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謎團交點

1

瞳子一行移步主樓餐廳，那是昨晚“會面品茗會”所用的房間。但不久，又有第四人來到這裏。

“聽到說話聲就不請自來了。”

鬼丸邊說邊走了進來。圍坐在橢圓桌子旁的三人向他投去訝異的目光。

“怎麼了？我們剛剛調查完這個房間。”

“我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私下裏商量。”鹿谷裝作開了個小玩笑般回答後，立刻問道，“鬼丸先生，你們那邊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任何發現。”鬼丸夾雜着嘆息回答道，“配樓的各個房間、盥洗室與浴室、儲藏室、便門……全無異樣。自玄關大廳至入口、玄關門廊，而且，爲了慎重起見連主樓的便門至車庫也都查看了一遍，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閣樓與地板下面的點檢口呢？”

“那些地方也都檢查過了，完全沒有開合過的跡象。因爲那是很少用到的出入口，從積塵及髒污的情況一看便知。”

“這樣啊——我們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雖然無法斷言有百分百的可能性，但是姑且可以認爲，如今沒有除我們之外的任何人潛伏於此，也沒有發現任何有人破窗而入的痕跡。”

“如此一來，還是……”

兇手就在被困於此館的九人之中，或是……

“看來雪勢多少減弱了。”鬼丸說道，“這樣一來雪快停了。下定決心的話，最早今天夜間，最遲明天清晨也許可以強行出車。剛纔我們在車庫裏商量過，也許能用‘歡愉之面’——創馬先生開來的休閒車想想辦法吧。”

“我覺得還是從長計議比較好。”

“但是……”

“其他二人在哪兒？”

“大致檢查一遍過後回了配樓。他們看起來相當疲累。據我看，一直戴着那種假面也有相當大的壓力。”

“可不是嘛。”

鹿谷用雙手輕輕拍拍“鬨笑之面”的雙頰。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瞳子後，立刻再度向鬼丸看去。

“鬼丸先生也請坐吧。”他婉轉地命令道，“現在可以耽誤你一點兒時間嗎？我想也許你在場的話，可以令話題順利地深入進行。沒問題吧？”

“這個嘛……好吧。不過，你們現在到底要私下裏商量什麼事呢？”

“長宗我部先生呢？”鹿谷問道，“那具屍體的額角是否有舊傷呢？”

“是的。”

“大概是戴‘懊惱之面’的米迦勒吧。”

可是……瞳子溫馴地低下頭，與此同時，她還有個疑問。

“看來新月小姐並不知道這件事啊。那位客人——建築師米迦勒先生本就酷似會長。”

她也注意到了這點。的確有些奇怪。但是——

瞳子用力點點頭。

“新月小姐，也就是說昨天你去出迎以我開始的三名到訪客純屬出乎預料的巧合，對吧？忍田先生的車子湊巧拋錨才使得鬼丸先生匆忙前去迎接，並委託你看家。其間，我們湊巧按照那個順序抵達此處，名簿編號爲四號的他才湊巧成爲你接待的第三名客人。這一切都是預料外的偶然，應該是任何人也無法事先預測的事兒。所以……”

鹿谷說着“嗯、對呀、是這樣啦”，而後又簡明扼要地代爲解說起來。

“他向上攏起劉海的時候，可以看到那道傷。額頭一角有一處好大的舊傷。”

“傷？”

“怎麼會……可是……”

“那麼，兇手是B——成爲受邀客之一到此的會長先生的雙胞胎兄弟吧。那麼，不盡快抓到那個人的話……”

——母親早亡。我的兩個兄弟姐妹之中一人夭亡，另一人在學生時代突然出國，從此杳無音信。

“據我推測，是這麼一回事兒——”鹿谷說道，“昨天在這幢宅邸之中，你代鬼丸出迎來客，而那張臉便是其中某個人的。對吧，是這個意思吧？”

“嗯，這個想法倒是很穩妥。”

“新月小姐，沒錯吧。”

“想起什麼了？”

“是的。”

瞳子重重點點頭。

“這是什麼意思？”

“而且，那位‘完全就是另一個人’的他湊巧與館主長得很像？”

“哎呀呀，新月小姐的想象力真豐富呀，告訴了我們相當刺激的假設。不過說到它的正確性嘛，很遺憾，我不得不斷定這是個錯誤的假設。”

“與其說是湊巧，嗯……我覺得倒不如說是本應如此……”

“A與B是同卵雙胞胎的話，不要說是血型，就算調查DNA也應該是完全一致的結果。但是，即便爲同卵雙胞胎，指紋也不會一模一樣。”

“那個時候，我沒怎麼起疑心。但是仔細想想的話……”瞳子邊回憶着昨日在玄關大廳與那個人的對話內容，邊說道，“無法確認證件照的話，即便來人並非原本的客人而是其他人，對於初次見面的我來說也無法分辨。所以，我漸漸覺得那個人可能不是曾來過一次的札幌建築師，完全就是另一個人冒充而來的。”

“啊……對，就是這樣。”

“所以，只要再看一次那具屍體的臉，確認臉上是否有傷的話——”

瞳子想起那些隻言片語來，那些館主所講述的他自身的“不幸”之中與館主家族有關的逸聞。

“沒有。”瞳子搖搖頭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到此參加上次聚會時，見到他的第一感覺就是如此。即便沒有像到一模一樣的地步，也好似沒有血緣的雙胞胎一般。會長也相當震驚。參加過上次聚會的客人們都應該知道這件事。”

“你說的‘那個人’是米迦勒嗎？”

“也許是我多慮了，但是我想難不成他們兩人是雙胞胎吧。”瞳子依舊非常認真地說道，“同年同月同日生，長相也幾乎一樣的兄弟。一直以來杳無音信的雙胞胎之一，這次悄悄扮成那位客人回來了。於是就……”

“沒錯。”

她覺得有若干困惑，但仍然點了點頭。於是，事到如今她纔想起來，有一條線索可以用以辨認那具死屍的頭部到底屬於誰。

鬼丸眯起細長清秀的眼睛靜靜注視着長宗我部，對方則默默地輕輕點頭。那反應有些令人介意。

“那樣的話，現在就可以捨棄掉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了——即A纔是兇手而被害者是B，A爲了讓自己假裝成受害者才破壞掉B的指紋——對吧？”

“找到斷頭之前……大家在沙龍室中探討‘證明同一性’的話題時，我稍稍回憶起一件事來。”

“什麼？”

“我覺得也許那個人就是會長先生所尋找的真正的‘另一個自己’。剛纔我也說過吧，‘另一個自己’——Doppelganger或是二重身什麼的，一般來說應該還是指‘身形面貌酷似自己的人’吧。”

鹿谷頻頻點頭。瞳子見他這種反應，忽然想到，如今，在他的假面之下有怎樣的表情呢？這樣的想法在瞳子腦海中一閃而過。難道那並非“鬨笑”而是嘲笑嗎……她邊驅逐這瞬間的被害妄想邊說道：

鹿谷回答道。

此時，瞳子終於發覺了——還真是個“十分簡單的道理”呀。

“新月小姐她呀，提出了一個相當有趣的話題喲。”

“那個人乘計程車到達後，由我前去迎接……然後，確認請柬和身份證明的時候，他說因最近的交通事故駕照被吊銷了，所以出示給我的是醫保卡。但是，醫保卡上並無證件照。”

“是哪位客人？”鬼丸插嘴問道。

“昨天，新月小姐在這幢宅邸與主人初次相遇，所以並不知道摘去假面的他相貌如何。迎接米迦勒後，即便與其聊過天，那也不過短短十幾分鍾而已。而找到的屍體臉看起來比生前要扭曲得多，再加上眼鏡有無的因素——在這些條件下，就會令新月小姐產生無可奈何的誤解，認爲‘曾經見過那張臉’——新月小姐，怎麼樣？”

即便到了這個階段，瞳子依舊無法捨棄已故的影山逸史有雙胞胎兄弟的假設。但是——

“如此一來，遇害的果真不是B而是A——館主了呀。”鹿谷說道。

瞳子非常認真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2

“至於A，也許突然出現的B復仇不成、反遭A所害。或者，在此情況下先把具體的動機問題擱置不管，也可以認爲原本A已經探知B的去向，他主動與對方取得聯繫，策劃讓B混入這次的聚會中。無論是哪種情況，遇害的都是B。那個斷頭也是B的，身爲兇手的A戴上‘懊惱之面’，冒充四號客人——新月小姐，我說得沒錯吧。”

瞳子並沒有目不轉睛地觀察斷頭。剛一看到假面之下露出的那張臉，便與昨日的記憶發生共鳴，此後她一直爲“爲什麼那個人會……”的疑問所困。所以，她沒有注意到額角是否有傷。

“這樣的話——”此時，鬼丸開口了，“方纔我確認斷頭面容的時候，沒有看到類似傷痕。摘掉假面之際，拉開頭髮露出額頭，要是有大的傷痕應該能夠看到。”

接着，他將方纔瞳子借給自己的黑色封面活頁夾攤在桌子上打開。

“哎，這樣啊。”

“爲了隱藏這個事實嗎？”

“方纔鬼丸先生與長宗我部先生確認過被害者的相貌。而新月小姐說她似乎也曾見過那張臉，而且還是昨天在這幢宅邸中見到的。”鹿谷解釋道。

瞳子毫不猶豫地回答。

如此一來，鬼丸靜靜說道：

“如果A與B是雙胞胎，就算加害者與被害者相互調換，也沒有必要特地砍掉頭顱，還將它拿走。畢竟是一模一樣的長相，就算不特地製造出無頭屍，也不會被人發現掉了包。”

“……怎麼樣？想起來了嗎？”

“昨天，會長素顏出現在你面前嗎？”

“那麼，現在我問你個問題。”鹿谷繼續向瞳子問道，“兇手是A也好B也罷，他爲什麼要切斷屍體的頭部與十指呢？”

“你是說他們二人之間存在某些多年的爭執與怨恨。於是，他將身爲館主的雙胞胎親人殺死了，是嗎？”

“館主有個失散的兄弟。這句話令人有些介意啊。”

“假如你的假說是正確的，到訪此處的是與真正的受邀客毫不相干的其他人。但是，如果迎接他的不是你，按照計劃是鬼丸先生出迎的話，那時就會立刻發覺他並非受邀而來的客人。鬼丸先生在上一次——第二次的聚會中見過真正的米迦勒，所以只要臉被看到就完蛋了。假如懷疑忍田先生是他的同謀，有意識製造‘預料外的情況’，但迎接他的人湊巧是長宗我部先生的話，也會被認出來的。

“於是，我想起來了。”

“不過，關於手指方面，我可以解釋。之所以將十根手指全部切斷、用攪拌機絞碎，是因爲這樣一來就無法調查指紋了。”

“好吧。暫且說到這裏好了。”

——若說不幸，追溯起來我是個連手足羈絆都沒有的人。

“沒錯。”

“怎麼可能！”

鬼丸疑惑地看向瞳子，同時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說起來那個人，好像額頭上有傷。”

鹿谷問道。

瞳子認同這個結論。

鹿谷說着，啪的一聲雙手合攏。

“這、這個嘛……”

因此，原本新月小姐考慮的‘冒名頂替計劃’就無法實行。”

“我也是到現在才知道——這麼說來，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她？”

瞳子尚未回答，鹿谷便搶先指摘道：

“說得也是啊。”

“這事情解釋起來貌似很麻煩，假設身爲館主的影山逸史爲A、他的雙胞胎兄弟爲B吧。倘若變身爲四號客人而到此的B是兇手的話，被發現的那個斷頭就是A的頭部。這種可能性也有五成。

鬼丸喃喃說着，看了瞳子一眼。

並未實行“替換”，卻特地將被害者的頭顱及手指砍斷。關於這樣做的理由，最好還是直接問問本人。

“昨日，在這個餐廳裏召開‘會面品茗會’時，三言兩語地聽到會長先生對諸位所說的話。其中，我聽到了……”

“哦？是嗎？”

“昨天，新月小姐代替鬼丸先生出迎的來客應該共有三人。最初抵達此處的人是我……在此名簿上是五號客人日向京助。而後是名簿編號爲一號的創馬社長。接着是四號客人的這位建築師米迦勒。其中，我與創馬社長昨天在沒有戴假面的情況下，接觸過其他人。但是，就我所知米迦勒從未在人前摘掉假面。除了新月小姐之外，任何人都沒有機會見到米迦勒的廬山真面目。”

“我想，我也沒有看到類似傷痕。”

“這……倒也是呀。”

“啊，對呀。”

“可是，爲什麼那具屍體的臉和昨天我見過的那個人的臉如此相似呢？那個人戴着眼鏡才讓我看錯了嗎？”

“沒錯。所以我覺得那個人肯定就是會長先生的……”

“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

“當然啦。”

管理人再度曖昧其詞。最後，他與鬼丸相互對視着回答道：

鹿谷回應道。

“這個嘛……”

“在你的假設之中，有個致命的爭論點——你知道嗎？道理十分簡單。”

“真正的Doppelganger嗎？”

“是嗎——”

是什麼呢？瞳子不知如何是好。鹿谷則對着如此困惑的瞳子繼續說道：

“是。”瞳子十分認同地回答道，“我覺得肯定是這樣啦。”

“可以順便補充一點嗎？”這次，長宗我部開口說道，“實際上，昨天我見過那位客人摘掉假面的臉。”

“是嘛？那又是在什麼情況下見到的呢？”

經鹿谷一問，管理人眨着耿直的小眼睛說道：

“昨晚的‘會面品茗會’過後他找過我，問我有沒有膏藥之類的東西。我準備好膏藥後，在他準備貼在腰上時摘掉了假面……”

“那確實是你認識的米迦勒吧？”

“沒錯。從上次聚會起，我就注意到他額頭上的傷痕了。”

“也注意到他酷似館主了嗎？”

“是的。雖然不是一模一樣，但的確非常相似。”

他想要膏藥的理由自然是剛剛被瞳子摔出去、腰部遭到嚴重撞擊。儘管他說沒有瘀青，但是也受到了相應的傷害。一想到這裏，瞳子就感到非常抱歉。

“說起像不像這點，我也認爲原本參加聚會的各位客人多少都有些相似。”

鬼丸進一步補充道。

“每位客人都是同年生人，出生日期僅差一兩天。不僅如此，體形與相貌大致類似，可以說都擁有相似之處。關於這一點就連會長本人也很驚訝，沒想到會得出這樣不可思議的結論……”

3

好不容易拼命講述了“四號客人爲影山逸史的雙胞胎”之說，卻被全盤否定了。瞳子看起來有些意志消沉。但是，現在並非是對她施與不必要同情的場合。

可是——

鹿谷將自己的思考割裂成若干份，每一部分同時進行若干問題的探討。“存在影山逸史失散的雙胞胎的可能性”作爲其中之一併未完全遭到捨棄。僅憑揀選出昨日館主的三言兩語展開的想象，可這也指出了與如何解釋“另一個自己”有深刻關係、極其有趣的可能性。

“鬼丸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於是，鹿谷向黑衣祕書問道。

“關於館主的家族問題，你聽到過什麼詳情嗎？去向不明的那一位實際上是與館主有爭執的雙胞胎兄弟，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呢？”

“這個嘛……”

比如說——鹿谷終於想起昨晚不知不覺中懷疑的那件事來。

鬼丸仍然含糊其詞。最終他下定決心似的講述道：

“因爲我拿到了支票呀。”

對呀。所以，他纔會如此。

“會長的父親是九年前去世的吧？你知道他的死因嗎？”

有位客人連門也沒敲就進來——昨晚似乎聽過這樣的話。無論如何，僅僅憑藉一次會面，館主就能判斷那個人是不是“另一個自己”嗎？

“憤怒之面”照例拖着左腳向桌子走過去。他就那樣站在桌旁，雙手撐着桌面，先向鹿谷瞪去。

就至今爲止的觀察來看，這五人看起來都像本尊。但是，想要懷疑的話又有不少可疑之處。

昨晚鹿谷深切地感覺到，畢竟這種全體戴假面的情況實在不太妙。僅僅是看不到被假面隱藏的對方的素顏這一點，就可以令人輕易捕風捉影到如此地步。

鬼丸皺了皺眉，露出難得一見的不快表情。於是，鹿谷介入調停道：

——這不過導致了一個有趣的結果而已。

“哎呀呀，真是的，這樣下去可就要懷疑個沒完了哦。新月小姐，你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不過呢，昨天我們見到的那位館主先生的確沒有被掉包過。”

——我並不認爲我的‘另一個自己’會以這種形式現身。

“前天我帶你來這裏時，曾見過尚未戴上假面的那張臉。”

瞳子面露理解的神色，短短嘆息一聲。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考慮着關於事件的種種可能吧。

“是小兒易得的癌症嗎？”

“是的。”

瞳子對鬼丸的說辭反駁道：“但是，此後——到達這裏之後也有可能被誰調包了呀。”

那個“什麼地方”會是什麼地方呢？

這完全只是探討可能性。鹿谷邊這樣說服自己邊愈發深入地思考下去。

——本質存在於表層。

鹿谷痛快地回答。

想着想着，鹿谷腦海之中自然而然浮現出“中村青司”的名字。對呀，這個奇麪館正是“青司之館”啊。所以……

“我覺得一旦懷疑起來真的是沒完沒了了。”瞳子戰戰兢兢地說道，“昨天，在這宅子裏的會長先生不會是冒牌貨吧？”

實際上，這位C暗中來到宅邸，隱身於某處，而後在昨晚跟五人之中的某個人調了包。也許事先與對方達成了一致，否則調包之際C也許會痛下殺手。若是前一種情況，那麼原本的客人在調包後會被藏於某處，而後一種情況則會將原本的客人監禁於某處甚至將其屍體藏於什麼地方——

“我聽說早逝的那位是會長的妹妹，還在很小的時候就得某種癌症夭折了。”

“是嗎……啊，謝謝你呀。”

這裏面果真不存在什麼相貌、身形相同與否的問題。應該不存在這類問題。

“嗯……”

如果我這樣推測是正確的，那麼——

“然後五年前，會長太太因病先走一步。四年前會長夫婦之子遭遇事故而亡……對吧。”

如此說來，爲此次聚會召集而來的六人之中，除了鹿谷之外的五人都是真正的受邀客。這樣想是沒有問題的。沒有誰從一開始就是冒名頂替而來的。

“因爲，會長先生一直戴着那枚假面嘛。誰也沒見到他的相貌呀。”

“和館主出生年份相同這個與會條件自不必說，這兩位客人果真連生日似乎都與館主相同。體形也好相貌也好，還是……”

“還是有這種偶然的吧。這種出乎意料卻又想要從中挖掘出某種意義的奇妙的偶然……”

“你爲什麼能一口咬定就是他呢？”

若干割裂的想法集結於一處，鹿谷此時重新嘗試探討“替身問題”。迄今爲止，探討得出“不可能”這一結論。但關於駁回這一結論的可能性，如果此後稍微擴大目標的範圍——

但倘若C與B爲同一人，正如方纔瞳子的假設那樣，被殺的是與A爲雙胞胎兄弟的B，作案後A冒充了某位客人。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是——結果，作爲鹿谷還是得否定這種可能性。

如果C與B並非同一人，那麼C並非館主A的雙胞胎兄弟，所以在“奇面之間”遇害的仍然是A，作案後C還是冒充了其中某位客人。

“不過，在兇手看來那是陰謀詭計。”“憤怒之面”巡視着在場每個人的臉後說道，“哦？這幾位是在開案件搜查會議嗎？”

“你說什麼？”鬼丸訝異般的反問道，“你到底說什麼……”

“喂，你們在這兒呀。”

鬼丸稍感困惑地說着，避開了鹿谷的視線。

此後，鹿谷拜託鬼丸借電話一用。

“會長的母親也是早亡吧，也是因病逝世嗎？”

“在‘對面之間’對談後，約定好的禮金以保付支票的形式付給了我。那上面自然有他的親筆簽名。不止我一個人，其他五人應該也都拿到了相同的支票。”

“死了……得病死的嗎？”

“嗯，算是吧。刑警先生也加入我們吧？”

——我害怕別人臉上的表情，而且那對我來說毫無價值可言。因此‘長相是否相似’是個沒有太大意義的事情。

“這不可能。”

“那個簽名是不是館主的筆跡，確認起來並不困難。如果那是冒牌貨的話，不會幹這種立刻被識破的蠢事纔對。”

“是嘛……”

“我聽說還是死於癌症。發現癌症之時已是晚期，來不及做手術。儘管如此，放射治療與藥物治療在某種程度上似乎見了效。和病魔進行半年以上的抗爭後，他還是撒手人寰了。”

但是，考慮到可能性的話，昨晚之後，五個人之中的某一個人不是完全可以被某人冒充嗎？不知道那位“某人”是誰。假設用C來表示這位“某人”。如果存在與館主失散的雙胞胎B，那麼C也許就是B。

——恰恰這種相似性、這種同一性纔是於我而言最應重視之物……你能理解嗎？

“那個嘛……”

4

鹿谷回答道。

“也許算是陰謀詭計吧。”

那時，在這幢宅邸之中尚未發生殺人事件，然而鹿谷依然非常在意。

——本質存在於表層……存在於淺顯的表面記號之中……

“情況特殊。我覺得這絕非廢話呀。”

他的那舉止動作，令一張臉——一張原本不該再次出現的某個人的臉，突然浮現在鹿谷的腦海之中。

鬼丸沉思片刻後，說起了逐一回憶出的事情。

果真不對。鹿谷如此想道。

說着，“憤怒之面”走進了餐廳。

昨晚在“對面之間”，邊與奇麪館館主相對而談邊推測對方種種特點……稱其爲世界觀也好、人生觀也好，總之從中汲取之物與此並無太大分歧。

電話打向日向本應住院的某綜合病院。打去電話的時間已經很遲了，但他還是假裝緊急，一再懇求護士，卻意外順利地叫出了病房裏的日向……

“是的。好像是心臟有嚴重的宿疾。”

“哦？這倒是有微妙的差異。”

“不知道。我不清楚這方面的事情。”

話剛到嘴邊又被鬼丸嚥了回去。

“關於他那位早逝的兄弟呢？”

“你能保證絕對不可能嗎？”

“主人是否抱有所謂的家族癌症血統的想法與恐懼呢？”

“我記得僅僅參加過第一次聚會的是在大阪經營補習班的客人。他一口關西腔，非常好聊天。其他客人與會長在‘對面之間’進行相對儀式時，他竟然擅自開門進去了。不知道是否因爲這個緣故，下一次聚會沒有再邀請他……”

“這樣啊——順便問一句，那兩位客人的出生年月是？”

那看起來像某個頻繁將頭部左側——左耳覆於掌中、不斷重複此動作的人，即左耳患上突發性重聽的日向京助。

“你們聚在這裏到底商量什麼事兒呢？”

“之所以這麼稱呼，是爲了讓你們肯相信我就是我、沒有被誰冒充。”

“我什麼也沒聽說。”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我覺得應該是得了某種病而亡故的吧。”

“我看你們這麼久都沒有回去，所以過來找找看。”

那個時候——在這間餐廳之中，召開“會面品茗會”的席間，他看到戴“悲嘆之面”的算哲教授屢屢自上而下地摩挲着假面左側時，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疑念。

“大致上，我以謹言慎行爲信條。”

“僅僅參加過第二次聚會的是從金澤趕來的客人……他說他是在市政府工作的公務員。該怎麼形容好呢，那位客人看起來相當虛弱。雖勉強自己趕到這裏，但回去不久後便亡故了。”

他曾如此說過。實際上這些都是言不由衷的話嗎？

“我只是原刑警而已。”

“這樣啊——”

“沒再受到邀請的兩位是什麼樣的人呢？還有，爲什麼不再邀請他們了呢？”

難道日向出於某種理由撒了謊，一方面將作爲替身的鹿谷送來此處，一方面自己也頂替其他客人來了這裏嗎？其實那枚“悲嘆之面”所覆的就是日向京助那張臉嗎——鹿谷爲這樣的疑惑所困。

鹿谷長長地嘆息着，而後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本資料夾。他瞥了一眼釘在受邀客名簿後面的配樓客房分配圖後，打開了宅邸整體平面圖。然而——

5

“我說，推理小說作家老師喲。你們這四個人搞什麼陰謀詭計呢？”

“是的。以當時的醫療技術根本無力迴天。”

實際問題就是，存在不爲人知的C，且此時此刻他冒充五人之中的其中一人，這個可能性有多大呢。

哎呀……所以——

“是的。正如您所說。”

說着，“憤怒之面”坐在椅子上。

“不過——”這一次，鹿谷向鬼丸問道，“我聽說以前兩次聚會的參加者，第一次是四人，第二次也是四人，經計算，曾經邀請過的客人再沒有受到邀請的人有兩位。”

鹿谷不得不想起昨晚主人曾經說過的話。

僅僅討論可能性的話，也許這種假設並非完全沒有可能。但是，館主所尋找的“另一個自己”，實際上是否就是身形相貌酷似自己的雙胞胎呢？瞳子的這個假說本身就令鹿谷覺得“果真不是這樣的”。

鹿谷用拳頭叩着太陽穴，再三努力令思維活躍起來。

——與其稱之爲有趣，不如說是實難想象的結果。

“已經確定被害者就是館主。有可能冒名頂替成某位客人的嫌疑也已經洗清了。或者——”“噴怒之面”指着自己的左膝說道，“確認看看嗎，我膝蓋上的舊傷？”

“不必了。還沒有到那個地步。”鹿谷回答道，“既然你自信滿滿地說起，那個左膝上一定會有相應的傷痕吧。我認爲在找到頭部之前，以其他意義進行調查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

“身爲邀請人的館主根據事前調查，應該知道你——兵庫縣的老山警官在兩年半前左腳負傷的消息。在‘對面之間’的書桌上放有資料，恐怕那就是館主爲了找尋受邀客的候補者僱用的‘半吊子’——私家偵探社之類的傢伙提交的報告吧。那一定列出了全部消息。如果館主計劃假死後冒充你的話，肯定會做好相應準備的。”

“事先在自己的左膝上弄出相應傷痕嗎？”

“只是矇騙外行的假傷並不難弄。不過，既然證實了被害者就是館主無疑，那麼至少從表面上來看，沒有人會以事前知道消息爲基礎制訂這種計劃。”

“從表面上來看呀……”

“是的。要是捕風捉影的話可就沒完沒了了。比如……”

鹿谷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覺得現在盲目地擴大話題，恐怕更難看清問題的核心。

“無論如何，既然機會難得，你也參加‘搜查會議’吧——怎麼樣？”

“我沒有謝絕的理由呀。”

“憤怒之面”如此答道。

“啊，在此之前……”

他說着，向圍坐在桌前除鹿谷之外的另外三人看去。

“有沒有什麼退燒藥和腸胃藥呀？”

“退燒藥和腸胃藥嗎？”鬼丸反問道，“哪位不舒服嗎？”

“剛纔回到沙龍室後，創馬社長十分疲倦……好像發燒了。胃腸藥是給忍田先生的，從剛纔開始他就胃疼得受不了。宅子裏也許有常用藥，所以我纔來找鬼丸先生你們——有藥嗎？”

“這個嘛……有的。”

“如果市面上的常見藥物沒問題的話，可以爲他們準備。”

長宗我部回答道。

“憤怒之面”暫且以手扶額，陷入沉思。

“難以下判斷嗎？”

“這藥嘛……”瞳子邊想邊說道，“據說入睡效果與持續睡眠的效果兩方面都很出色，副作用也很少，所以是最近非常受重視的藥。我覺得只要症狀符合的話，很容易弄到手。”

“在這個方向上所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在這幢宅邸之中，館主的雙胞胎兄弟作爲第十名滯留客潛伏於此。”

“你是說還有這種可能？”

鹿谷輕輕搖頭。

鹿谷爲“憤怒之面”大致講解了以瞳子的假設爲開端、自剛纔起的那些討論內容。由於話題很長，長宗我部打開了供暖設備，轉冷的房間空氣總算漸漸暖和起來。

“自然而然嗎？”

鹿谷給在座衆人出示了這張字條。

“不對。考慮到爲此所費的工夫與所冒的風險，這二者不是極不平衡嗎？又要推測在那保健酒中混入藥物的時機，又要在舉杯後儘可能讓自己裝作喝了酒，還不得不暗中處置掉杯中物。”

“即便如此也是爲了萬無一失呀。”

“但是呢，當我發覺還有其他人與我經歷相同時，就覺得那似乎並非一句‘只是個夢’即可了事的。”

“‘嘎吱’‘軋吱’的，或是‘嘎吱嘎吱’‘軋吱吱’的……是某種聽着耳生的聲音吧？”

“想來應該是安眠藥的問題。”

鹿谷看向一臉困惑的瞳子。

“當然啊。”

“我們來整理一下爭論點好了。”

然後，鹿谷向瞳子拋出一個問題。

“反正下手的時候都是深夜了。等到夜深人靜、全體入睡之時，兇手開始行動。通向內室的那道門的鑰匙也許事先做好了備份。這裏可是建在遠離人煙之地的別墅，平時空無一人。潛伏宅邸之中做出備份鑰匙的模型並非難事。利用這把備份鑰匙潛入內室，殺害在‘奇面之間’休息的館主——僅僅如此的話，有什麼必要特地給用人之外的全體人員喝下安眠藥呢？就算他不做到這個地步，也不會被任何人盤問就能溜出房間進入內室。這並沒有那麼困難吧。”

6

“啊，是的。”

“給六名來客戴上了假面。”

“這當然是個重要的問題——還有呢？”

鹿谷慎重地揀選着措辭。

“假面的問題，對吧？”

“那麼，你不覺得多少有些奇怪嗎？”

“第一點還是砍斷頭部及手指吧。”她回答道，“爲什麼兇手在犯下罪行之後，要砍斷屍體的頭部與雙手的十根手指，還把它們從犯罪現場拿走了呢？”

“‘對面之間’中不是有館主的藥盒嗎，那時你曾認出了裏面藥物的名稱。”

“那麼老山警官，請你回憶一件事。”他說道，“昨晚，你入睡期間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奇怪的動靜或聲音呢？”

他見無人應答，便說：

“哦。”

鹿谷也做出同樣的困惑表情。

“原來如此。但是……”

二、爲什麼給來客戴上假面？

“也就是說呢，綜合考慮種種情況，無論如何我都認爲做到這個地步不是有些過於誇張了嗎。”

“會不會是怕遭遇被害者抵抗，萬一有人注意到什麼動靜或聲音的話就麻煩了呢？”

“我想想啊……”瞳子邊回想邊答道，“自服用後直至出現藥效，最快也要三十分鐘。我記得用藥後六至七小時左右可以持續入眠。當然了，這個時間會因人而異。”

說罷，鹿谷自己贊同地點了點頭。

“縱觀事件整體，我認爲存在三個重大爭論點。”

“只是說不排除這種可能性而已。”

“是的。爲什麼兇手要給大家戴上假面、上了鎖，還把假面鑰匙拿走了呢？爲什麼他要這麼做呢？”

鹿谷滿意地緩緩點頭。

而後，鹿谷在睡袍口袋中摸索了一陣後，從中拿出自備的圓珠筆。他事先和瞳子打了招呼，說“要在那上面寫點東西哦”，而後用那支筆在桌上資料夾中找到的空白頁上寫下幾行字。

“兇手最初的目的並非僅僅殺死館主而已。讓大家喝下安眠藥原本有其他理由。那就是潛入因藥效熟睡的我們這些人的房間，萬一我們還沒睡死過去便難以執行的、某種準備實行的工作——你不認爲這樣考慮更穩妥嗎？”

“那麼，稍後給他們送過去吧。拜託你了。”

“新月小姐，怎麼樣？你認爲‘重大爭論點’是什麼？”

“嗯，這個嘛……”

“憤怒之面”先是“嗯”了一聲，再次感到困惑，但立刻點點頭，說道：

“憤怒之面”依舊以手扶額。

“那是怎樣的聲音呢？”

“這個嘛，我覺得……”

說着，鹿谷畫了個圈、圈住字條上的項目三，畫了個箭頭，將其挪至項目一前。

“忍田先生與算哲教授兩個人，在被人戴上假面時都感到了不協調。他們這樣說過吧。我覺得不止如此，還記得聽到了某種奇怪的動靜。雖然那是在剛剛入睡不久，難以區分夢境與現實似的記憶——怎麼樣，你有過類似的記憶嗎？”

“動靜或是聲音……”

“這樣啊。那麼——”鹿谷說道，“昨晚，兇手混入保健酒中給我們喝下的安眠藥，以及藥盒中的安眠藥，二者爲同一藥物，或是成分相似的藥物的可能性絕對不低。這麼想沒問題吧？”

瞳子回瞪着鹿谷，那眼神彷彿在說“幹嗎問我呀”，但她還是噘着嘴沉吟起來。

“奇怪？”

此時，鹿谷想起一個無論如何也要確認的問題。

鹿谷目不轉睛地看着“憤怒之面”。

“憤怒之面”困惑不解。

“爲了不讓其後的犯罪行動受到干擾，纔給大家下了藥唄。”

鹿谷坦言自己的想法。

“關於安眠藥的事情，想向你諮詢一下。”

“‘爲什麼給來客下藥’，這是——”“憤怒之面”問道，“這個問題就那麼重要嗎？重要到可以和斷頭與假面問題比肩的程度？”

三、爲什麼給來客下藥？

一、爲什麼切斷屍體頭部及手指？

“我們再來看看其他的爭論點。先來看看第一點‘爲什麼切斷屍體的頭部及手指’。”

“那麼，第三個爭論點呢？你覺得是什麼？”

“你所謂的‘其後的犯罪行動’是指殺害館主嗎？”

“這麼一說，總覺得似乎也……”

“有人自告奮勇嗎？”

“這件事乍一看呈現出極其複雜奇怪的模樣。怎麼說好呢，它看起來像是有非常多的謎團攪在一起，整體看上去毫無頭緒，所以還是在此整理清楚的好。”

“這個問題向新月小姐請教最好吧。”

“說起藥來——”

“從這幢建築的構造考慮，就算內室區域有人大聲喊叫，客房的人也不會聽得見的。”

鹿谷再度注視着攤在桌上的宅邸平面圖。

他又問道。

“我想我似乎也聽到過相同的聲音，就在我覺得即將被人戴上假面之前。不過，這也是無法斷定夢境與現實般的經歷。”

“是的。我是這麼認爲的。”

鹿谷抬抬假面的下顎，指着方纔那張字條。在研究“爲什麼給來客下藥”這個問題之前，鹿谷已經發現了某個答案，但他認爲在此揭露謎底爲時尚早。

“儘管如此，也有可能被藏在，或是曾被藏在沒有被我們發現的地方。”

“我知道了。”

“只要有醫生處方的話，就很容易搞到手吧。倘若對醫生說自己有失眠症的話，那時醫生開這種藥的幾率有多少呢？”

“說起砍斷屍體的頭部與手指，最先想到的目的就是爲了隱瞞被害者的身份，對吧。就此事而言，一看到案發現場，立刻就能判斷出被害者的身份。然而，如果心存疑慮的話，立刻會浮現出冒牌被害者的構思。順着這一構思繼續想下去的話，得出的就是方纔新月小姐提及的‘雙胞胎存在說’。可實際上那具屍體並非米迦勒，所以已經否定了這種可能性。來客之中也沒有任何人是館主的雙胞胎兄弟。

“但嚴格說來，這三點問題的順序並不正確。考慮到時間順序的話，應該是從三到一的順序。我認爲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是什麼問題？”

“嗯。”

瞳子含糊其詞，難以作答。鹿谷轉而看向其他三人，問道：

“不僅限於那個雙胞胎，宅邸某處潛伏着第十個人的可能性同樣無法完全否定。”

“這種可能性……是的，我覺得有這種可能性。”

鹿谷低語道。

7

“但是我怎麼也不認爲，這是如此簡單就可以下定論的問題。”

“憤怒之面”看似仍想反駁。但是，鹿谷卻斬釘截鐵地回答“沒錯”後，就這樣說了下去：

“什麼？”

“現在，那種藥物有多普及呢？”

“按照方纔列舉的順序寫下這幾條。”

“昨晚，我們喝下了混入安眠藥的保健酒。爲什麼兇手將事先準備的藥物，以那種形式讓所有受邀客喝下呢？有必要讓除了用人之外的全體人員喝下那種藥嗎？我認爲，實際上這纔是非常重要的問題。”

“果真如此。”

“可是，我們不是在宅子裏巡視了一圈，分頭去找那傢伙了嗎？”

“聽你這麼一說嘛，嗯，我好像也聽到過什麼動靜似的。但是，我不確定那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的確如此啊……”

“沒錯。這自然也是個重要的問題。”

“順便問一句。”鹿谷接着問道，“這種藥的藥效持續期間有多長呢？就算掉書袋也行，可以告訴我嗎？”

“所以，總之——”鹿谷多少加強了語氣說道，“那也許可以認爲是兇手潛入我們的房間之際發出的動靜。如此一來，自然而然也就找到了兇手讓我們喝下安眠藥的真正理由。”

“哦，說起來，你剛纔不是提到過某個建築師的什麼事兒來着。”

“中村青司，對吧。設計這幢館的正是中村青司，所以……是的，正是如此。”

“也就是說，在這個宅子的某個地方，有什麼祕密通道或是密室嗎？你覺得第十個人的藏身之處就在那裏？”

“那完全只是可能性的問題。我所在意的，只是這一點而已。”

於是，鹿谷向鬼丸與長宗我部提出了問題。

“問二位一下，你們聽說過這個家的什麼地方，有這樣的祕密機關嗎？”

兩名用人緩緩地相互對視了一下後，都搖搖頭。

“我不知道。”

“我也是。”

“館主什麼也沒對你們說過嗎？”

“是的，沒有提起過。”

“鬼丸先生已經做了兩年半祕書了吧？”

“正是。”

“在那之前，你沒來過這個宅子嗎？”

“沒來過。”

“長宗我部先生是三年前受僱於此，成爲管理人的吧。這三年中，到這裏工作時有沒有覺得宅邸本身有任何讓你感到在意或是奇怪之處呢？”

“沒什麼特別在意的——只不過配樓‘奇面之間’的那面滿是‘臉’的牆，那種設計果真還是給我留下了奇怪或是毛骨悚然的印象吧。”

“是啊——唉，那可不怪嚇人的嘛。”

接下來，鹿谷連這個問題也問了兩位用人。

“我聽說配樓的客房原本是三間，後來才改建爲六間的。還有，不知道爲什麼，客房地板的大理石上有粗加工的部分，走廊中也有這樣的地方。沙龍室中雖然鋪了小塊地毯，但也有同樣粗糙的大理石……”

“電話那端的人命令你回房間休息，對吧。你照做了。如此一來，三點四十分沙龍室中空無一人。結果，兇手不必擔心被任何人盤問，大大方方走出了內室——”

“那是一個小時後，即凌晨三點半左右的事。從主樓書房打來內線電話的那個人聲稱自己是館主。新月小姐將這一事實和盤托出的時候，還處在懷疑階段，無法證實是不是館主打來的。但如今推測的死亡時刻之外的時間關係逐漸清晰，可以判明死者就是館主無疑。在三點半的時候，館主應該已經遇害了。也就是說……”

“不對。”

“兇手到底爲什麼非要給全體來客戴上面具不可呢？”

“關於第十名滯留者，不再重新找找看的話是無法知道他是否存在的。”鹿谷說，“唉，但是結合整體及每個情況的關聯綜合考慮，我還是認爲已經沒有必要考慮這一可能性了。”

“那個時候，兇手與我僅有一門之隔啊。而且，那具無頭屍已經橫在寢室中了。”

*凌晨零點前……舉杯飲下保健酒。可以認爲全體客人在此時喝下了安眠藥。

鹿谷看似拒絕回答瞳子的問題一般挪開視線，轉而看向一言不發的其他三位看客。而後，他說道：

“推測出的犯罪時間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而瞳子小姐你到沙龍室的時間已是兩點過後。你開始觀看那捲錄影帶後不久，在兩點半左右聽到動靜。那時，‘對面之間’的門上了鎖。然而，早晨你同鬼丸先生同去內室時，那扇門卻沒有上鎖。很明顯，有人在兩點半以後——不如說是在三點四十分你離開沙龍室後打開了門鎖。

“所以纔有了那通電話嘛。”

“可是那之後……”

“不會吧。”

說着，鹿谷翻着手邊的資料夾，展開宅邸平面圖。

“怎麼樣？這麼整理之後，事件的‘形’，至少是某個部分變得清晰可見了吧。”

他嘀咕了一陣後，繼續敲着太陽穴。最後，他像是想通了什麼，挺直身子說道：

“哎？那是什麼意思……”

“即便戴着假面也可以用焚燒等手段毀掉吧。若是不怕麻煩的話，也可以更好地隱藏起斷頭來。可偏偏……”

*凌晨一點左右……鹿谷就寢。稍過片刻（具體時間不明）後聽到可疑動靜。

“是的……啊，不是。我沒有自信可以斷言是否真的如此。”

而後，他繼續說道：

*凌晨三點三十分後……沙龍室響起電話鈴聲。那是自主樓書房打來的內線電話。

8

*凌晨兩點二十分……新月開始看錄影帶。

“在從書房打來電話之前，那人便以其他途徑得知沙龍室如今有人這一事實。具體來說，在那之前的一個小時左右，他想從內室進入沙龍室的時候，就發現身在沙龍室中的你了。”

*凌晨兩點三十分……新月聽到可疑動靜，曾敲過內室的門，但無人應答。門上了鎖。

“我並不是說屍體不是館主本人啦。我想說的是，那個時候也許屍體還沒有變成那副慘狀吧。”

*凌晨兩點後……新月難以入眠，去了沙龍室。

“關於這件事，暫且予以保留好了。”

鹿谷搖搖頭說：

鹿谷說完後，將完成的時間表傳給大家看。

“那果真有某些……哎呀呀，這隻能儘量展開想象啦。”

“是的。我有種感覺——即便不假設這一可能性，不是也可以得出某個更加簡單明瞭、更具充分整合性的答案嘛。”

鹿谷低頭看着時間表。

“嗯……總而言之，就是類似於犯案前後兇手的行爲嗎？”

瞳子緊鎖眉頭。

鹿谷暫且將這個話題放在一邊，接着說了下去。

但是，“憤怒之面”失望地搖搖頭說道：

“你是說頭顱還沒有被砍下嗎？”

*凌晨零點後……解散。主人返回內室，來客亦回到各自房間。

“你的意思是沒有第十名滯留者嗎？”

*凌晨三點四十分……新月走出沙龍室回到自己的房間。

*凌晨點分……鹿谷再度聽到動靜，不久便覺得被戴上了假面。

“那是……”

“剛纔列舉的三大爭論點之中，還剩下第二點‘爲什麼給來客戴上假面’。”

二人再度緩緩對視，而後分別點點頭。鹿谷問道：

*凌晨一點至三點……推測在“奇面之間”發生兇案。

“砍斷頭顱及手指的理由，到最後還是無法明確呀。”

“之所以邊想象着荒誕無稽的可能性邊擴大話題，是因爲在這種情況下反而簡單，動不動就可以推卸責任並且輕易相互猜忌起來。新月小姐考慮的‘雙胞胎存在說’給我的直接印象就是打了這種做法的擦邊球。”

“是的。”

可是，瞳子依舊滿面疑雲。

*早八點前……新月將咖啡準備好後送往內室。門沒有鎖。

這一次，鹿谷用筆尖咚咚地敲擊着時間表。

“就算你這麼說……”

“不是。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爲這起事件的兇手並沒有共犯。”

鹿谷如此應道，此時此刻他不由得決定暫不提及頭腦中開始時隱時現的某種假設。因爲他認爲自己尚未完全掌握那種假設的“形”。

*凌晨一點後……鬼丸與長宗我部在主樓日式房間內開始對弈。

“那副慘狀……”

鬼丸回答道。

“可是，鹿谷先生，”瞳子插話道，“剛纔您說兇手無法從內室脫身……那樣的話，是誰打來的那通電話呢？兇手之外的其他人嗎？”

“實際上被害者並非館主，即館主本人就是兇手，所以他給所有來客戴了假面，自己也戴了假面冒充其中一個客人——根據至今爲止討論的方向，這種假設已經被徹底否定了啊。”

“那麼，那個時候——”

“哪部分？”

鹿谷再度用拳頭敲了敲太陽穴。

“新月小姐在沙龍室開始看錄影帶的時候，兇手已經身在內室之中。他最遲也在凌晨兩點前，也就是在你進入沙龍室前就潛入內室了。爲防有人礙事，兇手鎖上了門，在‘奇面之間’犯下兇案……犯案後，他想要逃離現場時才發現，深夜本應空無一人的沙龍室中竟然有人。

“是的，正是如此。而且，新月小姐，他的行動似乎還受到了你的很大影響——”

“新月小姐，你知道嗎？”

鹿谷的雙手撐住假面，做出強行摘掉它的動作。

*凌晨四點四十二分……算哲教授被戴上假面（根據本人證詞）。

“沒錯。只是，是不是‘無頭屍’還得重點討論討論。”

“爲什麼打來電話的那個人會知道沙龍室開着燈呢？”

“如果哪裏有誤的話，請不吝賜教。”

接下來，鹿谷在資料夾中的空白頁上，寫下事件關係的時間表，邊向其他四人確認記憶模糊之處、不明之處，邊整理細節。最終制作出的時間表如下。

“據說那並非什麼礙眼的設計，所以也就放任不管了。”

“我聽說原本就是那樣。”

“無論如何，兇手肯定爲這意料之外的事態喫了一驚，併爲此感到困惑。他透過房門察覺到沙龍室中的你的情況，才發現你好像在看電影。他知道自己無法立刻離開，非常可能短時間內無法採取行動。然而，正如方纔大家所確認的那樣，內室區域之中沒有便門，雖然有窗，但裝了鐵質格柵無法出入——這樣下去兇手就會困在內室之中無法行動、無法脫身。”

“也就是說，他雖然覺得有必要碾碎手指，可沒有必要連臉都毀掉。”鹿谷邊在心中獨自面對那時隱時現的某個假設邊說道，“如果否定了館主被雙胞胎兄弟調了包的假設，那麼、得到的是怎樣的答案呢？”

“另外，新月小姐，你還記得剛纔在假面收藏室提到的那件事吧？”

鹿谷問道。而後，他又自己道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聽到的動靜，恐怕就是兇手本想打開內室的門，卻又慌慌張張關上後再度鎖門的聲音吧。覺得可疑的你敲門呼喚，自然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爲熟睡的我們戴上假面是在犯案後，即趕走沙龍室中的新月小姐、兇手自內室中脫身之時。根據算哲教授的記憶，那時是四點四十二分。我自己怎麼都想不起具體時間，但覺得大致就是那段時間。所以兇手着手這項工作大概在凌晨四點過後。

但是，鹿谷毫不畏懼地接着說道：

“改建之前就是那樣的嗎？”

“憤怒之面”嘆道。

“安眠藥仍然沒有失效，我們還在沉沉入睡。兇手潛入我們各自的房間，分別爲我們戴上假面後、爲假面上了鎖。在此一定要記得一件事，起碼是我那時記得聽到過的、剛纔也提過的，就是那種奇怪的動靜……”

“從這些事情經過中，作爲非常可靠的推測，可以令人發現這樣的情況。即——”

“這樣啊。那麼——”

“光看這個圖也可以發現，從這個書房的窗子向外看去，無論是從位置還是角度上，根本無法看到沙龍室的窗子。可電話的那端偏偏宣稱看到沙龍室還開着燈，知道這裏似乎還有人沒走，才試着打了個電話。”

*早八點三十分……鬼丸在“奇面之間”發現屍體。

“是嗎？”

“被帶走的頭顱竟然放在那種地方。另一方面呢，又故意把手指用攪拌機碾個粉碎。”“憤怒之面”接着說道，“碾碎手指是爲了破壞指紋，這個想法應該沒有問題。但是，頭部的處理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了。和斷指一樣把臉劃花的話，手法還算有一貫性。”

9

“內室中沒有電話，所以無法與外界聯繫。幫手會在某處監視兇手是否順利完成‘工作’，並看情況適時出手相助嗎？這種想法雖然也行得通，但如此一來應該有其他更加簡單的方法支開你。那個幫手如果是來客之一，只要堂而皇之地走進沙龍室、拜託你做些什麼事兒就可以了。沒有必要特地潛入主樓的書房中，假裝館主打那通電話，是吧？”

瞳子的表情明顯變得嚴肅起來。

“怎麼樣？這下子事件真是極其清晰地現‘形’了。各個問題的焦點也已經整理完畢，不由得能夠看出它們之間如何相互作用了。你們不這麼認爲嗎？”

“憤怒之面”從容不迫地發問，但這並非向任何人提出的問題。短暫的沉默在現場流轉，最後還是由“憤怒之面”自己打破了它。

“我覺得胡亂猜測種種可能性併爲其所困是沒有結論的。至於第十個人或是密道、密室的問題，隨着其他爭論點的不斷探討，無論如何其答案也會漸漸浮出水面吧。”

鹿谷將此時傳到瞳子手邊的資料夾拉到自己面前。而後，他用手中的圓珠筆在時間表正中間一帶畫了個橢圓，將其圍起來後出示給衆人看。

瞳子不安地看向鹿谷。

“假如存在共犯或幫手，兇手如何讓那人知道自身所陷的意料外的窘境呢？這是個問題吧。

“憤怒之面”將兩肘支在桌上，雙手交叉、目不轉睛地瞪着鹿谷。

鹿谷注視着瞳子的臉。

瞳子依舊滿臉困惑。

*凌晨四點前……鬼丸與長宗我部回到各自房間。

“會不會是因爲摘不掉假面呢？”瞳子說道。

“可是這樣的話，兇手他……”

“荒誕無稽的可能性……是嗎？”

“比如說——”

說着，鹿谷稍稍有些躊躇。而後，他又接着如此說了下去：

“就說館主那個去向不明的雙胞胎兄弟好了，就算真的存在雙胞胎，也許那也並非同卵雙胞胎兄弟而是姐妹吧。”

“你說什麼？”

“並非沒有這種可能性呀。”

說着，鹿谷特地清了清嗓子。

“實際上，那名異卵雙胞胎姐妹已經回到館主身旁。她因爲某種理由十分怨恨館主。或者嘛，她意在奪取館主的龐大財產什麼的。於是，她悄悄潛入這幢宅子，藏身於某處伺機動手。”

“啊呀呀，不過這話題也太突然了呀。”

“憤怒之面”驚訝地聳聳肩。

“你說的‘館主身邊’到底在什麼地方……”

“你想問有這麼個女人嗎，對吧？”

覆蓋於鹿谷假面下的脣輕輕一抿。

“若這是推理小說的話，登場人物表中不是哪兒也沒有出現這位符合條件的女性名字嗎？也許會遭到這種責備了——但是，即便人物表中沒有記載，按照方纔所述，已經指出那位符合條件的女性了。”

根據“女性”這一詞彙，除了鹿谷之外的三名男性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瞳子身上。但是，的的確確年方二十一歲的她自然不可能符合那個條件。

“那是個‘容易被忽略的兇手’吧。”

說着，鹿谷再次輕輕抿了一次嘴。

“在此，我推測那個人是長宗我部先生的太太。”

“你說什麼？”

這一次，輪到長宗我部本人開口了。他一下子仰靠在椅背上，那表情看起來的確是大喫一驚。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兒。”鹿谷總結道，“我所認爲的‘先代’與你們所知曉的‘先代’並非同一人，對吧？”

“嗯。”

是否遺漏了什麼、欠缺了什麼呢。恐怕是某種非常重要的線索，或是以什麼爲前提的消息……

果真……如此——鹿谷思索着。

“有點兒……唉，不過又有些格格不入啊。”

“是啊。”

“這樣啊……”

兇手爲何要給用人之外的全體客人喝下安眠藥？他潛入沉睡客人的房間內，到底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

“雖然我很欣賞鬼丸先生這樣的敬業精神，但吩咐你們工作的館主已經是‘不歸人’了呀……”

鹿谷如此作答完，卻就此閉口不語，邊用拳頭敲着假面邊暫時陷入沉思。

“先代……影山透一嗎？哎呀，不用說自然如此。可他在九年前已然亡故。我想請教的並非此事……我想請教的問題是既非亡故的透一、也非遇害的逸史，而是在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這樣一位人物。如果存在的話，那此人又是怎樣的一個人？”鹿谷如此解釋道。

“我啊，這個嘛……”

猶如方纔“憤怒之面”那樣，他並非向誰提問，而是在喃喃自語的同時，苦苦思索着這個問題。

鬼丸不安地回答，似乎也漸漸理解了鹿谷所指之事。

“是的。”

可是……

關於作爲“三大爭論點”而探討的這些問題，鹿谷是不是已經找到某種答案了呢——看起來似乎是那樣。瞳子則是絞盡腦汁想個遍，也沒有半分進展。她覺得有很多可疑之處，但那些根本無法與“答案”相連。

“處理掉假面收藏間的藏品，故而也並非透一所爲，而是逸史的前任。我一直覺得熱情的收藏家透一竟然輕易放棄掉藏品也太奇怪了。如今總算想通了。”

鹿谷抬起頭，向斜上方投去目光。

“哎呀呀……”

如果存在某些其他的什麼目的呢？

“鬼丸先生，”不久，鹿谷開口說道，“在此，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想聽聽你的意見。”

在此之前有個問題。

“我也覺得稍稍有些不對勁，不過沒考慮那麼多……”

如此一來，不得不考慮的可能性只剩下有人“冒名頂替”了呀……可是——

鬼丸依舊滿面茫然。他緊緊皺着眉，屢屢歪着頭。這令鹿谷也開始表現出困惑來。

其中的若干謎團果真交叉於此了，十有八九不會有錯了，也可以具體地確認這件事。祕密一定就隱藏在那幾處……

倘若並非如此呢？

“那可不行。”鬼丸立刻說道，“款待滯留客可是館主吩咐我等的工作。還是問問諸位想喫什麼，好進行晚飯的準備。”

“不過嘛，我認爲要是有必要的話，還是必須完成自己的工作吧。”

“那麼，遇害的館主呢？”

“一般認爲，他應該從先代館主影山透一口中得知這件事纔對。那麼，除了遇害的館主之外，還有什麼人有可能非常清楚這幢館的‘祕密’嗎——關於這點，您是怎麼想的？”

10

鹿谷壓抑着內心的興奮。

奇麪館呀！

“你兩年前開始擔任館主的祕書，長宗我部先生則是在三年前成爲這裏的管理人。二位都不知道那位中村青司所設計的這幢宅邸——奇麪館中藏有‘祕密’，對吧。”

起牀後，她粒米未進，白天準備的小喫也完全無法下嚥。然而事到如今，突然而至的空腹感越來越強烈，瞳子覺得有了食慾……自己真是粗線條啊——明明處於如此異常的情況之下，眼睜睜看過那麼慘的無頭屍及斷頭之後，竟然還會覺得餓。

鹿谷感慨頗深，隨着一聲嘆息吐了口煙。

長宗我部十分贊同鬼丸的這番話。鹿谷瞥了長宗我部一眼後，向瞳子詢問道：

鹿谷喃喃自語着，再度深思起來。與此同時，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桌面上攤開的宅邸平面圖上。

“你沒有見過他嗎？”

此時已是下午五點半。雖然六點多才是日落時分，但此時外面已然昏暗。但是令人奇怪的是，竟然可以隔着那氤氳的窗子感受到它對面的積雪皚皚。

“倘若如您所說，在這幢宅邸之中隱藏着某些‘祕密’的話，那麼，對此非常清楚的人也許就是先代——即前一任館主了吧。”

“哎……這個嘛……嗯，我只是臨時兼職的學生而已，也就是說……”

不知爲什麼，鹿谷似乎難掩興奮。可是，瞳子卻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事實到底意味着什麼。她也不知道這件事與案件有着怎樣的聯繫。

“什、什、什麼？你說什麼？”

兇手爲何要切斷屍體的頭部及手指？被他拿走的那個斷頭與十根手指，爲何一個被放置於那種地方，另一個又要特地用攪拌機碾碎？

倘若並非如此呢？

“總覺得……這個嘛……”

“是的，沒錯。正是如此。”

“每每回想起自昨天起與你，或是與館主的談話內容，我就覺得也許圍繞‘先代’的理解有了分歧。儘管到現在才發覺，但是總算注意到了這點。真是丟死人了。”

瞳子一聽，不由得用雙手按住了胸口。

那是瞳子從未見過的東西，是鹿谷的特製煙盒。他取出其中僅有的一支菸後，立即將紙嘴插入假面口畔開着的洞穴之中、叼在脣間，自言自語念着“今日一支菸”後，用煙盒一端內置的打火機點上了煙。

“哎呀呀……這是……哼，難不成……”

這樣一來若干謎團的解釋基本上就齊了。但是，它們尚未很好地串聯在一起，也無法找到十足的有機關聯——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於是，他不禁提高了嗓門。

這可是奇麪館呀。這可是那位中村青司昔日受到影山透一委託而設計的館呀。這可是……

“您有什麼問題？”

“長宗我部先生五十有五了吧。不到四十歲的時候辭掉了某大型企業的工作後，與小自己一輪的妻子二人移居此地。沒錯吧。尊夫人小您一輪的話，也就是說今年四十三歲，與館主同齡。或許生日也與館主的相同、實際上沒準兒就是館主的異卵雙胞胎親戚。婚前姓影山，名字之中有一個字是與逸史相同的‘逸’字，比如逸子之類……等等。”

鹿谷點點頭，美美地抽了一口煙。

“原來如此啊——那麼，鬼丸先生，你知道那位第二代館主多少情況呢？”

黑衣青年此刻露出了迄今爲止從未見過的極其爲難的表情，聲音中也透出強烈的困惑。這不知所措之中，也能看出他似乎有某種驚訝。

“怎麼說好呢，雖然如此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否則我會於心不安的。至少在警察到來控制宅邸之前，必須完成最基本的職責。”

爲來客戴上假面，不惜給假面上鎖也要隱藏面容的怪異舉動。兇手明知這樣做有很大的風險，卻還是這樣做了。這絕非僅僅因爲討人嫌或是由此引起衆人混亂等微不足道的理由。

見到此狀，瞳子自然而然再度思索起來。

“怎麼說好呢。事實上，鬼丸先生及長宗我部先生理所當然掌握的事實與我的理解似乎有非常大的差異。而且，是在非常基本的問題上出現了分歧。”

瞳子鬆開按住胸口的雙手，有些語無倫次。

“所以，身爲第三代館主的逸史肯定在距今三年左右之前，自先代——即第二代館主手中接管了此宅。他以此爲契機重建配樓，將客房改建成六間，僱用了長宗我部先生爲管理人。”

“晚飯要怎麼辦呢？”長宗我部緩緩發問。

兇手爲何要在犯案後再度潛入客房，給來客們戴上假面且爲假面上鎖？他爲什麼非這麼做不可？

“哎呀？”

“我也沒有見過。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我記得昨天曾經對您提起，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鹿谷自己誇張地嘆了口氣後，再度重申那“自然是個玩笑而已”。長宗我部看似稍稍恢復了平靜，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後勉強接受了鹿谷的“玩笑”。

“好吧。可是，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鹿谷多少加重了語氣。

他的後半句話完全變成了自言自語。

正如鹿谷所說，瞳子覺得事件呈現出複雜離奇之態，其“形”也在某種程度上漸漸清晰。雖然這麼認爲，但是——

長宗我部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在這間餐廳內進行了相當長時間的案情探討。整理種種謎團與爭論點，進行了若干推理與解說，提出新的問題……

“的確如此。”鬼丸說道。

“嗯……沒有。”

“這只是舉例說明，如果想象荒誕無稽的可能性，有可能把話題拓展至此。所以嘛，你就當那只是我開的玩笑好了。”

如果存在某些其他的什麼目的……

“那麼，之後諸位回到各自工作崗位上即可。”

他到底知道些什麼？到底看透了什麼呢？

“哎呀，真是非常抱歉呀——還是回到正題吧。”鹿谷說道，“爲什麼兇手行兇後，還要給我們戴上假面呢？爲什麼非要給我們戴上假面不可呢？”

“想來那就是關於‘先代’的理解吧。”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必要太擔心這個。一兩天不喫飯餓不死人的。”鹿谷回答道。

“連一面都沒見過嗎？”

“長宗我部先生見過他嗎？”

假面的嘴邊吐着紫煙的同時，鹿谷轉向鬼丸宣告道。

說實話，瞳子已經快要舉手投降了。

“事實是這樣的。遇害的影山逸史並非奇麪館的第二代館主，而是第三代。實際上，自九年前初代館主影山透一亡故之後，直至第三代館主影山逸史接手此宅邸前的這段時間內，奇麪館還存在過第二代館主。”

鹿谷反覆輕輕地點着頭。

鹿谷雙手夾着自己所戴的“鬨笑之面”的頭部摩挲着，同時大腦不停地運轉。

她最終下定了決心。

“你也贊同嗎？”

“看來我似乎產生了一個重大的誤解。”

“是的。”

他以含混之聲喃喃低語，緩緩地在睡袍口袋中摸索起來。之後，他從那口袋中掏出一樣好似印章盒般的黑色物體。

“看起來的確如此。”鬼丸回答道，“鹿谷先生您所提到的‘先代’是指建造此宅邸的初代館主影山透一先生，是這樣吧？然而，我們所指的‘先代’並非透一先生，而是繼透一先生之後的那位館主。”

儘管方纔鬼丸樂觀地預言“這樣一來雪快停了”，但彷彿要讓鬼丸的預言無法命中一般，偶爾呼嘯而過的強風令窗子震顫。

“怎麼了？”“憤怒之面”問道，“你想到了什麼嗎？”

“嗯，果真如此。”

“是嘛——這樣啊。”

礙事的假面令多半截煙都無法吸到，鹿谷依依不捨地將它掐滅在菸灰缸內。而後，他再度嘆着“原來如此”抱起了雙臂，內心難以抑制的興奮還是深深感染了瞳子。

11

此後，鹿谷對在場的鬼丸、長宗我部、瞳子以及“憤怒之面”這四人提出某個計劃，並請求衆人協助。

有人非常贊同，也有人雖漸漸有了一定理解，但還是無法釋然；有人對計劃很感興趣，也有些人看起來猶豫不決……這四人的反應自然各不相同——

然而最終，大家仍在此商定按鹿谷的提案行事。

時間接近下午六點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