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奇麪館事件

第五章 二重身之時

《綾辻行人·館系列》 · 綾辻行人 · 1.2萬 字

1

在鬼丸的帶領下,鹿谷參觀了建造於主樓西南角的假面收藏室。而後,獨自回到配樓客房,圓桌上早已備下晚餐。大概是新月瞳子還是那位管理人兼廚師的長宗我部幫忙送來的吧。

總之,還是先脫掉方纔一直戴着的“鬨笑之面”好了。

儘管長時間佩戴面具已令他相當適應,但脫去後還是心生解脫之感,甚至還有種清爽感。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呼吸似乎也變得毫不費力……

正如魔術師忍田評價的那樣,長宗我部的料理水平果真了得,比起半吊子的賓館客房服務提供的餐點美味得多。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品嚐美味是件既浪費又淒涼的事,不過,既然這裏定下這樣的規矩就不得不遵守。

說起來,自早晨起鹿谷便什麼也沒有喫過,餓得飢腸轆轆。脫去假面後,恢復自由的嘴巴將桌上的料理一掃而光,不知不覺想要飯後一根菸了。他剋制着煙癮,在波士頓包中摸索着。而後,他自包內拿出一枚褪了色的大開茶色信封。

信封內是一本A4大小的舊雜誌——《MINERWA》。那上面刊登了日向京助於十年前以撰稿人身份寫下的“收藏家探訪”。三天前與日向見面時,對方交給自己“僅作參考之用”。

那本雜誌是更換紙張規格後現在依然發行的文化月刊,封面上儘可能大地印刷着該雜誌的徽標——展開雙翼的貓頭鷹。僅僅此處爲白底雙色印刷的復古設計,至今依舊沿用。

打開貼有便籤那頁相關訪談,鹿谷再度輕哼一聲。他又有些費解——到底爲什麼……

橫跨四頁的雜誌篇幅由兩部分構成。大小數張照片,以及採訪當時的奇麪館館主影山透一後所寫的文章。寫下該文章的人是採訪兼撰稿的日向,但並無以池島作筆名的通訊社名,即此爲匿名報道。

我國首屈一指的假面收藏

開篇就是這樣的大幅標題。隨後——

探訪東京都內悄然而建的“假面館”之主

是這樣的副標題。

“我彷彿爲那些假面各自擁有的幽微能量所吸引。”

正文內寫有館主的這句話,令人過目難忘。

東洋,西洋,各個國家,各個時代。不同的人,賦予“假面”不同的意義與用途,也自“假面”之中找尋各種意義與用途。弔唁,巫術,人生禮儀,祕密結社,祭祀,戰鬥,戲劇,舞蹈……然而——

“考慮到假面之中所包含的共同心願,我覺得那便是‘通向超脫的願望’。既有‘死者之面’亦有‘生者之面’,既有人物之面也有動物之面、鬼怪之面……”

僅僅觀看那些收集並陳列於假面收藏室的大量假面的照片就已經非常精彩了。從隨意掛於牆壁之物以至納於玻璃陳列櫃之品……在外行人看來,無法分辨每一枚假面具有怎樣的價值。然而僅僅自那句“我國首屈一指的假面收藏”的煽情用詞來看,就已經能感受到十足的說服力。

鹿谷合上那本《MINERWA》,看了一眼封面上展開赤紅羽翼的貓頭鷹後,將其放在牀上。

在事先瀏覽過那則訪談之後,今日鹿谷來到了這幢宅邸。因此,正因爲如此,方纔被領至假面收藏室時,他剛一步入那個房間就開始懷疑起自己的雙眼來。

“是呀。”

“那關於剛纔我問主人的那枚‘未來之面’呢?我聽說那是先代主人非常看重的特殊假面。”

“請您戴好假面。我爲您帶路。”

“沒錯。”

“另一個自己”就在眼前。

“我可沒有瞎擔心什麼。”

“這邊請。”

“第一位是‘悲嘆之面’,而後是戴‘歡愉之面’的那位客人。”

“我聽說某個時期,先代館主親手將這些假面一起處理掉了。”

如此推斷之後,鹿谷拿起了電話聽筒。

鹿谷略感不解。他剛打算追問一句,卻被瞳子的催促聲打消了念頭。

鬼丸靜靜作答。

“轉動把手下面的按鈕後鎖上門。”

“沒聽說過。”

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啊……應該不算晚吧。如果拜託對方的話,一定會代爲轉達的。

“是的。前一位客人面談結束後,主人才會告知要請的下一位客人的假面名稱。”

“這是你們的初次見面,大概多少會令你喫驚吧。”

“請坐在那把椅子上。”

陳列櫃也好四周牆面也罷,十年前的照片內那些假面多得幾乎快要擺不下了。如今卻並非如此。與其說是殘缺不全,倒不如說如今殘存的假面鮮有絕品,僅餘一些失去靈魂的俗物而已。

“從那個時候起,假面收藏間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嗎?”

鹿谷再度向室內看去,找尋着聲音的主人。

就這樣聊着聊着,兩人來到了沙龍室。室內左首一側最裏面的沙發上有個人影。那是戴“歡愉之面”的客人。看來面談之後,可隨個人喜好選擇棲身之所。對着熊熊燃燒的壁爐,“歡愉之面”以那塑料濾嘴吸着煙。

“你最初到此供職是什麼時候呢?”

“感謝您今日到訪。”主人徐徐地開口說道,“突然收到怪異的請柬,一定令您不知如何是好了吧。請允許我再度向您道謝。”

鹿谷跟隨嚮導,穿過走廊走向沙龍室。他低聲問道:

“來吧,您請。”

按照對方的吩咐,鹿谷戴好放在牀頭櫃上的“鬨笑之面”後,打開了房門。等候在走廊的瞳子亦戴着那枚“小面”。

“我聽說是這樣的。”

2

“結果?”

“在全國各地找尋‘另一個自己’。哎呀,這件事還真是需要訣竅。僅憑一己之力當然十分有限,自然還是應該儘量依靠專業人士。”

“是嗎?”

館內共有三臺電話。一臺位於玄關大廳,一臺位於配樓的沙龍室,還有一臺位於主樓的館主書房之內。這三臺電話分別爲內線所連。

的確如此。那與看完十年前的報道後在腦海裏描繪的景象完全不一樣,大不相同。

爲什麼他要背對着我呢——鹿谷心生疑惑。

“被人干擾了可不行啊。”主人說道,“第一次召開聚會時,途中有位客人連門也沒敲就進來,白白浪費了難得的氣氛。”

3

主要視主人的心情而定呀。

“鬼丸先生,你也沒聽說過那位名爲中村青司的建築師嘍?”

“輪到日向先生了。”

一聽聲音就知道來人是新月瞳子。

玄關大廳空無一人。

“是的。”鬼丸依舊冷靜且鄭重的作答後,催促鹿谷道,“那麼,請您回房吧。應該已經備好晚餐了。”

“請關好門。”

“您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人。今日相邀諸位都是九月三日前後的生日。這不過導致了一個有趣的結果而已。”

“那個……據說只是找不到其他更加適合的詞彙才稱其爲儀式的,所以,那個……”

“第三位。”

自波士頓包的側面口袋內掏出筆記本後,鹿谷走出房間。那個筆記本上記有重要的電話號碼。戴上假面會對通話造成影響,所以他沒戴。反正這會兒館主人在內室,不必擔心遇到他。

說罷,戴着假面的鹿谷微微一笑。

鹿谷接着問道。

身着灰色睡袍、戴着“鬨笑之面”的“另一個自己”就在……瞬間,鹿谷產生了這樣的錯覺。但他立刻發覺,那是正對自己的牆壁上裝飾着的碩大鏡子之中,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一進入內室,就看到自己早已等候在那裏。

鹿谷按照主人的吩咐鎖好了門。

與之相對的房間左側最深處,有一把與主人所坐之物一模一樣的扶手轉椅。鹿谷慢吞吞走了過去,坐在那把椅子上。儘管如此,主人仍然紋絲不動,面對着牆壁——背對鹿谷而坐。

“不知道。我聽說過關於那枚假面的一些傳聞,但仍然不知道詳情。說起來,我連先代館主都沒有見過。”

他自身旁擺放的小桌上拿起了某樣文件似的東西。

“沒錯。這並非是原有的條件,然而卻是個與其稱之爲有趣,不如說是實難想象的結果。”

“據說這是個儀式似的聚會。”

恐怕這裏是館內擁有最大面積,甚至還設有閣樓的寬敞房間。然而——

鹿谷不由自主低語道。

震驚的同時,強烈的不協調感亦令他難以忘懷。

爲什麼將經年累月收集到手的假面一併處理掉呢……

“我不知道具體情況。”

“處理……爲什麼呢?”

也許在沙龍室會遇到什麼人。這個想法令鹿谷向玄關大廳而去。他不願任何人聽到這通電話的內容,無論是其他客人也好,還是這家裏的一員也罷。

“客人帶到了。”

“不要緊的。”

但是,主人仍然沒有轉過身來。

館主命令道,依舊面壁而坐。

“我是第幾個與主人面談的?”

如今——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那就好。”

4

相當寬闊的正方形房間。房間右側的最深處放有一把扶手轉椅,主人雖坐於其上,然而不知爲何,他並沒有正對來人方向,而是面壁而坐。自鹿谷的位置只看到主人穿着灰色睡袍的右側肩臂,以及半個後腦勺。

——我覺得也許您會期望落空。

一陣微弱的嘎吱聲後,主人的椅子轉了過來。這是鹿谷步入房間後,第一次與對方正面以對。然而,這卻令鹿谷瞬間大喫一驚,甚至險些驚聲尖叫起來。

瞳子回答道。

“是從出任會長祕書一職開始的,應該是兩年半之前。”

“是嗎……”

主人吩咐道。

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欣賞收藏間了。返回房間之時,鹿谷向鬼丸確認道:

鹿谷回想起方纔主人的那句話,感到十分困惑。

室內僅僅點着壁燈,猶如黃昏般昏暗。除了方纔進屋時的那扇門外,房間深處的角落中還有一扇單開門。除此之外,這個寬闊的房間內甚至連一扇窗子也找不到。就算房間內有暖氣設備,可腳邊仍然涼颼颼的。

“是啊。我覺得那邀請的確怪異。不過,誰讓我原本就是個好奇心重的傢伙呀。”

“怎麼會變成這樣了?”

主人應答道:“是嗎。今年年初,我聽說了你的事。根據調查公司的報告……”

“儀式啊……哦?”

稍候片刻後,門內傳來主人含混不清的回應聲。

“‘悲嘆’之後‘歡愉’……這樣啊。看來並非按照房間順序面談的呀。”

鬼丸依舊靜靜作答。

“每次都是與主人逐一面談嗎?”

碩大的法式窗正對主樓與配樓間的中庭。屋外露臺一派銀裝素裹,即使入夜依然可辨。窗旁牆角處設有電話臺,上面擺放着一臺黑色按鍵式電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稱其爲“假面收藏間”了嘛。難怪當他問到“假面收藏間在哪兒”的時候,魔術師忍田會有那樣的反應了。

“歡愉之面”轉過頭來,看向鹿谷打着招呼。

“喔,好的。”

通向內室的是一道厚重的暗褐色雙開門。瞳子敲了敲那扇門後報告道:

“宅邸內的珍品假面僅餘會長與諸位所戴的七組特訂之作。”

瞳子稍作停步,回答道。

鬼丸搖搖頭,說道:

將近晚九點,有人敲門。恰巧此時,鹿谷正在窗旁眺望外面急促飄落的雪。他立刻應聲作答,並向房門走去。

“你好呀,小說家老師。”

“日向先生,您的生日是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對吧?”

“是戴‘鬨笑之面’的作家先生,對吧。讓您久等了。請進來吧。”

這並非方纔那般照鏡子的惡作劇。並非鏡像,而是作爲實際存在的、活生生的“另一人”出現在離自己數米開外的地方。

主人所戴的面具令鹿谷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那面具並非出現在“會面品茗會”時的“祈願之面”,而是與鹿谷所戴之物相同的“鬨笑之面”。故而……

“身着同樣的衣物,並且佩戴同樣的假面。如此一來,日向先生,您覺得如何?是不是也有種與‘另一個自己’相對的感覺呢?”

奇麪館主將那沓文件放回小桌後,指向鹿谷右側——即與沙龍室相隔的那側牆壁上安裝的裝飾架。

“想必您已經聽說了,諸位所戴假面全都有一個完全相同的東西。若說怪異可真夠怪異了,簡直就像是預見到我的這番舉動才做了如此準備……”

“歡愉”“驚駭”“懊惱”“悲嘆”“憤怒”——除去“鬨笑之面”的另外五枚假面,如今於裝飾架上一字排開。而原爲主人所戴的“祈願之面”則放置於房間深處的書桌上。

原來如此——鹿谷在心中自語道。

將受邀客逐一喚入房間內,屆時主人自己換上與來客相同的假面。原來就是這樣的“會面”啊。好比以“悲嘆之面”會見“悲嘆之面”,以“歡愉之面”會見“歡愉之面”。可是,即便如此……

“正如方纔我提過的,這些年在我身邊發生過的不幸……”

戴着“鬨笑之面”的主人坐在轉椅之上,雙手於腹前交叉。

“妻兒相繼喪命。從那個時候起,連我自己也漸漸感到自己的精神狀態陷入從未有過的不安中。說實話,這半年左右我的狀態也不是很好……”

對於主人的這種遭遇,鹿谷只得乖乖點頭,靜候下文。主人輕嘆一口氣,繼續說道:

“對了,嗯……你願意先聽我說說我得的‘表情恐懼症’嗎?”

“願聞其詳。”

“你知道我爲什麼如此畏懼他人的表情嗎?”

鹿谷瞬間被對方問住了。此時——

“我呀,非常質疑所謂人類的‘內心’。”

主人娓娓道來。

“我對內心——人類的‘意圖’這種模棱兩可的玩意兒抱有強烈的質疑。質疑……不對,或許近似於反感。所以,我才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覺得這種反映出模棱兩可的內心想法的‘表情’,令我反感到恐懼的地步——您能理解嗎?”

“這……”

“只要如此這般戴上相同的面具,任何一張臉都會成爲相同的‘相貌’。只要表面——表層看上去一樣就夠了嘛,不用理會假面之後的那張臉上浮現出表情的人內心作何感想……我覺得本質並不存在於那種模棱兩可的東西之中。比如說,因爲‘心的形狀’相似所以你是‘另一個我’,這種想法對我而言不過是除了神色不好之外什麼都不是。”

主人對此並不否認,但卻未見其有絲毫困惑或躊躇。他的雙手再度於腹前交叉說道:

“我只希望你能再聽我聊聊自己,再聽我聊一些此時此刻最爲關鍵的問題。”

猶豫不決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鹿谷死了心。

“很久以前我就認識到這便是自己的弱點。我勉勉強強地過着一般人的社會生活,默默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努力維繫着與妻兒的家庭生活——正如方纔席間我提過的那樣,‘我自己內心的某個地方,不斷祈願着孤獨’,甚至連家庭生活也是如此,如果可能的話儘量過着孤身一人的生活就好。即使面對着深愛的妻兒,他們的‘臉’以及——他們的‘表情’,同樣令我痛苦。”

“你覺得很奇怪嗎?”

“那倒不是。只是,怎麼說好呢……”

“現在,你站在一處陌生的三岔路口。前方有兩股岔路,其中右方的岔路盡頭像是陡峭的臺階,左側岔路盡頭散落着大量眼睛。”

“可就是這正常的人類行爲,自很久以前起令我感到非常苦惱。您能理解嗎?”

所以他以這種形式開始尋找“另一個自己”。以這種形式試着與對方——也許就是“另一個自己”——“會面”。原來如此啊。

“我還是第一次與小說家老師面對面地交談呢。一不留神就……”

5

“嗯……”

“那麼——”

“正如方纔我提過的那樣,五年前內人亡故……恐怕這給我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我開始察覺到極限——一如既往壓抑着恐懼衆人的表情的極限——最終,我想到某個方案用以克服此障礙,並且決定付諸實踐。那就是像這樣用假面擋住衆人的臉就好……”

“是嗎……”

“病態特殊化……這樣啊……”

“要是畏懼對方的表情,隱藏起來看不到就好了嘛。要是苦於露出自己的表情,還是用這個法子。我自己也好,身邊的人也罷,大家全部戴上假面……就好。

“哎呀,說得有點兒多了。”

“哦……”

“我並不認爲這是破費。”主人說道,“這並不意味着這點小錢兒不拘多少都能隨我開銷。請您不要誤解。我認爲,您所謂的‘這點小事’存在與此相稱的價值。”

“大量眼睛?”

“影山家所流傳的出現‘另一個自己’的傳說。”

“向‘另一個我’提問。您只要如實作答即可。”

“這是約定的謝禮。”

“最關鍵的問題?”

“左邊嗎?這樣啊——左邊啊……”

這是怎麼回事兒呀?

這是他對日向京助的作品集《汝,莫喚獸之名》的讀後感嗎?是呀,也可以這麼讀解這部作品呀——鹿谷多少對這位新人作家有了新的認識。奇麪館主重新於腹前交叉雙手道:

那是什麼呀?鹿谷目不轉睛地看起來。那像是把收入鞘內的日本刀——他正想着,主人從書桌上拿起一小頁紙,轉過身來。

“本質存在於表層……毫不動搖的意圖恰恰存在於淺層的表面記號之中。恰恰這種相似性、這種同一性纔是於我而言最應重視之物……您能理解嗎?”

可是——鹿谷不得不思索起來。

鹿谷自轉椅上站起身來,接過對方遞來的那頁紙片。那是張面值兩百萬日元的保付支票。

“就是人類的眼球。”主人補充道,“你折返而回的道路盡頭是個沒有路閘的道口,報警器不斷鳴響。總之,就是這樣一個三岔路口。”

說罷,“鬨笑之面”的喉嚨深處發出自嘲般的咯咯笑聲。

若是存在對此感到厭煩而對人際交流灰心喪氣的人,則反之亦有自此掘出樂趣之人。鹿谷則是不折不扣的後者。而這方面的問題,原本也可稱爲主人所反感的那種“所謂人之‘內心’的模棱兩可之物”。

正如瞳子曾經隨口一提的那樣,這的確是種“類似儀式似的聚會”呢,是個爲了實現奇麪館主影山逸史之願所實行的,與“另一個自己相對的儀式”呀。

“您說得沒錯。”

“不需要任何理由。可以將您心中所想的答案如實告訴我嗎?”

“實際的確如此。然而,我並不那麼在意聲音與動作。大概也可以這麼說,我的‘恐懼症’主要只將‘臉上的表情’病態特殊化而已。總之,只要把臉遮起來,我感受不到痛苦或是恐怖就沒問題了。”

“其他客人的事兒都無所謂。現在重要的是我和你在此面對面地交談。”

奇麪館主獨自緩緩點點頭。

“請,將此收下。”

“反正,這世上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人。”

“讓我想想……這個嘛……”

“表層纔是本質所在之處。”主人自轉椅上徐徐起身,繼續說道,“說得極端一些,這就是我的心裏話……說得誇張些,稱其爲世界觀吧。”

“我興致高昂地拜讀了您的大作,這話並非恭維您。雖與方纔所說的相矛盾,但實際上作者的內心會強烈反應在作品當中。也可以稱其爲從根本上對這個世界的秩序保有不信任之感吧。”

“是啊。”

“這也許算是某種心病吧。但是目前我既沒有打算特意找醫生治療,也不覺得這是治得好的。索性破罐破摔,就這樣維持原狀吧……啊呀,不好意思。突然聊自己聊個沒完了。”

“嗯……”

“什麼事兒?”

鹿谷非常困惑。

是嗎,是否定的結論呀——鹿谷先行一步得出了這個結論。然而,主人未作停頓繼續說道:

“反論。也對,確實會這麼認爲吧。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種奇怪的想法。但是,對我來說這就是我與這個世界間恰當的相處方式。所以……”

“他都傾訴過什麼?”

無論怎樣隱藏起真實表情,假面之下的表情依舊是時刻變幻的呀。而館主的對策就是眼不見爲淨嗎?

說罷,他向鹿谷走了過去。

“數字中隱藏的偉大真理啦,這個宇宙的終極祕密啦,大致都是這些無關痛癢的內容。可惜了他這麼一本正經的態度,恐怕這裏沒有人真真正正聽得進這些話吧。”

主人講道。

主人輕輕聳了聳肩。

“如果能幹的精神分析醫師爲我診斷的話,一定會從我童年時期的環境與親身經歷等,引導出令我患上‘表情恐怖症’的最有可能的病因吧。但現如今,我也沒心思追根究底了。畢竟我覺得對我而言,那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總之——

6

“於是,與人相對時,人類會‘察言觀色’。自瞬息萬變的表情之中揣測對方的內心想法,以考慮自身的應對之策。然而自身的內心亦通過自己的表情被對方看入眼中——唉,雖然這也是極其正常的人類行爲。”

“還請您不要客氣,收下它吧。只是,我希望您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真是個簡單明快的方法。”

鹿谷不由得輕哼一聲。

奇麪館主鬆開了相互交叉的雙手,放在轉椅的扶手上。鹿谷不由得也採取了與對方相同的坐姿。

這是個相當武斷的觀點。然而,作爲一種說法而言,倒是令鹿谷樂於接受。

“我害怕別人臉上的表情,而且那對於我來說毫無價值可言。因此‘長相是否相似’是個沒有太大意義的事情。我並不認爲我的‘另一個自己’會以這種形式現身——我說得沒錯吧。

奇麪館主用力地深深點了點頭。短暫沉默之後,又用力地深深嘆了一口氣。而後他站起身來,走向書桌前。

“這個嘛……好吧,那我就——”

他想問什麼呢——鹿谷邊這樣想邊挺直了身體。主人突然提出了一個這樣的“問題”。

他一改語氣。

“表情反映出人類的內心想法。然而,開心時不一定是歡愉的表情,生氣時也不見得露出憤怒的表情……不得不演變成這種現狀,由表情流露出內心想法反而稀罕。更多時候,那是在原有基礎上加以調整及改變而做出的表情,有意識或下意識地隱藏、僞裝甚至誇大了原有的表情。

“本質存在於表層……嗎?”

想象起來這是種相當超現實的景象……但是主人爲什麼突然問起了這種像是打啞謎般的問題呢?

“嗯……多少能理解一點兒。”

“不久之前,我拜讀了您——日向京助老師的大作。”

“真是種有趣的反論性話題。”

“另外還有一點是,只要不是這種面對面的情況,就算同樣是‘臉’也不會讓我恐懼。比如說照片或視頻之中出現的‘面部表情’,無論有多少我都不會介意。電視或電影也可以照常看看——甚至可以說我是願意欣賞電影的那種人呢。在這幢宅邸裏有不少我中意的影片。”

主人剛站起來,便又坐回轉椅之中。而後,他深深嘆了口氣。

鹿谷插嘴問道。

“那麼聲音及動作呢?”於是,鹿谷詢問道,“就算看不到臉,聲音與動作也是有表情的呀。我們也會不停地自對方的聲音與動作之中推測對方的內心呀。”

看來無論是誰,多少都會遇到社會生活方面的問題。

“選擇左邊的岔路。”

鹿谷發覺那張書桌一側立着某種黑色長棒狀物體。

主人輕輕清了清嗓子,接着說了下去。

算哲……那位戴“悲嘆之面”的“怪人”先生嗎?

“當然了,一般情況下說起‘另一個自己’,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酷似自己長相的人’。就曾祖父或是家父的親身經歷而言,確是以這種形式現身的。那麼,於我而言又如何呢?是否依然如此呢——捫心自問的結果,我得出了否定的結論。”

“我希望您千萬不要對別人提起方纔你我之間的問答內容。至少在我有生之年爲我保密。”

真是扭曲的心理、扭曲的藉口!儘管如此,鹿谷覺得自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也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說罷,主人以雙手抵住“鬨笑之面”的雙頰。

鹿谷稍稍調整坐姿後,再度打量起對方來。那男子穿着與自己相同的衣物,戴着與自己相同的面具,坐在與自己相同的椅子之上,在數米開外與自己相對而坐、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鹿谷重新打量起這種實屬怪異的情景。

“在這個房間——‘對面之間’內的交談內容沒有如此這般的既定流程,而是根據相對之人決定各種內容。”主人說道,“算哲教授等人一直都是單方面傾訴,四分之三的時間都是我在傾聽。”

“這種像是託詞般的解釋就到此爲止吧。不得已纔再三述說的。”

“不勝惶恐。”

“那麼,現在你會選擇哪條路呢?向左,向右,還是會原路返回呢?”

“那麼,在此——”

主人的語調嚴肅而淡漠,與“鬨笑之面”的表情全然不相稱。

“正如方纔我曾提及的那樣,影山家相傳的‘另一個自己’沒有固定的現身方式。可以認爲他根據不同的情況有不同的現身方式。”

“假面的表情始終如一。只要戴上它,佩戴者的表情不由分說地被固定了。從此再也沒有必要推測該人那模棱兩可的內心世界,只要掌握眼前可見的表面即可。”

鹿谷饒有興趣地問道。主人的喉嚨深處再度發出咯咯笑聲後——

“您別介意。我也是聽得津津有味呢。”

“啊,是了——不過,爲了這點兒小事就這麼破費嗎?”

“好……我知道了。”

鹿谷感到萬分疑惑,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那麼,請您收下。”

接過對方的支票後,鹿谷將其徐徐收入睡袍口袋之中。而後,他遠遠眺望着書桌方向問道:

“那是刀之類的東西嗎?”

主人“嗯”了一聲後,回頭看了過去。

“您猜對了。那是把日本刀,是影山家代代相傳的寶刀。”

“是嗎。爲什麼這把刀會放在這裏呢?”

“那是猶如護身符之物。”

“作防身之用嗎?”

“不是的,並不是那樣——”主人返回書桌旁,如此解釋道,“在鏡子前拿着刀擺擺姿勢、揮揮刀之類的,這會令我不可思議地心境平和下來。即使我身爲‘會長’,如今依舊屢次三番遇到被迫做出符合身份的決斷的局面。此時,這些動作特別有助於心境平和。”

“原來如此。原來是用來做這個的呀。”

若是與方纔那種讓自己回答奇怪的問題相比,與戴有相同假面的客人在密室內對峙的行爲,尚且在常識可以想象的範圍之內。

“如果可能的話,請您上眼一觀。這刀刃也開得十分出色。”

主人分明盛情邀約,鹿谷卻搖頭推辭了。而後他立刻開口問道:

“對了,影山先生。”

“怎麼了?”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7

戴着“鬨笑之面”的二人再度坐回方纔的扶手轉椅之中,相隔數米對面而坐。

“剛纔我也問過這個問題。”

鹿谷集中精神看向對方。

“‘未來之面’不在這裏了嗎?”

“我也曾在十年前參觀過這裏面的‘奇面之間’。”

片刻之後,館主慎重地開口答道:

那不合時宜的暴雪依然於屋外下個不停。

“什麼?”

“我並不清楚‘未來之面’到底價值幾何,但正如您親眼所見這樣,這把鑰匙鑲有絢麗奪目的寶石。如此奢華之物,因此——”

“時間差不多了。”主人回答道,“並非不許你參觀裏面的房間,明天再去吧。那裏不像客房,應該同十年前毫無二致。”

“您是指——”

“那是個相當怪異的房間啊。如今,是否可以讓我再次參觀一下呢?”

“那時,我曾向先代館主——影山透一請教過很多問題,關於她收藏的假面、‘未來之面’以及方纔提到過的那位名爲中村青司的建築師等。”

“哦?有過這種事嗎?”

“我有過一些耳聞。‘未來之面’,亦稱爲‘暗黑之面’。它可爲連續戴上該假面三天三夜之人展示真實的未來。”

“因此我每次來這裏的時候,一定會帶上它。原本它就是屬於這幢宅邸的藏品嘛。哎,其實也算是用它來討個好彩頭吧。”

“這個嘛……嗯,還真是種巧合啊。”

“實際上,今天是我第二次到這棟宅邸來。”

主人略顯驚訝。

“不清楚?”

說罷,主人稍作停頓,自睡袍口袋中抽出左手。

“這是什麼?”鹿谷問道。

晚九點半左右。

“至於‘未來之面’本身,不知道是丟了還是轉讓給他人了……我自先代館主手中繼承這幢宅邸之時,那枚面具已經不在這裏了,只剩下‘未來之面’所屬的這枚鑰匙而已。”

他隱隱覺得昨夜再度做了那個夢。

說起來,這處配樓爲什麼會建造成詭異的監獄式建築呢?中村青司基於怎樣的靈感,設計出了這幢建築呢?

“三間。每間客房均以牆壁隔開,一分爲二。基本上只做了這樣的改動,是個小工程而已。”

“我可以再問您幾個問題嗎?”鹿谷問道。

“之後還有三位客人等候着,請您儘量長話短說。”

說着,主人攤開自口袋中抽出的左手。鹿谷起身向對方走了幾步。

“討彩頭嗎——可是,館主先生。”鹿谷有件事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於是問道,“影山透一說過他格外看重那枚‘未來之面’。既然如此,又怎麼會僅僅留下鑰匙,卻連假面本身都不知所蹤了呢?”

自己那一心想要探尋卻無法得償所願的昔日記憶,潛伏於其中的某物莫非就是……

館主邊喃喃低語,邊將雙手插入睡袍的口袋之中。鹿谷見到對方這個動作,不禁有些意外。於餐廳“會面”之後,在走廊之中涉及此話題時,鹿谷記得對方似乎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主人瞥了一眼書桌上的座鐘後,回答道:

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盡黑暗是那個夢的起始。

“是鑰匙喔。‘未來之面’的鑰匙。”

“是嗎?”

“‘未來之面’到底是枚怎樣的假面呢?”鹿谷注視着默默點頭回禮的館主,直截了當地問道,“是否可以令我一飽眼福呢?”

與鹿谷方纔在客房內見到的那枚“鬨笑之面”相異,這枚鑰匙別有意趣。尤其是鑰匙的“頭”部,與先前看到的鑰匙截然不同。碩大且細長的圓盤般形狀,金色表面之上嵌有大量鑲金寶石、熠熠生輝……

就是說關於那枚“未來之面”,連對自己的兒子逸史,影山透一也一直採取了保密主義的態度啊。

“‘未來之面’……”

“經透一介紹,略作寒暄而已。但是,那時我並非以作家日向京助的身份,而是以撰稿人池島的名義。也許您已經不記得了吧。”

奇麪館主影山逸史與五號客人、即小說家日向京助(的化身鹿谷門實)的“相對儀式”業已禮成。

“是嗎……”

只是,最近他隱隱察覺到。

“三天三夜……嗎?”

“鑰匙……”

此時,他已經下定決心。

“沒錯。是我改建的。”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吧。”

主人依舊一言不發,但這一次他卻緩緩搖了搖頭。鹿谷剛想追問“爲什麼”,館主便率先開口說道:

“這樣啊——那麼,還有一個問題。近幾年改建過配樓的客房吧。客房的空間較昔日造訪時似有變化。”

“比如方纔參觀過的假面收藏間。十年前,那裏收藏着無數假面,現如今卻面目全非。聽鬼丸先生說,似乎是先代館主親手處理掉了那些收集而來的假面。他爲什麼要將難得的藏品處理掉呢?”

“是關於那枚爲影山透一所珍藏的‘未來之面’的事。可以稱其爲職業病吧,身爲小說家的我對此很感興趣,想向您請教一二。”

他決定在此將身爲日向京助的自己所掌握的情況告知對方。

鹿谷坐回到轉椅上,再度用力直了直身體。

鹿谷正想繼續問下去,卻見主人再三瞥向座鐘。於是,他不再思來想去,轉而問道——

“可不是嗎。也因爲如此緣故,闊別十年,今日到訪此處時,有一些令我在意的地方。”

“那是十年前的事兒了。我曾經爲某雜誌的採訪來過這裏一次,只是當時用了另一個筆名。”

主人答道:

鹿谷全然進入日向京助的角色之中。

“原本是幾間客房呢?”

“只有這個殘留於此而已。”

“據說那是枚有來歷的特殊假面,戴上之後可以預見未來。也有一種說法是透一受到那枚‘未來之面’的啓發,才製作出如今我們所戴的這種怪異的配鎖假面。”

鹿谷總覺得主人的這種反應看起來像是對此毫無興趣的樣子。果然不出日向所料,館主那句“這種事”好似全然不記得一般。

“遺憾的是,除此之外,我只知道那枚面具已經不在這幢宅邸之中了。”

如此一來——

“我知道了。那麼,明日務必帶我前去參觀。”

某個令他即使絞盡腦汁去思索箇中奧妙、也不得而知的恐怖夢境。

“大概是三年前改建的吧。我總是惦念着要召開這樣的聚會,故而將客房增加到六間。”

主人饒有興趣地抱起了雙臂。鹿谷認同地點着頭。

“不在這裏?”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就提問了。”

主人緊握鑰匙,將其放回睡袍口袋之中。

“很遺憾,連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他依舊參詳不透這意味着什麼,連自何時起便做了這樣的夢也記不得了。

“對了,影山先生。”鹿谷始終作爲日向京助說道,“十年前到訪此處時,我記得似乎和您有過一面之緣。”

這一次,對方立即回答。

8

“我是這樣聽說的。”

“實際上,我——”

鹿谷稍稍有些喫驚。

“關於這些事情——”奇麪館主慢慢搖搖頭,說道,“我並沒有向先代館主過多地追問些什麼。不過,唉……這麼說吧,我也覺得對於先代館主來說,那枚‘未來之面’本身或許就是他藏在心底的最大執念。”

“我覺得他有進退兩難之事吧……”

他偶爾會做某個夢。

“改成共計六間客房是爲了合客人所戴假面之數的緣故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