說完,玄兒聳聳肩。就在那時,發生了地震。0;這天的首次地震1;
5
我和玄兒抱着那個從十角塔墜落下來的、身份不明的年輕人,回到東館。
穿過玄關的黑門,就是寬敞的大廳。正面有樓梯,向右拐個直角後,通到樓上。剛纔我們跑下來的時候,就是在那裏撞見鶴子。
當拜訪者剛來到這個宅子,踏進這個玄關大廳的時候,都會被那個地面吸引。因爲和外牆一樣。地面也鋪着黑瓦。那方而平的黑瓦被鋪成棋盤狀,瓦縫中的灰漿也是黑色,而且房間的牆裙、天花板也被塗成黑色。整個空間很怪異,讓人覺得這裏被那個“雜種動物”完全吞噬了。
進入大廳,沿着右側的牆壁,有一塊兩米多寬,鋪着地板的區域,這塊區域比鋪着瓦片的地方要高出點。鋪着瓦片的區域似乎相當於日式房間的外屋,當然,我們不脫鞋子也能進入鋪着地板的區域。
我們走到大廳內裏。
走到頭,在左側,有一扇雙開大門敞開着。一條鋪着瓦片、筆直而寬敞的走廊延伸出去。從方位上考慮,這條走廊似乎一直延伸到東館南端。玄兒衝鶴子所說的“客廳”就在這條走廊的旁邊。
雖然我早就知道黑暗館是個土洋結合的建築,但看到客廳時,依然有點喫驚。風格獨特自不必說,更重要的原因是這個純日式的房間與西式大廳近在咫尺,兩相對比,給人的視覺衝擊比較大。
這個房間在佈局上與長廊並排,入口有三尺寬,有一排黑門,面前的兩扇門敞開着,裏面鋪着榻榻米。
我們暫時把年輕人放在入口處,脫掉滿是泥漿的灰色帆布鞋。
與那個可以鋪20張榻榻米的大房間相比,垂掛在天花板上的電燈的燈光顯得很微弱。在房間中央已經鋪着一牀被褥,但看不到鶴子的身影。或許她去喊“野口先生”了。
我們把被褥蓋在年輕人身上。
“喂!”玄兒把嘴巴湊到年輕人的耳邊,“你要挺住,明白嗎?”
那年輕人除了低聲呻吟,沒有其他反應。
“不要緊吧?”我問道。
玄兒抿着嘴,輕輕地搖搖頭:“呼吸和脈搏都正常,我覺得應該沒有大事,但問題在於他的頭部受到了多大的衝擊。”
“野口先生是誰呀?”
“是我們家的主治醫生。每兩個星期,從熊本市來這裏一趟,一般會住上兩三天。他也是我父親的老朋友。他昨天晚上來的這麼說,那些停在湖畔停車場的車子中,有一輛就是野口醫生的。
“不用送他去醫院嗎?”
“別急!先讓野口先生看一下。況且這裏在深山老林中,就算喊救護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趕到。”玄兒拿起枕頭邊的溼毛巾,幫那個年輕人擦擦臉。
“聽說是在其後。”玄兒看着塔說,“當主體建築完全結束,人己經入住一段時間後……”
這座帶有西式風格的塔爲木質建築,除了入口上方的門檐,沒有什麼大的突起。它不是像佛塔那樣的多層構造,塗着黑灰漿的牆壁一直延伸到塔尖下。剛纔玄兒說平臺的高度大約是七八米,如此算來,整座塔的高度大約十米左右。
羽取忍一下子抬起頭,問:“那孩子又做什麼壞事了?”
“去哪裏?”
——黑色和紅色……
聽到玄兒的問話,野口醫生說道:“不,不認識。”
我無言地點點頭,回想着這一路上的狀況。
晚上8點半,我們再次站在那座塔前。
當初的交通狀況要比現在惡劣得多,要想搬運建材和機器可不容易。當然其中的木材和石頭可以就地取材。
腳下的榻榻米已經很破舊了,踩上去,感覺不爽。走廊一側是黑色的木門,對面是普通的紙拉門。看上去那個紙拉門也很長時間沒有替換了,上面破了好幾處。
“對面有四間屋子。”玄兒告訴我,“南邊的平房部分有這個客廳這麼大,全部打通的話,可以開運動會了。”
在壁龕對面——朝南的一面,有一排暗紅色的拉門。我不禁想起玄兒在宅子前所說的話:
他聲音圓潤,是個男中音。
“這個塔建於何時?”我問玄兒,“和主體建築建於同一時期嗎? 還是……”
幽暗的拉門對面一片寂靜,面積不小。藉助這個房間裏的光線,根本就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大。
我從今年春天才開始抽香菸,所以不是老煙槍,但此時此刻,卻非常想抽。我被玄兒誘惑,也在自己的襯衣口袋中摸索着,但這時纔想起來——我把香菸擱在房間裏了。
“中也!”抽到一半,玄兒望着玄關大門說道,“你能陪我去一趟嗎?”
玄兒一邊從褲子口袋中拽出電筒,一邊回答道:“再到十角塔去一趟。我想看看塔內的情況。”
“在這裏孤零零地建這麼一個塔,有什麼特殊的用意嗎?從風水上講,是不是把塔建在這裏可以讓整個宅邸消災免禍呀?”
“剛纔碰見慎太了。”
“沒有。真奇怪。”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有個人從塔上掉下來,是慎太最先發現的。”
“野口老師和鶴子正在那裏救治傷者。也許他們有什麼需要,你去幫個忙。”
“是呀。在熊本的鳳凰醫院。怎麼樣?這個醫院的名字夠誇張的吧?他是院長。”
羽取忍跑向客廳,玄兒則大搖大擺地穿過大廳,走到鋪着地板的區域上——那些地板當然也被塗成黑色。也許是脖子痠疼,他轉了幾下腦袋,然後從襯衫口袋裏掏出香菸,用那個他7歲就開始用的機油打火機點上火。
他個頭很高,有180米左右。與其說他“魁梧”,不如說“大漢”更貼切。他挺着啤酒肚,我覺得他這種體型,倒不如不要穿白大褂,穿柔道服更合身。
“他只要來這裏,就必定要喝酒。他已經是半酒精中毒了,如果他沒醉,那纔有點不對勁。”
在這條鋪着瓦片的走廊的對面,也就是這個建築物的北面,也有一個走廊。前面提到的那個鋪着地板的區域與那條走廊相連。此時一個穿着罩衣的小個子女人正急急忙忙地從那裏跑過來。她就是將茶水給我們送到樓上去的傭人——羽取忍。
玄兒告訴我——鶴子曾經是醫院的護士。難怪在塔下發現年輕人時,她處置得井井有條,原來是有原因的。我總算弄明白了。
“是的。你說的沒錯。剛到這裏的時候,你不是也問了嗎——玄遙爲何偏要在這個荒山野嶺中,建造這麼一個宅子。”
我家在當地也算是個大戶人家,宅子裏也有個可供家人、親戚相聚的大客廳,可沒有這麼大。光看這個客廳,就不難想像這個宅邸的第一代主人浦登玄遙是多麼富有,權威是多麼的大。
“是這樣……”
“還有六七枝香菸,連火柴和打火機都沒有。真奇怪。”
“是,好。”
“我先看看。”野口醫生把包拉到身邊,再度直勾勾地看着年輕人的臉。他摸着下領的鬍鬚,歪着腦袋,又輕聲嘟噥着。
“那個醫生的身上有酒味。”
‘“這個……”她又停頓了片刻,“就我看到的,好像沒有問題。只是東西被震倒了。”
羽取忍看上去半信半疑,稍稍點點頭。
玄兒遞過來的是和平牌香菸。我猶豫了一下,接過來,玄兒隨即用他的機油打火機爲我點上火。我第一次抽這種不帶過濾嘴的香菸,所以反應比較強烈,剛抽一口,便被嗆住了。
跨過幾層臺階,便能看到一扇雙開門。門和上方的門檐,以及周圍塗着灰漿的牆壁都是黑色,與夜色渾然一體。
“是的。”過了一會兒,她回答道。
“是嗎?”
6
“他腦子受傷嚴重嗎?”
“我早就對他說過——天黑後就不要出門。真對不起。”
當玄兒站起身,關上那半開着的拉門後,鶴子跑過來。看見我們後,她停住腳步,站在門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把先生叫來了。”
這個建築之所以被稱爲‘“十角塔”是因爲其平面爲十角形。
我們兩個人把他身上灰色的夾克脫掉了。玄兒隨即翻起夾克上的口袋,片刻後,搖搖頭。
“他到底是什麼人呀?”玄兒低頭看着他,嘟噥着,“也許有表明身份的物品吧,還是把他外套脫掉好。中也,幫個忙。”
“不,我壓根就不認識他。”她的回答冷冰冰的。
玄兒點點頭:“那裏變成套廊了。外面的窗戶一直關着。”
我跟在玄兒身後,走到大廳。
——異乎尋常的執著;
“十角形的塔也很少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爲何這個塔是十角形,這也是個謎……要說答案,也不是沒有。”
上天空已經完全被雲層覆蓋了。不要說剛纔的月光了,連一絲星光都沒有。
“我出生在阿蘇。”
當泥垢和血漬被擦去後,那年輕人閉着眼睛的神態竟然很安詳。他皮膚白白的,看上去是個規矩人。年紀大約在二十五六歲。
“對於這些事情,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慢慢向你解釋。但許多詳細的情況只有玄遙本人明白,而你又無法和他本人對證,只能斷念了。”
“還算走運,被樹枝擋了一下,然後才落到地面上。”
“你不要介意。應該說他是立功的。”
“這個——”玄兒欲言又止,“我的曾祖父玄遙對方位、風水之類的東西並不感興趣。只有對感興趣的東西,他纔會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執著。”
“剛纔地震時,沒事吧?”玄兒問道。
他臉通紅,戴着術帽框的眼鏡,鬍子灰白,從額頭到頭頂,頭髮都掉光了,由此估計他可能55歲左右。
“不會吧?”
“如果不是這樣……”
“羽取!”
“野口老師,你認識他嗎?”
“我曾經去過中嶽的火山口,那山可夠厲害的,如果真的大噴發,恐怕整個九州都要湮沒在火山灰下了。” 羽取忍看上去不知該如何作答。玄兒視而不見,繼續說着。
我在腦海中描繪着其形態——十條等長的邊相互交叉成相同的角度,每個內角是140°。與一般的六角形、八角形相比,更接近於圓形。
我站在玄兒身邊,四處張望着。雖然我很關心這個年輕人的身世,但與此同時,或者說,我更爲在意這個房間。
“給!”
野口醫生低頭看着四仰八叉躺在那裏的年輕人,低聲嘟噥着。
玄兒很隨意地喊道。羽取忍停住腳步,站在那裏,連忙點頭行個禮,向上翻着眼珠,看着我們。
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手上提着深藍色的包,看上去很重。他外面套着皺巴巴的白大褂,裏面穿着灰色西裝和襯衫,領帶也沒打好,鬆鬆垮垮的。這就是野口醫生嗎?
“他也不會建造這個宅子?”
我壓低嗓門說道。玄兒細長的眼睛中,露出一絲笑意。
第四章 空白的時間
“這個年輕人就是病人嗎?”
“你說說看。”
“什麼都沒有。”
晚上的涼氣很重,而風吹在臉上又讓人產生一種溫溼的感覺,讓人不禁加快了腳步。
“我大致看了一下,好像沒有骨折和大的外傷,呼吸和脈搏也正常,但意識似乎不清醒。可能是墜落時的撞擊造成的。”
1
玄兒用電筒照着塔。
鶴子以前所在的醫院恐怕也是浦登家族經營的。我這麼想也不足爲怪。
“現在,這個房間幾乎不用。”玄兒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玄兒接着又翻了翻他襯衫和褲子口袋,但只找到一包開封的香菸。似乎沒有表明他身份的物品。
“開個玩笑。但九州就是一個火山目的地區,不管何時、何地發生地震和火山噴發都不足爲怪。你老家是在阿蘇吧?”
“他是在你們浦登家族經營的醫院裏幹活嗎?”
“是嗎?”
我注意到其中的一扇拉門半開着,便手撐在榻榻米上,伸長腦袋,窺探着對面。
他慢慢吞吞地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玄兒身邊。我從被褥旁站起來,隱約聞到他身上有灑味。
“鶴子,你呢?”玄兒衝着依舊站在門口的鶴子問道,“你見過他嗎?”
我和玄兒把年輕人的救治工作拜託給野口醫生和鶴子,然後離開了客廳。
“連錢包都沒有嗎?”
他摸摸胖下巴上的灰白鬍子,歪着腦袋,考慮片刻,然後看着玄兒說道;“聽說他從塔上掉了下來。”
“那邊是院子嗎?”我指着紙拉門方向,問道。
——血一般的紅色。
房間一角有一個像樣的書齋,旁邊有一個帶着黑檀木立柱的壁龕,再旁邊有一個壁爐。這些小布局似乎是爲了體現出這個“西式宅邸”的風貌,倒也讓人覺得幾分有趣。
“後腦_L方有一個大瘤。另外左手纏着手絹,似乎在墜落前,受過傷。”
“像這樣持續地震,我還真害怕。說不定附近又有新火山出現了。”
房間裏空空蕩蕩,光線昏暗,沒有任何傢俱。
“房子沒有受損吧?”
“沒事。即便那樣,他還是有本事的。在熊本的醫院裏,有許多病人都要求讓他看病。”
“玄遙是參照了某個建築而建造了這個宅子,包括這個塔在內。”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解釋,感到有點意外。
“玄遙賺了錢後。曾經有段時間離開日本,去歐洲旅行。當時他在意大利待的時間最長。”
“這麼說,他在那裏看見了某個建築?”
“我還無法肯定,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他可能在那裏看到某個建築,後來就把那種風格照搬過來,建造了這個宅子……”玄兒欲言又止,沉默了一會,將視線從塔上移到我身上,“你聽說過尼克洛第這個名字嗎?”
猛地聽到這個問題,我有點莫名其妙:“這個名字,我第一次聽到。”
“他是意大利建築師。從19世紀後半期到20世紀前半期,長期從事於建築行業。”
“我不知道,孤陋寡聞。”
“別這麼說。不知道是正常的。他可不是什麼知名人物。”
“難道玄遙看到這個建築師設計的……”
“是的。好像玄遙在意大利的時候,看到好幾個尼克洛第設計的建築,很感興趣。他建造這個宅子的時候,就算沒有照搬,也受影響不小。”
“尼克洛第設計的建築是什麼樣的?”
玄兒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我這個問題,將電筒的光線從塔上移到自己的腳下,不住地畫着圈。
“都是些怪異的房子。”他說得煞有介事,“他設計的房子讓人無法入住,他似乎故意那麼設計。看到那些房子,讓人懷疑設計者是否是正常人,但與此同時也會感到不可思議的魅力。”
“你具體說說看。”
“那個無法用語言表達……好了,這些事情你會逐漸明白的,反正時間充裕。”玄兒再次將電筒的光線移到塔上,“說不定,玄遙看到的山尼克洛第設計的建築中,有呈十角形的。所以我剛纔對你說——要說答案,也不是沒有。”
玄兒看了我一眼,朝着塔的入口走去。我趕忙緊跟其後,跨上臺階,走到黑門前。
“鶴子說這個門一直鎖着。”
“是的,應該是這樣。”玄兒用電筒照照門的把手,“嗯?!怎麼會這樣?”
“鎖掉了?”
樓梯的寬度無法讓兩人並列通過。我等玄兒走了幾級後,踏上樓梯。這個陳舊的木樓梯比預料的要結實,承載兩個人毫無問題。我也沒看見損壞的樓梯板。
“中也,這邊!”玄兒叫着我。
牆壁上滿是污垢,灰塵遍地,到處都是木片和短木棒……我知道塔內荒廢不堪,但用電筒還是看不清楚內部的構造。
“這當然是玩笑話。”說完,玄兒輕聲笑起來,但究竟哪些是笑話呀?
玄兒沒有理會垂掛在門框上的彈子鎖,擰動門把手。隨着一聲悶響,門被推開了。
“哎?”
我一點都想不起來自己隨後的行動和狀況。根本就回憶不起來——那是一段被分割的記憶,是一段空白的時間。
“是的。”
2
我當然想知道答案,但玄兒搖搖頭。
柵欄上有一扇門,敞開着,玄兒穿過那裏,朝“對面”走去。我用滿是灰塵的雙手輕撣一下牛仔褲,緊跟上去。
“像是。”玄兒點點頭,將懷錶放到牛仔褲的口袋裏,“這表肯定是那個年輕人的。而且這上面刻着的‘T.E’也很有可能就是他名字的縮寫。不管怎樣,我們總算找到了能確認他身份的東西。”
很早,我就下定決心,高中畢業後,要到東京去,正兒八經地學建築。我也爲此而努力……3月,我如願以償地進入了理想中的大學。
“手錶?”
……我能清楚回憶起來的情景到此爲止。
——你是哥哥,竟然做那樣的……
塔的第三層是最高層。
“是病房。”
“太好了,還有蠟燭。”
“我……”,我不知所措,歪着腦袋,“這裏是……”
我坐起來,覺得腦子隱隱作痛,身上倒不怎麼疼。
“對,是懷錶。還帶着銀錶鏈。”
“以前就壞了嗎?”
“這個房間是……”我看看玄兒的反應,“真像是……”
“表面還好好的,但指針停了。可能是掉下來的時候,受到撞擊而壞了……6點半。正是地震發生的時間。一切都吻合。”
“囚禁室?”——聽到這個詞,不知爲何,我竟然毛骨悚然。“把誰關在這裏呀?”
好幾個小時,我沒有休息片刻,專心致志地畫着,小雨時下時停,等我大致畫完的時候,突然變大了。我看看四周,已有幾分暮色。我合好素描本,抱在胸前——好不容易畫好的,可不能被淋溼了,急忙離開了那個宅邸。
“你沒注意?算了,天這麼黑,也沒辦法。”
一把舊彈子鎖垂掛在門上,這好像就是這個入口的鎖。這個彈子鎖的兩邊本該固定在門框上,但其中一邊的螺絲鬆掉了。雖然這彈子鎖本身是鎖着的,但其中一邊誇拉下來,也就起不到本來的作用了。
在這裏,我不應該繼續想這個問題。
“那是怎麼回事?”
“又怎麼了?”
只見牆壁上有個燭臺,上面插着幾根粗蠟燭。看來這個塔內原本就沒通電燈。玄兒用打火機將蠟燭點着,影響我們視線的“黑暗”逐漸散去。我也能大致看清最上層的情況了。
“關於這個塔,我也不知道當初的情況。我也只是聽說——宅子裏的人出於某種不願告人的目的,建了這個塔。”玄兒鄭重其事地說着,“但我至少知道在後來一段時間內,這個塔曾被當做囚禁室。但不幸的是我回憶不起來了。”
“就落在柵欄前。”
“我叫……”
玄兒好幾秒沒有作答,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你說的沒錯。”
“那是個祕密。是浦登家族的祕密。如果你知道了,就無法安然回去。”
隨後,玄兒離開柵欄,查看起腳下的平臺。
我是今年春天和浦登玄兒相遇的。再準確地說——是五個月前——4月下旬的一個晚上。
“T.E?是縮寫嗎?”
“以前,那裏鋪着榻榻米。”
我用手摁住被暖風吹得蓬亂的頭髮,朝他手指的方位看去。那裏有座黑糊糊的、巨大的宅邸。眼面前的那個建築物——東館的二樓,有一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
玄兒登上去後,馬上用電筒照照身邊的牆壁。
我離開位於九州大分縣的老家,獨自來到東京,寄宿在文京區的千代木。那天是一個星期天,人學典禮結束已經一週多了。
——我?
“不錯。”
我根本就不在乎這不大不小的雨,心裏希望這種天氣去參觀的人要是少就好了。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躺在客廳裏的年輕人的蒼白容顏。我又重複了一句“T.E”,但什麼都沒想到。
我站在玄兒身後,看了看門。
此後能回憶起來的便是自己躺在醫院充滿藥味的病牀上,周圍有幾個素昧平生的人。有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同樣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還有一個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男子——他就是浦登玄兒。
“他們是主治醫生和護士。我叫浦登玄兒。已經對你說了好幾遍。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嗎?你叫什麼?”
——我究竟是誰?
“有可能。當他因爲突如其來的地震,摔下去的時候,這表掉在這裏……”說着,玄兒仔細端詳起來。
“這個……”
我記得那天是4月20日。
是我疏忽大意。這個塔內,長期無人出人和打掃,地面上積滿了灰塵,那個人不可能沒留下腳印。
“壞了。”
“我叫……”
到達後,我找了一個適當的角落,撐着傘,開始素描起那個建築。我喜歡描繪各地的建築,從高中時養成的這個習慣從未改變過。
“是掉在這裏的?”
“現在好一點沒有?”當時玄兒是這樣問的,“如果你想起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們?”
“你瞧!”玄兒舉手指指,“那就是我們剛纔所在的房間。”
我覺得真像是個牢房。中間是柵欄,對面是牢房,我們站在外側。從面積比例上推算,大致是4:1。
那天,我打算走得遠一點,去看看位於北區西原的原古河男爵的宅邸。那是由英國著名建築師建造,具有北方歌德式風格的石造西洋式宅邸。我早就知道這個宅邸,但從來沒有機會去。
——你幹什麼呢?渾身都是泥巴。
“平臺是……在那邊嗎?”玄兒轉身朝房間裏面走去。藉助電筒,我們看到一扇敞開着的窗戶,“這層有四扇窗戶。只有這扇窗戶外面帶平臺。”
“啊?!”
“在一層入口處、樓梯上以及這層的地面上,似乎有那人留下的腳印,但光線太弱了,看不清楚。還是明天再確認吧——對了,中也,你看!”玄兒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我找到這個東西。”說着,玄兒伸出左手,我拿着電筒照過去。
“你的意思是那個年輕人掉的?”
我們走進十角塔。
“反面好像刻着……”玄兒重新握好電筒,將臉湊過去,咪縫着眼睛,仔細地看着左手的懷錶,“刻着T.E”
我們走到十角形房間的中央,藉助着燭光和電筒,打量着周圍——房間裏果真空空如也。不要說傢俱和擺設,就連往昔的榻榻米也蕩然無存。
那是一扇有一人多高的對開落地百葉窗。其內側並沒有玻璃窗,外側帶有防雨用的木板,這種構造說奇怪也奇怪。那個平臺不大,有這個十角形的一邊寬,縱深不足一米半,其餘三面有半人高的黑柵欄。
整個房間呈十角形,大致分成兩部分,被木柵欄隔開。我們站在樓梯處,能看清整個房間的情況。
“你是……你們是誰?”
“說什麼呀?”
從孩提時代開始,我就喜歡建築,尤其是古老的西式宅邸。高中時,我常利用悠長的假期,四處旅行,看了許多不同地方的建築。幸運的是——周圍的人沒有過多指責,認爲那不是高中生該做的事。其實他們早就覺得我挺怪異,也就見怪不怪了。當然我的學習成績也出類拔萃,無形中幫我擺脫了不少指責。
燭光中,柵欄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玄兒的身影也重疊其上,晃動着。
——我到底是誰?
“是被人弄壞的?”我問道。
3
我無言地點點頭。
“你覺得呢?”玄兒反問道,“你剛纔想說什麼?”
中午過後,天空下起了小雨,我撐着傘,夾着素描本,走出房間。我記得當時自己穿着對襟襯衫,灰色牛仔褲,外披一件薄大衣。櫻花已經過了盛開期,被霧濛濛的冷雨打溼。
——我?
從腳下——地上,傳來蟲子的叫聲。灰塵、黴味和舊木材的味道混雜着,刺激着鼻腔。這是長期無人居住的建築中所特有的氣味,雖然談不上舒服,但不知爲何卻讓我產生一種久違的感覺。這個……
“這個塔基本就不用,所以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年前,一個月前,也可能就是今天壞的。”
“腳印?”
“沒錯。就是因爲‘那個原因’。”玄兒彷彿自嘲一般,故意聳聳肩,“我現在回憶不起來了。心裏急得癢癢的。這種心情,你或多或少可以理解吧?”
黑柵欄對面,燭光搖曳,我眯着眼,衝身邊的這個朋友問道:“這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
“上來!”玄兒喊道,“小心腳下。有些樓梯板可能腐爛了。”
“正如你所看到的,現在什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聽上去怪怪的,我不禁喫了一驚。
“這裏是關人用的囚禁室。那個柵欄門上曾經還有一把結實的鎖。”
玄兒搖搖頭:“螺絲不像是被人拔出來的。我看應該是因爲年代長,鬆動了。”
“玄兒!”
十多年前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
他照着右前方,緩慢地朝前走。黑暗中,隱約能看見一個通向上面的螺旋形樓梯。玄兒抓住樓梯把手,猛地站上去,試試它的承重度。伴隨着蟲子的叫聲,傳來些許吱吱嘎嘎的響聲。
——你玩什麼呢?
“你是不是想說——這裏像個牢房?”
“要是有腳印就好了……現在看不清楚。塔裏也應該有腳印。”
裏面靜悄悄的,帶着溼氣,一片黑暗。我們用電筒照照四周。
我正想朝前邁出一步,玄兒趕緊說:“小心!我想也不會再有地震了,但這個建築太陳舊了,還是不要靠近柵欄爲好。這次如果掉下去了,我可不敢保證你會得救。”說着,玄兒自己反倒走上前去,扶着柵欄,朝底下望去。他用電筒照照下面,點點頭,“沒錯,那個人就是掉在這個底下。”
“回憶不起來了?”我再次看看玄兒,“是因爲‘那個原因’?”
我在心中不斷重複着這個令人着急的問題。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和這些人說話?
這是星期二——4月22日早晨的事情。
在我的記憶中,這是自己和浦登玄兒的初次相遇,但浦登玄兒卻不這麼認爲,他說我們的初次相遇是在兩天前。
我是20日下午離開原古河男爵的宅邸的,之後的事情,我就完全回憶不起來了。不僅如此,當在病房裏與玄兒“初次相遇”時,我連20日之前的事情也完全忘卻了——包括自己的姓名和出身。
後來從玄兒的口中,我得知了一些“事實”。
星期天晚上7點半左右,我在小石川植物園附近。這個植物園位於古河男爵宅邸的南邊,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我不知道自己在雨天是步行,還是坐車去的。我爲何不回千代木,而要去那裏?其中肯定有原因,但我不知道。可能僅僅是去散心,也可能是路過那裏,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迷路了。可以設想出許多可能。
總之,當時,我就在那裏,獨自走在太陽下山後的昏暗小道上。
玄兒就是在那裏和我相遇的。
當時,天空下着濛濛細雨,玄兒騎着自行車,辦完事,正準備回去。路上的街燈稀稀拉拉,我撐着黑色的雨傘,走在小路中央。
據玄兒講——他在我後面,當時我肩上揹着包,夾着素描本。
後來,一輛黑色的雷諾轎車飛馳而至,全然不顧路上的大水坑,從我身邊駛過。我趕忙跳起來,躲避飛濺而起的污水,但倒黴的是,我正好堵住了玄兒的去路。
“我來不及剎車或躲開。應該怪我沒有注意前方情況。”聽他口氣。像是在開玩笑,但他的表情卻頗爲嚴肅,“最後,我們就撞個正着……你被撞得飛起來,傘和素描本都被拋出去,一頭栽到路邊的小溝裏。你不記得了?”
我完全不記得,只覺得頭刺痛,像是事故引起的後遺症。
玄兒趕緊扶我起來,但我本人卻毫無反應。我趴在那裏,頭栽在路邊的小溝中,不管他怎麼喊,我一動不動。看上去我被撞倒的時候,頭部受到猛烈衝擊。
玄兒當場就採取了力所能及的搶救措施,但他仍然意識到那還不夠。雖然我沒有明顯的外傷,沒有出血,頭部和麪部也沒有變形,但喪失意識本身就很危急。
他喊來救護車,把我送到相關醫院。所謂相關醫院,有兩層含義,一來是能及時搶救患者的醫院,二來是玄兒父親掌權的“鳳凰會”旗下的醫院。
被送入醫院後,我得到了及時的檢查和治療。
據說剛開始,我只是恢復了意識,但我根本就不記得醫生和玄兒曾說過的話,雖然我的意識恢復了,但思考力和認知能力還不行。
經過檢查,醫生確認我的頭蓋骨和大腦上沒有損傷,其他部位也只是點擦傷,沒有大礙。由此看來,頭部的撞擊和事故本身讓我暫時喪失了記憶。
“是嗎?真的?”
不知何處傳來湍急的水流聲,感覺就在附近:與剛纔相比,風大多了,站在這裏還能依稀聽到湖邊森林的沙沙聲。
當我們乘摩托艇過來的時候,那艘小船停泊在棧橋邊。如此想來,那個年輕人是乘那艘小船,緊隨我們之後,來到島上的。
所謂記憶,似已全無。
最多也就是五個月前的事情,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那些都發生在很久以前。每次當我回想時,總覺得從那天,在那個病房中和玄兒“初次相遇”後,自己一直生活在和以往現實相隔的虛幻世界。現在我來到位於熊本縣深山老林中的這座黑暗館,也是“那個”的延續。
我的夢已經死了嗎?
我還不想死。
“啊?!”
4
“等會兒和蛭山聯繫一下。”說完,他掉頭往回走。
突然,一陣大風呼嘯而至,湖水嘩啦作響。我覺得自已就要被吸入那無盡的黑暗中,趕緊眨眨眼睛。
我喫了一驚,一時間覺得那可能是玄兒自創的詩歌。
“中也。中原中也。”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年齡和生日。
雖這樣說,
湖面上沒有一絲光線,一片黑暗,讓人不禁膽戰心驚。
“是不是無底洞,我不知道,但的確不淺。而且水藻很多,湖面附近和湖裏的溫差也很大。小時候,家裏人警告我湖裏危險,絕對不能去游泳。以前,這個宅子裏就有人被淹死。”
玄兒一邊背誦着、一邊直勾勾地看着我。柔和的燈光下,他的臉頰、脖子、手——所有裸露的膚色都顯得非常蒼白。
“是這個宅子裏的傭人和她兒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當時我還沒有出生。那個孩子在湖裏戲水,淹死了,他媽媽想去救,也淹死了。”
我想起諸位所說的話。
“啊!”玄兒的話讓我十分意外,“這話怎麼說?”
“原來是這樣。”
“去我家吧。”他這麼說,倒也合情合理,“我比較大,多住一兩個人沒問題。再說是我撞的你,應該負責任。”
“是我們從未見過的怪物。”玄兒好像又在開玩笑。
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出院後,來到玄兒家的第三天,登美江爲我們做了晚飯。喫完飯,玄兒坐到起居室的安樂椅上,手捧着滿滿一杯葡萄酒,看着電視節目。就在那時,他突然念起詩來——
看過去,那艘小船離岸邊並不遠,如果不怕刺骨的湖水,完全可以游過去將船拉回來。但玄兒並沒有這樣提議。
我還想活。
登美江張大眼睛:“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傘不用說了,素描本、包以及衣服上都沒有寫着我的名字。我們還查了包內的文具、地圖、錢包、手帕等,還是白費力氣。當時,我一般不隨身帶着學生證和通訊錄。
“你爲什麼不直接做醫生?”
“或許是地震時,纜繩鬆開了?”
所謂記憶,似已全無。
四周是無盡的黑暗,風中,樹林嘩嘩作響。玄兒繼續說着:“據說那不是簡單的事故,是湖怪將他們拖進去的。”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明白。”
“我可不是故意說給你聽的。你可不要誤解。”
玄兒拿電筒照着棧橋不遠處的湖面上。黑暗中,能看見水波翻騰,一個黑影孤零零地漂浮其上——是一艘船。
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是嗎?”我的回答含糊不清。
他這麼一問,我估摸那可能是別人的詩。
“那是什麼詩呀?”
“本地流傳着許多說法。在深山老林裏,有這麼一個湖,本來就會讓人浮想聯翩,如果沒有一兩個傳說,反倒讓人不可思議。”
不論天氣好壞,不論是否出門,窗戶基本上都關着,一天中只開一小會。這樣一來,即便是白天,房子裏也很昏暗,靜悄悄的,空氣凝重。
“是浦登家族的人嗎?”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
5
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還不如去死。
“你不知道?”
玄兒把我的索描本、包等都拿到醫院來,但就算看到那些東西,我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更爲糟糕的是——隨身物品中,找不到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
即便如此,
玄兒凝視着我,反覆唸叨着一句。我不禁低下頭。
玄兒告訴我——到今年夏天,他年滿27,現在的身份還是大學生,未婚,24歲時畢業於T大學的醫學部,後來又進入同一所大學的文學系,但幾乎不去上課。
“好的。”我點點頭,與此同時翻着眼睛,觀察一下那個鐘點工的表情,只見她也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是看一個外國人。
“什麼?”
我雖然喪失記憶,但忘記的主要是自己的過去,一些基本知識還是知道的。“中原中也”是己故詩人的名字,他經常戴着黑色帽子。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我似乎從未通篇讀過一冊詩集。我好不容易纔想起幾個詩歌標題。
“哎……”
“交通事故中,經常有人會喪失事故前後一段時間的記憶,這並不稀奇。”主治醫生如此解釋,“但你現在幾乎完全想不起來自己過去的事情,這倒是比較少見。”
“雖然是自己的事情,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想不起來。完全喪失了記憶一——我說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雖這樣說,
玄兒衝着登美江說道:“他暫時住在我這裏,請你準備兩個人的飯萊。”
朦脆中,
庭院看上去無人照管,荒廢不堪,但房間裏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看得出房主是個一絲不苟的人。這讓我覺得喜歡。另一方面,房子裏的窗戶都緊閉着,讓人覺得怪異。
“那是什麼怪物?”
我覺得既然無所求,
玄兒告訴我——傳說這裏曾是某個武將所在的城池,島四周的石牆就是在原有的基礎上修建而成的。
“我覺得那個職業不適合自己。”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讓人覺得帶有某種含義,並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
“在那裏……”
“您看上去像個學生……多大呀?”
接着,玄兒衝我說道;“如果有什麼事情,不要客氣,儘管說。如果我不在家,你就和登美江說。”
從十角塔出來後,我們順便去了小島的入口處。因爲玄兒說想看看渡口的情況。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怎麼會這樣?”
玄兒讓我住在一間面朝庭院,可以鋪八張榻榻米的南房間。
“湖裏……有怪物?”
“完全喪失記憶。”
我的夢已經死了嗎?
“不知道——是誰的詩?”
我們走下長長的石階,靠近岸邊的棧橋。玄兒不再和我說話,用電筒照着那裏。他當然認爲那艘小船就停泊在那裏。我也那麼認爲。但是——
“在我的記憶中,有一段空白部分。”
“你是暫時性失憶。而且不屬於器質性問題,只是精神性問題。”主治醫生的見解很樂觀,“你沒必要太煩惱。很快就會想起所有的事情。不要着急,好好休養。”
我見他獨自住着這麼大的房子,不禁胡思亂想起來——是不是他的家人都過世了呢,但情況並非如此。玄兒的父母家在熊本,他是家中長子,爲了求學而獨自來到東京。提到浦登家族,知道的人當然知道,那是一個大資本家,在全國各地都有不動產,這幢位於白山的房子便是其中之一。
“啊,那是——”玄兒皺皺眉頭,往前又走了一步,“中也君,小船在那邊。”
“他晚年寫了《昏睡1;,被收集在《山羊之歌》和《往日之歌》中,你不知道也正常。說起來是晚年,其實他當時只有三十六七歲。”
玄兒的家位於白山一個幽靜的住宅區中,是一個木結構的老式平房,總體不錯,許多地方都經過了改造。正像玄兒所說的那樣,整個房子相當寬敞,肯定有許多房間平時是閒置不用的。房門上只掛着一個牌子,上面寫着“浦登”。
入口處有扇雙開黑色大門,近三米高。黑暗中,那扇大門顯得更加威嚴,有分量。環繞着整個小島的石牆在門上方形成歌德式圓頂。
就這樣,出院後的一段時間裏,我就暫住在玄兒位於東京白山的住所裏。
一個叫登美江的中年婦女來爲我們做早飯和晚飯。打掃衛生等似乎也是她的工作。玄兒簡單敘說一下經過,把我介紹給她認識。
我欣然接受玄兒的邀請——在我的身份被弄清楚之前,暫時先在一玄兒家住一段時間。
“‘那個’是什麼呀?”我掉頭問道,“難道還有別的途徑上島?”
“據說是個無底洞。”玄兒像是在開玩笑,“如果掉下去,無人生還。”
“沒有!”——棧橋附近並沒有小船。
“那個年輕人是乘船下岸的,但沒有拾好纜繩,船就被湖水打過去了。”
“那種可能也不是不存在。”
他雖然這麼說,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應該回何處,醫生告訴我已經沒必要再繼續住院治療和檢查了,可以早點出院。這本來是讓人高興的事情,但我不知道出院後,該去何處。當我困惑的時候,玄兒伸出了援助之手。
“怎麼回事?”玄兒也嘟噥着,“莫非他不是划船過來的?但那個……”
雖然玄兒也說那個傳說未必真實,但我覺得可以相信。因爲那個“城牆”是用無數巨大的天然石頭堆砌建成,不管玄遙家族多麼富有,如果沒有原來的基礎,很難想像他們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這個湖深嗎?”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衝玄兒問道。
門留着可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我們走出門外,走下通往棧橋的平緩階梯。
“在那邊。”玄兒拿着電筒,往前照着,“你看!船在那邊。”
“不,這也許和我從小生長的環境有關係。我父母家就是那樣,現在似乎也不準備改變。我……”說着,玄兒露出自嘲的眼神。當時,我還無法領會他說的意思。“生長的環境”是怎麼樣?“父母家就是那樣”是什麼意思?當時我和他相識不久,也就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那個年輕人是怎麼過來的?你不覺得奇怪嗎?”玄兒快步穿過林間小道,“湖裏只有兩艘船,一艘是蛭山駕駛,我們乘坐的摩托艇;另一艘則是手搖的小船。你應該看到的,對嗎?”
“我不太喜歡光亮。”玄兒的解釋讓人有點費解,“陽光可不是好東西。只要走到陽光下,人們就會不由自主地‘運動起來’。這實際上不好,過多地‘運動’只會加速生命的燃燒。因此……”
我第一次聽到玄兒念這首詩,是在出院後的第三天。所謂第三天,也就是4月7日。
“是嗎?”
“雖然和你現在的情況不同,但我有一部分記憶也是空白。我想不起來孩提時代——九歲、十歲之前的事情。”
“九歲、十歲……但……”
“可能大家對於幼時的回憶都比較模糊。但我更爲明顯。我是一點都想不起來。就像是——”玄兒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摸摸尖下巴,“就像是,在那之前,我這個人就不存在一樣。就是那樣的感覺……”
沉默片刻,我看着玄兒的嘴角。
“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我問道,“發生過什麼事故?”
玄兒將插在牛仔褲口袋裏的左手抽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解下手腕上的手錶。
“那是……那個傷疤是怎麼回事?”
我第一次看到在他的左手腕周圍,也就是錶帶遮住的地方,有一塊傷疤。那傷疤讓人觸目驚心,收縮成鋸齒狀。
“我自己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怎樣受傷的。後來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
“這傷和你記憶的喪失有什麼關聯嗎?”
“這個……”玄兒說了一半,閉上嘴,“哎呀,我們剛認識不久,我不應該和你提這種事情——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不。”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玄兒從桌子上拿起杯子,“說什麼好呢?暫且不論事故的責任,我是非常掛念你的。因爲我覺得在你身上,能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影子。”
我低着頭,隔了一會兒,說道:“沒關係的。因爲醫生不也說了嗎——我很快就能恢復記憶。”
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樂觀,心裏非常焦急、不安和恐慌。但一陣莫名的大霧在我心頭湧起,似乎將這一切情感籠罩:那霧蒼白無比,非常冷……那霧淡化了我的現實感,模糊了我的情感,讓我感覺不到現實的煩惱和痛苦。
奇妙的浮游感時而眷顧我。我覺得如果放任不管,自己的體色似乎就會淺淡下去,直至半透明狀——朦朧中,我和這個世界相接。這種感覺並沒讓我覺得不快,所以我從來就沒想過把這種感受告訴警察,尋求幫助……
朦朧中,
我想起諸位的話。
不知爲何,耳邊響起《昏睡》中的最後兩行,我沒有發出聲,在喉嚨深處反覆念着。就在那時——
玄兒叫着,快步走過去。大廳內側牆角的大擺鍾——有一人多高,顯得厚重——似乎要蓋住他的腳步聲,緩緩地報時了。晚上10點整。
“中也君,你肚子也餓了吧?白天,我們只能在車子裏啃麪包——野門先生,你怎麼樣?一起喫?”
“剛纔睜開過一次眼睛。”
看見我一臉茫然,玄兒稍微正經了一點。
“沒有。他那種樣子,就算我說很多,他還是稀裏糊塗。他雖然沒有受重傷,但體力消耗不少,還是先讓他好好休息爲好。我已經讓他服用了營養劑和鎮靜劑,先讓他睡到明天早晨。”
“是的。”野口醫生提着那個看上去很重的深藍色包,慢悠悠地回頭看看客廳,“他表情變化很慢,活動身體也不積極。茫然……對,就是那樣的感覺。但他能聽到我講話,似乎也能理解。”
“太好了。”
“稍後,我去說。”說完,玄兒看着野口醫生紅撲撲的面龐,“我爸的心情怎麼樣?”
“斗篷加上帽子?”
“我覺得像。”玄兒咪着眼睛,顯得更加開心,“我覺得你要是把頭髮留得再長些,戴上合適的帽子,就無可挑剔了。””但……”
“什麼?”我更加糊塗了。
“玄兒小時候就叫我‘英世先生’、‘英世先生’。對了,你什麼時候開始叫我‘野口先生’的?”
正當我琢磨是否繼續追問,野口醫生轉過龐大的身軀,慢慢地走到玄兒身邊。
“那個年輕人怎麼樣?”等鐘聲散去,玄兒問道。
“你的意思是要問問我父親?”
正如醫院主治醫生所說的,大約三個星期後,除了事故前後,其他記憶我都恢復了。但即便知道了我的真名,玄兒依然沒有改口,還是叫我“中也君”。
玄兒靜靜地從野口醫生身邊走開。
浦登柳士郎——這個宅子——黑暗館的現任主人,玄兒的父親。他還是以浦登家族爲中心在全國擴展事業的“鳳凰會”的會長。雖然他住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中,但對整個組織擁有絕對的權力和權威。
1
“T.E……”
“是嗎?”野口醫生的聲音更低了,“但是……”
“那個年輕人應該沒事。如果有什麼情況,就喊我或者鶴子。好吧?”
我能從動作感覺出他有點焦慮。玄兒當然想早點知道那個年輕人的真實身份。我不禁又想起五個月前。根據現在的狀況,我能想像出自己喪失意識時,玄兒的心理活動。
“這個宅子建於明治年間,之後經歷了多次改建和維修。這些情況,玄兒應該告訴過你吧?”
“真年輕。但與年紀相比,顯得沉穩呀。”
“你呀,”玄兒鄭重其事地說起來,“那套衣服不適合你。”
“報警?”野口醫生皺皺眉頭,顯得有點困惑,“倒也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闖進宅子,發生了事故,照理應該報警,但……”
“達麗婭之日”?——怎麼回事?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村野?”我不禁反問了一句,“你不是野口醫生嗎?”
“是衣服嗎?”
“她也什麼都不知道。”
“作爲醫生,我當然會說——最好讓他早點接受全面檢查。”野口醫生捋一下鬍鬚,“但從現在他的情況來看,還沒到分秒必爭的地步……可以先看看情況再作決斷。”
就這樣,玄兒開始喊我“中也君”了。
“謝謝。”
“悸動……這個感想倒蠻有趣。”
“不……哦,好的。”
“你是否向他說明了前後經過?”
“以前,另一個人也說過同樣的話。悸動。對,他就是這麼說的。他站在玄關前,抬頭看着這個黑宅子這麼說的。沒錯。”野口醫生捋着鬍鬚,眯縫着眼睛。從他呼出的氣息中,能聞到酒精的味道。
“5月份剛滿19歲。”
“對了,玄兒,那年輕人是誰呀?”說着,野口醫生直直地看着我。我趕緊站好。
聽着玄兒的說明,野口醫生點點頭。
“我爸知道。”玄兒也低聲回答着,剛纔還比較平緩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這絕不是我神經過敏。
“光看這個東館,我就覺得悸動。”
“我覺得姓名就是一個識別符號,不管別人怎麼叫,我都不在意。現在因爲玄兒老這麼叫,這個宅子的人都喊我‘野口先生’,你也可以這麼叫。”
“睡得很好。”說着,野口醫生捋捋灰鬍須,“不用太擔心。你的診斷沒錯,他至少沒有生命危險。也沒骨折,有許多擦傷,還有一些跌打傷,左手的傷不嚴重,頭上的大包也沒大礙,反正不要緊。”
“是的。”我又看看玄兒的表情,只見他叼着煙,輕輕地點點頭。
“已經回自己房間了。”
“從那個塔上摔下來,竟然沒負什麼傷,只能說他幸運。”
“不,那倒不是。”野口醫生搖搖頭,兩臉頰的肥肉也隨之顫動着,“但最近他情緒波動比較大。稍有點事情就容易抑鬱……也合乎道理。”
“是嗎?”
“既然是大學一年級學生,那應該才十八九歲吧?”
就在那時,羽取忍從客廳一側的走廊處小跑過來。玄兒和野口醫生的對話被打斷了,緊張的氣氛也消散了。
“不用了。我先前喝了一點。”醫生用手在嘴角邊比劃着,“伊佐夫君恐怕在北館的沙龍房裏都等累了。我要在那邊繼續喝。”
“羽取忍怎麼說?”
“可以。”
“我爸呢?已經……”
原來如此。原來玄兒從小就喜歡給別人改名起外號。
聽到我的話,野口醫生笑起來:“我真姓村野,名英世。父母一不小心,給我取了一個和偉人相同的名字。”
——他要說什麼?
隨後,野口醫生看着羽取忍。
“對了,玄兒。”野口醫生壓低聲音,似乎不願讓我聽見,“明天就是‘達麗婭之日’,帶他來,好嗎?”
“中也君的專業是建築。從高中時代,他就看過不少西洋建築,正因爲如此,我想讓他看看這個宅子。”
“來晚了,我馬上準備晚飯。”羽取忍衝玄兒說道,“我就在這邊的餐廳準備晚飯,行嗎?”
“這好像是那個年輕人摔下去的時候,掉下來的。反面有縮寫的‘T.E’。”
“說什麼沒有?”
“怪異”——到底怎麼怪異?我當然很想知道。
“在改建和維修過程中,當然離不開適合的建築師。其中一位比較怪異,他來這裏的時候,我正好在。當時……”
“誰都不認識他——需要大家都來辨認一下嗎?算了,明天再說吧。”說完,玄兒從褲子口袋裏拽出銀錶鏈,那是我們在十角塔的平臺上揀到的懷錶。“我們找到這個,你有印象嗎?”
“是吧?”玄兒嘆口氣,從胸門的側袋裏摸出香菸,叼到嘴上。
村野英世?他的名字正好和那位因研究黃熱病而舉世聞名的野口英世博士相同。但是爲何……我偷偷看看玄兒,只見他叼着煙,笑嘻嘻的。
“那是怎樣的一個人?”
“沒有人說你像中原中也嗎?”
“這個宅子——”說着,野口醫生環顧一圈黑牆和黑天花板,“的確值得一看。年代久遠,風格怪異。”
“他能表達自己的意思?”
野口醫生不假思索便否定了。
“是呀——他的意識如何?”
當我們回到東館的時候,野口醫生正好從客廳走到玄關大廳。
“對,還是聽柳士郎怎麼說,然後決定。”
“你有沒有問他是準?”
野口醫生皺皺紅彤彤的圓鼻頭,回答道:“沒有。也許因爲他摔下來,受到刺激,大腦混亂,所以雖然睜開眼睛,但什麼都沒說。”
“明白。”
玄兒眯縫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不認識。”
“我問他是否知道這裏是何處,他搖搖頭。”
當時,他談到感想時,用到了“悸動”這個詞?
“是呀。”玄兒考慮了一會兒,說道,“不管怎樣。關於那個年輕人,明天先聽他自己說——野口先生,你真不認識他?”
“你沒有名字可不行。我也爲難呀。”
“我現在就叫你‘中也君’。”
野口醫生挺着大肚子,將皺巴巴的白大褂合好,朝我邁出一步,還沒容我解釋,他已經笑眯眯地鞠躬行禮:“我叫村野,請多關照。”
“他是不是生氣呢?”
“你還問了什麼?”
“野口先生!”
“你感覺他茫然自失?”玄兒接着問道。我不禁想像着五個月前自己在病房中醒來時的情形。
“安排好他去醫院了嗎?”玄兒吐出一口紫煙,問道。
“也許要報警吧?”
“還是那樣好,黑色的斗篷加上呢子禮帽。禮帽要能完全蓋住頭頂。那樣肯定好。”
“當我問他感覺如何,什麼地方疼的時候,他會搖搖腦袋。擦傷處是會疼的,但沒有噁心和頭暈表現。看上去,他想說話,但無法順暢表達……看來還是受驚帶來的後遺症。”
“那倒是……但……”
第五章 緋紅的慶典
“中也君——這樣叫,不好嗎?就這麼決定了。明天我們就去買衣服。這年頭恐怕沒有斗篷,那我們就找類似的衣服……”
“問了,他還是搖頭。”野口醫生自己也搖搖頭。
“哎呀,忘介紹了。”玄兒衝我招招手,“是我朋友,叫中也。他也在T大學,是一年級學生,今年春天偶然相識的。他是個優秀人才。””中也……是詩人的名字呀。”
“我?像中也?”
野口醫生歪着他的粗脖子。玄兒把懷錶放回褲袋裏,回頭看着我,聳聳肩。
“不怎麼樣。”野口醫生的聲音低了一點,“即便和我在一起,話也不多,酒也不怎麼喝。”
野口醫生用右手接過左手提着的包,慢悠悠地轉過身,朝通向北館的走廊走去。
2
黑暗館由東南西北四幢建築構成,大致說來,玄關所在的東館供客人使用,北館供家裏人使用,傭人住在南館。餘一下的西館據玄兒介紹是給“館主”專用的。
“現在我爸住在那裏。以前,玄遙一直住在那裏。我爺爺卓藏在成爲館主之前就死了。西館也被稱爲‘達麗婭之館’,從某種意義上是這個宅子的中心。與外視的東館相對,西館也被稱爲‘內館’”
“達麗婭?”對於這個名字,我當然有反應,“這是剛纔你們……”
玄兒撅嘴笑着:“你聽見我和野口先生的對話了。”
“‘達麗婭之日’究竟是什麼日子,怎麼回事?”
“明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如果有外人來,似乎不太好?”
“也許可以這麼說。”
“我知道這些事情,好嗎?”
“你不用擔心。剛纔我不是和野口先生說了嗎,我爸知道你。”
“是嗎?”
玄兒收起笑容,點點頭。
“以前我也對你說過一些。目前,在這個宅子裏乃至整個浦登家族中,我父親柳士郎擁有絕對權力:只要他同意,不管是‘達麗婭之日’,還是其他日子,誰都不會說什麼。”
“但是……”我還是放心不下,低頭看着黑色的地面。
“沒關係的。你什麼都不用介意。”
玄兒說得斬釘截鐵,但我依然半信半疑,神經還沒有太麻木。
上個月下旬,玄兒對我說——他父母家叫黑暗館,是個風格非常怪異的西洋式建築,如果有興趣,可以和他一起去看看。我記得他是這麼說的。
我們決定等9月份,考試完畢後再去。考試時間一直到9月底,但在20日之前,我就能考完所有科目。而玄兒本來就不打算認真考試。之後的事情都是玄兒安排的。
玄兒提前回去了,我順利完成考試後,也乘上了通往九州的火車。昨天下午,我到達熊本市,住進玄兒爲我預定好的賓館。晚上,玄兒開車來到賓館,與我會合,住了一晚後,今天一大早出發的。
“緋紅……”
“原來是這樣。”
“那種病是因爲缺乏維生素造成的。”
“快喫吧,飯菜都涼了。”
打開裏面那扇門,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黑色調的房間。
那火焰早就在那裏,與我記憶中的火焰毫無關聯。我眨巴着眼睛,集中視神經,終於發現那是一幅畫。
“啊,你說他?”過了片刻,羽取忍回答道,“他睡得正香。”
在餐具中,沒有刀和叉子,只有勺子和一雙黑筷子。飯菜以西餐爲主,但像豬排之類的東西事先都被切割好,用不着刀叉。玄兒說的不假,廚師的乎藝的確不差,每樣菜都很可口。真喫起來,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相當餓了。
“你認識他嗎?”
“是的。這邊的電話在北館。過去兩邊通過敲鐘聯繫,現在方便多了。”
房間裏還有一組黑色的皮沙發。
除了面向玄關大廳的門之外,“小房間”裏還有兩扇門,左邊一扇,正面還有一扇雙開門。我想起玄兒的話——再裏面是會客室,便徑直穿過“小房間”。
——你們玩什麼呢?
“在這個宅子裏,還有幾幅他的作品。會客室裏的那幅畫名叫《緋紅的慶典》。”
——血一般的紅色。
“就算蛭山沒接電話,他明天中午還是要來這裏喫中飯的,到時再問他小船的事情也行。現在最重要的是——明天如何處理那個年輕人。”
在東京,玄兒基本上屬於夜貓子型。我每天也會睡得很晚,第二天起得很遲,而他則有過之而無不及,經常是天都快亮了才上牀。但這次同來後,他似乎改變了生活規律,昨晚在熊本市的賓館中,剛過1點,就睡覺了。
玄兒喝了一勺濃湯,顯得很滿足:“不錯,不錯。”
“緋紅的緋。叫《緋紅的慶典》。是一個讓人浮想聯翩的畫。”
“也許他身體不舒服,躺在牀上,沒接電話。他總是不開心的樣子,那是佝僂病造成的。好像患佝僂病的人就容易那樣。”
“你呢?”
“有許多情況。最典型的是維生素D的攝入量不夠或者吸收不好,不曬太陽也不好。”
當時,玄兒11歲。當時的事情,他應該沒有忘記。
晚飯準備好了,羽取忍過來叫我。於是,我離開會客室,朝餐廳走去,而玄兒還沒有從北館回來。
“理想情況?”我覺得這個說法很怪,不可理解。
我竟然背誦起4月末那個夜晚,玄兒所念的中原中也詩中的開頭一句——“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我覺得這幅畫很怪。
我坐下來沒多久,玄兒就來了。他坐在我的對面,無精打采地說着。
從“木板”下方的黑暗中,伸出一個瘦削的土灰色臂膀,支撐住“木板”的右側。那似乎是人的手臂。這幅畫中,具體描繪出的便只有這個手臂和左上方飛翔着的白鳥。白鳥的羽毛前端帶有一點血紅,還垂落着若干血滴。而且——
“他情況如何?”玄兒問道。
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的吊燈毫無光澤,讓人覺得用它來裝飾會客室未免過於樸素。橙色的燈光總讓人覺得非常微弱。整個房間顯得昏暗。但顯得昏暗的不僅僅是這個房間,包括剛纔我們所去的十角塔乃至整個大宅子都是如此。
畫的主題究竟是什麼?畫家出於什麼目的創作的?是名家的作品嗎?
“從島上,怎麼和那邊聯繫?”
“而且,中也——”玄兒展開餐巾,放在膝蓋上,“包括我在內,有好幾個人是在這個宅子裏出生、長大的,但沒有一個人駝背。雖然我們討厭太陽光,但也不是說我們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就一直待在黑暗中。理想情況應該是那樣,但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眨巴着眼睛,發出呻吟一般的聲音。記憶中的火焰似乎越發熾烈,擴散開,就要印刻在我的視網膜上。就在那時——
在畫面下方1/4處,有一片要從黑暗中“蠕動出來”、不定型的“紅色”。部分暗淡,部分鮮豔;部分讓人覺得神祕,部分讓人覺得可怕。
“打不通?”
“你的意思是這個宅子造成的?”先我一步,玄兒說了出來,“那你就想錯了。他16年前來這裏工作的,當時就己經駝背了。”
“沒有。他已經休息了,明天再說吧。我們今天晚上還是早點睡覺吧。”
“你知道嗎?”
玄兒正準備拿餐巾,聽到我的問話,他撅起嘴。
坐下來之前,我環視一圈。這個會客室和玄關大廳的風格迥然不同,玄關大廳的風格是東西結合,而這裏——旁邊的“小房間”也一樣——則完全是西式風格。難道這個宅子是以大廳爲界,南半部分爲日式風格,北半部分爲西式風格嗎?
這個聲音的主人的面容、動作、氣味……所有的一切都固定在那裏,一點都沒改變。柔美、無情、可怕、若即若離……那些表情、形態似乎很複雜,其實很單純。然而很快,一團紅黑火焰無情躍起,彷彿要將那一切吞沒。
“曬太陽……”我不禁環顧四周。
顯得昏暗……
“不知道。”
“玄兒!”我抬頭說道,“達麗婭是……”
難道我由着自己的興趣,聽從他的安排,來這個宅子是個錯誤?我心中油然產生疑問和不安,不禁蜷曲起身子。
我坐下來之前,曾環視過房間,但不知爲何,竟沒注意到那面牆上有幅畫。那黑色的畫框似乎要溶入到黑色的牆壁中,而那幅畫似乎也要溶入到黑色的畫框裏。
已經過去了五個多小時了,時間是過得快,還是慢呢?——我完全不用考慮這些,但不知爲何,這個問題總是纏繞在我的腦海裏。
3
“哎呀,等急了吧?”
在畫布的右下方,有一團“火焰”似乎要從黑暗中“蠕動出來”——那就是“緋紅”嗎?那預示着“慶典”嗎?
“那麼,你知道‘T.E’這個縮寫是什麼意思嗎?”
“哦,你說的是那幅畫。”玄兒繼續往杯中加紅酒,“那是藤沼一成的作品。”
“對了,那個蛭山君看上去身體不太好。”
事先,我根本就不知道明天——9月24日對於浦登家族是個特殊日子。而玄兒完全知曉,並故意這樣安排我的行程。
“沒一點印象。”
——隨便去別人家……
餐廳裏,只有北面牆壁上有一排小得可憐的毛玻璃窗戶,外面的黑色百葉窗照樣禁閉着。即便大晴天,屋內的光線也微弱得很。
我沉默着,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在會客室裏看到的那幅畫。
“和蛭山聯繫上了嗎?”
——怎麼搞的?渾身都是泥巴。
“沒有人接電話嗎?”
此後一段時間,我們沒有繼續交談,埋頭喫飯。那時,在我的頭腦中,往日那黑紅的“火焰”與“緋紅的慶典”中的“火焰”牢牢地交織在一起。
“先喫飽飯。我們廚師的手藝相當不錯,你儘管喫。”
在我右首方向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團火焰。
那個沉默不語、駕駛着小船的“羅鍋兒”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從他走出湖邊的小屋,直至把我們送到島上,除了回答玄兒的問題外,幾乎一語不發。即便我行禮,打招呼,他也只是板着臉,點點頭而已。
“他是個相當有名的幻想畫家,喜歡畫一些非常抽象的風景畫。據說他是一個很有想像力的天才。我也不知道父親爲何那麼喜歡。他曾經到我們這個宅子來過。”
“有專用電話。”
“剛纔你對你父親說了嗎?”
“已經死了。”
難道除了鶴子和羽取忍之外,這個宅子裏還有廚師?
我坐下來,當身體接觸到冰涼的皮沙發時,竟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掏出香菸,點上火,只覺得苦澀的煙霧穿過喉嚨。尼古丁通過肺溶入血液裏,我覺得一陣頭暈和麻痹。就在這時——“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席間,羽取忍來了幾次,當我們喫完大部分飯菜後,她又爲我們端來了水果甜點和咖啡。
方纔,這妖嬈的緋紅在我眼中化作“火焰”。當我弄清畫的構圖後,重新審視,覺得那描繪的未必就是火焰。
我也學着玄兒,拿起放在餐墊右邊的灰色木勺子。喝熱湯的時候,與金屬勺子相比,還是木勺子好。我怕喫熱東西,花了玄兒兩倍的時間,才把湯喝乾淨。
突然,我再也見不到的那個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是那人名字的縮寫嗎?”
我剛想問,玄兒已經從我身邊離開,朝通向北館的走廊走去。
玄兒依舊倒滿紅酒,有滋有味地喝着。我也在他的勸說下,喝了一點,但因爲不勝酒力,臉很快就發燙了。藉着酒勁,我衝玄兒問道:“會客室裏有一幅很怪的畫,上而有個署名——Issei,那是什麼意思?”
——萬一有什麼事,該怎麼辦。?
“藤沼……”
帶有西式風格的餐廳在“小房間”的西邊,很寬敞,在鋪着暗紅地毯的房屋中央,有一張桃木餐桌。桌子兩端己經擺放好我和玄兒的晚餐。
等玄兒去了北館,我先上樓,去自己睡覺的客房拿了一盒煙。
“我去和蛭山聯繫一下:問問小船的事情。”
“沒有。”
五個潦草的羅馬字母從左至右,連在一起。我湊近一看,發現是“Issei”。
一年前的那個聲音存留在我的記憶中。
——黑色和紅色……
——你是哥哥,竟然還………
那是一幅鑲嵌着黑色畫框、有50號大小的油畫。
一道粗粗的藍線從右上方至左下方,斜穿過漆黑的畫布。我定睛一看,覺得那是一塊漂浮在黑暗中的“木板”。從上至下還有細線,泛着銀色,似乎要穿透“木板”,讓人聯想到閃電。
“等一下!”玄兒回頭看着我:“飯做好了的話,羽取會喊我們的。喫飯之前,你先去那個房間坐坐。”說着,玄兒指指大廳右首方向的一扇雙開黑門,“門裏有個小房,再裏面是會客室。你進去坐坐。”
……不。沒有死。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想到,那個聲音纔會傳過來。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就在那裏。
原本放在椅子上的旅行包滾落到地上,肯定是剛纔的地震造成的。香菸被我丟在牀邊的小茶几上,菸灰缸裏有一個菸頭和一根燒過的火柴——我想起來了,下午5點多鐘,當我被帶到這間客房放下行李後,我坐在牀邊,抽了一枝煙。
4
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牆壁、黑色的地面,上下開關的毛玻璃窗戶也是黑色的,其外的百葉窗緊閉着,也是黑色。左邊有個壁爐,還是黑色的,用石頭搭建起來的。只有房間中央的地毯和。樓起居室一樣,是暗紅色。
玄兒所說的“小房間”是個相當大的西式房間,大約可以鋪十幾張榻榻米。地板被塗成黑色,讓人覺得涼颼颼的。
“……啊!”
“是的。也不完全是打不通。只要我一拿起電話,裏面就全是雜音……也不知道對面的電話會不會響。也許是地震造成的。”
“和岸邊的那個建築物之間?”
“電話線好像有問題。”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畫前,發現在那緋紅火焰——看上去像緋紅火焰——的下面,留有作者的署名。
“我覺得是。”
羽取忍緩緩地搖搖頭,似乎很迷茫。她看上去似乎並沒刻意隱藏什麼。
正當她將餐具放入盆中,準備端走的時候,玄兒又問:“還有一件事,首藤表舅還沒回來嗎?他昨天出去後,就沒回來過?”
我第一次聽說首藤這個名字。羽取忍停下腳步。
“是的。”
“你知道他去什麼地方了?”
“我不知道。他說今天晚上回來的。”
“是嗎?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
等着羽取忍出去後,玄兒拿起膝蓋上的餐巾擦擦嘴巴。他面容蒼白,只有嘴脣異常紅潤。
我一邊把方糖放入咖啡中,攪拌着,一邊在腦子裏盤算着——剛纔玄兒提到了“首藤表舅”,在這之前,野口醫生也提到一個人——“伊佐夫君”……這個宅子裏到底住着多少人呢?
玄兒的父親浦登柳士郎作爲“房主”肯定住在這裏。據說他的妻子,也就是玄兒的生身母親早就死了,他再婚後,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姐妹。但——
我對於浦登家族的人員情況只知道這麼多。在這個宅子裏,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
我已經知道的傭人有駝背的蛭山丈男、原本是護士的小田切鶴子、羽取忍及其兒子慎太,還有做飯的廚師。除此之外,肯定還有其他傭人。這個宅子如此大,就算還有其他傭人也不足爲怪。
正當我考慮問這些情況是否適當的時候,玄兒開口說話了。
“雖然我喊首藤叫表舅,其實他並非我+++表兄弟。”
“但應該有一定的血緣聯繫吧?”
“算有吧。我們還有許多遠親。在包括他們在內的浦登家族中,他算和我們比較近……”
也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玄兒的語調聽上去並不是很偷快。
“我的外婆叫櫻子,是浦登家的獨生女,因此招婿入贅,那個人就是我的外公卓藏。而首藤就是卓藏妹妹的兒子,全名是首藤利吉。”
“是你外公的妹妹的……”說着,我便在腦子裏迅速描繪出那個家譜圖,“等一下。你外婆是浦登家族的獨生女——這麼說來,你父親也是人贅的?”
鐘聲還在延續,玄兒一口喝完杯子裏的咖啡,站起身。
“到這個時候還沒回來的話……”
“你的首藤表舅出去後,就沒回來,是怎麼回事?”
數天後的一個夜晚,在白山住所的起居室中,玄兒和平時一樣,喝着紅酒。我也待在那裏,不經意地看着電視。就在那時——從遠處傳來刺耳的警報聲和鐘聲。我們很快就反應過來,那是救火車的聲音,而且不止一輛車。
“首藤父子平時就住在這裏嗎?”
雖然身體己經很疲憊了,但神經卻異常亢奮。
我慢慢地,深呼吸一口後,正準備關上百葉窗,就在那時——
在微微暖風的吹拂下,鯉魚旗飄動着。
——這孩子雖說是個男孩……
“我準備了避邪玉石。”我爽朗地回答着,玄兒也憋着沒笑出來。
我無意識地將臉湊過去,呼出一口氣。毛玻璃表面頓時升起一團霧氣。我把臉貼上去,那硬邦邦、冰冰涼的感覺竟然讓我覺得舒服。
隔着中間的庭院,對面的建築就應該是西館——“達麗婭之館”。我睜大眼睛,想看到它的輪廓,但未能如願。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那個建築物中哪怕有一絲光線也好……
但我還會經常去玄兒那裏。
但這種奇妙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一瞬間,眼前這無盡的黑暗讓我產生了錯覺,讓我的思想短路——沒錯,肯定是這樣。
玄兒嘟噥着,看着壁爐上方的牆壁。那裏有一個黑框、六角形的掛鐘,看上去有年頭了。此時,乳白色錶盤上的兩根長短指針就要在最上方重疊了。
“要不要洗澡?我讓他們去燒水。”
身後的確傳來同樣的聲響。
“你看起來挺困的,休息吧。”
緊接着,又是一聲響。
我猶豫一下,喊道:“等一等!”隨後,便衝到幽暗、鋪着黑地毯的走廊上。
和玄兒住了一段時間後,我已經對他產生了一種親近感、親密感。他恐怕也一樣。每次我去,他都很高興,還經常勸我退掉現在的房子,搬來和他同住。我猶豫了很長時間後,還是拒絕了。
“伊佐夫就是剛纔野口醫生提到的那個人?”
玄兒指着門邊的牆壁。在照明開關的下面,還有一個板子,上面有一個烏黑的圓形凸起。
“在九州的深山老林裏,有一幢建築的名稱很怪異,叫黑暗館。”玄兒突然衝我說起來。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就是他家的老宅子,“那個西洋式建築很怪異,在別的地方不易看到。怎麼樣?中也君,想不想去看看?”
在風中飄蕩着的三個異形東西……在昏暗的客廳最深處。
是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從哪裏看我?——說不定這個東西正緊緊地貼在我的背面0;突然我產生一種疑問——這裏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呢?1;……
這樣,5月中旬後,除了事故前後的情況,我基本上恢復了記憶。
“而首藤表舅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就是伊佐夫。”
兩種迥然不同的紅光——大火和消防車上的紅燈——映照出他蒼白的臉龐……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靜,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我不禁想到——透過眼前這熊熊大火,他是否看到了另一幅景象……我也一樣。
當時,熟悉的童謠在我腦海中微微響起。瓦的海洋,雲的海洋……五月五,端午節。
我裹着毛毯,閉上眼睛,躺了一會兒,總覺得睡不着,便坐起來。我打開枕邊的檯燈,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點水,潤潤嗓子。然後點上一枝煙,慢悠悠地抽完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5
“也好。”
什麼地方發生火災了?只覺得救火車的聲響越來越近——周圍發生火情了。
玄兒還是喊我“中也君”。即便是白天,他的住處依然還是那麼昏暗。我們一點點地聊天,沒有覺得厭倦。玄兒曾經說過——
“誰?……是玄兒嗎?”
黃昏的夕陽映襯在天邊。在地面上晃動着的三個影子彷彿是蝸居在這個世界背面的離奇東西。
黑亮的盔甲。冰涼的感覺……
……我覺得那場大火或許就是一個誘因。
我拉起玻璃窗,輕輕推開外側的百葉窗。
房間裏的窗戶和我看到的其他幾個窗戶一樣,是上下開關式,鑲嵌在窗框裏的依然是毛玻璃,因此即便是晚上,外邊的人也無法看清房間裏的狀況。
“明白了。不過我覺得無所謂,反正我經常不喫早飯的。”
身邊傳來別人的警告聲。
“算了,都這個時候了,今天就不洗了。”
風勢明顯比我剛纔和玄兒一起去十角塔和棧橋時要強得多。照這種情形,可能會變天,會下大雨嗎?——在這裏逗留期間,我當然想素描出這個宅子的各種外觀。因此,就算變天,我希望也不要下大雨。
我趕緊把浴衣合好,朝門口小跑過去。
和玄兒分手後,我回到東館二樓,換上房間裏的浴衣,當時是12點半。我本以爲上牀後會立刻進入夢鄉,沒想到竟然異常清醒。
我感覺這裏事物的本來形態應該是有點傾斜。我感覺無形的裂縫擴展開。我感覺在這個秩序井然的世界裏,局部產生了動搖……哎,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表達。這種感覺是…………有什麼東西正看着我?
從玄關大廳拐上樓梯,有一條通向內裏的走廊,這個房間就位於這條走廊上。從方位上考慮,這個窗戶應該是朝西的——面對着整個宅子的中間院落。
卓藏和櫻子後來就沒生過男孩?或者沒有養活?
身後傳來聲響。
在臺燈微弱的光線裏,我看見那扇通向走廊的黑門開了一條縫,隨後又輕輕地關上了。
“聽說那屋子裏還有孩子。”玄兒說道,“太可憐了。這個火勢,是沒救了。”他平靜地說着,隨後深深地嘆口氣,我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的交往就這樣持續着。春去夏來……在上個月下旬,盛夏己過的某一天——
玄兒早就帶我去過事故現場——小石川梢物園附近。但是不管他怎樣說明——“你的臉就栽在那個溝裏”,“就是這裏”,我沒有一點感覺。
我就這樣,站在窗邊,凝視着黑暗。很快,眼睛多少習慣了夜色,即便如此,還是無法看清庭院和周圍建築的樣子。只有無盡的黑暗,只有漆黑的夜晚,只有……
我離開白山玄兒的住所,回到位於千代木的寄宿屋。當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的時候,玄兒送我一本書,作爲臨別禮物。那是中原中也的詩集,其中收集了《昏睡》等作品。
“是的。我父親也是浦登家族的入贅女婿。我死去的媽媽叫康娜。她是我外婆的第一個孩子……”
我探出腦袋,左右巡視了一下,只見左首方向的走廊盡頭,轉向內裏的拐角處,閃過一個灰白色的影子。難道剛纔真有人推開房門,窺視我嗎?
我不禁屏住氣息,左右窺探着。
每次我去玄兒那裏,心頭總會湧現出大霧,和我喪失記憶時完全相同。那霧異常蒼白,異常冰冷,說不清,道不明。由此,我周圍的現實世界變得暖昧、模糊。說起來奇怪,我竟然還會產生一種錯亂般的愉悅感。因此——
是風聲作怪嗎?不,是……
——不能靠近。
“如果你按那個,南館的鈴就會響,傭人就會跑過來,你只要和他們說就行。”
這種感覺是什麼呀?是……
“三天前,他們三個人坐着首藤表舅的車子來到這裏。昨天他獨自開車出去了。當我離開這裏的時候,他的車子已經不在停車場了。今天和你一起回來的時候,我還是沒在停車場看見他的車子。我想他應該沒有回來。”
我感覺到——面對着當時那場大火,一直緊閉着的,通向往昔記憶的大門一點點地打開了。我甚至能感覺到鏽跡斑斑的大門傳來的吱嘎聲響。還未等我明白,透過門縫,便能看見黑紅的火光。一瞬間,我醒悟了。
“中也君,怎麼了?”玄兒站在我的身邊,追隨着我的視線,望過去,沉思着,“你那麼在意那些鯉魚旗?”
回到原來的住處後,我又開始上學了。我向校方詳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取得必要的學分,重新回到課堂。我最多隻耽誤了一個月的課程,補習起來也不是難事。我和同屆學生交往得不錯,偶爾也參加聯誼會什麼的,喝得酩酊大醉,大叫大喊。
“在你身上,我能看到自己一部分的影子”,雖然我恢復了記憶,但他似乎還沒有改變這種觀點。
“不是的。”玄兒搖搖頭,“首藤表舅家在福岡。那裏的好幾家公司都交給他管理,可他總是找藉口往這裏跑,揣摩我爸爸的心思。他也經常帶伊佐夫和茅子一起來。這次主要是爲了參加明天的‘達麗婭之日’”
我想呼吸一下窗外的空氣。
我在玄兒位於白山的住處待了二個星期後——5月下旬左右,我因爲4月20日事故而喪失的記憶終於恢復了。
這就是我的記憶:這就是——幾年前的記憶。與眼前展現的場景一樣,那個夜晚,我曾看到劃破夜空,熊熊燃燒的無情大火……
6
“那……”玄兒將指間的香菸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裏,“我們家的人不會起早。如果你先起來,肚子餓,就到這裏,按一下那個按鈕。”
我扭轉身,問道:“誰?”
我覺得黃昏裏的街道中微微散發着久違的葛蒲水的香味。
頓時,帶有草木芬芳的室外空氣飄進屋內。天空被烏雲覆蓋,庭院裏一片漆黑……夜幕黑得讓人害怕。在無盡的黑暗中,不僅能聽到遠近的風聲,還能聽到樹木搖曳的聲響。
“我的房間在北館二樓,如果有什麼事……對了,你一個人還是不要到處亂逛。我會帶你逛一圈的,之前,你還是老實地待在東館。””你怕我迷路?”
“誰?有什麼事?”
“他再婚過?”
火勢很猛,熊熊大火撕裂了夜色。雖然救火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着,但那戶人家恐怕還是要被燒燬了。一個穿着睡衣,30歲左右的女人哭喊着,要衝進大火裏,被消防隊員們一把抱住。
待在玄兒住處的那段時間,我出門並不積極。玄兒曾經開玩笑,說讓我外出時穿上他準備好的黑外套,戴上黑帽。我不是討厭這樣的裝束而不願出門,而是不喜歡漫無目的地瞎逛。
突然,一種奇妙的感覺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幾輛救火車堵在路中間,亮着紅燈。看熱鬧的人擠在周圍,嘰嘰喳喳——消防隊員們已經開始放水救火。玄兒毫不害怕,跑向現場。我也驚慌失措地跟在後邊。
玄兒慢慢地端起杯子,沒有放糖和牛奶,淺淺地吸一口,皺皺鼻子,叼起一枝煙。
“是的。我媽媽和首藤是表兄妹的關係,所以我和伊佐夫就是表兄弟。他現在應該在北館的沙龍室陪野口先生喝酒。他比我小三歲,自稱是藝術家,但很愛喝酒,總是醉醺醺的。野口先生倒是很喜歡這個同道中人。”
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地。我想起來——今年3月,自己剛剛高中畢業,4月份進入玄兒所在的同一所大學的工學部並寄宿在千代木。我還想起了老家的家人和朋友,想起了富甲一方的父親,過世的母親,小三歲的弟弟。想起了5月5日的端午節——19年前的這、一天,我降生到這個世界。每天,我都能雜亂地回想起一點。
我們兩人衝出去一看,只見幾間房屋前的一戶人家正熊熊燃燒。根據當時的風力和風向,還真有點擔心那大火會蔓延過來。
雖然這麼說,也不是沒有一點誘因。
“中也!”
“是的,很容易迷路。”玄兒故意撇撤嘴巴,“有可怕的牛頭怪物,會喫人的。”
我沒有說話,壓低帽檐,走了過去。
——哎呀,真讓人頭疼。
“和一個歲數小很多的女人再婚的。首藤表舅的歲數比我爸小一點,50多了,而他的後妻才30歲左右。他的後妻叫茅子,是大城市來的,長得很漂亮,讓人覺得挺有文化的。”
我記憶的恢復並沒有什麼直接的誘因——比如頭部再次受到撞擊;或者遇到往日的老友等,並不是一下子恢復的,而是慢慢地,一點點的……現在回想起來,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湖邊那個停車場。要是首藤今天晚上回來,那個蟻山又要去開船了。
六角形的掛鐘敲響了零點鐘聲,玄兒閉口不說了。鐘聲比預想的要輕柔。過了片刻,玄關大廳裏那個擺鐘的沉悶聲也隔牆傳了過來。
“他到底去哪兒了呢?”
隔了一段時間,我又和玄兒去了那裏,但依然沒有感覺。就在那時,我看到了附近住家庭院裏豎起來的鯉魚旗。5月5日的男孩節已經過去了,這個鯉魚旗本該結束使命,被放到黑暗的倉庫角落裏……我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並不舒服。
但我的記憶並沒有一下子就完全恢復,所以我纔會說——“沒有發生戲劇性的變化”。第二天、第三天……我喪失的記憶是一點點恢復起來的。
啊,又是“達麗婭之日”?
——危險,往後退!
“去看看?”玄兒問道,“要是大火蔓延到這裏,就糟了。”
跑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我一時啞然。
走廊拐進去後,只延伸幾米,便到了盡頭,那裏空無一人。
消失了?
我只能這麼想。
走廊深處有一堵黑牆。牆上沒有窗戶。我也沒看到能讓人藏身的傢俱等。
消失了?——這怎麼可能……
這時,我注意到——在盡頭前方,右首處有一扇黑門——人跑進去了?
我趕緊朝那裏走去,輕輕地敲敲門——但裏面無人應答。
我膽戰心驚地轉動把手,門沒有鎖,一下子就開了。
裏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在牆上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了照明開關。
藉助昏暗的光線,我發現這也是一間客房,雖然比我住的那間要小得多,但內部擺設差不多。一張牀,有茶几。裏面有一扇上下開關式的窗戶,緊閉着——沒有一個人。人沒有藏在房間裏。我還查看了窗戶,發現鎖得好好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開始犯糊塗了。
難道剛纔那聲響,拐過走廊的灰白蹤影都是我的幻覺?如果不是我的幻覺,那麼人就是在這裏——這個走廊的盡頭蒸發了?但這究竟……0;一瞬間,我確信在這個宅子裏會有這種事情發生1;……不,不可能,還是我的錯覺。肯定是因爲我太疲勞了。
室外的風勢似乎越來越大,雖然我離窗戶還有一定的距離,但窗外的風聲清晰可聞。我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掐掐眉間,慢慢地搖搖頭。
我決定回去睡覺,而且不管怎樣都要睡着。剛纔發生的這件事說不定會出現在睡夢中——對,那樣最好。
我瞥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黑牆,慢騰騰地轉過身。
間奏曲一
“視點”離開進入夢鄉的“我”,滑到建築物外,在無盡漆黑的夜色中,再次飛上天空。
“視點”忽大忽小,忽快忽慢,不規則地旋轉着,彷彿在某種超現實意志的操縱下,超越了法則。流逝不止的時光倒退回幾小時前。
“他”在朦朧的腦海中,緩慢地搜尋着住日的記憶。但——四處散亂的字謎碎片,鏽跡斑斑的精密機器,失去整合性的數字羅列。”他”站在荒涼的海灘上。海浪緩緩地拍打着,其中有些東西時隱時現。他伸手想去抓住,但那些東西很快就被捲回到海浪中。
現在只能依靠這個車輪印了。
怎麼回事?那是什麼人?
現在,我真在這裏嗎?……這裏?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1
她躺在令人生厭的病牀上。她的面容,她的表情,她的聲音……媽媽。
雖然天色大白,但館內的光線依然微弱,無論是房間中,還是走廊上。雖然我剛剛起牀,重心不穩,還是在鋪着黑色地毯的走廊上跑了起來。
想到這些,少年頓時覺得腳下無力了。
“阿!”走到近前,少年的預感變成了現實。少年終於弄清那是什麼了。
“又來了?”我在心中嘟噥着,跳下牀。此時,我聽到屋外的細雨聲,不知從何時開始,下雨了。
就在那時,那輛車從身後開了過來。
我從瞬間的錯覺中醒轉過來,立刻想到昨晚自己所經歷的事情。
下坡後,又走了一段,少年發現情況有點異常。那車輪的痕跡突然猛地拐到左邊,衝出道路,消失在路邊。
到達黑暗館的第二天——9月24日的早晨,我被一陣笑聲吵醒。
看來這個人肯定死了。他的雙眼無神地張開着,沒有一絲生氣。0;少年時不時地在考慮——這個男人是誰?1;
接下來的一瞬間,少年恐怖到了極點,失聲大叫起米。那令人悸動的聲響迴盪在暮色下的森林中。
“他”又動動左手的手指,覺得手背上一陣刺痛,似乎那裏有傷。
“他”什麼都看不見,也發不出聲音,側耳傾聽,無盡的黑暗中傳來些許微弱的聲響。
少年看看駕駛座,那裏空無一人,散落着玻璃碎片,還能看見血跡。後排座位上只有一牀被人揉得亂七八糟的毛毯,也沒看見人。
雖然對家人撒謊,他有點心痛,但也是不得已。如果他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必然會被家人責怪的。大人們決不會明白今天的這個冒險對於他而言有多麼大的意義。但是……
少年停下腳步,看看手錶。這是今年春天,考上中學時,父親送給他的禮物。
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樣……
“他”想說話,但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當時,那輛黑色的車子轟鳴着,疾馳而去。那少年覺得那車的目的地一定是那個宅子,他也願意這麼想。所以只要順着這個車輪痕跡走的話……少年回頭看了一下來時的路,不禁渾身顫抖。
當我猛地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色的天花板。一瞬間,我產生錯覺,以爲這裏是玄兒位於白山的住所,而不是他父母家的客房,也不是我位於千代木的宿舍……不,不對。這裏不是,這裏是……我從牀上坐起來,與此同時,傳來房門關閉的聲響。
“他”並不是想對別人說話,只想聽聽自己的聲音,確認自己的存在……但是什麼都看不見,也發不出聲。
那輛車超過少年不久,便發生了地震。難道是那次地震引起的?
現在這輛車裏空無一人。車裏的人丟下這損壞嚴重,已經報廢的車子,步行前往那個宅子?——對,肯定是這樣。
“那個東西”離車子不遠——被溼草覆蓋着。少年覺得那和周圍風景有點格格不入。少年產生不祥的預感,覺得“那個東西”令人反感,絕不想靠近。
“他”動動右手的手指。手指聽話地彎曲起來,並能感受到被褥的溫熱。
現在無論從時間上,還是體力上考慮,都不能掉頭回村子了。
少年挪動腳步,膽戰心驚地朝幽暗森林中的那輛報廢車子走去。
……本不該這樣。
“發生事故了……”
他們——住在宅子裏的人——究竟會不會救助我呀?難不成雖然心如刀割,但少年只能就這樣前行了。
大山,森林發出異樣的聲響,擾如一個美夢被打擾,巨大的遠古生物。
伴隨着疑問,我從夢中醒來。
醒來之前的一段時間,我做夢了。已經想不起來夢的具體內容,但如果大致分類的話,那絕不是讓人愉悅的夢。那個夢會讓人產生悲痛、憤怒和緊張之類的感情。
2
我正躺在某家某個房間的榻榻米上。
到日落還有多少時間?一個小時?半個小時?不管怎樣,時間所剩無幾了。少年期盼能在大黑前到達那裏。但——
第六章 畸形短劇
少年立即躲到路邊大樹的後面。其實也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但他不知爲何就是心裏發毛,也沒來得及看車上的駕駛者。對方似乎也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我——我究竟是……他不禁顫抖了一下。
……9月24日,凌晨4點20分。
對,己經無法掉頭了,只能前進。現在只能相信——順着車輪痕跡往前走,就能到達那個宅子0;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1;。
“視點”再次飛躍到“我”0;中也君1;的身上。
這裏是什麼地方?現在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我爲什麼會……我?
一個少年走在那條小路上。
睡夢中,我無法明白那只是夢,完全被那種悲痛、憤怒和緊張的情緒所困擾,無法擺脫。突然間,傳來人的笑聲。聽上去似乎有個人站在高處,笑着俯視着我。
少年稍稍嘆口氣,看着自己的腳下。
“那個東西”是什麼?
“他”雖然已經睜眼醒來,但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身體失去感覺,彷彿麻痹一般,間歇地感到一陣疼痛,呻吟一下。
今天早晨,少年打破禁忌,獨自離開村莊,越過山嶺,朝着被稱爲“大野猴子足跡”的湖泊進發。他今天冒險的目的就是想親眼看一看那個建在湖中小島上的“浦登老爺家的宅子”。
手腳被人折彎的角度讓人恐怖;頭顱滿是鮮血,猶如被敲破的西瓜;脖子也被扭斷了,無論是肥嘟嘟的臉頰,扁平的鼻子,還是半張着的嘴巴……所有的一切都露出污紫色。
那個笑聲清脆、柔和,就像晶瑩剔透的玻璃鈴鐺的響聲,也像是小鳥的叫聲——這是誰的笑聲?
……黑暗館所在的小島,小島所在的湖泊,湖泊周圍的森林,暮色悄悄地包裹住林間的蜿蜒小路。
“等一下!”
從意識恢復到眼睛睜開,還有一段時差。半夢半醒之間,我一直能聽到那個笑聲。
“視點”像是被這叫聲彈射出來一般,再度飛舞到天空上。
“視點”從天空飄落,鑽入滿臉迷茫、正在趕路的少年體內。
少年覺得說不定能用上,便將火柴盒放進褲子口袋裏,起身再次看看四周。那時——森林中的暮色更加濃密,少年看到了“那個東西”。
少年再度邁開腳步。
我也沒穿外套,衝到走廊上,反射性地看看左邊。和昨晚一樣,一個人影在走廊拐角處一閃而過,從那個方向傳來竊笑聲——這是我的感覺。
“他”的意識猶如失去浮力的漂流物,再次墜入黑暗的深淵。
少年正準備離開車子,發現腳底下有一個黃色的東西,便彎腰拾了起來。
“啊!?”少年不禁失聲嚷了起來。
“……死了?”
“他”在睡夢中緩緩地睜開眼睛。“視點”滑入“他”的體內。
3
按照當初的計劃,到這個時候,他應該達到預期目的,回到村莊了。怎麼會這樣……不管他怎麼想,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就算他自己也知道別無他法,還是忍不住會那樣想。
“他”能聞到榻榻米的氣味。
只要是I村的孩子,肯定都被大人們這樣警告過。
黃色、四方形、扁平狀……那是一個火柴盒。少年搖了搖,裏面好像還有火柴。
只能這樣了。
只能繼續朝前走。這個新車輪印肯定是剛纔——一小時以前——在中途超過少年的黑色車子留下的。
……難道是因爲那次地震?
……我……我叫什麼0;“他”不禁感到焦急和煩躁1;
就算能安然到達,宅子裏的人會幫助我嗎?會收留我嗎?
車子撞在山毛櫸的樹幹上,受損嚴重。
他大約十二三歲,穿着白色襯衫,外面則是深藍色的外套。他剃着光頭,戴着黑棒球帽,身後揹着咖啡色揹包。鞋子和褲子被泥土弄得髒兮兮的。他步履瞞姍地走在陡急的下坡路上。
現在我該怎麼辦……
——浦登老爺家的宅子就建在湖中小島上。千萬不要接近那個宅子,知道嗎?千萬不要隨意接近那裏。如果接近的話,就會有可怕的災難降臨頭上。
在拍岸的海浪中,一些片斷的圖像和聲音撲面而來,畫出不可思議的拋物線。
少年一隻手撐在車門上,困惑地看看四周。
少年擦擦額頭上的汗水,仰面看看天空。
看完時間,少年半絕望般嘟噥起來:“啊!都這個時間了。怎麼……”
那是一個倒伏在地上的人體,而且狀況並不正常。
“等等!你是誰?”
少年生在I村,長在I村。周圍人中,他奶奶說得最多,從記事起,就像咒語一樣,在他耳邊反覆嘮叨。
1
當時少年好不容易在茫茫大霧中,越過百目木嶺。他花費許多時間,還消耗不少體力。他竭力抑制住心中的不安和焦躁,繼續在山間小路上行進着。
——絕不能越過百目木嶺。
雖然少年還沒想明白,但發現——繁茂的草木被碾壓過,對面有輛黑色、髒乎乎的車。那輛車一頭栽到山毛櫸樹上,淹沒在雜草中。
難道是駕駛者打錯方向盤,一頭栽到森林中?只是簡單的駕駛錯誤嗎?——不,不是那樣……少年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場景。
……9月23日,下午5點30分。
——絕不能越過百目木嶺。絕不能到山嶺對面的那個森林中去。絕不能靠近森林中的那個湖泊。
天空上依然烏雲密佈,弄不清太陽的方向。帶有潮氣的暖風迎面吹過,讓他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很快就要變天了。
無法掉頭折回村子,不管從時間上,還是距離上考慮,那都不可能。
這是一條雜草叢生的破路,也許因爲連日的大雨,路上到處都是泥土和水窪。而且——還有兩條清晰的車輪印,像是剛剛留下的。
他奶奶煞有介事地說那裏有不樣的東西。但當少年詢問是什麼東西時,她卻沒有具體作答,只是滿臉恐怖地搖着頭。
“哎呀!啊……”
今天一大早,他從位於I村的自家出發,向家裏人謊稱和朋友們到附近郊遊。
雖然少年內心並不想靠近,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朝那裏走去。每前進一步,內心的不祥感便膨脹一點。
這輛車可以坐五個人,但少年對車的型號並不很瞭解。車頭已經被撞扁,前窗玻璃的碎片到處都是,其他窗戶上也到處都是白色的裂紋。雖然少年是頭次看到出事故的車子,但也能感覺出這車子被毀壞得很嚴重。
沒有人應答我。
當我就要跑到走廊盡頭的拐角前,昏暗中傳來硬物相碰的聲響。
這是什麼聲響?是開關門的聲音嗎?是那扇客房的門聲嗎?那人還是躲進那裏了?
和昨晚一樣,轉過拐角,走廊盡頭空無一人。和昨晚一樣,我站在走廊盡頭前面,右首方向的黑門前。
“你在裏面吧?”我加重語氣喊道,“我要進去了。”
我輕輕一轉把手,門開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些許屋外的光線照進來,屋內不像昨晚那樣漆黑。我趕緊伸手去摸照明開關,朝屋內邁出一步。就在那時——
傳來細小的聲響。
那是某人的竊笑聲。不是從屋內發出的,而是從我身後。
我大喫一驚,轉過身去。
走廊上空無一人,但還是能聽見那笑聲。從哪傳來的……這裏本應是走廊盡頭了,笑聲究竟從哪裏傳過來的?
正當我迷惑不解的時候,笑聲突然消失了,隨即傳來別的聲響。那是什麼聲音?聽上去像是腳步聲,接着又是吱嘎聲。這到底是……
我緊緊盯着走廊盡頭的那面黑色牆壁。
……是從這個牆壁傳出來的?
我離開客房門,半信半疑地朝那裏走去。
是從這面牆壁……這面牆壁的另一側傳出來的?
乍一看,這面牆壁沒有任何怪異的地方。
整面牆都鋪着毫無光澤的黑色牆板。牆面上沒有一扇窗戶,但左右兩邊各有一個陳舊的燭臺,和十角塔中看見的一樣。當然,現在人們根本就不用燭臺了,只有一根蠟燭立在那裏。
這面牆壁中隱藏着什麼祕密嗎?有暗道或暗門之類的機關嗎?
千萬不能輕易地認爲這些想法是偵探小說中的妄想。
我覺得這裏肯定有機關,心中對身份不明之人充滿了不安和恐懼。
我覺得這聲音和我從夢中醒來時聽到的笑聲完全一樣。那個笑聲清脆、柔和,就像晶瑩剔透的玻璃鈴鐺的響聲,也像是小鳥的叫。我停下腳步,急急忙忙地尋找聲音的出處。
“那傢伙好奇心旺盛。”
聲音就是從屏風後面傳過來的。
那是一個西式房間,如果鋪榻榻米的話,可以鋪50多張。高高的天花板上掛着好幾個枝形吊燈,現在只有一個亮着。由於面積大,光線太弱,整個空間依然顯得昏暗。
“對不起,你是……”
聽到對方的回應和聲音,剛纔心中的恐懼和不安頓時消除不少。雖然心中並沒有完全舒坦,但感覺對方似乎並沒有什麼惡意和不良用心。
那聲音聽上去有點戲弄我的感覺。
2
“爲什麼要躲起來?而且——”我和屏風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其實你完全不必偷看我的房……”
在門的背面,和正面完全相同的位置上也有兩個燭臺。旋轉半圈,背面就會變成正面,按下開關後,使會和周圍的牆面融爲一體。剛纔聽到的“嘎嗒”聲或許就是這暗門開關的聲音。
“這裏……”走出門,我不禁呆站在那裏,嘟噥着。那裏比我預想的要寬敞得多。
走廊盡頭牆壁的後面是暗室,還有樓梯,那是“祕密樓梯”。雖然樓梯比較寬,但坡度相當陡,如果不小心,就可能失足摔落。我小心謹慎地走着。昏暗中,除了舊板材和灰塵的氣味外,還飄散着香皂的味道。這或許就是剛纔從這裏逃走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我覺得她最後所說的“對吧”似乎是衝着屏風裏問的。莫非在屏風後面,還藏着一個人?
“昨天深夜,你們也來過我的房間,是吧?”我再次問道。
聲音肯定是從這個房間裏發出來的。但這個房間裏看上去空無一人,這聲音究竟從哪裏……
“我是他妹妹,叫美鳥,就是美麗鳥兒的美鳥。請多關照,中也先生。”
我粗略地巡視四周,沒有看見一個人。或許那個人又從這裏逃到別的地方去了
“只要有稀客來,他總會偷偷摸摸地去看一看。”
正當我苦思冥想,該如回應的時候,少女——美鳥又將頭縮回到屏風後面。
看來她很擅長用動物來比喻周圍的人。我給她的第一印象是“貓頭鷹”。我該用何種心情來接受呢?——不管怎樣,我還是樂於進行這樣的交談。
“是嗎?那會是……”
“這麼說,他還是個小學生?”
同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那個少女又從屏風右邊0;從我所在的位置看過去1;伸出臉來。
她們同時頑皮地笑起來。
“你們是雙胞胎?”我總算反應過來,來回左右打量着。
肯定在牆的對面……
我覺得她這句話似乎是衝着屏風裏面說的,心中納悶,但還是接着問下去:“你剛纔說‘玄兒大哥’,難道你是玄兒的……”
“不知道。”
“這裏沒有,但我在圖片上看過,前後腳之間有膜,能在大樹間飛躍,能飛幾十米,真厲害。”
只見牆板連接處露出一個大縫隙,右側朝前突出,左側朝內後退。這個機關是以牆壁中央爲轉軸的。
“鶴子給人的感覺是狐狸,是銀狐。”
“你是?”我朝屏風走去,“你去過二樓,我的客房?爲什麼要……”
我出來的那面牆上和地面一樣,也裝飾着黑紅交錯的牆板,但沒有門把手。如果將門關起來,就會和二樓的“祕密旋轉門”一樣,和周圍牆面融爲一體,被很好地僞裝起來。說不定滑動牆板,便能打開機關……
右側是美鳥,左側是美魚。
“玄兒大哥沒有對你說過我們嗎?”左側的美魚問道。
少女回答道,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正當我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作答的時候,少女又將頭縮回屏風後面。
“讓你喫驚了?”
“我是美鳥。”說着,一個人從屏風右邊伸出腦袋,左邊則是自稱“美魚”的少女。同時出現的兩張臉完全一樣。
我問道。少女又將腦袋縮回到屏風後面,不到一秒,又從另一面伸出來,
“我是美魚,中也先生。就是美麗魚兒的美魚。請多關照。”
“不是我們。”
她們還只有十幾歲,黑髮短而亮。剛纔她們身上暗紅黃布料在屏風邊時隱時現,看上去像是和服的袖子。與此同時,她們那嬌媚的面容又讓人聯想到西方的傳統人偶。
“是美鳥。”
“這邊!中也先生。”
“像那樣的機關,在這個宅子裏還有嗎?”
“是我們的表弟。”
“這邊!嘿嘿。”
“貓頭鷹?”我有點喫驚,“什麼意思?”
“雖然我知道他有妹妹,但沒想到是雙胞胎。”
我呆若木雞地凝視着少女的笑臉。剛纔那個自稱“美鳥”的少女和她長得一模一樣,聲音也如出一轍。但……怎麼回事?
那不會是我的心理作用。昨晚的確有人到過我房間,然後在二樓的走廊上消失了。那人恐怕也是穿過那個“祕密旋轉門”脫身的。只要是這個宅子裏的人,恐怕都知道那個機關的存在。如果那樣的話……
兩姐妹絕口不提自己,在屏風左右兩側議論着。
“貓頭鷹有着貓一樣的眼睛,又大又漂亮,我很喜歡。”說完,少女又將腦袋縮回到屏風後面,很快又從屏風右邊伸出頭來。
“肯定是阿清。”美魚也附和着。
我接着問起來:“你們所說的阿清是誰?”
“那裏還有人?”我問道,“剛纔我就覺得……”
“玄兒也能飛嗎?”說完,我就覺得這話說得無聊,但少女卻樂呵呵地笑起來。
很快,我就發現了“那個東西”。在右側燭臺的背面,突出着一個細細的控制桿。猶豫片刻,我伸手握住控制桿,一用勁,控制桿便縱向移動,牆壁中傳來細小的金屬聲。一瞬間——傳來“嘎嗒”一聲,藏身牆中的“大門”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是望和姨媽和徵順姨父的孩子。比我們小七歲……”
這次,兩姐妹頓時瞪圓眼睛。
“你不是美鳥嗎?”
“那肯定是阿清。”右側的美鳥說道。
“哈哈哈……”
“中也先生……嘿嘿。”
“好玩吧?”
聽到我的問話,兩姐妹白淨的臉上露出相同的微笑。
“是嗎?”
“初次見面,中也先生。”
“怎麼可能呀。只是感覺,對吧?”
她們又問了同樣的問題。我用手梳理一下起牀後篷亂的頭髮,苦笑着:“發生了許多事情,怎麼說好呢……我醒來的時候,覺得有人來過房間。追出去,發現人在走廊盡頭消失了,接着我又發現了那個暗門和暗道,最後發現了你們。要說喫驚,還真有點喫驚。”
樓梯在平臺處轉了180度,通向底下狹小的房間中。這裏沒有一扇窗戶,潮溼、黑暗中,我在牆壁上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了門把手之類的突起。
從她們一模一樣的容貌來着,兩人肯定是同卵雙胞胎姐妹。我本來想問問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思量片刻,覺得沒什麼意義便作罷了。
“你是宅子裏的人吧?爲什麼要……”
“羽取忍是鴨子,慎太是老鼠,野口先生是熊,蛭山是青蛙,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
在橫楣對面——從我這個角度看,位於房間最深處,有一個日本式屏風,黑底,上面抽象地畫着暗紅色的線條,和這個西式房間非常匹配。
寬敞的房間裏幾乎沒有放置任何傢俱,我的聲音無力地迴盪着。我慢騰騰地穿過房間,朝着一扇雙開門走去,那扇門似乎通向走廊。就在那時——
玄兒曾經說過他有同父異母的妹妹,這個少女就是其中一人嗎?
“初次見面。”她又打了一次招呼,“讓你受驚了。”
那顯然不是我昨天在宅子裏碰到的小田切鶴子和羽取忍的聲音,而是年輕女子的叫聲。
“是那個年紀,但他不去上學。我們也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翻轉構造”。暗門的寬度約爲一米半,佔了這面牆壁的80%,有一人高。而解除這個“祕密旋轉門”的開關就是隱藏在燭臺背面的控制桿。
“我是貓頭鷹?”
藉助微微亮光,能看出那是一個美少女的臉。她的黑髮微微飄逸,似乎和黑暗背景融爲一體。
“還有好幾個。”
“感覺,第一印象,對吧?”
“這裏究竟是……”
暗門的對面是和走廊同寬的“祕密空間”,還有一定程度的縱深。在正面上方,有一扇緊閉的百葉窗,透進些許屋外的光線。我屏息走了進去。
“鼴鼠?怎麼又冒出一個怪怪的動物名字?”我不禁笑起來,“你看見過鼴鼠嗎?在這個宅子的庭院裏有?”
冷不丁,少女冒出一句,再次從屏風左邊伸出腦袋。
對方打斷我的問話,毫不膽怯地和我打招呼。與此同時,對方從屏風左邊0;從我所在的位置看過去1;伸出臉來。她只是斜伸出頭,身體還藏在屏風後面。
“中也先生。”昏暗的大房間裏,聲音迴盪着,“中也先生……嘿嘿……”
“你是誰?”
“初次見面。”少女又打了一次招呼,嘴角微微含笑,“讓你受驚了。”
少女笑起來:“玄兒大哥說中也先生是個優秀的人,所以……對吧?”
我將兩手放在朝內側退去的左側牆壁上,用力一推,那扇門便旋轉起來,比預想的要輕快。
“初次見面,中也先生。”
這是我昨天還沒有來過的房間。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這房間是在東館的一樓。
“你是誰?”我無法保持沉默,衝着無形的對方問道,“爲什麼要……”
整個地上都鋪着黑紅交錯的正方形木板。其中一面牆上有窗戶,黑色的百葉窗緊閉着。天花板上有雕刻精細的鏤空橫楣,正好將其一分爲二。那橫楣當然也被塗成黑色。
“啊……不……”
“玄兒大哥是鼴鼠。”
我一轉,就輕鬆地打開了門。和上面的旋轉機關不同,這就是普通的門。
“那麼,玄兒是什麼呢?”
“中也先生,或許像貓頭鷹。”
“你們不去上學嗎?”
這也許是她們不想聽到的問題。
“學校不好。”
從屏風後面先後傳來兩人的聲音。接着兩人撲哧一笑,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是螃蟹。”
3
兩姐妹的話讓我大喫一驚。
爲什麼是“螃蟹”?她們什麼地方像“螃蟹”——我不知該如何作答,懷着不可思議的心情,駐足於屏風前。
屋外還下着雨。從聲音聽上去,雨下得不大,但時不時傳來大風的呼嘯聲,似乎預示着暴風雨將要來到。
伴隨着衣服的摩擦聲,美魚從屏風左邊伸出頭來。
“我們是螃蟹。”她又說了一遍,一部分衣服露出屏風外。那杏色的和服袖子隨着她的動作擺動着。
“哎,也就是說——”我語無倫次,不知說什麼好,“你們兩個人是螃蟹?”
“是的!”
“我還是弄不明白。爲什麼……”
“我們兩個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對吧?”
她衝着屏風後面說道,隨後便傳來美鳥的應答,“是的。”我條件反射地看看屏風右側,但美鳥並沒有露出臉。
她們這麼說,我更加不明白——“兩個人合在一起是螃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幾秒鐘後,伴隨着巨大的驚詫,我的疑問煙消雲散了。
美魚先露出臉和手,接着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她個子不高,體型細巧,宛如一個脫俗的美少女。她穿着碎白道花紋的杏色和服,纏着深藍色的腰帶。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髮下,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開始我就覺得她像個西方的古典美女,果然如此。
我想美鳥也會從屏風右側站出來,但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首先現身的美魚腳蹭着地,橫向移動,隨後美鳥像是被拽出來一樣,出現在屏風左側。
“中也先生,請多關照。”
正如玄兒昨天所說的那樣,從外觀上看去,與東館、西館相比,我正面右首方向的北館倒更像石造的西洋建築。石砌的牆壁、“人字形”房頂,整個建築顯得莊重。說起來也奇怪,這個建築讓我聯想到今年春天我去過的那個古河男爵的老宅子。建築物被塗得黑糊糊的……
建築的牆面還是黑色,讓人聯想到爬行動物的皮膚,上面零星開着幾個黑框的小窗戶,衝着外部的百葉窗也是黑色,關得嚴嚴實實。屋頂的瓦片、塔屋牆壁接縫處的灰漿當然也是黑色,整個外觀是清一色的黑,和這裏沒有絲毫不同。窗框和百葉窗上的油漆已經掉落不少,上面緊緊纏繞着從地面延伸上去的青藤,如此一來就形成了一種異樣的色調,讓人無法分辨出是黑色、綠色,還是灰色。
總體上我皮膚白,眼睛的確大而圓,嘴脣稍微有點厚,嘴巴小,臉頰雖然瘦削,但下領並不突出……
我不禁用一隻手遮住眼睛,往後退了一步。室外的光線讓我覺得刺眼。
“我們是不是挺怪異的?”
“這個,這……”
那是什麼呀?
這個庭院很大,周圍環繞着建築……所有的一切都被雨淋得溼漉漉的。
一陣大風呼嘯刮過,庭院中的草木被吹得沙沙作響,細雨迎面打過來,百葉窗隨即也被大風颳得關起來。我被嚇了一跳,從窗邊退回來。
她們各有一雙手腳,但身體的一部分緊緊地連在一起。美魚的左側腰部和美鳥的右側腰部完全結合在一起。
“一起洗澡。”
“如果讓你受驚了,請原諒。中也先生。”
“那是我們出生以前的事情。”
但整體給人的印象還是黑糊糊。
“一起睡覺。”
我似乎又深陷在蒼白冰冷的大霧中,如同今年春天,我因爲那個事故而喪失記憶時一樣。我似乎要被擠出那已經暖昧化的現實世界的邊緣。不管怎樣——
我回到二樓房間,稍微收拾一下,穿好鞋子,然後和昨晚一樣,朝着面向庭院的窗戶走去,想看着雨下得如何。我拉起磨砂玻璃,推開黑色的百葉窗。那一瞬間——
室外陰鬱、昏暗,烏雲密佈,讓人根本感覺不出已經是上午11點鐘。而我竟覺得刺眼,可見整個黑暗館被遮得如何嚴實,館內如何幽暗了。
在我正面左首方向的是供傭人們使用的南館,那是一幢鋪着魚鱗板的兩層建築,與其他三幢建築相比,顯得素樸和狹小。近代日本西洋式建築常帶有陽臺,但現在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卻看不到這樣的構造。這是否也從一個方面反映出這個宅子根本就沒有對外部“開放”的意思?
“我像貓頭鷹?”我嘟噥着,瞪着鏡中的“我”。
兩姐妹同時出生,面容相同,體型都很細巧,但從側腹部到腰部,她們的身體緊緊地連在一起。我定睛一看,發現那個部位的和服也被縫合得嚴嚴實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平時,我很少這樣仔細觀察自己的容貌,所以感覺怪怪的。在玄兒位於白山的住所中,不要說梳妝檯了,連洗臉池上方的鏡子都沒有。
這裏一定存在許多不爲我所知的祕密。那是肯定的。而且在我停留的這幾天裏,我將會得知這些祕密的實質——也許不是所有的祕密。我有這樣的感覺。
我靜靜地走到房間中央,側耳傾聽。但此時聲音消失了,站在靜寂、昏暗的房間裏只能聽到窗外的雨聲。我覺得那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許是別處的聲音傳到這裏。
我正想展開想像的翅膀,各種雜亂無章的情感0;恐懼、不安,又有一種期盼……1;交錯在一起,弄得我心神不寧。
“現在,這個房間已經不用了,但聽說以前是舞蹈房。”
“……去……好……”
這裏是從東館玄關大廳往北延伸,鋪着地板的走廊,西側是舞蹈房,走廊對面是昨天喫晚飯的餐廳。我的客房大概在正上方。當我冷靜下來,梳理一下位置關係,在頭腦中繪製出平面圖後,發現館內的房間位置也沒有那麼複雜。
還沒等我回應,兩人靈巧地轉過“合而爲一的身體”,有條不紊地走出房間。
我的視線被樹木所擋,無法把握其整體形象,但絕不是亭子,猶如一個從地下躥出來的黑岩石。
“所以,中也先生,你要多關照我們。”
我根本就聽不清說什麼,也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裏傳過來的。但這斷斷續續掠過耳際的聲響的確是人說話的聲音,好像還是個男人。
我從貧瘠的大腦中,想到了這個詞。
這個宅子的祕密,這個家族的祕密……
我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看腳下,才發現自己沒有穿鞋子。剛纔,我跳下牀,忘記穿鞋子,便衝到走廊上,一直走到這裏。
“……怎麼……”
打開紅黑色的木門,一面五六十釐米大小,普通的四方形鏡子便展現在眼前。看着鏡中自己溼乎乎的臉,我想起了那對姐妹的話語。
雖然我到這個宅子還不到一天,卻經歷了許多事情。剛剛越過大霧瀰漫的山嶺,來到宅子,便經歷了兩次地震;撞見了身份不明的墜落者;發現了祕密通道,還與美麗而畸形的雙胞胎姐妹相逢。現在我才覺得自己似乎被邀請到了一個怪異的地方。當然我並不會因此而過多懷疑發出邀請的玄兒,也不會非常後悔來到這裏。
第七章 迷失的籠子
“黑暗館。”我無意識地嘟噥出這宅子奇怪的別名;我用手撐着窗框,將身體探出窗外,朝“那個建築”看去。
另外,在建造之初,島上的電力似乎只能依賴自家的發電機。走廊上的蠟燭就是爲了應付停電,是個歷史的見證。但很快,電力公司就開始爲這裏供電。這的確讓人驚訝——竟然爲這個深山老林中的宅子單獨供電。由此也能看出浦登家族很早以來就在各方面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和發言權。
“如果通道太窄,我們就過不去……”
“你看……你的鞋子?中也先生。”
我梳理了一下睡覺時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又捋捋稀疏的鬍鬚。我的鬍子不濃密,即使兩三天不管,也不會太長,但今天我想過會兒還是再來一次,好好刮一下。
4
“請多關照,中也先生。”
“那個建築”隔着庭院,與這裏正面相對。那或許就是西館——“達麗婭之館”吧。玄兒曾說——那建築和東館一樣古老,建成後一直是宅子“當家人”的起居處,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個宅子的中心地帶。
“我們兩人合而爲一。”
兩人異口同聲說道。兩人步調一致地鞠躬行禮。
“那麼再見了,中也先生。”美鳥說道。
震驚、恐懼、後悔0;看了不該看的事物1;——各種感情混亂地交織在一起,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但她們還傻乎乎地看着我,笑眯眯的,時不時地笑幾聲,隨意地說着話。
我決定過會兒問問玄兒。走出房間,我終於弄明白了自己所處的位置。
我再次將觀察的目光放回到“整個宅子”。我覺得整體上,這個宅子讓人覺得像是一幅剪紙。或許就像我昨晚站在東館前產生的第一印象那樣——像個影子,不是實實在在的建築,僅僅是個影子。站在那裏所看到的只是沒有實質內容、沒有厚度、從暗色的紙張上剪切下來的“形態”。
我又深呼吸一下,將上下開關的窗戶關好,離開了窗邊。我坐到牀邊,從小茶几上拿起一枝煙,叼在嘴上,點上火,用牙咬着過濾嘴,思考起來。
與草木的蔥綠相比,地面的泥濘反倒更加顯眼,不知爲何,庭院中的樹木大都枯萎了。總體上,用“黑糊糊”來形容是非常恰當的。
右半身是美魚,左半身是美鳥。
“中也先生,請多關照。”
屋外的光線再次被阻斷,昏暗中,我深呼吸一下,似乎鬆了一口氣。我用手摸摸胸口,感覺到心跳有點加快。
“中也先生。”
我漫無邊際地回想起來。
昏暗的背景下,黑糊糊的建築物排列着——
從洗臉池水龍頭中流淌出的水清澈冰涼。據玄兒介紹,這個島上有井,但這水並不是井水。這水是湖泊後面的森林中的清泉,通過湖底管道被引到島上。
雙胞胎中的一個——可能是美鳥——說着,環視了一下昏暗的房間。
我記得是美魚說的。從我當時的角度看過去,她似乎在屏風的左側……從她們的角度看過去,應該是“暹羅雙胞胎”的右半身。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荒蕪的庭院中央。
玄關大廳的那個座鐘已經指向10點半。雖然玄兒說宅子裏的人不會早起,但到了這個時候,或多或少該有人起來了。
“哎呀,這……”我能感覺到臉紅,連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太愚蠢。
——我們兩個人合而爲一。
和東館一樣,西館也是兩層樓的西式建築,但在其南端——從我這個角度望去,是正面的左邊——突起着一個帶有大角度方形屋頂的塔屋,其高度大約有四層,和昨天我們去過的十角塔相同。
所謂暹羅雙胞胎,指的是兩個應該相對獨立的個體在母體中,因爲某些原因而發生異變,身體的一部分牢牢連在一起,或者共用一部分身體器官。我記得曾經在哪裏讀過有關這種先天性殘疾的文章。之所以這樣的畸形兒會被稱爲“暹羅雙胞胎”,是因爲當年暹羅國0;就是現在的泰國1;中,曾有一對這樣的畸形雙胞胎,且世界聞名……
一切剛剛開始。
“真好。”說着,兩人協調一致地跳起舞來,舞步奇特,彷彿有個夢幻樂隊在那裏伴奏一般。一頭霧水的我只能屏息看着這對美麗的“暹羅雙胞胎”的奇怪舞姿。
我朝玄關大廳的旋梯走去,但想想又折回走廊。沿着這條走廊,直走到盡頭,有洗手間和浴室。雖然光着腳到處亂逛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想先洗臉,好好清醒一下。
我不知如何應答,只能傻站在那裏。兩人覺得奇怪,收住話匣子,從我身旁穿過,走到房間中央。一陣香氣飄散過來,和我剛纔在密室樓梯上聞到的氣味一模一樣。
在黃楊、桃葉、珊瑚等常綠灌木叢中,似乎有一個很小的建築。
耳中傳來莫名的聲音,我一下子回過神。當美鳥和美魚這對雙胞胎離開房間後,我獨自癡癡呆呆地站在屏風前好一會兒。
等眼睛適應了屋外的光線,我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潮溼空氣,環視着昨晚被黑暗所籠罩,無法窺其真容的室外風景。
“據說當時在這裏舉行聚會,邀請了不少人……我們的父母也曾在這裏跳過舞。”
1
雖然風很大,但是雨勢並不強,可以說是小雨。這樣的話,也完全可以到室外去素描建築物的……
“我們兩人合而爲一。”
這個庭院並未得到很好的護理,甚至可說是荒蕪。往昔,這或許是個規模宏大的西洋式庭院,但現在這樣俯視下去,則讓人覺得荒廢不堪,說得誇張點,似乎被神靈拋棄了。
“那個——”說着,她指指我的腳下。我不知怎麼回事,很納悶。
周圍的建築也一樣。站在這裏,我多少能看到北館、西館、南館這三幢建築,雖然建築構思和結構有些差異,但放眼望去,整體上還是可以用“黑糊糊”這一個詞來形容。
在這幢明治時期的老建築中,產生這種情況也不足爲怪。
“你看,是螃蟹吧?”最後露面的美鳥說道,語調沒有任何的改變,“你很喫驚?中也先生!”
……暹羅雙胞胎。
——貓頭鷹有着貓一般的眼睛,大而漂亮,我很喜歡。
我再次環視房間,還走到剛纔那對姐妹藏身的屏風後面查看一番——沒有一個人。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這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雙胞胎中的一個——這次可能是美魚——衝我說道。
“什麼事情,我們都是兩人一起做的。”
“真棒呀。”
兩姐妹看見我狼狽的樣子,美麗的臉上綻放出妖精般的調皮笑容。
“再見,中也先生。”關魚說道。
我覺得並排站在那裏的兩姐妹的姿態、動作有種說不出的彆扭。過了片刻,當我明白那彆扭的原因的時候——我頓時覺得老天開了一個多麼大的玩笑。
很快,她們停下舞步,回頭看着我。那兩雙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弄得我非常緊張,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
合而爲一的兩人左右各有四隻手腳,合計是八隻手腳,的確像螃蟹。“兩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這話說得沒錯。
“但我們一生下來就這樣,所以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麼彆扭的地方。”
“你還是受驚了。對吧?”
“哎呀!”
——中也先生像貓頭鷹。
現在,站在我眼前的兩姐妹難道就是所謂的“暹羅雙胞胎”嗎?
在洗臉池上方的牆壁上,雙開木門後有一面四方形鏡子。這似乎是後來安裝上去的,與房間的裝飾和其他物品相比,顯得相當新,讓人一時覺得不協調。
那對姐妹走後,在這個房間——舞蹈房裏只有我一個人。難道還有人躲在這個房間裏?
我掐滅香菸,站起來,拿上我帶來的8號大小的素描本,戴上那個黑色的棒球帽,走出了房間。
2
下樓之前,我決定先去別的地方看看。
走出房間,我朝右首方向走去,沒有下樓梯,而是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在半截一下子變窄,在盡頭處似乎往左拐。我想看看那前面有什麼。
那裏有樓梯,與半截變窄的走廊同寬,不是通往下面,而是延伸到上方。
難道還有三樓?
我喫了一驚,覺得納悶。難道在這個東館中,還有三樓,或者是相當於三樓的閣樓嗎?
昨晚從外面看,似乎沒感覺出有三樓,而且也沒發現有窗戶。我納悶着,登上樓梯。走廊上的地毯一直鋪到樓梯口,樓梯踏板依然是黑色,仔細一看,上面積了一層灰,不是很厚。
樓梯通向上方,角度不是很陡。天花板很高,也是黑色。在十級左右處,有一個小平臺,樓梯在那裏向左轉了個直角,繼續向上——但是,當我登到平臺處,不禁嚷起來——怎麼回事?
樓梯的確繼續向上延伸,但前方並沒有房間——什麼都沒有。樓梯到此爲止,像是被毫無光澤、漆黑的天花板完全吞沒了一樣。
一瞬間,我甚至懷疑是自己看錯了——那是不可能的。我趕緊眨眨眼睛,又向上走了兩三級,發現前面的確是無路可走了。難道這裏也有類似“旋轉門”的機關嗎?
一邊想着,我仔細觀察着附近的天花板和牆壁,但“吞沒”樓梯的天花板上塗着灰漿,沒有一絲接縫,牆壁上也一樣。看上去根本就沒有能設置暗門機關的地方。真的是無路可走了。
——似乎都是些奇怪的建築。
我突然想到昨晚玄兒講過的話。建造這個宅子的玄遙多少受到了一個名叫尼克洛第的外國建築師的影響。當我問到他的建築手法時,玄兒是這樣回答的。
——他設計的房子讓人無法入住,他似乎故意那麼設計。看到那些房子,讓人懷疑設計者是否是正常人……難道這個樓梯的設計就是受到尼克洛第的影響嗎?
與此同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位於東京深川門前仲町的那個有名的怪建築。也許是這個“無路可走的樓梯”讓我聯想到的吧。
那個被命名爲“二笑亭”的房屋是一個雜貨店老闆——在我讀過的書中,那人的名字是赤木城吉——親自設計並長期居住的建築。後來,那個赤木被診斷爲精神分裂,送進了精神病院並在那裏去世。當時的報紙稱那個建築是“狂人建造的鬼物”,引發起人們的好奇心,成爲當時大家茶餘飯後談論的對象。
無路可走的樓梯、無法使用的壁櫥、帶有小孔的玻璃窗等等,據說二笑亭中有許多超越常規的構造。結果這一切都被解釋爲精神病人的突發奇想和與衆不同的構思,有時人們也想從中探尋出一些藝術價值……
總之,這個宅子不僅僅是一個黑糊糊的西洋式宅邸,其內部還有許多怪異構造。或許剛纔看到的那個暗門和暗道也是模仿尼克洛第的建築手法設計的。美鳥和美魚這對雙胞胎不是說在這個宅子裏還有許多那樣的機關嗎?我覺得這樣想像也挺有趣。
關於尼克洛第的建築特色,玄兒說無法用語言描述,但如果那些特色都出於一種“玩心”,我倒不是很反感。下次要是和玄兒談到這個話題,我是不是應該調侃他一下——“如果江戶川亂步來,肯定高興”。
3
我離開“無路可走的樓梯”,折返回來,正準備下樓梯去玄關大廳,突然聽到一些聲響。我停下腳步,四處張望。
讓我覺得不解的問題太多了。
這是伊佐夫離開時所說的話_
“你是說茅子?”
我夾着素描本,從平臺走向長滿荒草的庭院。也許是颳風下雨的緣故,氣溫相當低。和昨天一樣,我穿着米色的長袖襯衫,深藍色的馬甲,竟然感到有點冷。溼漉漉的雜草也讓腳下涼颼颼的。
“你也是,怎麼說呢,也是個好事的學生?——你不要傻站在那裏,到這邊來。”
喋喋不休的伊佐夫又加滿了酒,灌到肚子裏。我在旁邊看着,覺得自己都要醉了。
……我突然停下腳步。
長滿爬藤的黑色海蔘形凸棱牆,從左端突兀出來,四方形的塔屋……灰暗天空下,這個西洋式的古老建築看上去讓人覺得陰森可怕,它還有一個別名——“達麗婭之館”
因爲透過細雨聲和草木的搖曳聲,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哎呀,昨天晚上,我從那裏回到這裏後,想再喝一點。沒想到一覺醒來,竟然躺在這個椅子上……哎呀,頭疼。”說着,這個男子又開始往杯中倒酒。他說話的語調和架勢都很怪,手直抖。
“繪畫不是我的專業,我喜歡素描建築。”
看着他歪着脖子感慨的樣子,我不禁想——不知美鳥和美魚會把他比喻成什麼動物。是浣熊,還是狗獾呢?抑或是——樹獺。我覺得自己的聯想太缺乏詩意。
我下意識將素描本子抱在胸前,回答道:“是的。”
我會被什麼東西“蠱惑”呢?包括玄兒在內的浦登家族到底被什麼東西“蠱惑”了?
“那是素描本?中也先生,你是畫家?”
在東館一樓的玄關大廳內裏,有一扇雙開門,其上有門楣。我從二樓下來後,毫不猶豫地朝那扇門走去。門嵋上有紅玻璃。那紅色太深了,如果對面沒有光線,讓人分不清是紅色,還是黑色。玄關大廳的門也是同樣結構。從位置上看,這扇門似乎通向庭院。
雨比剛纔小了,風也停了。
在小雨——其實可以說是細雨——中,我環視周圍,剛纔在二樓窗口看到的風景沒有絲毫改變,還是黑糊糊的,周圍的四幢建築讓人覺得像是剪紙。
素描的時候,我產生一種衝動,想離那裏更近一點。但是我不願雨水打溼素描本。我放下素描本,走到庭院中,心裏後海沒帶傘下來。
“這我可不知道。”伊佐夫無心地回答道,“恐怕回來了吧。也許現在正躺在那個女人的旁邊。”
“——啊,哎呀。”
“對,是我那親愛的媽媽。她來到這裏就發燒了,一直待在屋子裏。”說完,伊佐夫又打了一個哈欠,放下杯子,從睡椅上踉踉蹌蹌站起來,“好了,我或許也該上牀安靜地躺一會兒。”
“就是不喜歡!”伊佐夫說得很不客氣,接着又加上一句,“如果硬要我說……怎麼說呢?心裏不舒服……也許是因爲太接近核心了,我覺得心裏不舒服。”
“好了,好了。你對這個宅子還不清楚。既然這樣,還是說說我吧。”
“好了,再見!小心不要被蠱惑了。晚安。”說完,伊佐夫踉踉蹌蹌地朝門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心裏想——這個樹獺太饒舌了吧?
“對,你說得不錯。這裏也的確有意思。我也這麼認爲。正因爲如此,我纔會纏着父親來這裏。”
“是嗎?你弟弟是個古典愛好者?好了,不說這個了……中也先生,我好像誤解你了。”
“是嗎?”
“我有一個弟弟。”
一層和二層的黑色百葉窗依然關得嚴實,黑色凸棱牆上的爬藤被風吹得此起彼伏。那就是“達麗婭之館”——這個黑暗館的“核心”。
我點點頭,隨即補上一句:“但是,我覺得這個宅子很有意思。”
“誤解……”
“啊……你就是玄兒帶來的客人吧?叫什麼來着?中也先生?”
“核心?”
我根本無法插話,只能一邊聽着,一邊在腦海裏複習聽說過的人名——“我家老爺子”恐怕就是前天出門的首藤利吉,而“那個女人”恐怕就是他的後妻茅子。但“肉”是什麼東西?“那玩意”是什麼?“不良企圖”是什麼意思?我還是弄不清楚。
“是嗎?你是老大?我是獨子,你弟弟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憋着沒笑出來。由此看來,玄兒說他是個自封的藝術家也不爲過。當他和野口醫生相對暢飲的時候,不知會說些什麼?
“爲什麼?”
和預想的完全吻合,門外是一個正對庭院的大平臺,那平臺鋪着黑色的磚頭,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延伸到庭院中。
他的原話就是這樣,我覺得話裏的核心指的就是西館。昨天晚上,玄兒也說這個西館從某種意義上講,是一幢中心建築。
透過有點污垢的圓鏡片,能看見伊佐夫眨巴了一會兒眼睛。我隨口問道:“你具體創作了什麼作品?是繪畫、雕塑,還是陶藝?”
“這麼說,你是建築系的學生——但你還是個好事的人。爲了看這麼一個陰森森的宅子,竟然特地跑到熊本來,跑到這麼個深山老林中來。”
我矢口否認,但伊佐夫根本就不聽,打斷了我的話。
“你也住在東館?”
“很有意思?”
據說宅子裏的人把東館稱爲“外館”,把西館稱爲“內館”。我覺得這個“內”字就象徵了一切。所謂“內”,就是某個事物的深處,也就是該事物的關鍵處、核心處。我聽說過“內”本來指的是家中放爐竈的地方,後來轉爲指房子的西南方向——也是祭祀神靈的地方。
我輕敲一下房門,沒聽到應答便推門進去了。
有人已經起牀,並在那裏舒展着身體?是玄兒,還是別的人?
“你是說我相信神靈嗎?”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心裏覺得焦躁,“我家裏人信奉淨土真宗,我小時候也去過基督教堂。”
“是的,他稍微說了一點。你昨晚和野口先生在北館喝酒吧?”
“我聽玄兒提起過……”我暗示了他一句。”許多藝術家都信奉神靈,還有些人爲了創作傑作,不惜向惡魔出賣靈魂。大體上,所謂藝術家,都或多或少與神靈有關聯。對嗎?”
北館看上去和東館一樣,也有通向庭院的大門和平臺,從那裏延伸出的小路在前方與這條路匯合。用碎石堆積起來的外牆上有窗戶,但都關得嚴嚴實實,讓人根本就察覺不到裏面是否有人居住。
我環顧四周,想找出聲響的來源。很快,我的視線轉移到左首方向,那個常綠灌木叢—那不是黃楊、桃葉珊瑚,好像是紫杉、沉香樹——的對面。是那對面嗎?難道是從那個小建築裏傳出來的?
我不禁想起剛纔在二樓首藤伊佐夫離開時所說的一句話。
“哎?老爺子?”
那似乎不是講話聲,而是打哈欠的聲音,而且我覺得這聲音是從樓梯附近的客房中傳出來的。
那似乎是金屬摩擦的聲響。這個聲音來自哪裏?
伊佐夫摘下眼鏡,扔在桌子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深呼吸一口,用手背擦擦嘴巴。雖然他屬於喝酒不上臉的那種人,但他的醉意比剛纔明顯。
“就是旁邊的客房。老爺子和那個女人在北館有自己的房間。但我討厭那邊的建築。”
在稀疏、枯黃的樹叢中,有一條人走的小路。在庭院中央,常綠灌木叢中,有那個小房子,小路就像是從南北兩面迂迴一般,在那裏分成兩股。我選擇靠近北館的那條路,朝西館走去。
“是嗎?你覺得有趣嗎?有些人雖然這麼說,但並沒真正明白。”
“是這樣。”
我覺得再待下去,他會嘮叨個沒完,便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他似乎才意識到那裏有個人一樣:“是中也先生嗎?”他衝着我說道,“玄兒爲什麼會帶你到這裏來。這個問題也很有意思。”
細雨中,我走在小路上。因爲雨水,地面鬆軟了,讓人覺得似乎連泥土本身都腐爛了。每走一步,我就覺得腳下沉重一點。
“但我不同。我成爲藝術家正是爲了證明神靈的不存在!”
“別看我這個德行,其實我是非常具有現代科學主義精神的人。你,懂嗎?雖然我可以對宗教現象表示理解,但自己卻是個不相信任何宗教的無神論者、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神,當然也就不會存在惡魔和魔女。什麼神靈、惡魔、魔女,統統都沒有。只有相信這些玩意的人們。這個宅子裏的人就是這樣。作爲第三者來觀察,倒是很有意思。”
“昨晚聽說他出門,還沒回來。”
——小心不要被蠱惑了。
我沒說話,鞠個躬。而他又張開嘴巴,打了一個哈欠。
門沒有上鎖,外面的光線透過玻璃、泛着紅,照進屋內。我猛地推開門。
“因爲今天是‘達麗婭之日’,所以……”
“不存在神靈?”我覺得他說得有點過,即使聽也沒什麼價值,但是出於初次見面的禮貌,還是應付了一下,“聽上去挺有趣的。”
樹獺——首藤伊佐夫微微聳聳肩,又將酒杯送到嘴邊。
漸漸地,西館越來越近了。
4
“他也有點怪。從小就喜歡看《枕草子》、《源氏物語》之類的古典文學。我可不知道這些作品有什麼好的。”
我回到房檐下能擋雨的地方,站着打開素描本,用左手和上腹部支撐着,右手握着鉛筆。我決定先大致描繪一下開闊庭院對面的西館。
“是的。你來就真的只爲看這個宅子本身?”伊佐夫問道。他向上翻着眼睛,試探性地盯着我。
小路在前方緩緩地,拐到左邊,似乎一直通向西館,那裏肯定有通往常綠灌木叢對面的岔路。
昨晚,我就在這間屋子裏看到有人從十角塔上墜落下來。現在,在窗邊的反方向,也就是進門左首的睡椅上,有個人。
與此同時——
“不,那……我只是……”
——也許是因爲太接近核心了。
伊佐夫說話的語調更加怪了,他重新拿起剛纔扔下的眼鏡,摸摸長着稀疏鬍鬚的團下巴,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是藝術家。”
“你是——”我問道,“你是首藤伊佐夫嗎?”首藤伊佐夫是玄兒的表兄弟,是個自稱爲藝術家的酒徒。我覺得這個男子就是伊佐夫。
看見我,對方顯得有點驚訝,嚷起來,一下子從睡椅上坐起來,用手指梳理着亂蓬蓬的頭髮,拿起放在旁邊桌子上的圓鏡片的銀邊眼鏡戴好。他歪着脖子看着我,年紀和玄兒相仿或者小一點,臉盤不大,圓圓的。
“這個……”這也是我從昨晚開始就放心不下的問題,“對了,你父親回來了嗎?”
我剛纔不就想解釋的嗎?我真想責怪這個“醉鬼”,好不容易剋制住情緒,惡狠狠地瞪着他。
“說來說去,中也先生,你也是被浦登家族的祕密所吸引而來到這裏的。原來如此。”
我搖搖頭,坐在昨晚玄兒所坐的皮安樂椅上。
“玄兒什麼都沒衝你說?今天偏偏就是9月24日。”
“中也先生,你相信嗎?”他問得不着邊際,我給弄糊塗了。
“哦,是嗎?我已經死去的媽媽也信奉淨土真宗……哎呀,不說這個了。”
“……哎?”
“哎呀,你不是知道嗎?”
“是的。我就是伊佐夫。是玄兒告訴你的?”
他招招手,我便走到房間中央。首藤伊佐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問道:“你來一點?”
“是的,是的。那老先生真能喝。我每次陪他,都落得這麼個下場。真受不了。”
“就是那麼回事。這個宅子真的有意思。有意思,但那玩意可讓人不舒服。有意思但不舒服。這是我的真心話。住在這裏的人都被那玩意蠱惑了……玄兒也同樣。我家老爺子也一樣。都拼命想得到‘肉’。但這次他和那個女人似乎有不良企圖,我無論如何……”他說話的語調越來越怪,喋喋不休。
伊佐夫擺着那種姿勢,一語不發,沉思了一會兒,很快就搖搖頭,撮了一口杯中酒。
在他剛纔放眼鏡的桌子上,還放着一個威士忌酒瓶和紅色的玻璃酒杯。這男子拿過酒杯,苦着臉,將殘留的威士忌一飲而盡。他又打個哈欠,撓撓頭髮,他鼻子下方和下領處的鬍鬚稀稀拉拉,很顯眼。
伊佐夫低聲呻吟一下,擺出羅丹創作的那個著名雕塑的姿勢:“問題就在這裏。應當選擇怎樣的表現手法,關於這個問題,我整整考慮了三年半。”
“你好像不清楚這個宅子的事情。”
我加快步伐。風雨似乎也合着腳步節奏,變得猛烈起來,草木的搖曳聲也比方纔大,我走得更快了。
果然不出所料,小路拐過去後,分成三股。往右走是西館,往前走是南館,而左邊的路則通向那個小建築。
那到底是什麼建築?
方纔,透過二樓窗戶發現那個建築時就產生了這樣的疑問,現在同樣的問題又縈繞在我的腦海中;剛纔傳入耳中的異響難道是那一個建築的小門開關的聲音?
突然,前方的岔路上出現一個漆黑的身影。頓時,我停下腳步,差點叫起來。
到底是什麼人?那人看上去很奇怪,渾身裹着拖拖拉拉的黑色斗篷,頭上圍着頭巾,似乎擋雨用的。那肯定是人,但除了能看出其身材不高外,根本就看不出體格和相貌。不要說年齡了,就連性別也分不出來。之所以覺得那人身材不高,是因爲其彎着腰,但一也不像蛭山那樣駝背。
那人拖着黑色衣邊,慢慢地朝南館走去。我目不斜視地看着那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覺得那人似乎停頓一下,回過頭,瞥了一眼,但或許那是我的錯覺。不管怎樣——
我覺得從形態、動作上看,那人就像是一個“活影子”。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東西。
就在“活影子”的後背將要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的時候,一陣大風呼嘯着從我頭上刮過,將我從某種魔咒中解脫出來。
“活影子”雙手拎着一個帶把手的、像黑箱子一般的東西。那裏面有什麼?算了,還是先弄清楚那個人到底是誰。那人肯定住在宅子裏。那人究竟是浦登家族的成員呢,還是一個傭人呢?至少從他的步伐上看,不像是一個孩子……我猶豫了一下——是否要轉身回去——然而還是好奇心佔了上風。我膽戰心驚地注意着四周,朝“活影子”剛剛出來的那條路走去。
那個建築周圍的植物還是紫杉。紫杉是常綠樹,長成後高達20米,在西洋式庭院中,經常被人修剪成幾何造型或者是動物圖案。也許往昔,這裏的紫杉就是被那樣修剪的。
當我在二樓看到這個建築時,第一印象就是“似乎是從地下躥出來的黑岩石”,事實上,這是用石頭堆積起來的四方形建築,說它是小房子都不恰當,惟一比較相稱的叫法就是“祠堂”。
其正面大門緊閉着。那是一扇黑色的雙開鐵門,門表面刻着奇妙的圖案——左右門扉上各有幾條象徵人肋骨的曲線,還有兩條蛇纏繞着。
“骨頭和蛇……”我小聲嘟噥着,輕輕握住門把手。
門沒有上鎖,一用勁就開了。與此同時,傳來吱嘎聲響,與剛纔聽到的完全一樣。
沒錯,剛纔那個一身黑的怪人在開關這扇門。我碰巧聽見了。
——裏面非常黑。
沒有采光的窗戶,也沒有照明開關,至少我在入口附近沒有看到。地上和外牆一樣,也鋪着黑色的石頭,天花板低矮,如同儲藏室一般。
藉助從入口處照進來的光線,我心驚肉跳地打量着四周。
整個空間很狹小,可以鋪四個榻榻米左右,最多也只能鋪六個榻榻米。沒有任何傢俱。
那人我沒見過。
我沿着來時的路掉頭回東館。也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風雨比剛纔猛烈,草木的搖曳聲也響得多……
剛纔那個怪人就是來到這裏,去了門裏面嗎?他沿着那個階梯,下去了嗎?到底……
“對。我是浦登徵順。玄兒告訴你不少事情,對嗎?”
這下面有房間,那階梯就是通向那裏的。但下面而究竟有什麼東西呢?
“是吧。”透過眼鏡片,能看見徵順眯縫着眼睛。眼神讓人感覺既不安詳,也不敏銳。一瞬間,目光裏隱約透出強烈的悲哀。
“在庭院正中,有個像祠堂的小建築。對吧?那究竟是什麼呀?”
男人退到門前,我躲到突出來的房檐下,那男人輕輕地摸一下油光光的頭髮,說道:“電視上說颱風好像又要來了。海面上波濤洶湧,聽說昨天有一艘貨船在大分灣沉沒了。”
“您是浦登徵順先生嗎?”
——阿清是個滿臉褶子的猴子。
“或許的確可以那麼說。那個男人選擇了一種怪異的活法……”
0;對這個名字有所反應1;
“原來如此。”徵順靜靜地點點頭,“你當然會這麼感覺。從許多意義上講,這個宅子的確很閉塞。”說着,他將手中的素描本遞給我。
浦登徵順回頭看着我。透過無邊眼鏡,我覺得那目光又恢復了原來的柔和與安詳。不管三七二十一,我開門問了起來。
我驚慌失措,根本就不想去西館附近了。此時,我才感到不安——如果被人看見,弄不好會責備我吧。
5
那人個頭不矮,穿着考究的咖啡色運動夾克,戴着無邊眼鏡,淡淡地蓄着一點鬍鬚。那男人看上去50歲左右,很有紳士風度。
正當我猶豫不決,徵順走到大廳中央,靜靜地仰面看着天花板,然後緩緩地轉過身,看看我,又將視線移到那扇通向庭院的大門。
“是的。”我回答時,顯得很緊張,而他則冷靜地看着我。
現在,能和他說自己看到黑衣怪人和進入‘祠堂’的事情嗎?
“也有人把那裏叫做‘迷失的籠子’。”
我接過來,繼續問道:“在四幢建築中,裝新的是北館嗎?”
……地下?
突然傳來“咣噹”一聲,那是平臺裏面,通向館內的那扇門的關門聲——看來,剛纔除了眼前這個男人外,還有其他人在。
“怪異?”
我脫下帽子,撣撣上面的雨滴,然後再次看着對方。
“什麼事?”
浦登徵順問道,我轉身,抬頭看着庭院對面的西館。
門上有一把結實的彈子鎖,和十角塔入口處掛着的彈子鎖一模一樣。我摸索着,握住門把手。冰涼,還有一點溼氣。我用勁擰一下,門紋絲不動。
“是嗎?”我重新戴上帽子,“喜歡是喜歡,但畫得不好。”
“可能的話,我希望颱風不要直接襲擊這裏。當然這個宅子絕不會被吹得散架。這個宅子雖然年代久遠,但造得相當結實。”
“您知道嗎?那是一個怎樣怪異的人?”
“你就是玄兒的朋友,那個叫中也的人吧?”他說起話來,不急不慢。
“不,不是玄兒君告訴我的……”
“我聽說原來的建築被大火燒燬了,是嗎?”
“是這個家族——浦登家族的墓場。那個建築就是墓場的入口。”
“昨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你知道的不少呀。”
在全國各地殘留的明治時期的仿西洋建築中,那個建在山形市七日町的濟生館因其主建築形狀奇特而聞名遐邇。我是高三暑假,去東北地區旅行,參觀了那裏……想想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情,但不知爲何,我覺得己經過去很長時間。
“哎,是的。”浦登徵順點點頭,輕嘆一口氣,“他叫中村。”
“是的。”
“是阿清君?”
“是的。”
“你好!”那男人衝着我揚起一隻手臂,聲音洪亮地問候道,“我隨便看了人家的東西,不好意思。這個——這個素描本是你的吧?”
“最終,他也成爲被蠱惑的一員。”
“入口……”
“我是聽野口先生說的。昨天當我就這個宅子談感想的時候,說覺得悸動。野口先生就說過去有個怪異的建築師也說過同樣的話。”
“浦登先生——浦登徵順先生。”
“您知道,是嗎?”
那也是一扇黑鐵門,和入口處一樣,但不是左右對開,而且在其上方還開着一個長方形的小窗戶。窗戶上有粗粗的鐵棍子,讓人很自然地將其與監獄的囚禁室、精神病醫院的病房聯繫在一起。
“聽口氣,你到那附近去了?”徵順稍微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反問道:“你覺得那是幹什麼用的?”
“墓場?”
“中也君,你喜歡西洋式建築?”浦登徵順看着素描本,隨口說道,似乎也沒急着讓我回答,“你到過不少地方呀。透過每一張畫,能感覺出你對建築的熱愛。”
“明白了。聽說南館建於二戰前的昭和年間。以前那裏沒有建築物,傭人的房子在別處——在島北端,是一幢長平房。聽說那個平房也被大火燒燬了。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趕忙向他問起來,“改造宅子的時候,在那些參與工作的建築師中,是不是有一個有點怪異的人?”
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病”。那對雙胞胎姐妹說他可以上小學了,但從來不去學校。他的病真是那麼嚴重嗎?抑或是……
“被蠱惑……”我用手摸着帽澹,懷着一種奇妙的心境,直勾勾地看着對方,“那個中村現在怎麼樣呢?”
“雖然都是仿西洋建築,但這裏的風格和別處,比如說和濟生館迥然不同,讓我有點喫驚。總之這個宅子——”
我定睛一看,發現在內裏還有一扇門。我朝那裏走去,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過去一樣。
那個帶着小鐵窗的鐵門裏面,那個猶如被黑暗吞噬的階梯下方,難道是骨灰存放處嗎?抑或是……
走進昏暗的玄關大廳,我提心吊膽地喊住徵順。還有一件事情想問他。
“是這樣。”徵順安詳地笑起來,“以前,那幢建築也是木質結構,重建的時候,改成了石質結構。”
“我……”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聽說你老家在九州?”
“那是我兒子,阿清。”還沒等我發問,他主動說起來,“是他先發現你。怎麼說呢,先發現這個素描本的。”
雨下得更大了,被大風吹到房檐下。我們也沒講話,不約而同地回到館內。
耳中傳來很細微的聲響。那似乎是人的聲音,是微弱的呻吟聲,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沒錯,這聲音是從那階梯下傳出的……
“你對建築物韻味的把握很到位。從某種意義上講,與拍照片相比,通過素描更能接近本質。”
“是的。好多船員都下落不明。,”
“這個宅子怎麼了?””怎麼說好呢?閉塞感很強。和我以前看過的西洋式建築所具備的開放式特點正好相反。”
“這個宅子和大火犯衝呀。”——昨天晚下,玄兒也說過同樣的話——“爲了避免火災,重建的時候,就將其改造成石質結構……”
我感到從鐵窗欞對面,似乎有空氣流出,不像是風。那種流動的感覺很微妙。與此同時,一陣氣味撲鼻而來,有點潮溼、腐臭。總之不是讓人心情舒暢的氣味。
“野口先生說他怪異嗎?”
——中也先生,你要是碰到他,就明白了。
“謝謝誇獎。”
“是的。”說若,我慢慢地靠近平臺。
“那是墓場。”
“您是阿清的父親……”
“中村?”
——猴子。
“籠子?”我很納悶,“那是什麼意思?”
我將臉湊到那個帶着鐵棍子的窗戶邊,屏息看着裏面。空無一人。但是——
他輪廓鮮明,的確讓人聯想到那對姐妹所說的老鷹和禿鶩。他目光柔和,我覺得其中透出含而不露的敏銳。
“哎呀,您不用介意。”
“現在……”徵順又輕嘆一口氣,故意顯得很隨意,“他己經死了。”
——但是也不能飛。
越過鐵棍子的窗戶,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消失在地下黑暗中的黑色階梯。我預感那裏將有可怕的東西飛出,不禁心跳加快。就在那時——
我不禁顫抖一下,脖子周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6
整個建築爲木質結構,圍繞着中間的庭院,呈巨大的十四角形。正面巍然聳立着精心設計的三層樓,一層呈不對稱的八角形,二層爲正十六角形,三層爲正八角形。外牆上的魚鱗板都被塗成淡黃色,陽臺周圍的柵欄是藍色,柱子和窗框爲暗紅色……這種鮮豔的色彩搭配將這個建築襯托得更加醒目。”你來到這裏,看過宅子後,有什麼感想嗎?”
那對雙胞胎姐妹的聲音又在耳邊想起。
“那孩子很認生,連個招呼都不打,真不好意思。他很有好奇心,但因爲那個病,只能一直待在宅子裏。”
那人站在房檐下,拿着我放在那裏的素描本。對方似乎也看到了我,合上手中的素描本,朝我望過來。
美鳥和美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這個讓人痛心疾首的事故就發生在昨天,但我卻沒感到不可思議和現實性。我只是覺得這似乎發生在某個遠方,和我完全割裂的世界中。
聽着他的話,我想起上週,22號颱風襲擊了關東地區。18日,颱風越過東京上空,當時,我還在千代木的宿舍中埋頭苦讀,準備應付考試。不知爲何,我竟然覺得這些一週前的事情似乎都發生在非常遙遠的世界中。
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凝神一看,發現對面似乎有階梯。地上開着一個四方形的大洞,黑色的石階梯延伸下去……
爲了能一睹“猴子”的樣子,我朝門的方向望去,但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也許那只是自己的幻覺,那不過是屋外的聲響。但當時我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了。迅速湧上心頭的恐識感將我的好奇心、衝動都趕到九霄雲外。
我快步穿過小路,就要跑到鋪着黑磚頭的平臺時,猛地停下腳步。我發現那裏有人。
不要說叫喊了,我甚至忘記從口袋中拿出火柴,照亮一下房間。我逃一般地衝出了那個“祠堂”。
“雨下得大了。朝這邊站一點,你都淋溼了。”
第一任山形縣長官三島通庸鼓勵建造西洋式建築,在此背景下,明治十年——1879年,濟生館工程竣工。當時,該館是作爲縣立醫院使用的,同時還設有醫學校。
這臭味是從階梯下飄散過來的嗎?如果那樣,下面究竟有什麼東西呢?誰在下面呢?
“你去過很遠的地方呀。上面還畫着山形市的濟生館。我在很久以前,也去過那3裏。那是我無法忘記的建築物之一。”
——我們覺得姨父像老鷹或者是禿鷲。
“要說殘酷也的確殘酷,但那也是役辦法……”
徵順低頭嘟噥着,似乎自言自語。接着,他抬頭看着我。
“總之,中也君,即便是宅子裏的人也不能隨意靠近那裏。你還是注意爲好。”
我終於弄明白那裏是墓場。但那裏爲何被叫做“籠子”?爲什麼人們會這麼叫?
其實,我還想繼續追問下去,但考慮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說了聲“明白了”。就在那時——
“中也先生。”
從樓梯方向,傳來女人的叫聲,很耳熟。
“哎呀,原來你在這裏呀。徵順老爺也在……”
是穿着廚房罩衣的羽取忍。她似乎剛從二樓下來,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我們身邊。
“玄兒在找您。”她說道,“昨天那個從塔上掉下來的人己經恢復意識了。玄兒少爺讓中也先生去一下。”
7
鋪着瓦的走廊從玄關大廳朝南延伸,一側的黑色無雙窗被關的嚴嚴實實。無雙窗和百葉窗不同,一旦被關緊,就不會透進一點光線。所以走廊上和昨晚一樣幽暗。
在房間入口,除了那年輕人的鞋子外,還有兩雙鞋,或許是玄兒和野口醫生的吧。但是在最靠前的房間裏卻看不到他們的身影,那年輕人也不在被窩中……
在羽取忍的催促下,我走進屋內,徵順跟在後面。進屋後,發現左邊的紅色拉門大開着,那三人正圍坐在裏屋中央的黑漆桌邊。
那個年輕人背靠拉門0;第二間屋子與第三間屋子之間的拉門1;,裏面穿着襯衫,其外是土灰色的夾克,伸着兩條腿,低着頭。
玄兒坐在與外走廊相連的拉門邊,野口醫生則坐在他的對面,看見我們進來,他們兩人都扭頭看了一下,而那年輕人則依舊低着頭。
“是你呀,中也君,早上好!”
儘管當時已經是中午12點20分,但玄兒還是衝我說“早上好”。
“你昨晚睡得好嗎……哎呀,姨父也來了?”
“剛纔我們在那邊的平臺碰到了。”徵順回答道,“我們兩個人很偷快地聊了一會兒。”
玄兒看看我,眼神裏透着狐疑,很快便將視線移到羽取忍身上:“對不起,能給我們泡杯茶嗎?”
一陣酒味飄進我的鼻腔中,昨晚他和伊佐夫究竟喝了多少酒?
那年輕人還是沒有反應。
“哦,是這個宅子的廚師。全名是宏戶要作,他除了燒萊做飯,還幹些雜事。”
回答是。
年輕人沒有作答,只是發出呻吟一般的聲音,兩手抱着頭。
就在那時,羽取忍走了進來,把盛着點心和茶的盤子放在桌子上,麻利地忙碌起來。
“也可以念‘KAWAMINAMI或‘KAWANAMI’還可以念‘KONAN’或者是——”
玄兒接過我遞過去的鉛筆,打開素描本的最後一頁——那裏當然什麼都沒畫——擺到年輕人面前。年輕人把懷錶放同桌子,茫然地看着玄兒。
回答依然是O。
年輕人方纔還很茫然,沒有喜怒哀樂的臉上有了一些細微的表情變化。我覺得那似乎是驚訝的神色。年輕人的嘴脣微微顫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個年輕人右手握着鉛筆,在素描本上寫起來。
——江南。
玄兒停頓一下,叼起一枝煙。
“明白。”玄兒再次看看素描本,“是不是應該念‘ENAMI’”他嘟噥着,看着我。
“你隨便說說嘛!我們並不會在這裏責備你,也不會欺負你的。”
“但或許這是因爲驚嚇而產生的暫時性症狀。”
聽到玄兒的問話,那年輕人很暖昧地晃晃腦袋,未知可否。他呼吸急促,還沒有恢復正常,顯得很痛苦。雖然這兩個字是他親手寫出來的,但恐怕本人也沒有太多的自信。可能會是這種情況——
年輕人放開抱着頭的雙手,微微點點頭,依然埋着臉。
“江南君,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無邊無際的黑暗雖然柔和,卻充滿了冷冷的惡意。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根源在哪裏?恐怕這個“世界”的人們無從得知……宅子所在的小島。小島所在的湖泊。湖畔森林處的停車場。停車場上的幾輛車。在其中,帶有車篷的車輛上——
“怎麼樣?聽完我這些話,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嗎?”
年輕人還是低頭不語,只是搖搖頭。
“是嗎……”玄兒用手撐着腮幫子,顯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很快——“對了,看看這個……”
年輕人喫驚地抬起頭,慢慢地環顧四周,然後仰面看着天花板,又轉過身,依次打量着圍坐在桌邊的我們,再次仰面看天花板……很快又低下頭,讓我感覺像是一陣大風吹過沉寂的沼澤,掀起一陣波瀾。
“那塊表是你的嗎?”
年輕人點點頭。
玄兒肯定也或多或少地以同樣的心境和那個年輕人“交談”。
“感覺怎麼樣?”體態龐大,猶如“狗熊”的野口日醫生穿着皺巴巴的自大褂,看着那年輕人,“頭疼不疼?想不想吐?”
年輕人依然笨拙地畫了一個O。
玄兒點點頭:“太好了。我現在開始發問了——你認識那塊懷錶嗎?如果認識,就畫O,如果不認識,就畫。”
“哎呀,謝謝!”
“看來還是無法說話,發不出聲,對嗎?”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我覺得在玄兒的催促下,他木人也努力回想着“喪失的記憶”。
我想起五個月前,主治醫生在病房裏也是這樣對我說的。我看看那個年輕人的反應——只見他垂着眼簾,大口呼吸着,右手握成拳頭,敲打了好幾下自己的額頭。
“用這個!”玄兒將鉛筆塞到那個年輕人的手中,“如果你說不出話,就用筆寫。你能寫吧?對,我先問你一些簡單的判斷題,如果對,你就畫O,如果不對,你就畫,如果兩者都不是,或者不知道,就畫△,……好嗎?你明白嗎?”
“在那塊表的背面刻着‘T.E",那是你名字的縮寫嗎?”年輕人猶豫片刻,畫了一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是不知道,還是兩個答案都不是?
我看着看着,心中一點點地憋悶起來。失去的記憶。空白的時間……我很不情願地回想起五個月前自己的樣子,並和現在坐在那裏的年輕人的身影重疊起來。
好不容易寫出來的第一個字是“江”。
“啊!”我情不自禁地嚷起來,玄兒驚訝地扭頭看着我。我無言地指指那個年輕人。
“你認識這塊表嗎?”
——記憶已經完全喪失。
“想說但說不出來?”玄兒和那年輕人一樣,兩隻胳膊撐在桌子上,“你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寫到這裏,隨着一聲悶響,鉛筆被折斷了。我趕緊從口袋中掏出備用的鉛筆,但年輕人慢慢地搖了幾下頭。我覺得那意思是“寫不下去了”。
間奏曲二
“打擾一下。”
聽到玄兒的問話,年輕人垂下眼簾,似乎被鎮住一般。他表情痛苦,歪着腦袋,呼吸急促,似乎寫這兩個字是幹了一件非常重的體力活。
他的動作還和剛纔一樣笨拙,如同小孩練字,讓人覺得他連寫字都忘記了。看得出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在畫紙的空白處,蛆蝴一般的線條被畫出來……
那年輕人一直低着頭,也不知道他是否聽到我們的對話。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水罐和杯子,旁邊還有一條溼毛巾。
我早就覺得日語人名和地名的念法相當麻煩。有好幾種讀法的漢字多得不勝枚舉。例如:我出生在“別府”,這個地名不讀‘BEPPU’而是讀‘BIU"。但除了當地人,我還沒碰見一個能正確讀出這個地名的人。
“還是到此爲止吧。”野口醫生沒讓玄兒再追問下去,隨後扭頭看着年輕人,說道:“喫點東西,補充營養,再好好休息休息。雖然現在說不出話,想不起事情,等過段時間,這些症狀都會意想不到地消失的。”
玄兒又衝着年輕人問道:“沒有記憶,想不起來,你是這樣的感覺嗎?”
當時,年輕人的表情發生了變化。至少在我看來——當玄兒提到“黑暗館”這個別名時,年輕人有了反應,表情發生變化。
“有筆吧?鋼筆呀,鉛筆什麼的。”
“這是——”玄兒看着那七扭八歪的文字,問道,“這就是你的名字嗎?你剛剛纔想起來?”
——我不能旁觀不管。
“好的。”羽取忍回答着,朝走廊走去。
……突然,“視點”分裂開,超越法則地跳躍起來。這種變化蘊含着讓人懷疑的隨意性,而思考則存在於這昏暗混沌中,暫時還無法控制,無法形成具體的意味。
“還想不起來?”
年輕人握着鉛筆,一動不動。他緊抿着乾裂的嘴脣,緊縮眉頭,這種表情還是首次看到。
“但從刻在那塊懷錶上的縮寫分析,至少‘江’應該讀作‘E",因爲那個縮寫不是‘T.E’嗎……恐怕他寫的‘江南’還是讀作‘ENAMI’。”
我看着兩人,腦海中浮現出中原中也那首詩章的片斷。當時玄兒背誦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聲音很輕,像是耳語。
玄兒將手插進褲兜中,從裏面拽出銀鎖鏈。垂掛着的自然是昨晚在十角塔平臺上發現的那塊懷錶。銀鎖鏈嘩啦啦響着,被放到年輕人面前。
“這是姓,你的名呢?”
“聽說是這樣。”
玄兒似乎早就料到是這個答案,嘟噥着,深嘆一口氣。
雖然玄兒的話沒有立竿見影,但那年輕人似乎聽懂了他的要求,用右手握住鉛筆。他握筆的姿勢看上去有點彆扭。
“那我再按順序向你訴說一下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情。”玄兒像是和一個孩子說話,“這裏是位於九州熊本深山中的浦登家族的宅子。這個宅子建在見影湖的一個小島上。今天是9月24日——昨天你因爲某些原因上島,並爬上塔。那個塔叫十角塔。你爬到最上層的平臺上。當時正好發生了地震,你或許就是因爲地震而從平臺上墜落到地面。從這裏的窗戶處看到你墜落的是他——中也君。他和我跑到塔下,找到了你,並把你抬到這裏。爲你治療的是那位先生——野口醫生。幸虧你沒有性命之憂,也沒有骨折等大傷。昨天晚上,你曾恢復過一次意識,但你當時和現在一樣,茫然自失,發不出聲音。事情大體就是這樣。”
“順便說一下——”玄兒補充說明起來,“我叫玄兒,浦登玄兒。我是浦登家族現任掌門人柳士郎的兒子。在本地,這個宅子有點怪異,所以很多時候被叫做‘黑暗館’,是個不吉利的名字。”
我和徵順默默地看着他,坐在年輕人的對面。玄兒衝我們聳聳肩:“他剛纔就是這個樣子。一小時前,宏戶君看到他在南館附近晃悠,後來鶴子就喊我過來了。”
玄兒首先伸手拿了一杯綠茶,有滋有味地吸一口,將菸灰彈進桌上的菸灰缸中。就在那時——
“你認識,是嗎?”玄兒探出半個身子,問道。
——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年輕人停頓幾秒,再次微微點點頭,顯得有點膽怯。
雖然心中已經想起這兩個字,但還沒回憶起讀法。總之,他無論是精神上,還是體力上,都已經處在相當不安定的狀態了。
“我再重複一遍剛纔的問題: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年輕人繼續寫着,很快第二個字也被畫出來——是“南”。
年輕人慢慢地抬起視線,看着桌上的懷錶。隨即,他伸出右手,抓住銀鎖鏈,慢慢拿起來,又用左手抓住鎖鏈一端。纏在他左手上的繃帶似乎昨晚被野口醫生換過了。
出現了那個在漆黑夜晚中,因爲恐懼和不安而瑟瑟發抖的少年。“視點”飛落下來,滑入少年的身體中。
年輕人依然低着頭,只是搖搖頭。
“果然如此。”玄兒用手慢慢地摸摸尖下巴,嘟噥着,“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模糊記憶吧。這裏是何處,爲何來這裏,甚至連自己是誰都無法準確地想起來。因爲墜落時的撞擊,他纔會喪失記憶的。”
“是這個嗎?”我看玄兒指指我身邊的素描本,“給,但你要幹嗎?”
年輕人放下折斷的鉛筆,猶豫地點點頭。
年輕人畫了一個。
“他一個人晃悠?”
“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年輕人稍稍猶豫一下,歪着腦袋。野口醫生追問下去,“你知道自己是誰嗎?爲什麼會在這裏?”
——記憶已經完全喪失。
“昨天傍晚,你獨自登上十角塔,從最上層的平臺上摔落下來。失去意識的你被我們發現,並被抬到這裏。這塊懷錶就掉在那個平臺上——你記得嗎?”
“中也君!”玄兒回頭看着我,“能把那個借我用用嗎?”
“那種可能性很大。”野口醫生點點頭。
年輕人抬起頭,那塊懷錶就在他眼前微微晃動着,一閃一閃的。
他伸手將打開的素描本拉到面前,將鉛筆靠近白色的畫紙,然後畫了一個標記,雖然畫得七扭八歪,但仍能看出,那是個O。也許這是對玄兒剛纔同題的回答。
年輕人笨拙地畫了一個O。
“肚子餓嗎?你什麼都沒喫,肚子餓了吧?”
年輕人看着晃動的懷錶,目不轉睛。
玄兒掃了年輕人一眼。他依然兩手抱着頭,撐在桌子上。
“他也許無法開口說話?”我在一旁插嘴,“昨晚,野口醫生不也這麼說嗎?”
“因爲宏戶也聽說了有關事情,當時就問了他許多問題,但沒有任何結果。當我趕到時,他已經被羽取忍帶回這裏……對吧?”玄兒扭頭看着那年輕人。
“有。”
當然——
“宏戶是誰呀?”
伴隨着玄兒的嘆氣聲,那年輕人也輕輕地嘆口氣。他茫然而無神地看着桌上的素描本。
隔了一會兒,答案還是。
1
少年名叫市朗,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今年9月剛剛過完13歲的生日。他家在I村開了一間雜貨店。
市朗膽戰心驚。
市朗鑽進堆放在車內的防水布中,抱着膝蓋,蜷曲起身體。
剛纔市朗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會兒,把揹包墊在頭下當做枕頭,後來被惡夢驚醒,當他發現周圍與自家房間不同,是一片濃密的黑暗時,再次絕望地嘆口氣。他在心中悲嘆着,翻來覆去——怎麼會這樣?本不該如此的。他看看手錶,能看見泛着淡綠色的長短指針。現在是早上1點多,又過了一天,現在是9月24日的早上1點多。距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
除了夜光錶上的指針外,周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電筒早就沒有電了。雖然褲兜中有從那輛事故車旁揀到的火柴,但現在也無濟於事。
沒有星光和月亮,市朗周圍是無盡的黑暗,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他一動不動,至少在這裏可以躲避一下夜晚的寒露,等着早晨的來臨。
市朗緊閉上眼睛。
他想停止思考,再睡一會兒,但怎麼都不能如願。只要閉上眼睛,各種情景便交替出現……
市朗回想起來。
……那是暑假結束,開學不久的時候,市朗他們聽到了一個很震驚的消息。
——你們是說山嶺對面的那個宅子嗎?我看到過。
第二學期,從鄰村轉學來的一個男孩不經意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仔細一問,原來他曾經被喜歡登山和採集昆蟲的叔叔帶着,去了百目木嶺的對面。當時,他們到達了森林中的那個湖泊,隔着湖,他看見了那個湖中小島上的黑黢黢的宅子。
像市朗那樣年紀的孩子,往往喜歡錶現某種“勇氣”,從而博得同伴的尊敬。他們總是主動地“冒險”。比如:他們會偷偷鑽進年久失修、禁止進入的老校舍;他們會跑到村邊的吊橋上,從那裏翻着跟頭,跳進河裏;他們會跑到後山的洞穴中,儘量往裏走,進行所謂的探險;他們還會在有逃兵幽靈出沒的神社中度過一晚——
那個暑假,在那些孩子中,流行這樣的“勇氣挑戰”。
對於市朗他們這些在I村出生、長大的孩子而言。長期以來,“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是令他們恐懼、敬畏而又好奇的對象。而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卻親眼看到過,這對於他們而言,的確是個不小的衝擊。不用說,大家看那個轉校生的眼神中都充滿了敬畏。
生性不服輸的市朗就想親自去嘗試一下……
我也要親自看一下“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那個叫做“黑暗館”的地方。可能的話,我要帶一些能證明自己去過那裏的東西回來。不要和人同行,我要獨自去。如果成功的話,我就能一下子得到大家的矚目和尊敬。
市朗開始制定計劃。
到達百目木嶺後,如何去那裏?從村莊出發大約要花費多少時間?市朗從轉校生那裏探問出相關的情況,然後找來地圖和圓規,尋找地方……當他自認爲準備停當,便決定本月23日,秋分的早晨開始實施計劃。昨天早晨,市朗便按照計劃,獨自從村裏出發了。
……那輛車。
因爲這場突變,市朗的退路被完全切斷。就算他當時想折回村裏,也已經無計可施了,除非道路被修復。
周圍傳來和剛纔地震不同的“異樣聲響”。
茶紅色的石頭……那是磨刀石。那個男子正用磨刀石磨廚刀。
……當時,那場地震。
他的枕邊放着從素描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他在被窩裏翻過身子,將下巴墊在枕頭上,直勾勾地看着紙上寫得七扭八歪的兩個漢字,來回嘆着氣。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在房門的相反方向的牆壁上有幾扇小窗戶。從裏面透出微弱的光線——有人。
男子把砧板放進水池,上面再放上一塊茶紅色石頭一樣的東西。水從水龍頭中流淌下來,“咔嚓咔嚓’“的聲響傳入市朗的耳中。
在湖畔棧橋邊,有座四方形小屋。那是一個石造的黑色建築。
那些記憶並沒有消失,依然存留在他的大腦中,但自己無法隨心所欲地調集,無法作爲完整的意思把握——猶如七零八落的字謎碎片;猶如生鏽的精密儀器;猶如毫無章法的數字羅列。
——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那可能是宅子的停車場,裏面停放着幾輛車。當市朗看見一個帶斗篷的吉普車後,趕緊跳到車後部,鑽入堆放在那裏的防水布裏,蜷曲起身體,儼然在逃避黑暗中的某個恐怖事物……
江南睜開眼睛,看着那塊和素描紙一起放着的懷錶。認識,那是我的東西——不知爲何,他對此很確信。
市朗當時所在的地方沒有受到影響,但如果時間稍有差池,他就會葬身砂土中。從那個意義上講也算幸運。但是——
回憶的場景又被切換。
——總之你記憶很模糊,是嗎?
在轎車不遠處,那屍體倒伏在雜草中。手腳被擰歪,讓人害怕;頭像是被敲破的西瓜;臉被擰向一邊;眼睛無神地望着空中。那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雖然市朗不敢觸摸,但他確信那人已經死了。那人不可能活着,死得慘不忍賭。
——不知道。剛纔我才聽說——這裏是浦登家族的宅子,有個奇怪的別名,叫黑暗館。黑暗館、浦登家族……自己覺得這些名稱似乎聽說過;覺得依靠這些名稱能發現什麼。雖然有這樣的感覺,但是……
2
一些聲音和圖像的片斷湧現在腦海中,這情況和今早醒來時完全一致。
市朗對自己說——反正先在這裏等到天亮。
回想起來,當時就應該掉頭回村。要是當時掉頭回去就好了。
市朗記得跑着跑着,看到了一塊豎着的牌子。
……我……
那個男子沉默不語,開始忙碌起來。
——那是你的懷錶嗎?
市朗振奮精神,湊過去,但不知那男子是否發現了他,突然大叫起來。那叫聲夾雜着憤怒和痛苦。在市朗聽來,那似乎是兇狠野獸的咆哮,頓時他就腿軟了,救死扶傷的義務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拔腿就逃到門外。
當市朗在百目木嶺的險峻山道中前行時,周圍開始有霧了。很快霧氣越來越大,周圍被一片蒼白所覆蓋,市朗的知覺和思考也受到影響。
當晃動消失後,聲響又持續了一段時間,其中還夾雜着人的叫喊聲。很快聲響也沒了,市朗慢慢地挺起上半身,看看手錶,當時剛過6點半。
或許被發現了。市朗也想逃走,但他屏息傾聽了幾秒,確認那男子並沒有朝這裏走來,索性又朝裏面望去。
“江南”——這是自己親手寫的名字。對,這就是我的……
市朗大叫起來,拔腿逃開,在暮色臨近的森林中胡亂跑起來。
從市朗偷窺的角度,能看見男子的側臉部。他臉頰呈土灰色,顯得不健康,頭髮蓬亂,像個野獸。還有那表情——雖然他皺着眉頭,但脣角處帶着笑意。那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竊笑,市朗似乎能聽見那笑聲。
市朗因爲不安和恐懼顫抖着。他希望能再次睡着,讓意識遠離現實,等待着黎明的到來。
雖然自己醒着,但絕大部分意識還很朦朧,遊離不定。自己覺得是這樣。現在自己並沒有基本的現實感受。總覺得真正的自己被丟棄在遙遠的往昔,很遠很遠的地方……
市朗趕忙湊到窗邊,所有窗戶上的百葉窗都緊閉着,但其中一扇有縫隙。市朗屏息透過那縫隙朝裏望去。
市朗定睛看看男子的手,終於明白他在幹什麼。
救人和恐懼的心情在市朗心中交織着,碰撞着。
幾小時前,自己醒過來,隨後在宅子裏轉悠,體力上已經相當疲憊了。雖然沒有感到劇烈的頭痛和嘔吐,但全身隱隱地覺得寒冷和麻痹。腦子裏也有同樣的感覺;還有手腳……到處隱隱作痛。看來那個讓自己繼續靜養的醫生的話或許是正確的。
這肯定是自己的名字。這點可以確信,但其他的絕大部分記憶依然很混沌。
那木牌上鮮豔的紅字讓市朗聯想到了死者頭部的鮮血,讓他膽戰心驚。與此同時,他也有點放心,看來自己走的方向沒錯。
從腳到胸口都被壓住了,臉上血肉模糊,樣子可怕,兩隻手在瓦礫和玻璃碎片中緩緩地蠕動着。
……那具屍體。
江南閉上眼睛,在心中回味着剛纔他們提出來的問題。
江南仰面看着黑色的天花板,來回嘆氣,將右手搭在額頭上,輕輕地閉上眼睛。
……我的名字是……
——啊,是那樣。想說卻說不出來。他覺得即便自己想說,聲帶似乎凝固住了。
剛纔還待在客廳裏的人都已經離開。五分鐘前他們走了。只有江南獨自留下,按照野口醫生的要求,再次躺在被窩裏。那個叫羽取忍的傭人很快就會把喫的東西拿來。
……那場大霧。
——不知道。我的名字是江南……除此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
——是,結果就是這樣。
那是劇烈的聲響,帶有破壞性的聲響……啊喲,崩塌了,整個世界崩塌了……
從玄關大廳傳來渾厚的座鐘鐘聲:此時是9月24日下午1點鐘。
據祖母說,從前——在她年輕的時候,村民失蹤的事情接連發生。失蹤者主要是婦女和兒童,一旦失蹤便再也沒有回來。人們悄悄地說,他們都是被那個宅子裏的“不祥之物”掠走的。
——你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
……隨後……市朗藉助着時明時暗的月光和電筒,漫無目的地在四周徘徊,最後他發現了這個停車場。
但是……
突然——
——你認識那塊懷錶嗎?
等天色大亮,或許宅子裏的人會到這裏來。如果那樣,自己就出去,向他們說明情況……不,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就待在車上,說不定也能回到村裏。但是——但是那條因山體塌方而被破壞的道路要是不被修復的話……
——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水池所在的牆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都坍塌下來,都是剛纔的地震造成的。牆邊的大櫃子倒下來,地上散佈着瓦礫和玻璃碎片。剛纔的那個男子被壓在櫃子下。
自此爲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非請莫入!
——你還是不能說話?不能很好地發聲?
最近一段時間,陰雨連綿,一直持續到昨天,地基己經相當鬆軟,加上剛纔的地震衝擊……
等心跳恢復正常,市朗環顧四周。湖邊鴉雀無聲,彷彿剛纔的地震是在做夢。從雲間灑落下灰白的星光,消散了幾分暮色。
他着見一盞電燈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微弱光線中,一個男子穿過房間。從窗戶這個角度望過去,在房間右首深處的牆邊,有個水池。男子搖擺着身體,走到水池前,停下腳步,突然回頭看着窗戶。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岸邊小屋了——雖然他還掛念那人的生死。那男子或許受了重傷;如果他一直被壓在櫃子下……別想了,不能想。我是無能爲力。我……
分裂的“視點”飛落到東館的客廳裏,滑入他——江南的體內。
當那輛黑車駛過身旁,市朗拖着沉重腳步,繼續前行時,那場地震發生了。伴隨着異樣聲響,大山和森林劇烈晃動起來。那晃動持續了好長時間。市朗因爲受驚和害怕,頓時就蹲在地上。
3
當自己用畫O或來回答那個叫浦登玄兒的男子的問題時,這兩個字從混沌、昏暗的胸中浮現出來。雖然自己連寫字都很費勁,但依然還是把這兩個字寫出來了。
市朗一心想找人求救,徑直朝那裏走去。
市朗站起來,再次朝剛纔的窗邊走去。他膽戰心驚地朝裏望去,裏面的情景出乎意外。
他根本就來不及考慮發生了什麼,自己該做什麼。
——是呀,你是不是感到沒有記憶,想不起來?
……磨刀?
——感覺如何?
“自此爲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前面就是那個被稱爲“大猿猴腳印”的湖泊。在那湖泊的小島上,就是自己的目的地——“浦登老爺的宅子”——被稱爲“黑暗館”的地方。
那是躺在病牀上的她——媽+++面容:
不僅是視覺,連聽覺、嗅覺,乃至踩在地面上的兩條腿的感覺都不正常了。他覺得呼吸時吸入的霧氣一直流入大腦中。他似乎被人推着往前栽倒,什麼地方傳來奇怪聲響,當猛然醒悟時,才發現再走一步便會墜入萬丈深淵中……
聲音就在附近。
不祥之物——在這個建築中,有那樣的東西嗎?
——你能聽到我們說的話嗎?
市朗離開窗邊,心裏反覆唸叨着——不能,不能。就在那時他腳下晃動起來,傳來巨大的聲響,隨即市朗感到一陣猛烈的衝擊。又是地震——當他反應過來後,趕緊趴在地上。剛纔山體塌方的情景又從腦海中掠過。市朗不由自主地兩手抱頭。
當市朗迷茫之時,聲響越來越大,演變成轟鳴。他回頭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在直線距離不到20米的地方,發生了大規模的山體塌方。
此時此刻,他的思考力似乎也被昨天那場大霧形成的可怕漩渦吞沒了。如同損壞的唱片會跳音一般,市朗的回憶又被切換到另一個場景。
還是要救人……
市朗覺得不能向這個男子尋求幫助。絕不能……
當他伸手觸及那黑色木門的鐵鎖時,心中浮現出祖母的面容——那裏住着不祥之物——她那煞有介事、令人心驚肉跳的表情。
此後,又過了大約半小時,他發現了那輛撞到樹上、受損嚴重的黑色轎車。
市朗無視“非請莫入”的禁令,繼續前行,很快就來到了湖邊。當時,已經是下午6點多了。太陽已經落到羣山那頭,周圍的風景被愈來愈濃密的暮色所籠罩。
市朗趕緊將臉從窗戶邊挪開。
男子還站在水池邊。在市朗看來,那個穿着深灰色衣服的男子顯得很怪異,讓人覺得可怕。他的背部嚴重彎曲,上面還隆着大瘤一樣的東西。臉部位置比背部彎曲處還低……
當他花了比預定多了幾倍的時間到達山嶺時,市朗己經完全不知所措。他失去了正確的判斷力,一語不發,茫然地蹲坐了好一會兒。
他站在門口。
就在市朗眼前,伴隨着震天動地的轟鳴,山體斜面崩落下來。
市朗看着腳下的車輪痕跡。只能繼續前行。對,只能這樣了。
大樹接連傾倒,被茶色灰土吞沒,山鳥從森林中飛起來,尖叫着,在上空盤旋。不到幾分鐘,市朗剛剛走過的道路便被大量的砂土掩埋,消失了。
市朗縮回觸摸鐵鎖的手,膽戰心驚地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一個人。他猶豫再三,還是離開門口。他想還是先觀察一下建築物四周。
最後,市朗還是衝到入口處,打開門,衝進去。他從玄關一直衝到那個男子被壓倒的房間裏。
此後,市朗跟着車輪痕跡,繼續前行。很快,車輪痕跡拐到旁邊的小路上,市朗也跟着走下坑坑窪窪的陡坡。就在那時——
啊……該怎麼辦?
市朗瑟瑟發抖。反正很害怕。
——讓我死吧!
無力的眼神、微弱的呼吸、含混的發音。
——夠了,殺死我……讓我舒服一點。
她的確是這麼說的。
第八章 徵兆之色
1
下午1點半,我和玄兒第三次到十角塔去。
大約半小時前,我們把那個恢復意識的年輕人——江南——獨自留在客廳裏。當玄兒得知我還不餓的時候,便衝羽取忍說道:“我們過會兒再喫飯。2點後,我和中也君在這個飯廳喫飯。”隨後他又轉過身衝我說,“能給我20分鐘嗎?我剛起牀就被鶴子喊來了,還沒來得及洗臉。”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他雖然還穿着和昨天一樣的黑色衣服,但襯衣領子沒有翻好,釦子也沒有扣好,頭髮亂蓬蓬的,尖下巴上冒出幾根鬍鬚。
“颱風又要來了。趁着雨還不是很大,我想去十角塔看看。中也君,你能陪我去嗎?”
“可以。”
“太好了。那麼20分鐘後,我們在玄關大廳碰面。等一下,我稍微梳洗一番。”
隨後,我把素描本放回二樓房間,返回一樓。而玄兒則準時出現在玄關大廳。我們各自拿了一把傘,結伴朝十角塔走去。
雨勢和我剛纔在庭院中的時候相差不大,但風吹得很猛。一不小心,傘和帽子都會被吹掉。
這場風雨預示着更加猛烈的暴風雨將要來到,而十角塔和昨天一樣,依然屹立在風雨中。白天再看那黑色的塔壁,便能感到這十角塔已經年代久遠,有點褪色。但是和從二樓窗戶以及庭院中看到的西館一樣,整個塔讓人感到黑糊糊的。
玄兒沒去塔的入口,而是先走到昨晚那年輕人掉落的地方。他沿着塔外圍拐到左邊,鑽進枝葉繁茂的楓樹下。那年輕人壓過的雜草上,還殘留着一點痕跡。杜鵑花叢中也一樣,有些樹枝被折斷了,有些花瓣飄散了。
玄兒抬頭看着塔上的平臺,慢慢移動視線,彷彿在追逐年輕人掉落時的軌跡。他的視線一直移到楓樹、杜鵑花叢,直至腳下。接着,他又低頭看着地面,時不時看看樹叢中。
“找東西嗎?”
“是的。”
“找什麼?”
“那個叫江南的人連錢包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在他襯衫口袋裏有香菸,卻沒火柴或打火機。看來……”
聽到我的回答,玄兒愉快地笑起來:“你是貓頭鷹,我是鼴鼠,還行。都是夜行性動物,能在空中飛。我們是同類。”
“貓頭鷹。”
我退到房間中央,看着玄兒關好窗戶,隨口說道。玄兒像是喫了一驚,扭頭看着我。
“17年前,我父親和美惟姨媽再婚。第二年秋天,那對姐妹誕生了,他們兩人受到很大的打擊。當時的情景,雖然很朦朧,但我還記得。”
我還想問許多事情,但現在不行。我決定找機會要好好問問,便重新戴好快被大風吹走的帽子。
“這個……,說到一半,玄兒突然停頓住。
“入口的格子門就不說了,連所有的窗戶都被上鎖了。看起來人是逃不出去的。連窗戶本身都不是玻璃造的,這也是爲了囚禁人用的。對嗎?”
——我們是螃蟹。
“的確如此。”
“是的。我起牀後不久,在二樓和他偶然相遇了。”
我們也順着帆布鞋印,一直登上最高層。
“是嗎……”
玄兒再次打開昨晚關好的那扇雙開窗戶,頓時外面的光線透進來,讓塔裏亮堂許多……
——貓頭鷹有着貓一樣的眼睛,又大又漂亮。我很喜歡。
帆布鞋印一直延伸到樓梯上方。雖然其中還夾雜着我們的腳印,很難分辨,但肯定沒錯。
“是嗎?”玄兒朝我走近一步,“你能這樣看我的妹妹,作爲兄長,感激不盡。謝謝!”
“那是……”
2
我才知道美鳥和美魚的媽媽叫“美惟”。既然玄兒叫她美惟姨媽,那麼她和玄兒的親生母親也是姐妹關係了。
屋外傳來沉悶的雷聲。我覺得這個古塔也在雷聲中微微顫動。
“她們說你是鼴鼠。”
“沒有。”玄兒冷淡地回答道,“很快就要變天了,真讓人有點擔心。”
“她們說你是鼴鼠。”
“如果我說不喫驚,那是撒謊。”我眯縫着眼睛,看着手電筒照過來的方向,“但是和她們見面後,怎麼說呢?我的確感到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那種超凡脫俗的美麗,那種天真無邪……”
“雖然那孩子智力上有點問題,但性格很好。已經八歲了……這個年紀,本來應該上學了,但在這個深山老林裏,也不行呀……”
“如果說一點沒有,那是撒謊。但是當我和她們交談,看着她們的時候,就不再感到害怕了。”
“如此看來,昨晚那個時候,他——江南君獨自一人走到窗外平臺上的。後來發生了地震,他從這裏摔落到地下。”
“是的。”
和玄兒的外公卓藏、父親柳士郎一樣,阿清的爸爸徵順也是被浦登家族招贅進來的。
在北館背面,有條小路穿過鬱鬱蔥蔥的庭院林木,此時,一個黃色的東西在那裏移動。好像是傘。有人撐着黃色的傘,正在那裏走動。
玄兒低聲答道,屋內很暗,我無法看到他的表情。
那年輕人的帆布鞋印越過格子門,穿過當年被作爲“囚禁室”使用的空間,一直延伸到平臺上。除此之外,地面上只有昨晚我和玄兒留下的腳印。這點很關鍵。
“那孩子的父親呢?也和羽取忍一起在這裏做傭人嗎?”
“也沒有。今天他好像沒有來島上,我有點放心不下。”
“你說她們是美麗純真的連體姐妹?”玄兒用電筒照着自己腳下,直勾勾地盯着我,“中也君,你真那麼覺得?當你突然見到美鳥和美魚的時候,就沒感到害怕和恐懼?”
“不,是故意選了那個位置、那個角度造窗戶的。”
“那恐怕是慎太吧。”玄兒說道。也許他是通過傘的顏色判斷出來的。
玄兒默默地點點頭,表情中仍然夾帶着陰鬱。
“你喫驚不小吧?”說着,玄兒用手電筒照着我,“你沒想到在那個地方有那樣的機關,是嗎?還有那對姐妹的樣子也讓你喫驚,是嗎?”
“在這個社會中,不管怎樣,那對姐妹的樣子都讓人覺得奇異。”
——我們一出生就這樣,所以也沒覺得什麼。
“你還沒見到阿清吧?”
和昨天看見的一樣,這層四個窗戶的構造很獨特,內側是百葉窗,外側是防雨的木窗。雖然窗戶緊閉,但透過縫隙,還是有光線透進來,所以和昨晚只有燭光照明相比,今天這裏要明亮得多,也容易觀察地面的情況。
“從其他三個窗戶也看不到。”
“哎呀,哎呀!”當內外側的窗戶被關上後,屋內又顯得很昏暗了。玄兒攤開兩手,做個怪相,“你見到美鳥和美魚了?””是的。今天一大早。”
“昨天,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只有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曾踏足這個長期無人進出的地方。”
“中也君!”玄兒再次用手電筒照着我:“你被她們比喻成什麼動物?”
“或許掉在塔裏了。或許是其他地方。”
“我覺得肯定是那樣。”玄兒拾起頭,聳聳肩,“到處都找不到。”
“你看!那邊!”玄兒伸出右手,“有人!”
玄兒低聲笑笑,再次快步走起來。
“對,是我的表弟。她媽媽是我死去媽+++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媽,叫望和。”
“什麼事情?”
——囚禁室。
我想起在舞蹈房與她們交談的隻言片語。
轟隆隆的雷聲穿過滿天的烏雲,響起來,與此同時,雨也突然變大了。
“你認爲他墜落下來的時候,那些東西都掉在附近了?”
我再次環顧這個被黑色木頭隔開的正十角形的昏暗空間。
構成黑暗館的主建築在雨中黑糊糊的。最靠前的是東館,其右邊連着北館,南館從這個角度看不見,而最裏面的西館只露出一個塔屋頂。
然後,我就把今早的事情大致向他說了一遍——從我追蹤窺視者,從而發現暗門到通過暗道,在舞蹈房與姐妹二人相遇。
“玄兒君。”我稍微偏下身子,避開電筒的直接照射,“我有件事情一直想問。”
浦登清和羽取慎太年紀相仿,又住在同一個宅子裏,卻不一起玩耍,這究竟是爲什麼?就因爲一個是浦登家族的孩子,一個是傭人的孩子嗎?難道是因爲慎太的智力上有問題?抑或是阿清患的那個病?
“你的意思是沒有其他人作用的可能,那件事自始至終是個事故?”
“見面就知道了。”玄兒嘆着氣說道,“本來我不應該說的,阿清真可憐。但我們卻無能爲力。”
“昨晚,你說十角塔最上層的這個地方過去曾被作爲囚禁室使用,對嗎?”
“他們——阿清和慎太一起玩嗎?”
3
“故意?”我從側面看着玄兒,“好不容易造了一個塔,幹嗎要那樣……”
大風將雨滴刮進房檐下,我們只能退回到塔裏。
——中也先生嘛,對,是貓頭鷹。
“聽說首藤先生的夫人——茅子女士發燒了,一直待在屋子裏,是嗎?”
“你不用這麼鄭重其事的。”
在炫目的白色逆光中,身穿黑色衣裝的玄兒猶如剪紙一般。我覺得他的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平臺護欄的對面,趕緊跟在後面跑上去。
玄兒默默地搖搖頭。當時,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陰鬱,這恐怕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玄兒用手電筒仔細地照着地面,朝格子門對面走去。他很小心,儘量不踩到已有的腳印,朝通向平臺的窗戶走去。
“是的。”
“就是我們昨天在塔下碰到的那個孩子?羽取忍的兒子?”
“美鳥和美魚也很可憐,情況和阿清不同。”玄兒的聲音讓人覺徉他很一平靜,“但是‘幸運’的是——她們兩人卻沒那麼覺得。她們完全接受自己的樣子。她們根本就不悲觀和自卑。”
“是的。通過腳印分析,這點很明瞭。”
昨天我聽到這個詞的時候,一下子聯想到的便是可憐的瘋子。我聽說過——在過去很長時間中,這個國家在法律上是允許私設囚禁室的。被關進這種囚禁室的,一般是家族內部的精神病人。
“或許吧。”玄兒歪着脖子,再次仰面看看平臺,然後眯縫眼睛環顧四周。很快轉過身,快步走起來。
——我們兩個人是一個人。
聽見我的感慨,玄兒點點頭。
——我們是不是挺怪異的?
“還有一個人,叫阿清的。就是剛纔我碰見的浦登徵順的孩子。”
“他當時怎麼樣?”
“和蛭山聯繫上沒有?”
當我們說話的時候,小路上的黃傘漸漸遠去,很快從視野中消失。在這麼一個大雨傾盆的日子,慎太去幹什麼呀?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
“是嗎?她一個人帶孩子,真不容易。”
“從這裏,看不到湖呀?”
地面上堆積了厚厚的灰塵,我們昨晚的腳印還殘留在下面,共有四串腳印,進來和回去的各有兩串。除此之外,還有一串帆布鞋的腳印,從入口一直延伸到旋轉樓梯。這就是昨晚那個年輕人留下的腳印。
“但是他爲何上島後,就到這個塔裏來呢……”玄兒走上平臺。
“怎麼了?”
我順着玄兒所指的方向望過去。
“對了,玄兒君!”我跟在後面,問道,“昨晚你說的首藤先生回到宅子沒有?”
“這裏什麼東西都沒掉。”玄兒嘟噥着,將視線從腳下抬起來。他單手扶着溼漉漉的護欄,將身體往外伸出一點,放眼朝遠方望去。我站在他旁邊,也按着帽子,環顧四周。
“喝醉了。”
塔裏很暗,但從窗戶縫隙透進一點光線,以至於不像昨晚那樣漆黑。玄兒準備了手電筒,所以我們沒花多少時間,便弄清了地面上的狀況。
“他雖然那樣,但是個有趣的人。伊佐夫把他那個俗不可耐的爸爸作爲反面教材。至於他是否具備藝術家的才華,我可不敢妄加評論。”
“塔造好後,才發現的?”
“是什麼病呀?”
“對,你知道不少嘛。”玄兒停住腳,等我走上來,“你應該見到伊佐夫了,是嗎?”
“沒有。”對方肯定已經看到我不止一次,但我還從來沒看到他的樣子,“我從徵順先生那裏聽說了,阿清得了某種病,一直待在宅子裏。”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他父親好像很早就死了。大約五年前,通過野口醫生的介紹,他們母子二人來到這裏。”
當時能收容精神病人的醫院相當不足,所以在法律上就允許這種囚禁室的存在。
到底是什麼人被關在這個塔中的囚禁室裏呢?
瘋子、精神病患者……先不從法律、社會的角度考慮,這裏肯定含有這家族不想爲人所知的情況。由此看來,囚禁的對象就不一定是瘋子、精神病患者,也很有可能是畸形兒之類——該家族不想讓外界所知的人。
“難不成是……”我看着玄兒的黑影,說道,“難不成這裏曾經關過那對雙胞胎?”
“不對,那不是。”玄兒很驚訝,大聲否定,“那對姐妹一直生活在北館,從來沒有被囚禁在這裏。也沒人說過這種話。”
“是嗎?”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氣,“那是我多想了。那這裏……”
“要我告訴你嗎?”
玄兒問道。雖然聲音不響,但很有穿透力。玄兒慢慢朝迷茫的我走來,關掉電筒。黑暗中,我們一對一地站着。
“從前,究竟是誰曾被關在這裏呢?”
玄兒一直走到我近前,站住,將嘴巴湊到我耳邊,我甚至能感到他呼吸的熱氣。
“是我,是浦登玄兒。”他耳語着,“但是昨晚我和你說過,當時的情況,我自己也完全沒印象了。”
4
和來時相比,雨的確變大了,但玄兒從十角塔出來後,並沒有返回東館。
“要是颱風到來的話,雨勢會更大的。趁現在我帶你去北門看看。怎麼樣?”
還沒等我回答,玄兒已經撐開傘,走出去了。他沿着塔外圍的小路,朝着平臺底下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會兒,有條偏離塔的小路,玄兒毫不猶豫地朝那裏走去。雖然風勢沒有剛纔大了,但是一不留神,帽子還是會被吹掉的。我一手按着帽檐,急急忙忙地跟在玄兒的身後。
當我走進兩旁樹木繁茂的小路中,回頭一看,塔最上層的平臺出現在視線中。正前方的左首方向,透過繁茂的樹叢,石造的黑色北館時隱時現。當我們在塔上看見黃色雨傘的時候,慎太或許也走在這條小路上。
不久,小路變寬了,可以讓兩個撐傘的人並排走。我走到玄兒身邊。
“玄兒君,你說的那個北門,是不是這個島的另一入口?”
“你還記得昨晚我們去看那個棧橋嗎?”玄兒掃了我一眼,問道,“當時,你不是問,除了坐那兩艘船之外,還有沒有上島的方法嗎?”
“是的。”
“畢竟年代久遠——那是明治時期修建的。早就破爛不堪,也沒有認真修理過。那浮橋半沉入水中,讓人根本就無法安心通過。在我的孩提時代,對面岸上就豎着一塊牌子——‘危險,禁止渡河’。”
如果不是小船,還有什麼辦法?仔細一想,答案就明瞭了……
“好幾個星期前,這裏雷電轟鳴,當時我不在。雷電直接擊中小屋。當宅子裏的人發現的時候,小屋已經熊熊燃燒,無法撲滅了。這又一次證明宅子和大火犯衝。”
我覺得——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而言,那樣的廢棄平房反而很有吸引力。
“沒有了?”
“還在棧橋和小屋的那邊——啊,就是那個,在那邊……哎?!”玄兒突然驚訝地叫了一聲,隨後加快腳步,朝石階下跑去。
“鎖鏈或者繩子斷了。”我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傘?慎太在那裏嗎?”
慎太什麼都不回答,膽戰心驚地縮回建築物中,很快就又跑出來。他翻着眼睛看這邊,拿起放在牆邊的傘。
“那個建築物好像也是因爲大火而燒燬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要是完全拆除就好了,但當時沒有那麼做。這麼多年,就那樣放置不管。”
我很迷惑。那就是連接小島和湖岸的浮橋嗎?如果那樣的話……
“果然……”
“或許是這樣吧。”
“那是浮橋的殘骸呀。”玄兒開口說道,“當時的人們將許多竹筏一類的東西漂浮在湖面上,然後用鎖鏈或繩子固定住,上面鋪上木板。但是我剛纔也說過了,這個浮橋年久失修,無人照管,已經有好多年無法通行了。”
“還有一個辦法?”
聽他這麼一番解釋,我終於完全理解了他昨晚所說的意思。
我覺得這種情況和十角塔入口的鎖脫落是同樣道理。由於年久失修,無人照管,自然損壞的情況很嚴重,只要稍有外力,便會……難道是有人想強行渡橋使得……或者是昨天的兩次地震造成的?也許後者的推斷更穩妥吧。
前方十米左右是環繞小島的石牆,能看見那裏有一扇比正門小許多的黑門。那就是北門嗎?
對於我的問題,玄兒也不知如何作答。
“又怎麼了?”我衝停下腳步的玄兒問道。
門外有塊猶如平臺的岩石,從那裏往左,長長的石階一直延伸到岸邊:這裏與正門所在的島東側相比這裏要高一些。
“那裏也有船嗎?”
無論從位置,還是從形態上看,那都不像是玄兒所說的小船屋。
“橋在哪裏?”
“慎太,你怎麼會在那裏?”玄兒問道。
瞬間的白光照射出漂浮在湖面上的黑影。那黑影從對岸延伸到湖中,任憑風吹雨打,左右搖擺着。黑影附近到處漂浮着木板一類的東西。
“你這麼一說,我覺得倒也是。”
——那麼……不,但“那個”……
“今天晚些時候,可能會有暴風雨。明白嗎?慎太!太危險了,你不要一個人出來!”
耳邊突然迴響起這樣的聲音,不知是美鳥的,還是美魚的。
“怎麼了?怎麼回事……”
玄兒冒着大雨,加快速度,朝那扇門走去。我正準備趕上去,但突然停下腳步。在那扇門的右首方向——暗褐色石牆的前方,有個隆起,像是舊的建築。
那個建築被人們棄置不管,荒廢不堪,已經無人居住,破爛不已。鑽到這種地方本身就讓人很開心,能有自已獨自的空間……
“下面有棧橋、小船屋以及我和你提到的那個浮橋。”玄兒一邊慢慢往下走,一邊向我說明,“剛纔我也和你說過了,那個小船屋已經完全燒燬了。棧橋也被燒得不輕,也沒修理和拆除……”
“回去吧?”說完,玄兒轉過身,“雨會越下越大。打雷也不是鬧着玩的。我祈禱雷電不要打到傘上。”話音未落,雲間掠過閃電,幾秒後傳來轟隆的雷聲。我們像是被追趕着,掉頭跑回石階上。
玄兒有點喫驚。大步朝平房遺址走去,高聲含着:“慎太、慎太,你在那裏嗎?慎太!”
“你在幹什麼?”玄兒加重語氣問道,“在裏面玩嗎?那裏可危險哦。”
“這個湖泊的確被叫做‘大猿猴的腳印’。”玄兒說道。
玄兒穿過棧橋邊,一個勁地往前走。我也急忙跟在後面,耳邊傳來嘈雜的湖水聲。
一直等我跑到岸邊,才發現棧橋對面的湖面上——風吹雨打的湖面上——現出和昨晚截然不同的青灰色,上面漂浮着一些歪歪斜斜,讓人覺得彆扭的黑影。
“像是什麼建築物的遺蹟。”
我拿着傘,鑽過木門,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玄兒比我先走一步,步伐也稍稍加快了。此時,雨也越下越大,走的時候必須要非常小心腳下的水坑。又往前走了一段,道路兩邊己經沒有了樹木,視野開闊了許多。
玄兒嘟噥着,我走到他身後。
在跑到北門前,我只回頭看了一次。從對岸延伸到湖中的浮橋殘骸的黑影。猶如一條漂流在湖中的蟒蛇的屍體。
聽到我的問話,玄兒從傘下探出脖子,衝着湖邊,貓着腰。
現在,能讓人步行穿越湖泊的浮橋已經不復存在。有兩根漆黑的木柱豎立在那裏,木柱上有兩根粗繩,像是禁止通行的意思。但是在其前方兩三米處,浮橋被損壞,斷開了。
“這邊,中也君!”
當我們發現棧橋邊並沒有那年輕人乘坐的船隻時,玄兒是這樣說的。
浮橋的確是斷開了,散落下來的木板和竹筏就那樣漂浮在湖面上。而從對岸連接過來的部分也在湖水的拍打中,逐漸失去了原形。
從這裏到對岸恐怕有幾十米……最多也就是一百多米。但在我的眼裏,那似乎是一條無邊無際、幽暗無底的深淵。
多年來,人跡罕至的建築中充滿着獨特的氣味,那種氣味絕談不上好聞,但不知爲何卻讓人懷念。那種……
“看!就是那樣。”玄兒用手指着說,“小屋裏的小船也被燒燬。”
“傘!”雨中,我伸出一隻手,“看,就在那棵樹的對面。”
“是那個嗎?”我問道,“那就是你提到的浮橋嗎?”
“這一個島在靠近湖泊的‘腳後跟’部位。島上的這一帶岸邊正對着‘腳後跟’,所以離對岸的距離也近。”
——難道不是乘船過來的?
5
當我們就要走到門外那塊猶如平臺的岩石處時。走在前面的玄兒突然“啊”的一聲叫起來。
我們佇立在那裏,一道閃電從眼前掠過,隔了兩隻秒,傳來震天動地的雷鳴聲。
石階沿着島的外圍緩緩地延伸到下方,猛地轉過一塊突起的大岩石後,看不見了。玄兒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頭,開始下去。
“到底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在黑色的北門上,有個看上去很重的門閂。在北門旁邊,有一扇像是便門的小木門,那裏好像沒有上鎖。玄兒推開那木門,徑直鑽過去,朝我招招手。
玄兒停下腳步,回過頭,順着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哦,你說的是那個?”
玄兒看着正前方,我也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那裏的確有橋,不,是曾經有橋。
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昨天從棧橋上看到的場景——無人控制的小船在幽暗的湖面上隨波逐流。
聽到玄兒的話,慎太很暖昧地點點頭,撐開黃色的傘,從平房離開,沒精打采地朝這裏走過來。
過了幾秒,一個小人影出現在那個像是入口的地方。那個光頭少年——羽取慎太——穿着茶色的短褲和藍色的短袖襯衫,將身體縮在建築物的陰暗處,靜靜地看着這邊。
“所以在這裏修建浮橋?”
當我們走到那塊突起的岩石處,已經能看見岸邊景象。正像玄兒說明的那樣,在小棧橋的旁邊,有塊黑糊糊的、小屋被燒燬的痕跡。
“那個小屋早就被燒燬了。”
我緊跟在玄兒身後。我一邊跑,一邊朝湖的方向望去,但根本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情。石階上被雨水淋得溼漉漉的,很容易滑倒,我根本就無暇他顧。
也許當時那個建築並沒有被完全燒燬。現在殘存在那裏的便是當時躲過劫難的部分,但不管是房頂還是牆壁,都被藤蔓纏繞着,整個外形顯得很怪異。
中途,他回頭望了一眼,但很快便轉過身,小跑起來。他也不管不顧腳下的水坑,從我們面前跑走。
“那是?”我在玄兒的背後問道,“那邊的那個是什麼?”
大雨還在下着,我們沒有交談,盯着浮橋殘骸漂浮着的青灰色湖面看了一會兒。
慎太還是一語不發,膽戰心驚地看着腳下。
很快,走在前面的玄兒停下腳步。上空傳來低沉的打雷聲。
“是遺址,過去那裏住過傭人。”
他慢慢地舉起手臂,指着斜前方:“那個,那個湖的顏色……”
當時我就在考慮“那個”是什麼意思。玄兒所說的“那個”指的是其他上島的方法嗎?
——你是哥哥,還做……
“又怎麼了?”
“是的。但怎麼會這種樣子……”
——玩什麼呢?
“那麼,如果那樣的話……”
“岸邊有個小船屋,裏面放着備用的小船,但是——”玄兒稍微停頓一下,猛地冒出一句,“現在那個小屋已經沒有了。”
“有小湖岔,就像五根腳趾。昨火我們乘船的那個湖邊棧橋也是其中一根腳趾。”
一個往昔的聲音在心中徐徐響起。
玄兒轉過身,再次朝北門走去。”啊,那個!”我又叫了起來。
“這麼說,現在無法通行了?”
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了浦登徵順的話。從前,在島北端,有個傭人住宿用的平房……因爲火災,那裏被燒燬了,後來又修建了南館,取而代之。
——羽取忍是鴨子,慎太是老鼠,野口先生是熊。
——慎太君是老鼠……
“那一個棧橋位於島東頭,那裏的門叫正門或東門。在島的西北角還有一個門,那就是北門。那裏也有棧橋。可以說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使用了。”
可以想像——如果去除藤蔓之類的東西,或許那破爛不堪的方形木平房會呈現出來。但用“廢屋”來形容似乎不貼切。當時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印象是長期丟棄不管的戰爭期間的碉堡和防空洞。
“現在想往來於岸邊和小島,只能使用那兩艘小船。對嗎?”
“是橋。”玄兒直截了當地說道,“建造宅子時架設的浮橋還殘留在那裏。至少過去人可以步行通過。小轎車肯定不行,但像板車之類的,當時絕對沒有問題。”
“不。除了小船,還有一個辦法。昨天當我發現棧橋邊沒有船的時候,一下子就想到了。”
在平房遺址的旁邊,有棵枝葉繁茂的橡樹。仔細一看,在那棵佈滿青苔的大樹幹後面,似乎殘存着那個平房的入口。就在那裏在那爬滿綠色藤蔓、青苔的牆壁邊,閃出一個黃色的東西。黃色的……對,那不是傘嗎?一把被摺疊好的傘豎立在那裏。
“是呀。”我點點頭,“整體上呈腳印的形狀,纔會得到那樣的別名。”
“燒燬了。”
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在煙霧嫋嫋的羣山和森林的環繞下,那廣闊的湖泊延伸開去。昨天登島時所看到的墨綠色湖面此時顯得更加深邃、幽暗。無數的雨滴落在隨風泛起陣陣漣漪的湖面。雨聲和湖水聲交織在一起,在島四周翻滾着。
——幹什麼呢?渾身都是泥巴。
“嗯?”
“剛纔沒注意到……看!你好好看看。在那邊,湖水的顏色變了,你看不出來?”
“湖水的顏色?”
玄兒所說的那邊指的是從北門看的右首方向,也就是“大猿猴腳印”和“腳趾”分佈的方向。
他那麼一說,我發現青灰色的湖面的確發生了色彩的變化。以那裏爲界,這邊和對面的湖水色彩迥然不同。對面的湖水帶有茶紅色。
一瞬間,我突然想到——自己從未看過的赤潮是不是就是這種樣子。當然在這個季節、這個湖泊中是不可能發生那種現象的。
“也許是光線的原因造成的?”
我陳述出自己的意見,玄兒則斷然否定。
“不會,在我的記憶中,湖水變成這種顏色還是第一次。我覺得不是光線造成的。”
“那是……”
“也許是昨天的地震造成的。”玄兒放眼望着湖面,“岸邊的某個地方因爲那場地震而崩塌了,大量的紅土滑入湖中,其中的鐵元素讓湖水變成了那樣的顏色……如果正常考慮,應該是這樣的。”
“哈哈,是紅土嗎?”
“對。但是讓我覺得困惑的是——自己竟然對這種現實性的解釋帶有某種牴觸。”玄兒停頓一下,淡淡地笑起來,彷彿整個蒼白的臉都在痙攣。
“或許是美人魚的血吧。”
第九章 下午的慘劇
1
我們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從北館的後門進入宅子裏。我當然是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只能跟在玄兒的後面亦步亦趨。
“嗯?都這個時間了。”
進門有個小廳,玄兒看看牆上的掛鐘,嘟噥着。我看看手錶,發現的確如此。早過了2點半了。而玄兒曾吩咐羽取忍在2點多的時候準備好飯菜的。
我們把溼漉漉的雨傘擱在門口,朝屋內走去。
我是首次踏入北館,這裏裝潢的基本色調都統一成黑色。牆壁上是黑色的牆羣;黑色的地面上鋪着黑色的地毯;天花板、門、門的把手都是毫無光澤的黑色。整個空間也很幽暗,幾乎沒有來自外界的光線,燈光也很微弱。也許整個建築是石造的緣故,與東館相比,這裏讓人感覺鴉雀無聲。
“是的。這個建築曾經被燒燬了,後來翻建時,有位建築師負責設計,其中有他獨具匠心的設計。”
“他擅長設計沒有意義的構造。安裝在天花板上的門;只能從窗戶進出的房間;豎在地下室裏的風向標;沒有開口的煙囪;建在屋外的壁爐……”
“玄兒!”正當玄兒準備走,我叫住他,“除了從東館二樓通到舞蹈房的暗道外,我今天早晨還發現了一個奇妙之處。”
黑色的石壁以及低矮的天花板讓人覺得那不是走廊,而是隧道。地面上也鋪着黑色的粗石頭。在兩側的牆壁上方,零零碎碎地開了些四方形的小孔,那上面也鑲嵌着深色玻璃。東館玄關大廳通往庭院平臺的那扇門的門楣上也鑲嵌着同樣的玻璃。屋外的光線透過這些玻璃照進來,泛着微弱的暗紅色,讓整個空間顯得異樣。
我想起在東館二樓的起居室中與伊佐夫的交談,默默地點點頭,然後問道:“野口醫生呢?他來這個宅子的時候,住在哪裏?”
“提到美人魚,人們一般會想到其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但是在有些地區和年代中,關於她形態的描述正好相反,上半身是魚,下半身是人……就像<亞馬遜的半魚人>中所描述的那樣。在中國的<山海經>中,她被描繪成有四隻腳,能發出嬰兒叫聲的東西,讓人想着就毛骨悚然。在日本的古代文獻中,她被形容成‘魚身人面’,也就是長着人的面孔的魚。在日本,江戶時代以後,西方式的美人魚傳說才擴大開。所以關於這個湖泊裏的美人魚的傳說是在那個時代之後添加上去的。”
“原因?什麼原因?”
在五角形斜邊部分的對面一角還有扇黑門,玄兒小跑着,衝向那裏:“中也君,你稍微等我一下。”說完,他推開門,進去了。
“他不會有什麼事吧?”
“他以前就喜歡,收集了許多,在圖書室裏,專門有一個區域放那些書,數量可多了。中也君,你也喜歡看吧?”
我想起剛纔看見的茶紅色的湖水。那就是美人魚的鮮血嗎?
“怎麼可能?玄兒!”我說道。
“美人魚的傳說?”
“剛纔在北門外,看見湖水的樣子時,我不能不感到奇怪。之所以這樣,除了和我剛纔給你講的傳說有關,還有個原因。”
“用建築來設計一種‘騙局’?”
“那個建築師是叫中村嗎?”
“是那幅叫<緋紅的慶典>的油畫嗎?”
“是的。”
“昨晚,你不是對一幅畫很感興趣嗎?就是掛在東館會客室裏的那幅油畫。”
“那幅畫有畫名嗎?”
“是的。”玄兒舔了一下嘴脣,“至少在浦登玄遙買下這一帶土地的時候,便已經有了這樣的傳說。具體內容是這樣的,形成這個湖泊的大猿猴後來下山,一直遠征到天草,把在天草海岸邊看見的美人魚帶了回來。大猿猴是雄性,而美人魚則是美麗的雌性,大猿猴迷戀她的美貌……那個美人魚還帶着尾鰭。大猿猴曾向她求愛,遭到拒絕,便強行將她擄掠回這個湖泊。”
“是的。他說只有他自己一人住在東館。”
“己經死了……嗯,的確如此。”
“提到美人魚,關於她的形態、品性,世界各地的傳說不盡相同,並不都是像安徒生童話中那樣可愛,其中有些對人類抱有敵意和惡意。”
“打不通。和昨晚一樣。電話鈴在響,但不知道是他不接,還是電話線出了問題。”
我很難明白玄兒想表達的意思。如何看待,如何附加意義……我覺得對於任何事物,這都是很重要的。但是……
“這裏的大猿猴之類的傳說似乎可以歸在巨人傳說之中。”
“如果沿着走廊一直走,有個廳,從那裏可以走到通向西館的走廊上。這條走廊東西橫貫北館……”玄兒在拐角處停下來,向我說明,“一樓有沙龍室、圖書室、正餐室等。二樓則是大家的臥室。”
“嗯?我說了嗎?”
“蛭山怎麼樣?”
說到“美人魚”,我首先想到的是流傳在若狹、小濱地區的八百比丘尼的傳說、據說只要喫了美人魚的肉,就能長生不死,一直能活到800歲。
“他告訴你多少?”
——黑色和紅色……
2
“是的。”
“灰暗的天空下,大雨滂沱,湖泊的一部分染成了茶紅色,就是這樣一幅風景畫。掛在北館的沙龍室裏。”
我當然覺得奇怪,便跟在他後面,湊到門前,偷偷看看裏面。
“這個……”玄兒的眉頭更加緊縮,“如果他再不到這裏來,我就有點不放心了。或許應該讓人過去看看。”
“大太法師?是傳說中的巨人嗎?”
那個自稱藝術家、無神論者的伊佐夫曾這樣說過。那玩意是什麼了?
“總之有這樣的傳說。美人魚住在這個湖泊裏,從不露面,孤獨地睡在湖底。如果有人吵了她的睡夢,她便會勃然大怒,將其拖到湖底。所以不能在那個湖裏游泳。”玄兒平淡地說着,“而且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另外一個說法又被新加上去。說終有一天,湖水會被美人魚的血染紅的。”
己故的那個性格怪異的建築師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想多少描繪出他的具體形態,但或許是他的名字妨礙了我的想像,怎麼也想不下去。無法適當地想像出他的風貌;也無法勾勒出他的面容、體格和年齡。只有一個模糊的灰色身影在我腦海中晃動。
玄兒徐徐道來,平淡的聲音迴盪在黑色的天花板和牆壁上。
“哎呀,你連這個——”玄兒瞪圓眼睛看着我,“你不聲不響地收集了不少情況嘛。他的全名是……算了,你或許已經從徵順姨父那裏聽說了。”
“你不相信?”
《緋紅的慶典》中的火焰在我腦海中熊熊燃燒,蔓延開去。對面出現了暗藍色的湖面;“火焰”猶如液體,滑入其中,很快,湖水被染紅了。
“是嗎?”
“但是?”
——被那玩意蠱惑住了……玄兒就是那樣。
走廊兩側有好幾道門,很快我們左拐了。
玄兒將視線從我臉上移到別處,眯縫着眼睛:“是畫。”
是那個畫家——藤沼一成——的作品嗎?那——
我接着說下去:“昨晚,他們去正門棧橋邊的時候,你話裏有話,說什麼這個地方有許多傳說之類的。”
“她會把人拉入湖底?”
門裏是個呈不規則五角形——長方形被斜切後的形狀——的廳。在其正面內裏,有通向二樓的寬樓梯,在五角形的斜邊部分則有扇黑色的門。那恐怕是通向東館的門。
“你相信真有美人魚嗎?”
“是的,——但是在這個深山老林中怎麼會有美人魚呢?”
一條又暗又長的走廊從小廳延伸出去,我跟着玄兒後面沿着走廊朝裏走去。與東館不同,這裏讓人幾乎感覺不到任何西洋式風格。屋外的雨聲和我們兩人的腳步聲交錯可聞,讓我覺得似乎走在漆黑的海底迴廊中。
“當然也不排除這種可能,就是當那個畫家來到宅子,從我父親那裏聽到了‘美人魚之血’的傳說後,以此爲原型創作出來的。——儘管如此,當我發現眼前的景象與畫中如出一轍的時候,還是喫驚不小。”
“如果單從現象上看,‘湖水變紅’現在的確成爲現實。關鍵在於我們如何看待這個現實,如何附加意義,這是相當微妙卻很重要的。”
“這個被擄掠回來的美人魚就是你昨天所說的‘怪物’?”
“畫?”
“這個湖——見影湖被人們叫做‘大猿猴的腳印’。它的由來正如你所知道的,湖泊、池沼都是巨大生物的腳印——這樣的傳說在全國各地都有。”
玄兒摸摸尖下巴,正兒八經地點着頭。
“那東西當然不存在。所謂美人魚都是人類的想像。其實不過是娃娃魚、海豹、海馬之類的東西。而那些散佈各處,所謂的人魚木乃伊也是人爲的假貨。而這個湖水顏色的變化還是因地震,紅土崩塌造成的。但是——”
“走不通的樓梯。”
“說了。說這個湖深不見底,說過去有對傭人母子淹死在那裏;說是怪物將他們拉人湖中的……”
只見在微弱燈光照射下的小屋中,玄兒背對着我,拿着電話模樣的東西放在耳邊。
“我覺得這是在原有的關於大猿猴的傳說中,後加上去的。”
玄兒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而我則不容他喘息,繼續問下去。
“住在這裏。他和我父親是老朋友,和家族成員沒什麼區別。”
“美人魚的肉”中的“肉”這個字讓我猛地一驚。肉……對,今天早晨,在和伊佐夫交談的時候,這個字眼不是出現過嗎?
“哎,還可以。”
隧道一般的走廊中途斜着拐過去,在其盡頭有扇黑門。玄兒走到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
“多少……他只告訴我那個建築師叫中村,性格怪異,已經死了。”
“對。我記得和你說過——在這個宅子裏,還有幾幅出自同一個畫家的作品。其中有幅畫所描繪的景象和剛纔我們看到的湖中情形完全一樣。”
位於五角形斜邊部分的那扇門那邊果然是連接北館和東館的走廊。
——你可要小心,不要被迷惑住了。
“說到喜歡偵探小說——”玄兒邊走邊說,“徵順姨父就非常喜歡。圖書室裏有許多他的藏書。”
“有。”玄兒嚴肅地點點頭。大雨持續不斷地敲打着房頂,時不時傳來低沉的雷聲,“畫名是<徵兆>。”
“首藤夫婦也住在這裏嗎?”
“哦,是的……”玄兒繼續往前走,含糊其辭。
東西橫穿石造建築的長長的主走廊在其盡頭處和東頭南北向的邊廊相會。從這條走廊往右拐,左首方向有扇敞開着的厚重的黑門。
玄兒聳聳肩,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那笑容看上去有點訕訕的。
“剛纔你說湖水——”我不山自主地說出縈繞在腦海中的問題,“是美人魚的血,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哦,是什麼?”
“伊佐夫總是這樣。他和首藤表舅以及茅子表舅媽不同,總想和浦登家族保持着很大距離。”
“那倒是聽說過。”
——血一樣的紅色。
北館呈巨大的口字形,能想像出作爲這種規模的西洋建築,多帶有典型的平面構造。口字形是衝着北側的庭院開口的,從庭院方向看,剛纔的後門位於其右側,也就是西頭前端。
“在這個翻建的北館裏,也有同樣匠心的設計嗎?”
“他?是嗎?”
原來如此。玄兒曾經和我說過——小島和湖岸之間有電話線,在北館有專用電話,這裏或許就是電話亭吧。
很快,玄兒從裏面出來,我連忙問道。玄兒緊皺眉頭,搖搖頭。
“是伊佐夫告訴你的嗎?”
“你看!圖書室就在那邊。”玄兒指着前方的一扇門,“過後你可以來看看。如果你和我姨父說的話,他會給你看著名偵探小說家簽名的書籍。”
“你說的是那個呀。”玄兒掃了我一眼,薄薄的嘴脣上露出一絲笑意,“很有趣吧?””如果說有趣,那倒是。那種設計也是受了那個意大利建築師的影響,是嗎?”
可以說這些設計的確沒有意義,不合理,沒有使用價值:這也許是對從本世紀初開始盛行的現代主義建築流派的一種對抗形式。我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一種想法。雖然我至今對那方面的專業知識瞭解甚少,但覺得自己的這種看法未必就是錯的。如此說來,那樣的建築師能從“無意義”、“不合理”中發現“意義”出來。
“那些設計都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玄兒眯縫着跟睛,又重複起昨晚說過的話,“尤其是那些鍾情偵探小說的人更加喜歡暗門、暗道之類的。在尼克洛第設計的建築中,這樣的設計不少。本來想上樓的,結果不知不覺地下了樓;本來想繞着迴廊走一圈,結果卻到了別的地方。諸如這樣的設計。”
“這邊!”玄兒朝那扇通向東館的門走去,中途突然想起來什麼,停下腳步,轉過身。
“是,有很多叫法,日本東部一帶關於他的傳說不少。他不僅造出湖泊,還造出大山和窪地。好像東京的代田、代田橋之類的地名也是源於這個巨人的名字。在九州一帶,關於大人彌五郎的傳說比較多。”
玄兒,徵順、望和夫妻還有他們的兒子阿清,美鳥、美魚兩姐妹,野口醫生,首藤夫妻:在這個北館中,至少有這些人的臥室。而現任館主柳士郎和妻子美惟的臥室則和衆人不同,在西館——“達麗婭之館”中。
“比如有名的是羣馬縣的赤沼,傳說那是大太法師坐在赤城山上時,踩下的腳印。”
昨天和玄兒交談時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
“<徵兆>?這麼說,玄兒,在傳說中,湖水變紅是個凶兆?”
玄兒緩緩地搖搖頭:“不,相反。”
“相反——?”
“不是凶兆。對於我們浦登家族而言,那是吉兆。”
3
在我們進入東館,走到飯廳之前,沒有再碰見其他人。
和昨晚一樣,在飯廳的長桌上已經預備好了兩個人的飯菜、玄兒讓我先坐下來,自己朝通往玄關大廳的門走去。他用手摁了一下門邊牆壁上的那個圓圓的黑色突起。那是叫喚南館傭人的鈴鐺按鈕。或許他想把鶴子或羽取忍叫來,讓她們去看看正門的棧橋。
時間已經是下午3點多了。
“我有好多問題弄不明白。”
玄兒剛坐下來,我就冒出這樣一句話。他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微笑,似乎認爲這是意料中的:“你說!我會繼續接受你的提問。但是我只會回答我能回答的。”
我的問題很多,但被他這麼鄭重其事地一講,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這倒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他說——“只會回答我能回答的”,這是什麼意思?——這句話裏大概含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即便我問,他也無法回答,他不知道;還有一層就是不能對我說。
自從今年春天,因爲那場事故而與玄兒相遇後,我和他一起度過了許多光陰,想和他保持親密關係。但是對於他的家世和出生,我究竟知道多少。直到現在,這個問題纔在我心頭湧現。
“好了,先填飽肚子!”
玄兒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將餐巾搭在膝蓋上,將罐子裏的橙汁倒進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從盤子裏夾起一個雞蛋。
“都涼了,喫吧!”
我也跟着玄兒,倒了一杯橙汁,翻着眼睛看着他。他一語不發,埋頭喫飯。我覺得他的面容那樣讓人琢磨不透。我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覺。
“首先——”我慢慢地喝完橙汁,溼潤了喉嚨後,開始提出問題了,“首先,現在這個宅子裏有多少人?昨天碰到一些人,也聽說了一些人……我想先知道一下。”
“那當然。”玄兒輕輕地點點頭,放下筷子,“包括我在內,住在這個宅子裏、屬於浦登家族的有八個人。可以這樣說吧。我父親柳士郎,他的後妻——我的繼母美惟,父親和繼母的兩個女兒美鳥、美魚,徵順姨父和望和姨媽,他們兩人的孩子阿清,還有我。”
“你的美惟姨媽和望和姨媽有血緣關係嗎?”
“有。我死去的媽媽康娜是她們的親姐姐。也就是說我昨天提到的外婆櫻子和外公卓藏一共生了三姐妹,分別是康娜、美惟和望和。康娜是長女。望和最小。其實在康娜之下、美惟之上還有一個女孩,叫麻那,可惜五歲的時候就死了。”
“五歲……是生病嗎?”
“那個鬼丸老人幹什麼事情?”我問道,“在宅子裏,幹什麼活?”
“鬼丸……是他的姓嗎?”
“蛭山、鶴子、羽取忍,還有做飯的宏戶。”
趁這個機會,我又開口了:“還有一個問題,現在能問嗎?”
“過去的傭人好像更多。當時,宅子裏的人在島上耕作田地、飼養家畜,長期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所以需要相應的人手。”
剛開始,鶴子因爲不安而聲音發顫,但說着說着,便逐漸恢復了往日的沉着。站在她旁邊的羽取忍也是面無血色,兩手不停地擦拭着衣服和頭髮。
“會死嗎?”
我根本不指望他能如實回答,這肯定也是“能回答”範圍之外的事情。明知如此,我還是問了。
我也知道——他肯定覺得己經摁了南館的鈴鐺,但沒人過來,心裏嘀咕。我看看壁爐上方的六角鍾,發現再過幾分鐘就3點半了。
玄兒皺着眉頭,抿着嘴,過了一會兒說道:“是的。”然後他拿起筷子,夾起喫了一半的食物,“我遲早會對你說的,但是現在……”
“事故?”
在正門的那個棧橋附近發生瞭如此慘烈的事故?我站在玄兒身後,屏息傾聽着鶴子的說明。
“是……”
“很糟糕。在那裏我就看過了,這傢伙受傷不輕……”
“有個叫鬼丸的老人。”玄兒說道,“在傭人當中,他資格最老,從很早開始——當時浦登玄遙還健在,我已故的外婆櫻子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住在這裏。”
“有一件事情,從很早開始就讓他負責。但……”玄兒含混着,沒有繼續說下去。這難道是他“能回答”範圍以外的問題嗎?
被雨淋溼的毛毯上還有被別的東西弄溼的痕跡。黑紅色,那是血?他露在毛毯外面的臉上也沾滿了黑紅的血跡,乍看上去,根本就辨認不出是誰。頭上纏着繃帶,那可能是野口醫生在現場採取的應急措施。
玄兒挑了一下眉頭,無言地點點頭。我繼續說下去。
——他走路總是一跳一跳的。
徵順簡單說了一句不要緊,便催促起宏戶來:“快點。”兩個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大廳裏面走去。
鶴子一時語塞,她還穿着和昨天一樣的、猶如喪服的黑色服裝,但臉色和她盤在頭上的白髮一樣,白花花的。
“餘下的就是宅子裏的傭人。”
“這麼說,鬼丸老在這個宅子裏的工作就是——”我尋找婉轉的字句,最後什麼都沒想到,“守墓地,對嗎?”
“馬上就要被抬過來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誰都不在嗎?”他納悶着。
野口將傘摺疊好,放在地上。雨滴從他術帽邊眼鏡上滴落,他神情嚴峻地看着擔架上的人。
“玄兒少爺!”
浦登徵順和望和的兒子也得了弄不好就會讓人喪命的毛病?玄兒剛纔說——只要碰見就明白了——到底是什麼病呢?
“達麗婭就是——”很快,玄兒靜靜地回答起來,“達麗婭是這個宅子第一代當家人浦登玄遙的妻子的名字。浦登達麗婭。玄遙在歐洲巡遊的時候,與她在意大利相遇,陷入熱戀中——她就是達麗婭。”
“真奇怪。”
“你去棧橋了,然後呢?”
“當時,我在那個建築附近,看到一個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一樣的衣服,好像是從那裏面出來的,難不成他就是玄兒你所說的鬼丸老?”
“什麼?——哦,你說吧。”
“蛭山怎麼了?”玄兒朝玄關望去。
“南館的一樓,有空房和牀鋪嗎?”
“也許是惡魔吧。”沒想到,玄兒竟然很爽快地回答了,“至少不是神靈。”
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朝門口走去,又摁了一下那個按鈕。然後打開門,看看外面。但依然沒有來人的跡象。
玄兒踢開椅子,站起來,朝剛纔留着一條縫的黑門跑去。我也趕緊站起來,跟在後面追過去。
“船……是那艘帶引擎的船嗎?”
“當我到達的時候,那個——那個事故已經發生了。”
“這也是徵順先生告訴我的,他還告訴我——那個墓地被稱爲‘迷失的籠子’,即便是宅子裏的人也不能隨便接近。”
玄兒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從隔壁大廳裏傳來慌亂的聲響。
於是我便換個方式切入問題:“在宅子的庭院中央,有個小建築,是嗎?今天一早晨,我獨自去庭院的時候看到了,後來聽徵順先生講,浦登家族的墓地就在那裏。”
“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便趕緊回來通知羽取,還告訴了正在北館沙龍室的野口醫生。另外還需要人手去抬,當時正好徵順老爺在,便把他和宏戶喊去了……”
“第一個房間有。”抬着擔架前端,如出頭的男子粗聲粗氣地說道。這就是負責燒飯的宏戶要作嗎?我還是第一次碰見他。
“都下午了,蛭山還沒有過來,我就覺得奇怪。而首藤老爺前天出去後也沒再回來……我就想問問蛭山,可是電話一直打不通。可是剛纔我就去正門的棧橋邊查看情況……”雖然玄兒沒有讓她這麼做,但她還是和我們一樣覺得蛭山那邊的情況有點奇怪,便採取了行動,或許是這樣吧。
“野口醫生,”玄兒跑到他們身邊,“情況怎麼樣?”
“是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那樣嚴重的事故,反正等我去的時候,岸邊飄散着小船的殘骸,慘不忍睹。”
“和阿清一樣?”
對於玄兒的問題,野口醫生沒有作答,只是撅起嘴巴。我站在玄兒身後,看着擔架。蛭山側躺着,身上蓋着毛毯,他是個駝背,所以無法仰躺。
抬着擔架另一端的男子——浦登徵順說着,走了進來。
“哦,你覺得奇怪也正常。”玄兒叼上煙,點上火,煞有介事地吹着煙霧。而我則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馬上就要被抬過來了。”鶴子調整一下急促的呼吸,“我先去南館準備房間。”
“那樣說……”玄兒嘟噥着,表情中罕見地透出怒氣。但很快,他便訕訕地笑起來,“他怎麼想,那是他的自由。在這裏出生的人不會那樣的。”
就在這時,從玄關外面又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鶴子提到的三個人把受傷的蛭山抬了過來。
看見我們,鶴子和羽取忍幾乎異口同聲地大嚷起來,我確信她們當時的精神狀態很緊張。
“生病……是的。聽說和阿清得的是同一種毛病。”
“我來幫忙。”玄兒說道。
“哦,是玄兒呀。”
4
“出大事了。蛭山他……”
——蛭山嘛,是青蛙吧。
牆上的六角鍾輕輕地響了,3點半,片刻後,玄關大廳裏的座鐘也發出了沉悶的報時聲。等鐘聲的餘音散去,玄兒繼續說:“9月24日,這天是她——達麗婭的誕生日,也是她的忌日,所以被稱爲‘達麗婭之日’。”
“是的。”玄兒冷冷地回答道。
很快,男人們便從敞開着的大門處進來。其中兩人穿着溼漉漉的雨披,抬着傷者的擔架。擔架旁則是穿着白大褂的醫生,一手撐着傘,一手拿着深藍色的包。
“加上慎太就是五個人。除了蛭山,其他人都住在南館。對了,還有一個人……”
“浦登達麗婭……是你的曾外婆?”
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他的話——純粹的玩笑話,還是什麼比喻。我將視線從玄兒臉上移開。一時間,大家尷尬地沉默着。
“發生什麼事了?”玄兒猛地追問道,“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玄關大門也鑲嵌着紅玻璃,和通往庭院的那扇門一樣,現在正敞開着,外面的風雨聲直接傳入館內。
“原來如此。”
玄兒催促着問道,鶴子深呼吸一口,然後猛地點一下頭,似乎說服自己一樣。
“這個家族的人被某種東西蠱惑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的。玄遙把她帶回日本,結婚後在這裏修建了宅子。她住在宅子裏的酉館中,並死在那裏。因此西館被叫做‘達麗婭之館’。至於‘達麗婭之日’……”
玄兒又無言地點點頭,加上一句:“聽上去像。”
“先抬到房間。”
“真奇怪!”玄兒又嘟噥一下,將門虛掩一條縫,回到餐桌邊。
“是的。我覺得蛭山坐的船可能猛烈撞擊到岸邊。從當時的情況看,小船沒有充分減速,撞得很猛。船上的蛭山被拋到岸上,躺在那裏,頭、臉、身上都是傷,完全沒有意識……一看就知道還骨折了。”
“的確如此。”玄兒稍稍皺着眉頭,直勾勾地看着我,“徵順姨父沒有再告訴你什麼吧?”
玄兒貼着擔架,跟着走,大聲喊着:“蛭山君!能聽見我說話嗎?”
“接下來是——”玄兒繼續說下去,“現在,來這個宅子做客的,除你之外,還有四個人。野口醫生、首藤表舅、茅子表舅媽、伊佐夫君。就這麼多……不,如果把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算在內,就是五個人。加上你,一共是六個人。”
“‘達麗婭’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這是伊佐夫說的。他說宅子裏的人,包括你在內都被某個東西蠱惑着。”
玄兒和我趕忙跑過去。鶴子和羽取忍則跑向大廳內裏,沿着客廳,消失在向南延伸、鋪着瓦的走廊上。
玄兒回答着,但臉頰處和剛纔一樣,露出一絲訕笑。我乾脆單刀直入。
我把自己知道的人名報出來,玄兒替我補充。
玄兒停頓一下,將杯子移到嘴邊,用嘴脣舔舔沾在嘴脣上的橙汁。
“哎呀!玄兒少爺!”
“對,是這樣。”
“這也是徵順姨父告訴你的?”
那個裹着寬大的黑色衣服,蒙着頭巾的怪人。除了能看出他個頭不高外,其他都沒看清——他的長相、體格、性別。也許因爲他駝背,所以看上去個頭不高,但是如果是90歲的老人,也就不難理解了。
“沒有。”我搖搖頭,“再說就是‘能回答’範圍以外的問題了?”
我又往空杯子裏倒上橙汁,剛纔的對話讓我口乾舌燥,得趕緊潤潤嗓子。玄兒沉默着,繼續喫飯。我也拿起筷子。所有的菜都涼了,但並不難喫。
過了一會兒,玄兒嘟噥起來,朝通往玄關大廳的門看去。
“哦。”
我不等他歇口氣,又問了一個讓我費解的問題。玄兒頓時停下夾菜的手,喫驚地看着我。
“還有一個人?”說完的一瞬間,那個黑色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晃動着。
“是的。他的名字叫什麼來着……大家只喊他‘鬼丸老’,我也不知道,他已經快90高齡了,但依然幹活。”
那時——當我走到庭院裏那個‘祠堂’處的時候,我在半道中碰見了那個黑衣怪人。他好像從浦登家族墓地所在的建築物中出來,雙手提着帶把手的黑箱子,正朝南館走去。他看上去就像個殭屍。那個人……
“什麼意思?”我索性加重語氣問道,“被什麼蠱惑?”
當我們從飯廳衝到玄關大廳時,迎面碰見兩個女人——小田切鶴子和羽取忍,她們正跌跌撞撞地跑在鋪着黑瓦的地面上。兩個的衣服和頭髮都溼透了,腳下也全是泥巴,看得出她們剛從大雨傍沱的屋外進來。
“後來,以某個時期爲界線,宅子裏的人不再耕地、飼養家畜,傭人的數量也就隨之大幅減少。最後,現在就……”
首先傳來的是大門被猛地推開的聲響,我聽得出那是玄關的人門。接着是一人以上的腳步聲,還有女人的聲音。雖然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出那異常的緊張氛圍。
“從昨晚開始,我就在想那個……”我有意識地坐正,直直地看着對方的臉,“今天是‘達麗婭之日’,對嗎?而且這個宅子的西館被叫做‘達麗婭之館’,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個宅子的‘中心建築’,對嗎?”
但他根本就沒有反應。看上去,正像鶴子所說的那樣,他似乎完全喪失意識。
“野口先生!”
玄兒看着野口醫生。後者很沉痛地、緩緩地搖着腦袋:“他全身都是碰傷,還有骨折,頭部的傷也很深。說不定內臟也……,,
兩個抬着擔架的人沿着剛纔鶴子和羽取忍穿過的鋪着瓦的走廊上跑着。我不禁想起昨晚我和玄兒兩個人抬着那個年輕人的情形。
野口醫生走在擔架旁邊,玄兒緊跟在擔架後面,我則在最後。
當他們正要穿過走廊旁邊的第一間屋子的時候,那裏的黑門被打開了。從裏面露出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的蒼白臉龐,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門口,探出腦袋看着我們。很快他的視線就轉到了擔架上——那一瞬間,年輕人的表情發生了明顯的變化_
他的表情原本很茫然,就像與現實分割開一樣。但當時他的臉上露出很驚訝的神色,同時嘴巴大張,像是要說什麼,喊什麼。但是他無法正常發音,只能滿臉驚異,直勾勾地看着擔架上的傷者。
就在那時,蛭山猶如痙攣一般,蜷曲着咳嗽起來。抬着擔架前端的宏戶要作頓時停下腳步,回頭看着。
“不要緊吧?”玄兒說着,走到擔架旁。
從不停咳嗽、全身顫抖的蛭山嘴中,冒出了血泡。野口醫生趕緊用手帕幫他擦去嘴角的血污。蛭山發出微弱的呼吸聲,與屋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迴盪在走廊裏。就在那時,天空中傳來沉悶的雷聲。
“……啊……”
從那個叫做江南的年輕人的喉嚨裏,發出了呻吟聲。
“……啊……嗚……”
他還是不能很好地發音。他到底有什麼感受,想說什麼?要想知道這些,就必須像剛纔那樣,準備紙和筆,讓他寫下來。
等蛭山不咳嗽了,徵順又催促着宏戶往前走。兩個抬着擔架的人邁着小心整齊的步伐,往走廊深處走。
那個站在房間門口觀望的年輕人江南的臉色比剛纔更加蒼白、冷峻,兩個肩膀微微顫動着。親眼看到這樣的場景,他的反應也正常,只不過受到的打擊大了一點。
“好了——江南君,你還是在裏面休息吧。”玄兒走到年輕人的身邊,輕輕地拍拍他的背,“出了點事故,你昨天真是幸運。”
5
東館和南館之間的走廊跟剛纔北館與東館之間隧道一般的走廊不同,構造很簡單,地上鋪着黑瓦,上面是木質房頂。也就是說沒有牆壁,但只要橫吹的風不是很大,也足以讓人躲雨了。
我們穿過這條走廊,從南館的正門走進屋內。
南館的外觀雖然是西洋式風格——一帶有傳統的魚鱗板,但內部陳設和裝飾卻夾雜了很多日式風格的東西。我雖然是初次踏足南館,還是能看得出的。
我無言地點點頭:現在即使一個人回飯廳,也喫不下東西。而且我也擔心傷者的情況。
“是。”
我不禁掉過頭,好不容易纔沒嘔吐出來。
徵順要陪着一起去,被我攔住了。我獨自走出房間,正好和拿着拖把趕來的羽取忍打個照面。
玄兒幫着徵順和宏戶,將蛭山從擔架搬上鋪好新牀單的牀上。
“什麼事?”
——猴子。
“是嗎?”
“不用,還是給我一杯水吧。”
看着他離開房間後,我衝徵順問道:“他和蛭山的關係不太好嗎?”
“我有病。”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雖然可憐,但我們無能爲力。
“誰?”說着,我朝前邁出一步,那人影頓時往後退了一步,“剛纔很難受,但現在沒事了。讓你爲我擔心,謝謝。”我儘可能柔和地說話,以免驚嚇到對方,“難不成你是阿清?浦登清嗎?不對?”
阿清膽戰心驚地抬起頭。出現在我眼前的是那張臉……
“另外羽取忍,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掃一下房間?灰塵不利於傷者治療。”
我們按照要求,留下野口醫生、鶴子和玄兒,退到外間——不知將其叫做會客室是否合適。很快,羽取忍跑到走廊上,去拿打掃地板用的抹布。
“滿是摺子的猴子”——這個比喻沒錯。這張臉沒有光澤、彈性,滿是褶子。臉頰瘦削,眼睛深凹。
昨天傍晚,我在湖岸棧橋邊初次見到那個面容可僧的駝背看門人——蛭山丈男,如今他躺在隔壁屋裏,正在生死線上掙扎。儘管我才親眼目睹他遍體鱗傷的樣子,但仍無法相信那就是事實。我從來沒和他交談過,都會有這樣的感受,那些常年住在宅子裏,與他每天見面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我膽怯地看着這張蒼老的臉,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這是一個八九歲孩子的臉。
“是嗎……”
“我是。”那聲音和剛纔一樣,有點沙啞,不像是個孩子發出來的,但他回答得很清楚,“你……你是玄兒的朋友,中也先生嗎?”
抬着擔架的徵順和宏戶便走進裏面那扇門,野口醫生、玄兒,還有我也魚貫而入。
“但我還是——”徵順摘下被雨水弄溼的無邊眼鏡,自言自語起來,“弄不懂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摩托艇,他駕輕就熟,怎麼會那樣?”
我從褲兜裏抽出手帕,擦乾臉上的水,慢慢地靠近阿清。他準備往後退,但似乎想明白了一樣,站住了。
“躺下來休息休息。”
我站到少年身邊。他的個子只到我的胸口,即便是孩子,個頭也不高。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他的呼吸聲似乎很微弱。
一眼望去就知道那是孩子。從輪廓看上去,那人並不像蛭山那樣駝背,也不像老人那樣彎着腰。
那可能是表明房主姓名的標牌。既然是空白的,就說明這間屋子現在沒有人使用。即空房——剛纔徵順不就這麼說的嗎?這樣的屋子有兩間。
——這個孩子雖然是個男孩……
“怎麼了?”徵順擔心地看着我,“不舒服?”
“你看見我的臉,不要喫驚。”
“我在這裏等。”
我按照浦登徵順說的,沿着露暗的鋪着瓦的走廊一直往裏走。
頓時,那孩子——浦登清有點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接着道歉起來:“對不起。我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客人。”
“柳士郎姨父說——在這個宅子裏,偶爾會生下像我這樣的孩子,沒有辦法。”
不僅是蛭山和宏戶,小田切鶴子和羽取忍也都因爲各自的情況而在這裏的。否則,即便有高額的報酬,也不會有人願意長年在這個深山老林的宅子裏工作——
“從這個房間出去,往左一直走到盡頭拐彎,那裏有洗手間。”
“不要緊吧?”
——見到就明白了。
阿清從一開始就低着頭。頭上戴着的好像就是貝雷帽。他不像慎太那樣穿着短褲,而是穿着長褲和長袖襯衫。
徵順從外套口袋中抽出手帕,擦擦鏡片,接着說下去:“很慘。摩托艇七零八落,油從發動機滲漏出來,滿是氣味。小艇是迎頭撞上的,他被慣性甩到前面,撞在岸邊的石頭上。他的頭都撞破了,即便當場死亡也不足爲怪。就是這樣……”
“不要緊吧?”
已經是下午4點多了。從我昨天來到這個島上,正好過去一整天、
——阿清是個滿臉皺紋的猴子。
“阿清,你多大了?”
“啊……初次見面,我是浦登請。”他鄭重其事地,用那不像孩子的嗓音打招呼,“中也先生。”
“我聽說過你的病。”我往前走去,“不要緊,我不會喫驚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一下站住了。
6
一瞬間,我在想那是什麼。
雖然和想像的差不多,我還是不由得大喫一驚。但我不願表現在臉上,將手中的手帕猛地捻在腦門上,閉上眼睛,再睜開。
“早期衰老症……是那個毛病?”
這時,從前的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對不起,我……”
“宏戶呢?他也是一個人在這裏吧?”
美鳥和美魚是這麼說的。
是個小個子的孩子,年紀還不大……是羽取慎太嗎?不,剛纔的聲音和昨晚在下角塔下與他相遇時聽到的聲音截然不同。如此一來——在這個宅子裏就只剩下一個孩子了。
一條鋪着瓦的黑色走廊從入口的小廳筆直地延伸到房屋裏面,這彷彿是模仿東館的風格修建的。在前方右首處,面朝庭院的黑色百葉窗都緊閉着。藉助從窗縫中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能看見在走廊盡頭有高出一截的木板地和拉門,裏面可能就是日式房間。受了重傷的蛭山丈男被抬進走廊左邊最靠前的房間裏:在敞開着的黑色房門的旁邊,有個柱子,上面掛着一塊空白的木牌。
“九歲。”
他的病真的讓人光看一下臉就會驚訝?難道和美鳥、美魚那樣,是先天畸形?或是患有很重的皮膚病?
“是的。初次見面。”微微點個頭,我柔和地問道,“昨天你到我房間偷看,是嗎?美鳥和美魚說是你乾的。”
——阿清是滿臉褶子的猴子。
我用涼水擦把臉,衝着洗臉池,躬着身子,來回搖着頭。過了一會兒,我又用手撐在洗臉池的邊緣,悄然地看着水流捲起小漩渦流進排水口。
“聽說是迎頭撞擊。”我說道。
這個少年究竟得了什麼病?據說,從前玄兒的姨媽麻那也曾患上這樣的病,死了。就這樣走過去看看他的臉,會明白嗎?
野口醫生將包放下,打開,從裏面取出他的醫療器械。
這個人我再也見不到了,其面容一點點地,在我心頭擴散開,溫柔美麗,冰冷恐怖,忽近忽遠……
此時,從隔壁房間裏傳來無法言傳的呻吟聲。那是蛭山在呻吟嗎?他有沒有恢復意識呀?他肯定是難以忍受疼痛而發出呻吟的。
昏暗中,我看不清對方的臉和服裝。但是那孩子好像頭上戴着個貝雷帽。
“沒事。不過當時我可被嚇了一跳。”
蓋在他身上的毛毯被拿掉的一瞬間——
“喫驚?爲什麼?”
同僚——可以這麼說吧——正身負重傷,在隔壁接受治療。而他卻藉口工作離開,我覺得有點奇怪。
……啊,這個時候又……
浦登徵順脫下身上的雨披,坐在面前的交椅上。這把交椅,還有其他的擺設都和隔壁的牀一樣,被蓋着白布。另外黑色的木板地上堆積了厚厚的灰塵,由此可見這裏也是長期無人使用的“空房”。
“我得的是早期衰老症。”從這個長相蒼老的少年的嘴中,發出沙啞的聲音,“雖然我還是孩子,但身體卻像老人一樣。”
“謝謝!那我……”
在十角塔的最上層,玄兒嘆着氣說過。
“我告辭了。”宏戶要作說道,正好打斷了徵順的話。他的聲音硬邦邦的,可以用“金屬感”來形容。他胡亂摺好脫下來的雨披,放在腳下,“我還要去工作。如果有事,請叫我。”
阿清歪着脖子,顯得很爲難:“等我自己弄清楚病症的時候,頭上已經變成這樣了……”他稍稍掀起帽子,讓我看看。他的頭髮果然全都脫落了。
最外面的是個八張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正面內裏有扇通向隔壁房間的門。那扇門現在也敞開着。我們剛走進去,鶴子便從那扇門裏露出臉來。
——哎呀,真沒辦法。
“我沒有問過。恐怕是江湖獨行客——這是我瞎想的。”
——中也先生,你要是見到他,就明白了。
我雙手捧着從水龍頭裏飛濺出來的自來水,送到嘴中。本來我想還是吐出來比較好,但兩口涼水進去後,漸漸地不再噁心了。
不久,羽取忍拿着裝滿開水的臉盆和幾條毛巾,小跑了進來。
這間也是西式房間,和外間的大小差不多,裏面並排放着兩張單人牀。這裏是臥室,一張牀上鋪着遮灰的白布。另一張牀上的白布則被拿開,鋪着新牀單,似乎是鶴子預先準備的。
……小孩?我突然想到。
走廊在盡頭的日式房間前向左拐了。再往裏面走了一段,便能着見灰白的洗臉池。
“蛭山有親人嗎?”
“中也君,你能在隔壁房間等一下嗎?”玄兒說道。
他是個中年男子,臉四四方方,三角眼,有點往裏凹。他不是很高,但肩膀很寬,體格健壯,頭髮剪得短短的。他皮膚淺黑,讓人覺得精幹,但他的表情很麻木,像是被鑽着劑固定住了。如果是美魚和美鳥的話,說不定會給他起個諸如田鱉之類的外號。
剛纔目睹的那血、肉和骨頭的影像出現在我的腦海裏,而且伴隨着呻吟聲,這些粘糊糊的東西蠕動着,交織起來,又滲出新的血……我不僅噁心起來,趕忙捂住嘴巴。
“不是。”我用手捂住口角,慢慢地搖搖頭,“沒關係,有點噁心。”
“到這邊來!”她招招手。
“蛭山這個男人很不愛說話,好像和宅子裏的人都不是很親密。”徵順回答道,“所以,他也不是和宏戶關係不好。宏戶是個感情不外露的人,也不是現在才這樣。”
“這裏交給我和鶴子……”醫生扭頭看着無能爲力、只能觀望的我們說道,“玄兒君,你稍微留下幫個忙。”
“其他的人請暫時先離開……”
“明白。”
“也是一個人。我不知道他年輕時的情況,但至少來這裏以後……”
我猛地回過頭。在含有溼氣的昏暗走廊中,前方几米處的一個小人影出現在我的眼簾裏。
就連站在最外邊的我也能一眼看出這個穿着和昨天一樣的米色衣服的駝背看門人受傷嚴重,慘不忍睹。那黑紅髮亮、帶着讓人害怕的質感的血跡給人以很強的視覺衝擊。手臂折彎了,不自然地扭曲着,皮膚也破了,甚至能看見外露的骨頭。
突然從背後傳來問候聲,我大喫一驚,抬起頭。這個聲音我從來沒有聽過,又尖又細,但還有點沙啞。穿着膠底鞋的腳步聲走近了,緊接着,同樣的問題,同樣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每走一步,我就越噁心。我一手捂住嘴,一手按着胃,急匆匆地往前走,腳下無力,不聽使喚。
“玄兒說你是個好人。”阿清調整了一下語調,說道,“聽美烏和美魚說,她們今天也見過你了。她們也說你是好人,而且畫兒畫得好。所以,我……”
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阿清偷偷觀察着我的表情,然後下定決心般說道:“你能和我成爲朋友嗎?”
“當然願意。”我回答道。
我覺得自己的回答並非言不由衷。雖然九歲的孩子只是小學三四年級的學生,但通過簡單的交談,我發現他很聰明,而且並不是裝得少年老成。對於這樣的孩子,我基本上不討厭。
我伸出手,與他握手,阿清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來。他的手瘦骨嶙峋,像稻草紙一樣乾巴巴的。
這個孩子還能活多少年?
玄兒的姨媽麻那在五歲的時候,因爲同樣的病死了。阿清才九歲,但看起來和60多的老人沒有什麼區別。留給他的時間究竟……
“謝謝!中也先生。”
“滿是摺子的猴子”露出招人疼愛的笑容,從我身邊走開。他一個轉身,正準備離去,又猛地站住,扭頭看着我。
“那個客廳的男人已經沒事了嗎?昨天他從塔上掉下來了,是嗎?”
“是的。他的傷已經沒什麼大礙,但因爲強烈的刺激,無法開口說話。而且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目前只能想起名字——叫江南。”
“哦,江南?”
“對了,你聽說了嗎——蛭山因爲事故受了重傷。”
“是的。”
“在那邊的間裏,野口醫生正在搶救他,你爸爸也在。”
“哦。但是——”阿清的聲音有點發澀,“我不太喜歡那個人——蛭山……”
就因爲不喜歡而不管他的死活嗎?他是這個意思嗎?
我喫了一驚,看着他再次轉過身,沿着昏暗的走廊離去。我突然覺得背上產生一絲寒意,不是因爲那孩子的話語,而是對這個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整個黑暗館——我隱隱地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7
從南館入口處的大廳延伸下去的走廊兩邊,除了剛纔蛭山被抬進去的房間外,還有兩扇黑門。其中一扇門——位於三個房間的中間——的旁邊,掛着和隔壁房間一樣的木牌,上面用好看的毛筆字寫着“羽取”。看來這是羽取忍和慎太母子的房間。
回到原先那個房間門口,我猛地想起來,摘下那塊空白的木牌,看看其背面上面有兩個字——“諸居”。還是用毛筆寫的,但筆跡與隔壁的“羽取”不同。而且從木牌本身和墨色來看,也比隔壁房間的木牌年代長。
他和玄兒、鶴子,一樣,渾身上下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西裝、黑色襯衫,連領帶和鞋子都是黑色的。頭髮黑亮亮的,被梳成大背頭,額頭很闊,臉部輪廓鮮明——顴骨突出,大鷹鉤鼻。怎麼說呢,他讓人感到一種冷峻的威嚴感。
“您請”,隨後,浦登柳士郎走了進來。
“明白。”鶴子衝着“牽牛花”——傳聲筒,回應着,“那個……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同一時間受傷的?也就是說當摩托艇發生事故時,蛭山已經受傷了。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我老實地點點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徵順不說話了,繼續低頭看着地面。我不知道是該繼續追問下去,還是就此打住。就在那時,裏屋的門被打開了,野口醫生、鶴子和玄兒三人走了出來。
“你就是中也先生嗎?”
聽野口醫生這麼一說,剛纔徵順提出來的疑問——“他對那個摩托艇駕輕就熟,怎麼會……”也就可以消除了。蛭山在肋骨骨折、身負重傷的情況下,駕駛那艘摩托艇。也許中途因爲疼痛而意識朦朧或者神志不清,最後操縱失誤,撞到湖岸……
“是的。”
“剛纔我在那邊走廊上碰見了阿清。”
徵順坐回到椅子上,向前彎着身體,將雙臂撐在膝蓋上,低頭看着黑色的地面,彷彿大夢初醒般地說起來:“頭髮脫落,皮膚變薄,皮下脂肪萎縮,骨質疏鬆,動脈硬化加快……總之,年輕時,身體機能便以異常速度老化下去。那孩子還算不錯了,許多人很早就喪命了。”
“喫驚嗎?”
“自責?”徵順閉上嘴巴,過了片刻,低聲說道:“並不是沒有。但在這個宅子裏也是沒有辦法呀。因爲那個——那個病是出生在浦登家族中的人所要面對的風險之一。”
黑暗館的當家人比我想像的要高、體格好。我記得玄兒曾和我說過——他今年應該是58歲。一瞬間,我同時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既覺得以那個年齡而言,他顯得很年輕;又覺得他過於老成垂暮。
“沒錯。是早期衰老症……一種原因不明的怪病。”
“疑點?”玄兒驚訝地皺皺眉頭。
“我不敢斷言,但據我觀察,時間上似乎不吻合。”野口醫生摸摸下巴上的灰鬍須,“怎麼說呢?與其他部位的傷相比,那個地方的傷痕在時間上似乎不一致……也就是說,有時間上的差異。”
“是的。”野口醫生嚴肅地點點頭,“可能昨晚,因爲某個原因,他受傷了。幾根肋骨可能也是當時折斷的。”
他全身散發出這種不容分說的威嚴感。因爲玄兒的話——“絕對的權威者”——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此時此刻那種感覺更加強烈。
“那是傳聲筒。”玄兒湊到我身邊,低聲說道,“從西館我父親的房間通過來的。你看!鈴鐺掛在天花板附近,是專用的。”
“哎,是的。己經……”說着,我環視一下室內。
鶴子離開傳聲筒,衝着我們說道:“柳士郎老爺說要過來。羽取忍已經向他彙報過情況了。”
“東館飯廳裏的那個按鈕呢?是不是和傳聲筒有什麼關聯?”
“阿……”
“玄兒!”野口醫生打住了我們的對話,他看了一眼通向裏屋的房門說,“剛纔我查看他的傷勢時,發現一些疑點,你沒注意到?”
“責怪?”
我脫口而出,野口醫生悵然地搖搖頭。
“游到……湖裏?”
“難不成——”
“是。”我不禁立正起來。我心裏發慌,不敢正面直視他。
根據病症,採取可能的救治措施。
“就算現在叫救護車來,時間上也來不及。”
“羽取忍去西館了。”徵順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向柳士郎彙報情況去了。是鶴子吩咐的。”
“不是一種東西。摁那個按鈕,這裏走廊上的鈴鐺就響了。”
我覺得他的說法挺微妙的。
“命暫時保住了。但照這種情況,也就是時間問題,手腕、肩膀以及好幾根肋骨都斷了。內臟器官好像也受到損傷,最糟糕的是頭部,頭蓋骨骨折。不拍片,無法準確掌握頭部的傷勢,但估計相當嚴重。”
“恐怕不行。”野口醫生緊縮眉頭。他眉毛很粗,有點花白,“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付。而且要做這樣的手術,設備也不充分——鶴子,你覺得呢?”
“聽說,這個宅子裏的傳聲筒是第一代館主玄遙提議設置的。”玄兒解釋,“也許他出門遊玩的時候,在客船上曾看到類似的裝置而受到啓發。以前,西館館主的房間與其他建築中的好幾個房間都通了傳聲筒。現在,只有這個南館裏的幾個房間還有。”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否則,蛭山應該早就回到對岸小屋中了。因爲地震,大的傢俱傾倒下來,他不幸地被壓在底下……
8
我無言以對,無意識地搖搖頭。
我本打算問問這種病的“治療方法”,想想,還是作罷了。徵順已經說了——“一種原因不明的怪病”——想根治是很困難的。
“心就碎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不禁渾身僵硬。當時,我感覺到和以往不同的緊張。
我沒有提出這個問題,而是將自己和阿清相遇時的感受如實地說了出來:“他很聰明。”
我看了一眼通向裏屋的門。心情黯淡地按住胸口。
“諸居”說不定就是其中一人或一家的姓氏。他或她——或者他們“以某個時期爲界線”,離開宅子,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住過。是這樣嗎?
這是原來住在這個房間裏的人的名字嗎?玄兒曾說過——“以某個時期爲界線,傭人的數量也減少了”。
聽到我的問話,野口醫生卷着髒兮兮的白大褂的袖子,失望地搖搖頭。站在他旁邊的玄兒神色疲憊,嘆口氣。野口醫生像被感染了,也嘆口氣。
“是嗎——”徵順再次眯起眼睛,“對那孩子而言,這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當然,也不是絕對沒有辦法。我們可以迅速搭一個筏子,把他放在上面,送到湖對岸。或者讓誰下湖。”
那柺杖是幹什麼用的?至少我看不出他腿不好。
“不用,不用。”
突然我想到一種情況——難不成是那場地震?
鶴子首先反應過來,往入口的門邊跑去。這時,我才發現在門邊的牆壁上有個奇怪的玩意,那玩意像喇叭的開口部——如同牽牛花——到人脖子那麼高。
——諸居。
“你從大老遠跑來,辛苦了——今年春天,玄兒給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煩,我在這裏向你表示誠摯的歉意。”
“那個孩子——阿清雖然可憐,但我覺得我老婆更可憐。”
浦登柳士郎,這個宅子的當家人就要來這裏了。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樣一種狀況下,與這個玄兒所說的“浦登家族的絕對權威者”見面。
浦登柳士郎朝屋子中央走了一步,慢慢地環視一圈。我注意到他右手握着一根柺杖。
“問題在於誰願意下湖。就算有人去,也要花費一定的時間,搭筏子也一樣。況且颱風就要來了,把傷員放在車上,長時間在山路下顛簸,能來得及嗎?”
“就是責怪我和老婆望和——他的媽媽。爲什麼會生下他這樣一個孩子——”
“是呀。”
除了這個疑問外,我還產生一種感覺。雖然表面上他給周圍的人造成一種強烈的威嚴感,但……
“對。在這個大雨天,游到湖裏,把那個漂流的小船拖回來。”
“心就碎了”,“陷入瘋狂狀態”……她到底是怎麼一種狀況?而且徵順剛纔還說——“和她姐姐美惟的症狀有所不同”——那是不是說美鳥、關魚的媽媽浦登美惟也發瘋了呢?
“我是鶴子。”鶴子將嘴湊到“牽牛花”處,自報家門。說完,她把臉偏過來,將耳朵湊過去。
不久,通向走廊的門被輕輕地打開了,傳來羽取忍的聲音——
“是嗎?”
“從他的胸口到下半身,有許多皮下出血的痕跡,似乎是跌打造成的。那個……”
玄兒和阿清自己都是這麼說的。但那個“風險”究竟是什麼?
“這個……”
“是的。非常聰明。”徵順看也沒看我,點點頭,“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也明白自己今後會怎樣。怎麼說呢?他很宿命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從來不責怪我們。”
“那位年輕人——”突然他衝我說起來。那聲音低沉,彷彿從地下冒出來的,但很清晰。
“那就早點送醫院。”
“是這樣。”我也覺得他言之有理。
“你有這種自責的念頭?對不起,可能我說得不恰當。”
“你剛來,這裏就發生了許多事,真的不好意思。”
“舒服了嗎?”
如果假設成立,那麼昨晚當他從小島回到對岸小屋後,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究竟是什麼事故呢?
“今天才和你認識,就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自從那孩子的病情明瞭後,她——望和的心就碎了。”
那個讓江南墜落塔下的第二次地震0;……沒錯,就是那個地震1;。
“這裏的兩艘船,昨晚你看到了,那艘划槳的小船已經漂離了棧橋,那艘摩托艇則撞到岸邊,七零八落。而北門小船屋中的備用船,你也看到的,早就被燒燬了,蕩然無存。那個浮橋也變成那樣了。現在我們無法渡過湖泊。”
聽見我的話,徵順眯縫起眼睛。
除了徵順,沒有別人。阿清自不必說,剛纔拿着拖把和我打個照面的羽取忍也不在。她還在裏面房間嗎?按理說隨便打掃一下地面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突然,從房屋一角傳來清脆的鈴聲,與沉悶的氣氛格格不入。
“不行!中也君。”玄兒說話了。他壓抑着感情、冷靜地說道,“你應該明白的。就算我們去送,但怎麼渡過湖泊呢?”
9
“你是說望和太太嗎?”
“是早期衰老症嗎?”
又是“沒有辦法”。
“蛭山怎麼樣?”
“該採取的措施都用了。”
看見我回到房間,徵順從椅子上站起來,平靜地詢問道。
“出生在浦登家族的人所要面對的風險”——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看見我難受的樣了,很擔心,問候我了。”
“不僅是臉,手腳……全身都是那樣。”
“他還衝我說了他的病,還給我看了他的臉。”
“她陷入一種瘋狂狀態,但表現出的症狀和她的姐姐美惟——美鳥、美魚的媽媽有所不同。”
“我沒資格說……”那個護士出身的鶴子板着臉,垂下眼簾,“但他的傷勢非常嚴重,就算這裏是設施完備的醫院,能否救活也是未知數。”
“蛭山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妙。”徵順看着那扇通向裏屋的房門說道。就在那時,傳來低沉的雷聲。
“那麼——”一直沉默着,看着我們說話的徵順衝着野口醫生說起來,“能不能讓野口醫生在這裏進行應急手術呢?盡力而爲嘛。這個宅子裏也有一些藥品和醫療器具。”
“如果這樣……就用這裏的車子把他送到醫院。”
“您別這麼說。”
我本想回答得巧妙些,但是因爲緊張,什麼話都想不起來,一時語塞,低着頭。於是柳士郎扭過頭,看着野口醫生。
當我抬起頭,直直地看着他的時候,終於發現——柳士郎全身都散發出一種威嚴感,但他的眼睛卻沒讓人感到相稱的銳利感。
目光遲鈍,眼球渾濁。他的大部分黑眼珠渾濁,所以……
我立刻想到白內障這個毛病——因爲水晶體渾濁而造成視力低下。聽說雖然程度上有差別,但只要上了年紀,誰都難以避免。從柳士郎的眼睛狀況看,他的白內障相當嚴重了。
我終於明白他右手爲何握着柺杖了。他視力低下,行走不便,所以只能藉助柺杖。
“怎麼樣?”柳士郎問野口醫生,“羽取已經向我說了事情經過,那我就單刀直入了,蛭山活下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您要看看嗎?”野口醫生問完,看了一眼裏屋的門。
“不用了。只要聽聽村野君的判斷,就足夠了。”衝着野口醫生,這個當家人還是喊這個老朋友的本名“村野”。
“蛭山活下來的希望有多大?”柳士郎又問了一遍。
野口醫生緩緩地搖搖頭:“幾乎是零。”
“是嗎?”
“說實話,或許只能活到早晨。”
“原來如此。”柳士郎點點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既然村野君這麼說,應該沒錯。真可憐,但也沒辦發法。”
“您可能也聽羽取忍說了,他因爲摩托艇事故而受傷的。”
這時,玄兒開口了:“現在把他往醫院送,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最好還是報警吧。”
“沒必要!”柳士郎回答很冷淡。
“但是昨天那個年輕入也從十角塔上掉落下來,他雖然比較走運,沒大礙,但至今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這樣聽之任之,不太好吧?還是報警吧。”
“沒必要!”柳士郎的話裏透出不容分說的威嚴感,“如果蛭山死了,只要村野君開個死亡診斷就行了。蛭山沒有親人。”
“那個從塔上掉下來的年輕人呢?怎麼處置?”
“這個……”
“你說酒量?我只是喜歡。”
屋外已有了暮色,拍打在建築物上的雨聲依然很響。風勢似乎比剛纔要小一點,但時不時傳來的雷聲卻讓人心驚肉跳。
伊佐夫顯得很喫驚,又問了一遍:“還沒回來?”但很快聳聳肩,顯得滿不在乎地說道,“哎呀,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我可不知道。茅子媽媽恐怕要着急了。”
聽到柳士郎的話,我趕緊睜開眼睛,只見他背對着我,正要從房間離去。
“現在做什麼?”玄兒問,“離宴會還有時間——你累了吧?”
我按動了燭臺背面的控制桿,打開了那扇暗門,悄然走進牆壁後面的小房間。傳入耳中的雨聲頓時比方纔響多了,我靜悄悄地走在昏暗的樓梯上,心中產生一種和早晨發現這個暗道時截然不同的悸動。
“6點20分。”
這是個無人知曉——事實上,這個宅子裏的人都知道——的祕密空間。獨自待在這樣的地方,會讓人產生一種又怕又喜的感覺。
“可以嗎?……”我不禁想起昨晚,在東館的大廳裏,當我被介紹給野口醫生後,他衝着玄兒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明天就是“達麗婭之日”,好嗎?
“這也是沒辦法嗎?”我拿起喫飯前放在桌子一角的呢子禮帽,輕聲問道。
“那晚些時候,我們在‘達麗婭之館’見。”
“你父親柳士郎先生患有眼病,是嗎?”我有意識地換了話題。因爲我覺得不管我怎麼衝着玄兒提出異議,也不會有結果的,“是白內障嗎?”
“是嗎?那今天晚上一起喝酒?”
野口醫生和徵順直接回北館,玄兒和我則先回飯廳。桌子上還剩着許多飯菜,但我們根本沒胃口,兩人坐在長桌兩端,相互沉默着。
“這個……”
伊佐夫用手指擦擦油光光的圓鼻頭,眯縫起充血的眼睛。過了片刻,我又補充了一句:“聽說你父親也還沒回來。”
“是嗎?”
1
“你信奉基督教,又是古典迷,我可要好好和你探討一下藝術問題。怎麼樣?中也先生。”
我從包裏重新拿出一盒煙,打開封口,在房間裏悠然地抽完一枝後,將頭上的帽子扔在牀上,離開房間。
“讓宏戶造一些可以代替船的東西。行嗎?”
當我走到走廊上,對面的房門被打開了,從裏面踉踉蹌蹌晃悠出來的是首藤伊佐夫。他頭髮蓬亂,鬍子邋遢,銀邊眼鏡的鏡片上髒兮兮的……和今天早晨一樣,他穿着黃色的長袖襯衫,但皺巴巴的,看得出來,他似乎沒脫衣服睡覺。
“你還記得我?”我好不容易纔沒苦笑出來,“你酒醒了沒有?”
“什麼?”
“剛纔樓下好像亂糟槽的,我被吵醒了——出什麼事了?”
還是“沒辦法”嗎?
“煙沒了,我到房間取一盒,包裏還有幾盒。”
“你說被關在那裏的人是你自己,對嗎?”
“好呀!”
我一時興起,決定不從原路返回,而是通過暗道去一樓。也不是刻意想那麼做,只是等伊佐夫進屋後,我不自覺地朝通向一樓大廳的樓梯的反方向走去。
“不管怎樣,他是沒救了,只能聽天由命——我爸爸的決定是正確的。”
“那我先去。”說着,玄兒從桌邊走開,“沙龍室在剛纔那條長走廊的旁邊。從這裏去,左首方向,朝着庭院的中間那個房間。一去就明白了。”
柳士郎再次環顧四周後,說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說完,他正準備轉身,又猛地停下來,緩緩地扭頭看着我。我不禁渾身僵直,他拄着柺杖,走到我身邊。
“我覺得睡得不夠香。”說着,伊佐夫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一股酒氣頓時衝入我的鼻中。
我不知該如何應答。
“沙龍室裏有電視機,對,還有剛纔我對你提到過的那幅畫——藤沼的<徵兆>。”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馬上就想到了蛭山所在的南館的那個房間,想到了那掛在門邊上的木牌。寫在木牌背面的不正是“諸居”嗎?
“哎呀,你是中也先生吧?”雖然沒有早晨嚴重,但口齒還是不利落。
“哦,原來是那個蛭山呀。”
“宴會?哦,就是那個?”伊佐夫的眉頭鎖得更緊,“和我沒關係。對於你這個外人而言,也一樣。但是對我家老爺子和那個女人而言,就另當別論了。”
“我出生後不久,就被關在那個塔的最上層的房間裏,就是那個木格子柵欄裏面……我在那裏待了好幾年。當時我的奶媽叫諸居靜,當時,她也是這個宅子裏的傭人。當然,我根本就想不起這個人,自己當時的心境也完全不記得。正因爲如此,現在我才能像敘述第三者的事情一樣,說起這件事。”
“沒辦法……”玄兒憂鬱地託着腮幫子,“你是說蛭山的事情嗎?”他反問道。我點點頭,戴上帽子。玄兒舒展一下肩頭,眯縫着眼睛。
“急劇的身體老化”是“不吉的徵兆”——這是理所當然的。要說好壞,那肯定是壞事,不僅對於柳士郎而言,所有人都一樣。
“醒了?”
“你是說沒必要報警?”
和外人無關。看來基本觀點都是一樣的。我卻被邀請參加這個像我這樣的人本不能參加的特殊宴會。玄兒非常希望我參加,柳士郎也同意了。但這值得開心嗎?
從敞開的大門外傳來嘩啦啦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屋內這種讓人窒息的沉悶又持續了幾秒鐘,我覺得那風雨聲更響了。
柳士郎又緩緩地環視一圈,沒有人提出異議。
“累倒不累。只是……”
這簡直就像……
我繼續追問下去,腦海中浮現出幾小時前,塔上那昏暗的房間。
雖然我小時候去過教堂,但井非就信仰基督教。而且喜歡古典的是我弟弟,而不是我。但我並不想糾正這個醉鬼的紊亂記憶,只能含糊其辭。至於今晚我被邀請參加宴會的事情,最好現在也不要對他講。
這種感覺就像是孩提時代,偷偷摸摸溜進後院倉庫時的感覺。
“我再睡一會兒。”他開口說道,“你能不能和羽取忍說一下——如果晚飯做好了,把我叫起來?”
和玄兒分開後,我先跑到東館。樓的客房裏拿香菸。當時已經是下午6點多了。
“再觀察一段時間。”柳士郎那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玄兒,“沒必要胡亂行動。就算報警,事情也不會馬上明朗。而且,玄兒,你應該知道——”當家人淡淡地說,“今天是‘達麗婭之日’。不要讓那個垂死者和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攪亂了安排。不對嗎?”
只有我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
我衝着這個自詡爲藝術家、正打着哈欠的傢伙說道。他一隻手撐在牆上,保持身體平衡,看着我。
“這個……”
“你也知道,中也君,我想不起那之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從別人嘴裏才知道自己曾被關在那裏——”玄兒淡淡地說着,雙手插在褲兜裏,輕輕地靠在門上,看着自己的腳下。一時間,他一語不發。我靜靜地抬起頭,看着他。
其實,柳士郎的話還是有說服力的。現在就算報警,因爲這裏是深山老林,天氣惡劣,又沒有擺渡的船隻,事情不會馬上明朗。他說的沒錯。但是——
“你父親?!怎麼會?”
2
“那麼,再見。”
“哎,我是這麼說的。”
玄兒輕聲嘆氣,顯得很痛苦地抽着那燒了半截、不帶過濾嘴的香菸。我喝了一點點杯中剩下的橙汁。也叼起一枝煙。這是我身邊最後一枝煙。
剛纔玄兒問我累不累的時候,我說不要緊,其實已經相當疲倦了。不是體力上的累,而是因爲來到這裏的一天內發生了一系列的事情,自己一直處在高度緊張的狀態,精神下已經相當萎靡了。
“對了,中也先生,你酒量如何?”伊佐夫問道。
“可能你已經聽說了——今天晚上是‘達麗婭之夜’,這對我們而言是很重要的日子。這個夜晚就要來到了。”他低聲說着,“今晚,我們將在‘達麗婭之館’舉辦宴會,你也要參加。這也是玄兒的願望。”
我大致說了一下事故的情況和前後經過,還告訴他蛭山受傷嚴重,已經朝不保夕了。
“還沒完全看不見吧?”
“爲什麼?”我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問道,“爲什麼會那樣……究竟是誰把你關在那裏?”
“這……”玄兒似乎猶豫着該如何回答,很快又眯縫起眼睛,“我爸已經說沒必要了,沒人會違揹他的意願。也是沒辦法。”
又是早晨我們分開時的那句話。說完,伊佐夫跌跌撞撞地縮回屋裏。等他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剛纔的對話在他腦中又將如何重新組合呢——對於從來沒有因喝醉而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我而言,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
我當着他的面,把空煙盒捏成一團。
“對了,中也先生,現在幾點?”
即便如此,發生緊急情況時,通常的處理方法是立即報警,說明事情經過。就算今天是“達麗婭之日”……
這種感覺就像和小朋友們玩捉迷藏、鑽到老校舍地下室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
“另外,老爺!”鶴子打破了沉寂,“首藤老爺前天出去後,就沒回來過。而且蛭山出事後,就再沒有可以渡過湖的船了……”
我看看手錶,答道。伊佐夫皺着眉頭,撓撓頭髮,真不知道他是感覺早了,還是晚了。
“不吉的徵兆……”我不由自主地嘟噥着這句話。
“好的,當然可以……但是今晚在‘達麗婭之館’要舉辦宴會。你不參加嗎?”
一瞬間,玄兒肩膀一抖,嘆口氣,“那件事嗎?”轉身看着我。
“我是個外人,能參加那個特別的宴會嗎?”
“恐怕沒那個必要。”當家人的判斷很明確,“就算因爲暴風雨,這個宅子成爲孤島也沒必要擔心。糧食充裕。等天氣恢復,就通知一家,讓他們把新船運來。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我不禁想再聽一遍,玄兒依舊淡淡地說道:“我爸爸非常愛我媽媽,就是他的前妻康娜——肯定是這個原因。”
“玄兒。”我喊住他,今天從他口中聽說了不少事情,其中一件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決定素性問問,“你在十角塔最上層對我說的話是真的嗎?”
“有些白內障和視網膜症是因爲糖尿病引起的,但我爸爸沒得糖尿病,也沒有可能成爲誘發因素的其他病史,純粹是老年性白內障,從這點說,還是比較幸運的。但是對於我們而言,急劇的身體老化還是一個不吉的徵兆,因此,最近我爸不太開心,情緒波動大,動則就會抑鬱,這也沒辦法。”
留下鶴子和羽取忍輪換照顧蛭山後,其他人從南館回到東館。
“是的。”玄兒叼上一枝煙,用他心愛的煤油打火機點上火,“這一年,病情突然加劇,水晶體渾濁得很厲害,視力也跟着下降。這兩三個月,走路的時候要拄着柺杖了。野口醫生勸他早點做手木,但爸爸怎麼也不答應。”
我搖搖頭,用右手手指夾着還沒點上火的香菸。
“我們到北館的沙龍室去,怎麼樣?如果你願意,我帶你逛逛那幢建築。”
“是呀。”柳士郎用柺杖敲了一下地面,“利吉沒回來,肯定有他的事情。船的事情,的確要考慮一下,有很多辦法呀。”
“白內障造成的視力低下和近視不同,視網膜上的影像白糊糊的,就像透過毛玻璃看外面的景色一樣。最根本的治療就是通過外科手術去除掉渾濁的水晶體。如果放置不管,就會演變爲青光眼,那就恐怖了。”
“是玄兒的希望,我同意了。”說完,柳士郎那蒼白、輪廓鮮明的臉龐上露出笑容。渾濁的雙眼睜得很大,鼻樑上滿是褶子,嘴巴咧開……但沒有笑聲,很異樣的笑容。
第十章 調查迷宮
3
今年夏天,我在有樂町的電影館,看了一部英國的怪誕電影《吸血伯爵德古拉》。他的笑容挺像其中一個場面的……我緊緊閉上眼睛,想把這迪突然冒出來的聯想趕出腦子。我心跳加快,似乎心臟就要蹦到喉嚨了。
“我覺得他變得膽小了。”玄兒故意顯得很平靜,繼續說下去,“我能察覺到現在父親的心境——混亂、失望,還有害怕……不管別人如何相勸,他都不願做手術。這種心情也能理解。他才58歲,就這樣……”
“中也君,你剛纔問是誰把我關在那裏的,對嗎?27年前,的確有人下令把我關在那裏。”玄兒看着空中,“就是浦登柳士郎。”
我被弄得措手不及,斜眼看着玄兒。他正直直地看着我,看見我的視線後,他微微點點頭,嘴脣邊露出謎一樣的微笑。但是——
諸居靜?
玄兒往那扇通向飯廳西側走廊的大門走去。
——渾身都是泥巴,怎麼搞的?
當我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家附近有個很大的空房。聽說一對德國老夫妻曾住在那裏——德國人爲何要住在那麼偏僻的鄉下?這本身就是個謎——那是一幢兩層的小洋樓。
牆壁是灰白色,木質結構是咖啡色,人字形屋頂被塗成深藍色,坡度很陡,神祕的屋頂天窗,院子周圍的紅磚牆很高,青銅大門總是緊鎖着。每次放學回家路過那裏時,幼小的我總覺得那就是神祕不已的異國城堡。
——玩什麼呢?
——你是哥哥,可……
靠着早晨的記憶,我找到門把手,從暗道裏的神祕小屋走到外面——寬敞的舞蹈房。
太陽已經下山,沒有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處露進來,整個屋子裏幾乎是一片漆黑。從走廊一側的門下,透進微弱的光線,藉助這點光線,我在黑暗中摸索着。
“……在……好……”
在持續的雨聲中,我聽到莫名其妙的聲音。
“……怎麼……的……”
聲音從這個大房間,從這個黑暗中的什麼地方傳過來,斷斷續續,而且還很輕,根本就聽不出在說什麼,也不知道是誰在說。
想起來了。今天早晨,也是在這個屋子裏,美鳥和美魚姐妹離開後,我也曾聽到類似的聲音。這究竟,是從哪裏傳過來的聲音?
恐怕不會有人潛伏在這個舞蹈房中。我根本就沒感覺到。莫非還是和今天早晨想到的那樣,這聲音是從別的地方傳過來的?抑或是我的幻覺?
我閉上眼睛,用力地搖搖頭。
一瞬間,方纔在南館親眼看到的那個駝背蛭山的慘狀躍現在腦海中,我趕忙再次用力搖搖頭。那聲音消失了。
我離開舞蹈房,去廁所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然後朝北館走去。我穿過隧道一般的石造通道,走到有電話的那個廳,然後準備往那條沿着北館東側延伸的邊廊走去。就在那時——
和剛纔在漆黑的舞蹈房中一樣,我突然停下腳步。
從這個北館的房間裏,從附近的房間裏,傳來鋼琴聲。
那旋律讓人覺得陰鬱、倦怠,透着一種朦朧感。幾個頭披揭色布的侏儒亂哄哄地出現在這個昏暗建築的昏暗走廊上,胡亂排好隊,走了起來……這種景象不知爲何出現在我的腦海中。不要說古典音樂,就是流行音樂,我也知之甚少,但不知爲何,我竟然覺得這首曲子似乎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或許這鋼琴聲是從錄音機裏傳出來的,而不是誰彈奏的?
頓時,她——浦登望和瞪圓了長長睫毛下的大眼睛,顫動着塗着和罩衫同色的口紅的嘴脣。
“中也先生喜歡薩提的曲子。”
“阿清呢?”她又問起來。
——姨媽是蜻蜓。紅蜻蜒。
“阿清可是個好孩子。”
就在這時——
說着說着,她的大眼睛裏含滿了淚水,讓人感覺她馬上就要號陶大哭了。
原來如此……
“阿清!”
儘管初次見面,她也不問我是何人,就直截了當地問起來。這個女人難道就是阿清的母親,浦登望和嗎?
“阿清!……阿清,你在哪裏?”那個人緩緩地朝我走過來。
“是鶴子教的。”美鳥答道,“鶴子彈得也很好。”
“玄兒大哥。”
“那孩子沒事吧?他身體可不結實。我擔心得不得了……”
“你們好。今天早晨打擾了。”
——她陷入一種瘋狂的狀態。
“薩提的曲目不還是你教我們的?”
“望和姨媽非常擔心阿清。”美魚說道。美鳥接過話頭,繼續說起來:“她很擔心,總是哭,因此眼睛通紅。她就像一隻紅眼睛蜻蜓,在宅子裏走來走去。”
“米諾謝奴”是從“米諾斯”這個詞演變而來的。“米諾斯”指的是古希臘克里特島上的古都,曾是米諾斯王的宮殿。他的王妃帕希葩艾就在那裏生下了畸形兒彌諾陶諾斯。傳說那是個迷宮之都。
她們用清脆的聲音開心地彙報着。玄兒的嘴翔露出一絲微笑。
“今天晚上到明天要小心。剛纔新聞中不也這麼說嗎?”玄兒讓我坐在沙發上,美鳥和美魚也和我坐在同一個沙發上——並排坐在我的右邊。一陣淡淡的清香從我身邊飄過。我衝着野口醫生問起來。
“望和姨媽總是那樣。”雙胞胎中的一個說道,“她總是在宅子裏晃盪,尋找阿清。”
但是——
兩人異口同聲。隨後美魚獨自抬起眼睛,看着我。表情裏透出一種哀怨和迷惑交織的神色,這是今天早晨在舞蹈房和她們相遇後,我首次看到的神情。
我走在東邊廊上,側耳聆聽着鋼琴的曲調。前方就與東西橫貫這幢建築的主走廊交匯。這時,我才發現:在交匯點的牆邊,有一個等身青銅像——好幾條蛇纏繞在一個半裸的男子身上。我記得在主走廊與西邊廊交匯的地方,也有一個類似的等身青銅像。
兩個同樣的聲音打着同樣的招呼。
“我們在音樂房門口相遇的。”
“是的。”
那旋律輕柔、不連貫,讓人覺得倦怠、陰鬱。此時,我確信這聲音不是從錄音機裏傳出來的,肯定是有人在某個房間裏彈奏的。
“薩提創作過聯奏曲。”美魚說道,“曲名是<三個梨形小品>。薩提創作的曲調都有一個怪異的名字。中也先生,你知道嗎?”
“你好,中也先生。”
這是剛纔她丈夫徵順所說的話。
“生我們的時候,媽媽受了很大的驚嚇。從那以後一直……一直受着驚嚇。”
那個叫“沙龍室”的房間位於東西橫貫北館的主走廊的南側中央。這個房間有兩個入口,我們從東側的門進去了。
“爲什麼你們的媽媽不教你們?如果她很擅長的話,應該比鶴子要……”
“不用擔心,姨媽。”
在朝着庭院的南側牆面上,正中有扇通向平臺的雙開門。形狀有法式窗戶的風格,但無論門框,還是門扉都被塗成黑色,其上鑲嵌着彩色的花玻璃。從這點看,這扇門又不具備法式窗戶的風格。
“媽媽呀……”
“正在練習。這個曲子太難了,還彈不好。”
“媽媽無法教我們。”美鳥也垂着眼睛。
“中也先生來的時候,我們正在彈鋼琴。”
我和雙胞胎姐妹相約——等她們練習得不錯的時候,讓我聽聽那首聯奏曲——隨後,便在她們的指引下,去了玄兒所在的房間。
這是我意想不到的。那個曾當過護士的鶴子總是將銀髮盤在腦後,表情嚴肅,讓人覺得情緒低落——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她的面容。我繼續衝着兩人問下去。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好好的,那孩子的身體也不會……”
鑲嵌在房間中央的法式窗戶上的玻璃卻是深藍色。我覺得自從進入這個宅子後,個別的物品和工具不提,這是自己所看到的紅色之外的另一種顏色。其他窗戶上的黑色百葉窗都緊閉着,白天,這個沙龍室被一種藍色的光線渲染着,烘托出一種人在深海的氛圍。
與電視圖像相比,聲音不是很清晰;這在深山老林中也是正常現象。宅子裏的人肯定也採取了一些辦法,比如肯定在西館的塔上豎起了接收天線什麼的,但無線電波本來就很微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更何況颱風就要臨近,外面天氣大變,在這種情況下,圖像能這樣就已經讓人求之不得了。
“要是我能替他受罪就好了,我真的擔心阿清這孩子。我真的擔心,擔心呀,擔心……”
聽到我的問話,兩個人顯得有點害羞,不約而同地點點頭:“是的。”
這個西式房間大約可以鋪四五十張榻榻米,中閣2/3的地方比入口處要低一點,有臺階相連。這樣一來就讓原本很高的天花板顯得更高了。
“媽媽呀……”
“又是彈薩提的曲子?”他問道,“我現在不太喜歡了。與其半途而廢地練古典曲目,還不如練練爵士樂什麼的。怎麼樣?”
“是嗎?”玄兒瞥了我一眼,眯縫着眼睛,隨口說道,“也對。薩提和中原中也都屬於達達派藝術家。”
她的問話讓我想起來了——那是薩提的曲子。艾黎可·薩提。在白山的玄兒家,喜歡音樂的他曾放過那首曲子,我跟着聽過。所以剛纔我感覺似曾聽過。
“好了,玄兒大哥,你又開始存心捉弄我們了。”
這塊區域比入口處低矮,地上鋪着黑色的石頭,以沙發一帶爲中心,鋪着黑色的地毯。靠庭院一側的牆角處,放了臺電視機,裏面的男播音員正一絲不苟地播報着新聞——今天,富士山上下了本年度的第一場雪。和去年相比,這雪晚了四天,和歷史平均水平相比,早了三天。
“是嗎?那個人?”
“是你們的媽媽教你們彈鋼琴的?”
鋼琴聲還在響着。
“颱風似乎沒有衰減的勢頭。”野口醫生嘟噥一句。
從側腹部到腰部連爲一體的雙胞胎姐妹異口同聲地喊着同父異母哥哥的名字,步調一致地走下臺階。我緊跟在她們的後面。
“媽媽不行。”美魚垂下眼睛。
我聽着兄妹的對話,心裏想——你自己不還經常聽嗎?
我記得玄兒曾說過這個曲調的名字。
——她瘋了,所以……
“玄兒大哥。”
“哎呀,中也君,這邊請!”
“那個……”
“……啊,阿清。”浦登望和無力地說着,慢慢地轉過身,踉蹌着朝走廊內裏走去。
兩姐妹不約而同地搖搖頭。
通常情況下,朝着南邊庭院的房間會建造得更加開放,以便更好地採光,但是正如我所知道的,那樣的常識在這個宅子裏行不通。這個沙龍室和其他所有的房間一樣,總體色調是黑色,整個環境昏暗。無論地面、牆壁,還是天花板、擺設都是沒有任何色澤的黑色。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的吊燈也是沒有任何色澤。
那是一個穿着黑色長裙、橘黃色罩衫,身材纖細的女性。她大約30多歲,留着短葫的燙髮,面龐清秀、小巧。但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整體上給人的感覺似乎不太協調。
雙胞胎姐妹彈奏鋼琴的房間叫“音樂室”。據說那裏除了鋼琴,還放置了許多樂器、音響、唱片之類的東西。其北面的房間是檯球室,隔着走廊,對面是正餐室、吸菸室、廚房。光從這一區域看,就不難發現北館的規模比東館要大。
“阿清剛纔在二樓。”
“剛纔我們彈的是<米諾謝奴>。這是薩提隨意創造的詞彙。<米諾謝奴>,真怪。”
我只能沉默着點頭。她用手絹擦去終於奪眶而出的淚水,繼續反覆唸叨着“擔心呀,擔心”。很快,她突然閉上嘴巴,彷彿突然想起什麼,東張西望起來。
她又問了一遍,我語無倫次地回答起來。
我一邊打着招呼,一邊在心中確認——從這個角度看去,右邊的是美鳥,左邊的美魚……對,應該沒錯。
4
“放心吧,姨媽。”
我看着她,腦子裏想起徵順的話。她稍稍扭着脖子,視線遊蕩在空中,讓人覺得她躲避着什麼。
“對了,野口先生,茅子女士怎麼樣呢?我聽說她發燒,躺在牀上了。”
青銅像斜對面有扇黑色的雙開門,那裏露出一點縫隙——聲音難道是從那個房間裏傳出來的?
“兩個人一起彈的。”美鳥回答着,歪着脖子,看着我,“中也先生,你喜歡薩提嗎?”
我喫驚地轉過身,只見剛纔傳出鋼琴聲的房門大開着,美鳥和美魚那對雙胞胎姐妹站在那裏。
玄兒坐在屋中央的沙發上,看見我們進來,輕輕地揚起一隻手臂。已經脫下白大褂,體格龐大的野口醫生隔着低矮的桌子,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野口醫生自不必說,玄兒也沒有因爲我和美鳥、美魚姐妹在一起而顯得驚訝。
“是你們誰彈的?”
美鳥和美魚是這樣描述她的。
背後突然傳來叫聲。我更加手足無措,回頭一瞧,隔着走廊,在我偷看的這間屋子的斜對面,也有扇雙開門。此時,那扇門開着,有個人站在那裏。
“你們的媽媽……就是美惟女士嗎?”
“剛纔是你們在那個房間裏彈奏鋼琴吧?”
同時傳來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
“這個,剛纔,我在南館看見了。”
“阿清……在哪裏?”
我面朝她們站着。這對美麗的連體雙胞胎穿着和早晨一樣的帶碎白花紋的杏色和服,衝我微笑着。
“你好,中也先生。”
無意識中,我輕手輕腳地朝那扇門走去。鋼琴聲越來越近。我將臉湊到有微弱光線透出的門縫處。就在那時——鋼琴聲戛然而止,似乎對方感覺到了我的存在。我趕忙離開門邊。
“到我們房間,和我們說了一會兒話。”
——但是翅膀破了,無法在空中飛行。
“你……看見阿清沒有?”
——她瘋了,所以……
“阿清看上去蠻好的。”
“我們彈鋼琴的水平一般。”美鳥說,猛地她的聲調降低了,“聽說我們的媽媽很擅長樂器。”
“你……阿清在哪裏?”
“你們兩個人彈那首聯奏曲——<三個梨形小品>?”
——姨媽是蜻蜓,紅蜻蜓。
野口醫生用鼻子哼了一下:“那是流感。發了高燒,整個人的意識處在朦朧狀態,感覺不到難受。只要老老實實在房間裏休息……”
“如果老不好就麻煩了。不把感冒當回事,會倒大黴的。”
我不禁狠命地點點頭,贊同玄兒的見解。
去年冬天,我被傳染了流感,相當難受。當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據說去年似乎全世界都遭到了流感的襲擊,在日本,有半數人口傳染上了流感。
“伊佐夫擔心嗎?”
“啊……不,好像不太擔心。”
“我想也是。對於父母的事情,他總是顯得不聞不問。我甚至覺得他幹嗎還要跟他們一起來。”
“茅子女士知道首藤利吉先生還沒有回來嗎?”
聽到我的問話,玄兒歪着脖子說道:“恐怕還沒有人對她說吧。”
“不用告訴她嗎?”
“是呀,當然不能一直不說。”
“看她的身體狀況,如果可以,讓我來說。”野口醫生摸着下領的鬍鬚,說道,”當她燒得正迷糊的時候,說這些,反而會亂上添亂。”
“那就拜託了。或許等今晚的宴會結束,明天再告訴她更好。”
“明白了。”
“中也先生。”隔着我身邊的美鳥,美魚探出頭,看着我,“中也先生,你待到什麼時候?”
“這個——”我掃了玄兒一眼,“本來準備後天告辭的。”
“什麼?要是你能多待幾天就好了。”
“對!對!”美鳥也附和着,“你不是和我們約好了嗎——要聽我們的合奏曲的。”
“這個……”
“不用擔心,中也君還會再來玩的。”玄兒在一旁插嘴。
“平時,姨媽總是悶在畫室裏,一直在畫。都是一些恐怖、怪異的畫。”
“望和姨媽也會畫畫。”這次是美鳥說的。
連綿的羣山下,廣闊的湖泊展現在人們的面前,從右首方向開始,那原本藍黑色的湖面正逐步變成茶紅色。烏雲密佈的天空下“無數的雨滴打落在湖面上……
據說西側的鄰屋是遊戲室。本來我想去圖書室看看,可當我剛剛從畫像前挪步,美魚和美鳥便叫道:“中也先生,到那邊去!”我只能身不由已地被她們拖到那個房間去了。
藤沼一成的《徵兆》。和掛在東館起居室裏的《緋紅的慶典》一樣,這也是一幅畫在50號大小畫布上的油畫。
我暫時將視線從攻防交替的棋盤上挪開,岔着手,抬起胳膊,仲到頭頂,舒展了一下腰身,再次環視一下室內。這時,我發現在靠走廊一側的角落裏——房間的西北角上,有個怪異的鐘表。
“中也君,你也可真討人喜歡呀。”
“就是那個中原中也嗎?”
“在大海中的,不是美人魚。在大海中的,只有波濤。”
“中也先生,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整個鐘錶的機械部分納入在牆板後面。看上去那鐘錶佔據了一整塊牆體。
那木偶做工精細,大約有30釐米高,兩者在圓盤上相對而立,摟在一起。
“反正不討厭。但是我沒養過。”
“中也先生,過會兒來看着我們的契夏,好嗎?”說着,她們打開另一扇門,走出房間。
不知何時,美鳥和美魚過來,站在我身旁。對了,剛纔到底是她們當中,哪個人問的?
“只要從畫室裏出來,就一定會找阿清,就像剛纔那樣。說什麼擔心呀、擔心呀。還說什麼‘要是我能替那孩子受罪就好了……’不管何時,不管衝着誰,她都會那麼說。”
“聽說你要來,她們就一直盼望着。她們好像還溫習了中原中也的詩集。”
“這幅畫——”我指着掛在眼前的這幅《徵兆》,衝着雙胞胎姐姐妹,“據說這湖泊裏的紅色是美人魚的血。是玄兒對我這麼說的。”
“是嗎?”
“造得很不錯——那個八音盒的曲子叫什麼?”
聽到我的回答,美魚樂滋滋地笑起來:“那等一會兒,把我們的貓咪介紹給你。”
“那就是……”
兩人不約而同地反問着,隨即用力點點頭。
我馬上就想到了路易斯的作品《愛麗絲漫遊奇境記》。在這個奇妙童話中,有隻叫契夏的貓。她們肯定是受此啓發,而給自己的貓命名的。
美魚緊跟着,又將開頭的那兩句重複了一遍。
“中也先生,過會兒見。”
“是呀,像你這樣,一定很快就會得很好的。”
美鳥和美魚相視一下,撅起紅潤的粉色嘴脣,沉默着點點頭。
地上和東館的舞蹈房一樣,鋪着黑紅交錯的木板。靠庭院一側的椅子上有扇窗戶,那裏拉着天鵝絨的黑窗簾。窗簾前面有個鋪着胭脂色桌布的大圓桌,那恐怕是打牌用的。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類似於兩姐妹正在用的小桌子,其中一個很像是麻將桌。
又是美鳥問的。還沒容我回答,她接着背誦下去。
那距地面有一人多高的錶盤本身井沒什麼特殊之處,直徑大約有四五十釐米,灰白色錶盤上羅馬字母從I環狀排到M,兩個長短黑指針正措在8點前。
“美人魚?”
“中也先生,你喜歡國際象棋嗎?”
“契夏在我們的二樓臥室裏。”美鳥說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高興,但既然沒有被宅子裏的人討厭和無視,還是不錯的。
“這個詩名叫<北海>,收錄在玄兒大哥送給我們的詩集中,寫得很棒,所以我們記住了。”
“對吧?是首很棒的詩吧?”美鳥接着說下去,“在北海中,沒有美人魚。恐怕只有這裏的湖中才有美人魚。”
“玄兒大哥可厲害喳。”
微微傳來齒輪的咬合聲,很快錶盤下方的牆板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那原本看上去什麼都沒有的黑色牆板成爲一扇雙開門,朝前“啪”的一下打開了。接着,從內裏蹦出來一個黑色的、扁平的盒式臺座,上面有一個例盤,而那圓盤上面載着兩個木偶。
我覺得這種構造很少見。
“是美人魚的血呀。”
“恐怕差不多。”美魚答道。
當她獨自在畫室中埋頭作畫的時候,是否可以暫時忘記那不幸的兒子?抑或是作畫本身對於她保持心理平衡有着重要作用?
臺座出來的同時,傳來八音盒的曲調。3/4拍,輕快柔美,音色清澈,但隱隱地含着一絲寂寥。接着——合着八音盒的音樂,臺座上的圓盤開始轉動,摟在一起的木偶也開始旋轉,猶如在跳華爾茲。
“那鍾挺有意思的。”我看着那嵌在黑色牆板裏的鐘錶盤,“隔一段時間,音樂就會響起,木偶就會出來嗎?”
閒談中,兩人的較量還在繼續。隨着戰局的擴大,兩姐妹的話越來越少,思考的時間也變長了。現在,美鳥的白棋佔據着優勢——由於我會日本象棋,大致的情形還是能看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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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黑暗中的宴會
正當我端詳着,錶盤上的指針正好移到了8點。就在那時——
“對,還要來……”
聽見玄兒的聲音,我回頭一看,他不知何時已經來了,正坐在遊戲室一角的黑皮安樂椅上,臉上露出那個童話中契夏貓的笑容。
“也沒說什麼。”玄兒一本正經地給香菸點上火,“你是一個認真的建築系學生,和中原中也相似的好青年,我非常喜歡——我就說了這麼多。”
我跟在她們後面,順便環視一下室內。
“是的。它非常可愛,總是和我們在一起。”
我迷茫地看着她們,美魚調皮地笑起來。
這是個製作考究的自鳴鐘。好一會,我屏息聽着流動的旋律,人神地看着旋轉着的人偶。
兩人一邊開心地說着,一邊飛快地移動着棋子。她們下得很快,彷彿預先知道對方的想法。
“到時你要聽我們彈的鋼琴曲,好嗎?中也先生。”
“是的。北館重建的時候,我爸特地讓人訂做的。”玄兒吹散煙霧,看着我,繼續說下去,“有一個叫做古峨精計社的鐘錶廠家。據說我父親和當時的社長關係很好,便親自拜託他們設計、製造。”
這場國際象棋的結局是白棋的女王將死了黑棋的大王。雙胞胎姐妹抬頭看看自鳴鐘,確認時間後,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
“有貓嗎!”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想——這個宅子裏的貓肯定通體黑色。
“她們兩個人很少那麼興高采烈的。”
我站在她們身後,看着棋盤,問道。美鳥先下,很快較量就要開始了。棋盤是大理石造的,顯得很厚重,而棋子也是用大理石精心雕刻而成的。其實所謂“黑”棋子的本色是暗紅色。
“是呀。”
只有那嵌在黑色牆板裏的錶盤還露在外面。
這幅畫和白天我與玄兒兩人在北門外看到的景象太相似了,相似得讓人害怕。
美鳥和美魚在並排坐着的桌子前,放好棋盤。從兩人的角度看,美鳥在左邊,執白棋,美魚在右邊,執黑棋。像她們這樣的連體雙胞胎,如果要下棋,只能採用這樣的姿勢。
她這麼一說,我依稀記得——玄兒送給我的詩集中,好像有這個題目的詩。但是我根本就背誦不下來。
“中也先生,你喜歡貓嗎?”美魚冷不丁地問道。
“契夏?是那隻貓的名字嗎?”
來這個宅子之前,我連藤沼一成這個畫家是誰都不知道。儘管如此,外行的我也能辨別出眼前這幅和起居室的那幅畫的風格截然不同。《緋紅的慶典》是由好幾個客體組合而成的高度抽象的作品;而這幅畫則讓人意想不到地具有寫實風格,乍一看,覺得描繪的不過是普通的風景而已。但是——我早就知曉——那風景絕不普通。
怪異的是那個錶盤嵌在寬不足一米的牆板上,而那牆板猶如斜切房屋一角。那鐘錶不是掛在牆上,而是牆體的一部分成爲了錶盤。整個構造是這樣的。
這次是美鳥阿的。我不知該如何作答,兩人又竊笑起來,顯得很開心、愉悅。
“你們誰厲害?”
“美人魚?”
“你說什麼了,讓她們如此期盼我的到來?”
在沙龍室的東西兩側,各有一扇通向鄰屋的門,東側的鄰屋是圖書室——早晨,當我們穿過走廊的時候,玄兒曾經告訴過我。從前,許多藏放在北館中的舊書籍都被大火燒燬了。儘管如此,現在那裏的藏書量應該不會小。雖然我也不是非常書癡,但對徵順收藏的偵探小說抱有濃厚的興趣。說實話,我還是很喜歡艾倫·坡、柯南·道爾、切斯特頓、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等東西方偵探小說家的作品的。
一個是穿着漆黑燕尾服的男性,一個是穿着深紅裙子的女性。
美魚接着說下去:“中也先生,你喜歡美人魚嗎?”
“哦,那叫<紅色華爾茲>。”
對於十幾歲的少女而言,她們這種樣子過於孩子氣,讓我覺得有趣。但看着她們那奇特的身軀,猶如西洋木偶的美貌,我還是不由感到一陣半敬畏的悸動。
美魚說道。兩人朝着棋盤所在的正方形小桌子走去,將兩把椅子並排放在桌子一側,一屁股坐下去。
“這是?”
相同的曲調重複幾次後,八音盒不響了,木偶也停止不動。伴隨着齒輪的咬合聲,臺座縮回內裏,門也關閉起來,恢復原樣……
“那,中也先生,你就觀戰吧?”
和玄兒所說的完全一致。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慢慢地朝那幅黑色畫框裏的畫走去。
“如果你會的話,就可以和我們一起玩了。”
如果是日本象棋,我還會一點,換了國際象棋,我只知道是“和日本象棋類似的一種象棋”,只知道棋子的名稱以及基本的下法。當我如實相告,兩姐妹顯得有點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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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海中的,那不是美人魚。”突然,美魚當場低聲吟起詩來,“在大海中的,只有波濤。”
我覺得有點意外。一瞬間,我在腦海中無法把剛纔那個在走廊上手舞足蹈的女人和“會畫畫”的望和女士聯繫在一起,覺得兩者格格不人。
看見我納悶的樣子,兩人竊笑起來,那笑聲猶如鳥鳴鶯晰。
“中也先生,你喜歡詩嗎?”
“烏雲密佈的北海天空下,到處是洶湧的波濤,那是在詛咒天空。那詛咒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你看,中也君。”玄兒指着走廊一側的牆壁,說道,“我和你說到的那幅畫就掛在那邊。”
這兩個雙胞胎到底知不知道今天蛭山受傷的事情?還沒有人告訴她們嗎?——我腦海,突然閃過這樣的問題。
藤沼一成還被視爲百年難遇的具有“幻視力”的天才。他所具備的“幻視力”究竟是……
“望和女士?”
“中也先生,你喜歡畫?”
“是中也先生的詩歌。”
“中也先生,你也可以讓玄兒大哥教教嘛。”
藤沼一成是相當有名的幻想畫家。這幅畫是他受浦登柳士郎之託,來宅子後創作的。
“是呀。我們互有勝負。”美鳥接着說。
走在前面的雙胞胎姐妹同時回頭看着我,美烏率先問道。
“<紅色華爾茲>?”我有點不解。對這個曲名和剛纔聽到的旋律,我沒有一絲印象。
“你不知道也屬正常。”玄兒說道,“那是我後媽美惟年輕時創作的一節曲子。她還創作了一節曲子叫<黑色華爾茲>。上午的旋律是<黑色華爾茲>,下午則是<紅色華爾茲>。製造得非常巧妙,獨具匠心。”
美惟是玄兒的後媽,那對雙胞胎姐妹的親孃。剛纔我在音樂室前,和美鳥、美魚相遇時,她們曾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媽媽很檀長樂器”。難道她還有作曲的才華?
“好了,時間快到了。”說着,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回房間,換換衣服,你就在沙龍室裏休息休息。”
“爲那個宴會換裝?”
“是的。總要換一下。”
“那,我……”
“你不用換。這樣就可以了。”玄兒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是我尊敬的客人,而且包括我爸在內,所有人都知道。你沒必要那麼緊張。”
“那過會兒見。到時間,我來叫你。”
“好的。”
和雙胞胎姐妹一樣,玄兒也推開另一扇門,離開了遊戲室。我獨自回到沙龍室,坐在沙發上。野口醫生還在那裏,單手拿着一個盛有乳白色液體的磨砂玻璃酒杯,看着電視。
“怎麼樣?中也君,你也來一杯?這是我作爲禮物帶來的家鄉酒,口感不錯。很好喝。”
雖然他勸酒,但我還是搖搖頭:“我不太能喝。”
“是嗎?你才19歲?只要喝了,身體逐漸就會習慣。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不是這麼能喝的。”
“野口先生,過會兒您不參加在‘達麗婭之館’舉辦的宴會?”我慢條斯理地問道。滿臉通紅的野口醫生左右搖擺了一下拿着酒杯的手。
“不參加,我沒受到邀請。”
“但是您不是就和浦登家族的人一樣嗎?”
“對。我和柳士郎的確是老朋友,相互信任。但是……”野口醫生沒有再說下去,一口喝完了杯中酒。我覺得他那架勢似乎在說——“不要多問了”。
電視里正播放什麼節目呀?解說員板着臉,正滔滔不絕地講述着近來的國際形勢。蘇聯奉行和平共存路線,中蘇對立加劇,中東各國局勢讓人擔憂,今後日本在東亞地區的……哎呀,這些,這些都是發生在我這個世界中的事情嗎?
我又被一種淡化的現實感,以及與之相伴的浮游感所困擾。
2
怎麼回事?一瞬間,我這樣想着。
“謝謝。”
首先,與面前這扇雙開門相比,走廊對面的那扇門,無論是高度和寬度都要小,也就是說造得更小。而且整個通道也相應地被建造成“前窄後寬”的形狀。
很快,我就明白了——光線之所以昏暗和照明有關係。這裏的光線來源不是電燈,而是牆壁上的燭臺——那裏插着幾根燃燒着的蠟燭。
兩個上半身,兩條腿;一個上半身,四條腿……聽着野口醫生的解釋,我膽戰心驚地在腦海中描繪出那些奇形怪狀的樣子。就這樣,我已經覺得頭暈目眩了。
——我們兩個人是一個人。
……哎呀,那就是……
我跟在鶴子身後,走上那一個鋪着黑絨毯的寬樓梯。到正面牆壁盡頭,樓梯成直角向左拐,一直延伸到。樓走廊。
我抬着頭,出神地看着正面牆壁上的大肖像畫,傻站在那裏。
“‘連體雙胞胎’是俗稱,用專業術語來說,就是剛纔的叫法。在母胎內,雙胞胎兩個個體的某個身體部位結合起來,就這樣發育下去——這樣的畸形被稱爲‘雙重體畸形’,可以分爲兩個大類——‘對稱性雙重體’和‘非對稱性雙重體’。
“就是章邦卡和嚴邦卡,他們兩人出生在1814年的暹羅。這對雙胞胎就這樣面對面,胸骨的劍狀突起部分結合在一起。據說他們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中國人和馬來西亞人的混血兒。”
“就是兩個個體的身軀結合在一起,呈Y形。雖然頭部和上半身是分開的,共有四個手臂,但下半身合而爲一,只有兩條腿;‘逆Y型’則相反,兩者共有一個上半身和頭部,但下半身一分爲二,共有三或四條腿。”
“你過獎了。16年前,當我親眼目睹那對剛剛出生的雙胞胎後,我纔開始調查了許多相關內容。”
我衝着通向宴會廳的門,正準備用汗津津的手握住門把手,不禁回頭看了一下鶴子。只見她站在通向走廊的門邊,一動不動,看着我。
“章和嚴?這個……”
在這樣的宅子裏,西館——“達麗婭之館”則處在更加孤立的“內裏”。說得誇張一點,這西館或許是一個日常世界的理論和法則完全無法相通的“異界”。要想到達這個“異界”,就必須經歷一種“儀式”,那就是穿過這條讓人產成距離幻覺的通道……我胡思亂想着,跟在鶴子身後,朝前窄後寬的隧道走去。
門裏面是個有樓梯的寬敞大廳。這裏比北館更加安靜,微微散發着舊木材和灰塵的氣味。光線更加昏暗,到處都是或濃或淡的黑暗。
這個房間裏不是沒有電。我抬頭能看見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的吊燈的黑影。是故意不開燈,用蠟燭照明的。或許因爲今晚是“達麗婭之夜”吧。
她端莊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手,那眼神,那目光……非常銳利,讓人膽寒。從那眼神上看,她似乎非常憎恨我。她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這個走廊被有意建成這樣,讓人產生錯覺。
“非常少見。有一種觀點,認爲概率是十萬分之一。而且其中七成以上是死產,就是出生不久死亡了。雖然我也有相關知識,但親眼目睹,那還是第一次。哎呀,嚇了一大跳呀。”
無論兩邊牆壁的高度,還是頂部和地面的寬度,都是越往前越窄。牆壁上方的採光窗戶也一樣,靠我這邊的大,靠前的小。而且,窗戶和窗戶之間的間隔也是越往前越小……總之,通過這種特殊的整體構造,讓人產生遠近錯覺,讓人從北館方向往西館看,產生比實際大幾倍的距離感。
如果硬要解釋的話,恐怕是突出隔離感。
“哦……好的。”
這個宅子本來就和我們日常世界相隔很大。不單純是地理位置的問題,所有的一切都和我們的常識相去甚遠——如同合成怪獸的外觀,黑糊糊的內飾,以及生活在這個宅子裏的人……
“他們兄弟兩人後來分別和兩個女子結婚,生了很多孩子。對嗎?”
“不是做不了分離手術。”野口醫生說道。和剛纔的興奮狀態截然不同,他的聲音很低,猶如波紋散去的水面,臉上露出一絲苦惱的陰鬱。”我知道——問題不在身體,而是她們的精神上——但或許不能一概而論吧。”
我衝着轉身朝走廊走去的鶴子問道。她沒有回頭,只是停下腳步。
我猶豫片刻,沉默着點點頭。醫生哼了一下鼻子,便抿着嘴,一語不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嘆口氣。
那一頭垂到胸口的黑髮;那銳利的雙眸——眼珠是深褐色;那病態般慘白的皮膚;那挺直的高鼻樑;還有那尖下巴……很顯然,這不是日本人。她那塗着口紅,線條優美的嘴脣邊浮現着美麗、性感、妖豔的微笑。
“這對兄弟非常聰明,運動能力也很優秀。後來他們巡遊歐美各地,進行馬戲表演,從而成名。‘暹羅雙胞胎’的叫法從那時盛行起來。”
從西側的遊戲室隱隱傳來八音盒所奏的《紅色華爾茲》——晚上9點。這是宣告宴會開始的時間。玄兒怎麼還沒來?
“不管什麼時代,在哪個國家,先天異常兒的出生都有一定的概率。有報告顯示——近年來,這種概率有增大的趨勢。這和人們最近經常談論的工廠有害廢水、大氣污染、新藥的副作用以及放射性能源等問題有着複雜的關聯。因此老產科醫生或多或少地都會碰到這樣的嬰兒。但是,很少能碰到像那對孩子那樣,完全的H型雙重體……”
西館是這個宅子的內裏,某種意義上的核心。爲了突出這樣的西館和北館的不同,纔會精心設計,讓人產生這種視覺差。
——我們兩人合在一起是螃蟹。
“我覺得從醫學和技術角度而言,並不是非常困難。”
走廊右側有一扇雙開門。裏面和東館一樣,有個大廳。廳裏也有通向二層的樓梯,內裏有一扇雙開黑門,門那邊便是通向西館的走廊。
不管怎樣,這種建築風格中蘊含着什麼意味呢?
穿過走廊盡頭的門,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扇雙開黑門。有門楣的這扇黑門看上去是這個西館的舊入口。
“這裏是休息室,宴會廳在那裏……”說着,鶴子指着入口左首方向一扇雙開門。她朝那裏走去,輕輕擰開把手,說道:“我把中也先生帶來了。”
我們走到口字形建築西側的邊廊上。
“是嗎?”
他這麼喜愛——可以這樣說吧——那對雙胞胎姐妹?雖然當時我有點喫驚,但還是贊同他的見解。
據說在l7世紀的巴洛克時代,有許多建築中都採用了與此相似,讓人產生錯覺的手法。即便在日本,在通往茶室的甬道中,建築師也經常利用這種讓人產生遠近錯覺的建築手法。從建材爲石頭這一點看,這個走廊是北館翻建時才建造的。或許這種讓人產生幻覺的建築手法也是那個叫中村的建築師提議的。
“哦,是的。關於這個傳聞,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
“請進來吧。”門裏傳來應答聲,那是浦登柳士郎的聲音嗎?
“莫非是您把她們從胎內抱出來的?”我隨口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醫生戴着玳瑁邊眼睛,他眼睛睜大一了一點。
3
“是的。”野口醫生將酒杯放在桌子上,挺着啤酒桶一樣的大肚子,陷在沙發中,交叉着胳膊,“都快1年了。她們出生於我在熊本的醫院中。哎呀,當時——作爲醫生,我不應該說——但的確喫驚不小。”
野口醫生正準備喝酒,聽到我的話,拿着酒杯的手頓時就不動了,他斜着眼睛瞪着我。
“是的。”野口醫生深深地點點頭,“光一個‘對稱性雙重體’,就有各種各樣的病例。比如有‘Y型雙重體’、‘逆Y型雙重體’等。”
“玄兒呢?”
“那我就告辭了。”鶴子避開我的視線,冷冷地說道,“希望達麗婭能祝福你。”
她是第一代館主浦登玄遙從意大利帶回來,並與之成婚的女人。她是玄兒、美鳥、美魚兩姐妹以及阿清的曾外婆。說實話,漂亮的美魚、美鳥兩姐妹和畫中的女人還真有幾分相像。
“就是這邊。”鶴子停下腳步,推開走廊上的一扇黑門,回頭看着我,“請進。”
當我正準備跟在鶴子身後,踏上這條走廊的時候,不禁“哎呀”嘟噥一下。
“我想問問美鳥和美魚的事情。”我將視線從雜音喧囂的電視畫面上移開,面朝着野口醫生,“您是看着她們出生的嗎?”
那就是……達麗婭?那就是以她名字命名西館、浦登達麗婭年輕時的肖像嗎?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她們的健康狀況非常良好。除了身體側面——腰部,一部分結合在一起外,其他肉體機能幾乎沒有任何問題。雖然同樣是‘H重體’,根據結合的部位和深度,悲慘之極的例子比比皆是。就是我剛纔說的,有些生下來便是死胎,有些出生後不久便死了,這樣的概率很高。而且就算有些雙胞胎可以掙扎着活下來,但往往受到許多疾病的折磨。
也可能是連接北館和西館的通道原本就被精心設計成這樣。
厭惡?不,是羨慕、嫉妒?還是……
此時,鶴子顯得很從容,根本想像不出剛纔垂死的蛭山被拾進來的時候,她會那樣驚慌失措。她挺着胸,靜靜地在我前面,朝走廊走去。我本想利用這個機會問她一些問題,但看樣子似乎不行。
“他們四個人一共生了22個孩子。還有個古怪的插曲——後來他們的妻子鬧彆扭,從而兩對夫妻分開居住了。那對雙胞胎以三天爲期限,來往於兩家——最後,他們一直活到60歲左右。據說章邦卡因爲患肺炎,死在前頭,四小時後,嚴邦卡也一命嗚呼。”
鶴子穿過大廳,走到內裏的那扇門前,說道。我默默地跟在她後面,腦海中想着早晨目睹的西館那黑糊糊的外觀。
很快,鶴子就消失了,彷彿溶化到走廊上那黑暗中。我無意識地嘆口氣,再次握住門把手——就在那時,沉悶的雷聲又響起來,彷彿要掀起我心中積聚的不安。
“玄兒少爺已經在那裏了。”她答道,“剛纔他囑咐過,讓我帶你去。”
“她們很自然地接受了事實——她們以那樣的形態出生,長大。我覺得是這樣。怎麼說呢?正因爲如此,她們才那麼……”
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在昏暗的對面能看見一扇黑色的燈,但是這段距離比我想像的要長得多。我感覺有幾十米。這兩幢建築之間有這麼遠嗎?——我感到很迷惑,但等我在走廊上走起來,才明白那是自己的錯覺。
“請,中也先生。”鶴子從門口退下來,伸出一隻手,催促着我,“這邊請。”
“H型雙重體?”
實際一走,我發現這條走廊最多七八米長,盡頭的門也比普通的門低矮、窄小。
“現在已經明瞭的就是,怎麼說呢?就是美鳥、美魚那對姐妹的情況非常罕見,可以和章、嚴兄弟匹敵。”
“是吧。”
我想起來了,艾拉利曾經以“暹羅雙胞胎”爲標題,寫過偵探小說,其中有提及章、嚴兄弟的部分。但是在此之前,我便知道這對兄弟了。上中學時,我曾偶然在圖書館裏看到一本書——《驚異的實錄傳聞集》,其中涉及到相關內容。
當我走進只有微弱燭光的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暗中的那個異國美女的身姿。
“怎麼說?”
“請小心腳下。宴會廳在二樓。”說着,鶴子朝大廳中央的樓梯走去。
“真不愧是野口醫生,知道得真詳細。”
畫中的美女穿着黑色長裙,兩手疊加放在膝蓋處,坐在安樂椅上。隨着燭光晃動,她的表情似乎也在發生微妙變化。她那褐色的目光彷彿帶有某種魔力,能射穿對方。那鮮紅的嘴脣似乎就要張開,講述這個世界的一切祕密……
“不,不,我的專業是外科。分娩由產科醫生負責,但當時產科醫生也受驚不小,手忙腳亂地讓護士喊我過去……當時她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我比她們的父親柳土郎先看到她們的。”
這條走廊上的照明也只有燭臺上的蠟燭。當我看見自己的身影在燭光中晃來晃去,非常害怕。而且就在那時,外面又傳來轟隆的雷聲,所以我雖然不熱,手掌上卻滿是汗水。
說着說着,野口醫生的嗓門越來越大,光禿禿的紅額頭顯得更加紅了,嘴角堆積着白沫……眼睛有點溼潤。很顯然,他似乎處在一種興奮狀態。
我聽話地慢慢走進去。這昏暗的屋子中空無一人。
我趕緊掐滅手中的香菸,從沙發上站起來。野口醫生默默地看着我。
“所謂’非對稱性雙重體’,就是其中一個個體發育不良,與另一個個體結合時,猶如寄生其上,比如只能長出從胸部開始的上半身,或者只能長出腳……有許多結合的情況。與此相對,正如你所看到的,那對雙胞胎姐妹的身體各自獨立,她們是‘對稱性雙重體’,而且屬於其中的‘H型雙重體’或‘型雙重體’之類。”
野口醫生停頓一下,吐了口氣,慢慢地捋了捋灰色的鬍鬚。
門對面的走廊基本上和連接東館與北館的走廊相同,也是一條用石頭建造的酷似隧道的通道。牆壁和天花板以及地面都砌着黑色石頭。
“中也先生,請來吧。”
“可是這對雙胞胎姐妹,雖然身體側面相連,但並沒有給她們的身體機能帶來太多的障礙,她們又沒多少共用的器官。而且兩個人還那麼美麗,可以和世界知名的希爾頓姐妹相媲美……”
這些人名、傳聞,我從來就沒聽說過。或許注意到了我困惑的表情,野口醫生輕輕咳嗽一下:“說得太偏題了。總而言之,人們常說的‘連體雙胞胎’,指的是‘對稱性雙重體’中的‘H重體’。就是兩個個體的腰部、背部或者胸部的某個地方結合在一起,形成如同羅馬字母H的形狀——你知道章和嚴兄弟嗎?”
上半身靠在沙發上的野口醫生,往前坐坐,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又倒點酒進去,喝了一口,然後接着說起來,嗓門也比剛纔大。
“但是,野口先生。”我在襯衫的上口袋中摸索着香菸,“我一直在考慮,她們兩個今後,一直到死都只能那樣嗎?就像章、嚴兄弟那樣?”
“你的問題就是——能否給她們兩人做分離手術?是嗎?”
“在日本,像她們那樣的連體雙胞胎,多嗎?”
“匹敵?這話怎麼說?”
“除了‘H型’之外,還有其他類型嗎?”
4
“‘Y型’最有名的例子便是四世紀後半期,出生在意大利的喬瓦尼和傑科莫兄弟。而‘逆Y型’最有名的例子還是弗蘭克·郎提尼。據說他有三條腿,其中一條腿可以代替椅子使用。他後來去了美國,在馬戲團、雜耍場表演,後來還拍電影,取得了成功,被稱作‘怪王’、‘三條腿的奇蹟’——你知道嗎?”
“‘Y型’……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們兩人的確很漂亮。”
“請。請這邊走。”
我沒有聽過這種說法,不太明白。野口醫生向上推了一下眼鏡,輕輕地哼了一下鼻子。
這裏也放着一尊青銅像,和我剛纔在音樂室前看到的那尊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是好幾條蛇纏繞着一個半裸的女性。從這個拐角往右轉,一直走,就是我和玄兒看完北門後,回來時經過的那個後門。此時,鶴子往左拐了。
我正想着,通到走廊上的兩扇房門中,西頭一扇被打開了。來者不是玄兒,而是小田切鶴子。
“歡迎。”
昏暗中,傳來浦登柳士郎的低聲,這聲音猶如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我似乎剛剛擺脫魔法,環視室內一圈。
我覺得房間裏似乎有淡淡的白煙。似乎什麼地方點着香,那氣味聞上去酸酸的,甜甜的,好像還有點苦,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浦登家族的人全都圍坐在房屋中央的晚餐桌旁:從我進門的角度看,柳士郎坐在右首,最靠內裏的地方。他依然穿着黑色服裝,和去南館時一樣,只是領帶換成了深紅色。
“請坐那邊。”宅子的當家人說着,用手指着他的正前方。
玄兒隔着桌角,坐在我座位的左邊。他也和柳士郎一樣,換上黑色的衣服,深紅的領帶。自從春天和他認識以來,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扎領帶。
“中也君,這是你的座位。”玄兒衝我招招手。
即便聽到友人的聲音,我還是覺得身心緊張。我關好門,衝柳士郎鞠躬行禮,然後朝指定的位置走去。我的腳步肯定晃晃悠悠。
當我坐到高靠背的黑色椅子上,玄兒輕聲衝我說道:“對不起,剛纔走不開,就讓鶴子帶你來了。”
“沒什麼。”
我低下腦袋,搖搖頭,不禁想起剛纔鶴子在鄰屋的眼神。接着,我抬起頭,看看玄兒,也許是燭光的作用,他那本來就蒼白、瘦削的臉頰顯得更加蒼白,宛如病入膏育。
美鳥和美魚兩姐妹並列坐在玄兒旁邊。她們也換下了和服,穿上了洋裝和鮮紅色的裙子。當然,那裙子是按照這兩個連體雙胞胎的尺寸特製的。
在美鳥和美魚旁邊,有個女人紋絲不動地靠在椅背上。那就是這對雙胞胎的母親美惟嗎?在座的人當中,只有她是我初次見到。
——我們的媽媽呀。
——生下我們的時候,媽媽受驚不小。
她和肖像畫裏的女性一樣,穿着黑色長裙,身材纖細。她的臉龐被長髮遮住,從我這個角度無法看得非常清楚,但大致能看出她皮膚白哲,容貌清秀。
——從那以後,她一直……至今還一直驚恐不安。
她目光呆滯地看着空中,似乎沒有意識到我的加入。看那樣子,她完全心不在焉。
“今晚——9月24日的晚上,我們又相聚在這裏。”浦登柳士郎緩緩地說起來,“今晚是‘達麗婭之夜’。就是在這個晚上,我們的母親達麗婭誕生在遙遠的異國。30年前,就是在這個晚上,她留下遺願,離開人世——今年的‘達麗婭之日’又來到了……”
長桌上放着兩個黑糊糊的燭臺,每個燭臺上面插着幾根蠟燭,所有的蠟燭都是刺眼的大紅色。周圍的牆壁上也有幾個燭臺,上面的蠟燭也全是紅色。
就是白天我在庭院中看到的那個“殭屍”。這人穿着類似西方修道士身上的寬大黑衣,衣服上還帶着帽子。白天我看見的肯定就是這種類似斗篷的衣服。
“喝下去!”
這個被叫做“鬼丸老”的傭人究竟是男是女呀?玄兒從來沒提到那人的性別,還說不知道其全名……
從盤踞在心頭的不安中,突然冒出這樣的疑問。在這種狀況下,產生如此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柳士郎將杯子舉得更高,放聲大叫着:“讓達麗婭祝福我們吧!”
儘管老傭人走到我身邊,但由於其臉部被黑色帽子遮掩,我除了能稍稍看到其嘴角的皺紋外,還是無法看清其長相和表情。我又不能刻意地盯着老傭人看,只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葡萄酒被倒入自己的酒杯裏。
這個老傭人已經快90高齡,從玄遙時代開始,就一直在這個宅子裏。雖然現在已經弄清這人的廬山真面目,但在我看來,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像殭屍。或許和着裝有關係,或許是因爲這人在屋內還帶着帽子。
我聽見玄兒低聲嘟噥。
“由於玄兒的一再要求,今晚他受到了邀請。原則上,有資格出席‘達麗婭之夜’的這個宴會的人只能是具有玄遙和他妻子達麗婭血統的浦登家族的人以及他們的配偶。但我以前就考慮有時也允許例外。過去我也曾經想創造這樣的機會。所以——”
……啊,這裏是……
“這次,玄兒提出這樣的請求,我經過確認,決定破例。”柳士郎再次慢慢地環視一圈,“有人不同意嗎?”他問道,那語調還是讓人不敢提出異議——沒有一個人作答。
“請,中也先生。”
“今晚——‘達麗婭之夜’,在這裏——‘達麗婭之館’,在達麗婭的守護和許可下,在衆人誠摯的祝福下……”
“鬼丸老?”我將臉湊到玄兒旁邊,低聲問道。
“中也君。”身邊的玄兒衝我說道,“全部喝完!”
5
當柳士郎宣佈宴會開始後,沒有人說話,都沉默着。有人看着燭臺上的蠟燭,有人埋頭看着桌子,還有人看着牆上的那幅肖像畫。還有一些人看着當家人的行動,我就是其中之一。
“喝下去!”
“太棒了。”
我撕下一塊麪包,塗上那玩意,正準備往嘴巴里送。就在那時我感覺到異樣的氛圍,不禁停下動作,抬起頭。
“喝下去!”
柳士郎又說了一遍,又有幾個人跟着附和。
他們的聲音整齊劃一,在昏暗的房間裏迴盪着。
頓時,場面有點騷動。我用眼睛的餘光看看玄兒,只見他眉頭緊縮,直勾勾地瞪着我,眼珠子都快要飛出來了。
“不要緊。能喫的。阿清……”
我突然想到——房間裏的氣味說不定是從那些蠟燭上散發出來的,蠟燭裏面說不定添加了一些香料成分。所以……玄兒的對面坐着望和、徵順夫妻。徵順靠我這邊,望和靠裏面,他們的兒子阿清坐在兩人中間;在南館走廊上碰見他時,阿清還戴着貝雷帽。現在他脫掉了貝雷帽,露着光禿禿的腦袋。他們一家三口也和其他人一樣,換上了黑色的衣服。
我拿着杯子,雙手僵硬。不安和疑惑在那依舊半朦朧的腦海中擴散開來。這是怎麼回事?這個——這個宴會?現在,在這裏,他們到底是進行什麼“儀式”呀?但是當時的氣氛根本就不容我細想。衆人將杯中的紅葡萄酒一飲而盡。就連十幾歲的美鳥、美魚和剛剛九歲的阿清也不例外。
“毫不猶豫地喝下去!”柳士郎又重複一遍。
“喫不慣?”玄兒一本正經地問道,“也許不太好喫吧。”
我一邊聽着柳士郎繼續說着猶如咒語一般的話語,一邊悄悄抬尖看看左首上方:肖像畫裏的美女用銳利的眼神看着這邊,脣角露出妖豔的笑容。我突然覺得雖然浦登柳士郎本該是這個場合的“主導者”,但那畫——那畫中的女性彷彿凌駕其上。
我看看四周,只見所有人都從大盤子裏拿出麪包片,塗上黃油之類的東西,喫起來。每人面前的墊子下,還各放着一個帶蓋子的黑色容器。有些人正準備打開蓋子,撈出內裏的東西。
“讓達麗婭祝福我們吧!”其他人跟着附和。
宴會的氣氛本該是輕快、熱鬧,但當時的氛圍正好相反,自始至終肅穆、沉重,讓人覺得有一種儀式般的嚴肅。
我看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個容器。玄兒還在說——“再喝點湯。”這個容器裏裝的是湯。但究竟是什麼樣的湯呢?我決然地拿起蓋子,一股熱氣冒出來,與此同時,能聞到香辣調味料的刺鼻味道。我拿起放在墊子一端的大木勺,慢慢地攪拌起來。
當我舀了一勺湯,正準備喝的時候,又感覺到氣氛不對。
隨後,兩人輕聲笑起來。
“9月24日——今天是我們的母親達麗婭誕生的日子,讓我們共同慶祝。今天是我們的母親達麗婭死去的日子,讓我們共同哀悼。”柳士郎的話聽上去越來越像咒語,“我們接受達麗婭的懇切願望,相信她的遺言,直至我們的永遠。我們遠離陽光,悄然隱身於這個世界中普遍存在着的黑暗裏……我們將生命永存。”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清一語不發,有氣無力地點點頭,然後慢慢地拿起勺子,打開那個黑色容器的蓋子。
爲什麼會這樣……
我無意識地看看坐在父母中間的阿清。此時,他那因爲原因不明的怪病而皺紋密佈的臉上,露出寂寥、哀怨的表情。當我們的視線交匯時,他彷彿大喫一驚,趕緊垂下眼簾。
“喝下去!”其他人也開始附和起來。
我安慰着自己,重新拿起勺子。但是——
“請,中也先生。”
“是的。”玄兒稍稍點下頭,在我耳邊囁嚅着,“那個人的基本工作是守墓——就是看守那個‘迷失的籠子’。在‘達麗婭之夜’的這個宴會上,宅子裏的傭人原則上禁止進入這個房間。但有個人例外,就是這個人——鬼丸老。”
很快,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這聲音彷彿讓整個昏暗的房間共振起來。
我實在受不了,將杯中剩下的葡萄酒含在嘴裏,和湯一起灌進喉嚨裏。與此同時,我還膽戰心驚地注意着衆人的反應,他們的視線依然盯着我的手和嘴巴。
這個老傭人一直走到屋子內裏,只能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由於那件肥大黑衣的遮掩,除了能看出有點駝背,個頭不高外,根本弄不清其體型。臉部也被帽子遮蓋住。
鬼丸老再次從昏暗中現身,重新給衆人的空酒杯中斟上葡萄灑。很快,我的酒杯又滿了。玄兒淡淡地笑着,看着我。
我拿着勺子,抬起頭,只見衆人——除了美惟——的視線和方纔一樣,都集中在這裏。柳士郎、美鳥和美魚兩姐妹、玄兒、徵順和望和大妻,還有阿清。
“沒事吧?阿清。”說着,望和將手放在看上去比她蒼老的阿清的肩上,“沒事吧?不要緊的。阿清。”
“把那個肉喫下去!”
我感覺自己要是不喝下去,他們將會一直說下去。不管願意與否,我只能照他們的話去做了。我重新拿起勺子,狠命閉上眼睛,然後將那個黑紅色,稀溜溜,不知什麼玩意的湯喝了下去。
“啊……謝謝。”
我的確聽到了“肉”這個字,這究竟……
湯裏雖然加了香辣調味料,但和剛纔塗抹在麪包上的糊狀物一樣,一點都不好喫。總的感覺就是非常鹹,還有點腥味。湯裏的東西喫下去糙糙的,就像是喫了浸泡在鹽水裏的碎紙屑一樣。
美魚從玄兒身邊,探出腦袋,衝我笑眯眯地說道。接着,美鳥也探出腦袋。
“……不,但這個……”
一共是八個人——這就是如今住在黑暗館裏,浦登家族的所有成員嗎?
“喝下去。”
我仰面看着牆上的肖像畫。“在達麗婭的守護下”的意思就是在這幅畫的前面嗎?
“媽媽,你也要喝呀。”美鳥衝身邊發呆的美惟說着,替她拿起容器上的蓋子,幫她拿好勺子,然後催促道,“喝呀,媽媽。”
“……肉?”
我用木勺撈了一點,這不是普通的黃油,而是類似於醬的茶色黏稠物。本來想聞聞味道,但由於房間裏的那股香味,讓我的嗅覺喪失了敏感,這肯定是以天然黃油或者人造黃油爲基礎製作而成的。
這個老傭人先走到房間內裏——柳士郎身後的黑影中,很快就回到桌邊,手裏捧着一個形狀有點怪的大大的紅罐子。
柳士郎用同樣的聲調,又說了一次。
“喝下去!”這是柳士郎的聲音,“不要猶豫,喝下去!”他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表情、那聲音都充滿了威嚴感,讓我無法違抗。
我反正先接過玄兒遞過來的小盤子。那麪包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很軟,可能是在這個宅子裏剛烘製出爐的。
其他人也高高地舉起酒杯,異口同聲地喊道:“讓達麗婭祝福我們吧!”
“中也君,再喝點湯吧。”
我真覺得害怕了,於是沒將勺子放進嘴裏,而是放回容器中。
我又抬頭看看牆上的肖像畫。我覺得那女人含着笑意的鮮紅嘴脣似乎微微一動——這肯定是我的心理作用——不知道她是說“同意”,還是“反對”——當然,她是不可能開口說話的。
這種湯我從未見過,黑紅色,稀溜溜的,湯裏的菜燒得稀爛,看不出原來的形狀。我覺得那與其說是湯,還不如說是燜過火的雜燴。但此時我猶豫也沒辦法,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反正不會有毒,喫不死人的……
裝葡萄灑的罐子由紅色的毛玻璃製成,形狀有點怪。從遠處看,覺得它根本不是左右對稱的,表面坑坑窪窪。靠近一看,終於明白它的形狀像什麼了——人的心臟。
“塗上這個喫,比較好。”說着,玄兒把一個打開蓋子的黑色小瓶遞給我。
我突然意識到一點——
柳士郎不慌不忙地將雙手抬至胸前,拍了一兩下巴掌。那似乎是個暗號,通向剛纔那個休息室的雙開門吱嘎着被推開了。只見一個人從那裏無聲地走了進來,我好不容易纔憋住,沒讓自己叫出來。
我迷惑着,將酒杯移到嘴邊。那葡萄酒聞上去很香醇,我索性一口氣灌到喉嚨裏。
衆人都舉起各自的酒杯。美惟依然傻傻地看着空中,紋絲不動,坐在旁邊的美鳥衝她說道:“媽,你看!”
柳士郎拿起倒立在桌子上的酒杯,放在黑色的杯墊一角。老傭人一手握着罐子的瓶頸處,一手扶着罐子的下方,開始往當家人的酒杯中倒起來。倒入杯中的是和罐子一樣紅的液體,那似乎是紅葡萄酒。
看起來,如果我不把湯喝完,他們似乎不會善罷甘休。我索性自暴自棄,再次將勺子伸進容器中。
“大家恐怕都知道。”說着,柳士郎慢慢地環視一圈了很快,他那渾濁的視線直直地盯着我,沒有移開,“今晚,我們邀請到了客人來參加這個宴會。”
長長的晚餐桌上放着好幾個大盤子,上面堆放着許多薄薄的麪包片。喝完第二杯酒後,玄兒欠起身,將手伸向大盤子。他拿了幾片面包,放在小盤子裏,遞給我:“喫吧!”
“好——”柳士郎將杯子舉到面前,衝着衆人說,“先乾杯,然後敬灑——”
“把那個喝下去。”
“中也君,乾杯!”說着,他拿着自己的酒杯,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酒杯,“讓達麗婭爲我們祝福。”
……這裏是……
柳士郎將視線從我的身上移到了旁邊的玄兒身上。
我看看玄兒:“這是什麼東西……”
我能感覺到酒精在胃裏被快速吸收,開始在全身血管中循環,心跳加速。瀰漫在房間裏的那股香味更加濃厚,刺激着我的鼻腔,一直滲透到大腦深處。我的臉發燙得厲害,就是坐在那裏,都覺得視線搖搖晃晃。
很快,所有人的酒杯都被倒滿了。鬼丸老將罐子放在桌上,再次退到房間內裏,柳士郎身後的黑暗中。這個老傭人今晚的工作就是負責給宴會上的人斟酒嗎?
——那是“殭屍”!
穿着黑衣的老傭人無聲地,按照順序,給每一個人的酒杯中倒上酒。先是柳士郎,然後是美惟、美鳥、美魚、玄兒之後,輪到我。
“讓達麗婭祝福我們吧!”柳士郎又重複一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趕緊坐直,不知道該怎麼表示,只能很暖昧地點點頭。宅子的當家人悠然地抬起石手,指着我:“讓我再次給大家介紹一下”,隨後報出了我的名字。
雖然我很喫驚,但還是可以理解的。因爲在基督教中,葡萄灑是“神之子的血液”。將酒裝在這個心臟造型的罐子裏,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在這裏幹什麼?在這裏將要發生什麼事?我到底會怎樣?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多長時間呢?我覺得有好幾分鐘,又覺得不過幾秒。總之,當時我快失去正確的時間感了。
“好了——”浦登柳士郎的聲音又響起來,“今晚的宴會現在開始!”
我也仿效他們,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我感到害怕,儘量不表現出驚慌尖措的樣子,將麪包塞進嘴裏。那塗在麪包上、茶色醬一般的東西非常鹹,還有點腥味,不管怎樣,都不能說好喫。
昏暗中,那股酸酸的,甜甜的,似乎還帶點苦,令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氣味依然散發着。我覺得這氣味越來越濃,彷彿從鼻腔滲透到氣管、肺……不,是直接滲透到腦子裏。無規則晃動的燭光與這氣味一起,讓我的心境朦朧起來。
所有圍坐在桌邊的浦登家族的人——心不在焉的美惟除外——都看着我。柳士郎、美鳥、美魚、玄兒、徵順和望和夫妻、阿清都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嘴,那眼神猶如錐子一般扎人。
那喝下肚的紅葡萄酒有點甜,口感不錯,但是味道有點怪,和我以前喝過的不一樣。感覺有什麼東西粘在舌頭上,糙糙的。感覺有點鐵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