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綾辻行人·館系列》 · 綾辻行人 · 7984 字
1
車子在十號公路向西行駛。
坐在駕駛座旁,江南不時抬眼斜睨握着方向盤的島田潔,不知怎地,心底湧上一股無法抑止的笑意。
住持的三少爺開這種車——紅色的法米利亞。和昨天那身毛衣搭配牛仔褲的輕鬆打扮完全不同,今天穿了套灰色西裝,瀟灑的藍色太陽眼鏡,每樣配件都極不調和;但在島田這位獨具個性的男人身上,卻巧妙地產生一種神奇的統一感。
據島田說,失蹤園丁吉川誠一的妻子名叫政子,目前仍住在安心院自宅中。今天上午查到住址,已經約好這次的訪問。
從別府駛入山邊,穿過明礬。
不算寬的道路兩旁,並列成排幹稻草搭成的帳篷狀建築物,草隙冉冉冒出白色煙氣。從這當中,外可以採取供做沐浴劑的『硫華』。
不久,當車子來到往宇佐郡的山坡時——
「江南,你那邊進行得怎麼樣?」島田問道。
「嗯?哦,對不起,還沒向你報告。」正倚着車窗眺望風景的江南,搔搔頭坐直身子。「還有些地方不能確定——不過,我敢斷言參加那次迎新會的全部人員都會接到信。」
「唔,其中有幾個人到島上去了?」
「不清楚,很多人一個人住在外頭,連絡不上——大概除了中途離席的守須和我以外,全都……。」
「看樣子可能會出事。」
「我也這麼想。不過,守須如果在這兒,也許會想得更慎重,說不定會有相反的說法。」
「相反?」
「嗯。就是說——當時迎新會那些人現在一起到島上去,這件事並不是巧合。他們本來就常聚在一起,所以才結伴參加迎新會,並且相約到島上去。因此,怪信事件與角島之行的符合並不具特別意義,不能一概而論。」
「哦,微妙的理論。」
「那傢伙是個慎重派,本性專注,行事慎重……」
「看他昨晚的表現,像個積極的偵探。」
「是呀!其實我也有點驚訝。不過,他腦筋很好倒是真的……」江南和守須是江南還未退出研究社時的好夥伴,當時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江南是個好奇心非常旺盛的行動派,一旦對某件事物發生興趣,就會馬上採取打動。但是,過度旺盛的好奇心常常使思考不夠縝密,他自己也很瞭解這一點。同時,也深知自己三分鐘熱度的毛病……。
「是的,我先生當時也常在藍屋出入。」
面向二人坐着的政子背後,可以看見一個小小的佛壇。新設的牌位在幽暗中,泛着一絲淒涼。
「這……」政子無法掩飾困惑的神色,不久抬起視線說道:「這兒說話不方便,請進。順便爲我先生拈一炷香……」
「兩位也知道,一直沒有找到我先生——經過這些日子,上個月我終於死心,爲他辦了喪事。」說着,政子按按眼角。
睡眠不足與疲勞佔了大半原因,然而無法否認地,精神方面也覺得有點泄氣與無奈。
「後來,二十日早上失火前,有沒有和你連絡過?」
「有。出門的那天下午有一次……」
「什麼?」
「這是?」
「別擔心,你只是太累了。」島田並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左手放開方向盤,一面揉拭眼睛,一面說道:「不瞞你說,我也有落空的感覺。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今天的安心院之行是一大收穫。」
「該抱歉的是我,我似乎有點泄氣……」
島田按了門鈴。屋中傳出輕微的鈴響聲,然而——等候片刻,不見有人應門。
「你在那兒工作的時候……原來如此。」
「很冒昧問你一個問題——你會不會覺得你丈夫對和枝夫人很有好感……」
「這個——」政子顯得有點狼狽。「我想,青司先生——恐怕不大喜歡孩子。」
島田沈吟着,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問:「聽說青司和弟弟紅次郎相處得不大好,對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2
「紅次郎有沒有去過島上?」
「不過,才失蹤半年就辦了喪事,你不覺得其中必有文章嗎?」
「當時,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奇怪,燈是亮的。」詫異地低喃着,島田再度撳鈴,並且敲了兩、三下門。「難道已經睡了?」
「打電話嗎?」
「是的。我們結婚後在O市住了一陣子,後來爲了顧及老家公婆的健康……」
島田認真地點着頭,邊說:「聽說你丈夫在藍屋失火的前三天到角島去,正確的日期是什麼時候?」
「不,沒關係……」虛脫感與厭惡自己的感覺依然存在。
沒多久,抵達鐵輪的紅次郎寓所。
「可是,你沒想到他還活着的可能性……?」
「我們猜想,這件事可能和角島事件有關,所以——想從你這兒打聽一點消息作爲參考。」
另一方面,就不同的意義而言,守須是個非常熱情的人,只是平常不容易表露出來。律己很嚴,任何事不做到令自己滿意絕不罷手。因此,對江南來說,守須是個能夠經常糾正他,制止他衝動行事的忠告者。
「是的。他沒看到太太,便問了青司先生。先生說,太太生病躺在牀上。」
出現玄關入口的吉川政子與江南模糊的想象截然不同,是位穿着高尚碎花和服,舉止拘謹穩重的善良女人。由於先入爲主的觀念,江南總以爲那種爲了畸戀連殺四人後下落不明的男人之妻,應該是個不易親近的女人。
「可是……」
這正是守須的一貫作風,江南想。他並不認爲自己資質較差,只是自覺適合扮演華生的角色。而扮演福爾摩斯的唯一人選,就是守須。
「是的。」
「真抱歉,一大早就載着你到處跑。」
「哦。」島田輕撫鼻頭,微微噘起嘴脣。
「左邊那座山就是鶴見嶽。」
「是的,向我報平安。」
「和枝夫人?」
島田和江南步入微暗的房屋。
江南想着,不禁厭惡起自己來了。
車行不久,來到一處視野良好的高原。斜坡上丈高的草木叢生,山坡重疊交錯綿延不絕。
江南嘴裏雖說無妨,內心卻不大樂意。自從出了安心院,便一直被強烈的虛脫感所折磨。
「我是今早打過電話的島田,很抱歉冒昧來訪。」
「應該是上幼稚園那年,被送到外祖父家去的吧?聽我先生說,小姐很少回島上,大半是太太到O市去和她見面。太太一直很疼她……」
「——怎麼說?」
「累了?江南。」
島田深邃的眼睛閃着光輝。
「阿紅——不,你認識中村紅次郎?」
實際年齡可能在四十上下,不知是否操勞的緣故,政子的臉顯得蒼老而憔悴。
「事實上——我們今天突然來拜訪,是爲了這個——寄到我的朋友江南那兒去。」說着,島田出示江南交給他的信。
談了將近兩個鐘頭,離開安心院的吉川家時已經過了五點。由於中途停下來喫晚飯,兩人回到別府大約九點左右。
「還有人說我先生貪圖青司先生的財產,簡直胡說八道。因爲,那些財產早已經……」
「說的也是。但是依我看,政子不像會說謊的女人,她的優點是誠實和善良。」
興沖沖地跑這趟遠路,卻沒有什麼大收穫。其實,原本並沒打算獲得明確的解答,只希望能夠問到一點未知的情報就可以了。但是……。
「哦。」
「哦?——聽說最近成爲滑翔翼勝地。」
(此人不會甘心屈居華生一角吧?)
(如果吉川政子那兒也收到青司名義寄來的信,我是不是就會滿足了呢——)
「不知道是誰冒充已故青司先生的名字,寫了這封信。紅次郎那邊也接到類似的信……」
「這個嘛——」政於的聲音暖味不清。「青司先生是個怪人,所以……」
「我在那兒工作的時候還常常去,後來可以說幾乎沒去了。」
三分鐘熱度——深知自己的個性如此。結果,自己還是不夠成熟。就像小孩想要新玩具一樣,自己一直在尋找新的刺激,一旦稍嫌單調,馬上就厭倦……。
「千織小姐在島上住到什麼時候?」島田問。
「哦,紅次郎的院子也是你丈夫照料的?」
可是——思忖着,江南再度瞥視島田潔。
夜晚靜謐無聲,天空是一片薄薄的雲層,隱約浮現淡黃色的月影——。
「再走一段路,過了下坡路就到宇佐郡。然後翻過一個山坡,就是安心院高原。現在是一點半,到那邊——嗯,大概三點左右。」
「對不起,我是個夜貓子,早起太辛苦了。」
江南手撐着腰伸伸身子,同時打了個大呵欠。
「——我不該提這些無聊的事。」
「不,別介意,我瞭解你的心情。」
「吉川太太——」一直默默傾聽二人對話的江南插嘴道:「你認識中村千織吧?我是她大學裏的朋友——所以,纔會接到剛剛島田先生給你看的信。」
「搬到這邊後,我先生辭掉別處的差事,只做角島藍屋和別府紅次郎先生兩家。」
「和平常一樣。不過——太太好像生病了。」
「睡一下,到了再叫你。」
「小姐小時候的面貌,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我辭工回家後,也常聽我先生提起她的事。真可憐——這麼年輕就發生那種事……」
3
(在家扮演輪椅神探……)
「聽說你是紅次郎先生的朋友——。大老遠來,辛苦了……」
「所謂的落空,是指吉川誠一的消息。換句話說,我們原以爲吉川若是沒死,多少會和妻子連絡。但是,沒有一點那種跡象。」
「你是說小組——」政子的視線落在黑舊的榻榻米上。
「九月——十七日一早出門的。」
「我先生和我都很仰慕太太。」政子的臉色有幾分蒼白,說道。「剛纔告訴過你們,我先生絕不是外面推測的那樣。說什麼對太太有邪念,太離譜了。而且——」
「如果他還活着,一定會和我聯絡。」
島田開口時,這位園丁妻子客氣地打着招呼。
正想繞到後面去,島田回頭看見江南倚着門柱,筋疲力盡似的閉上了眼睛。
「青司已經沒剩下財產……」政子於是說。
「是的,先生很照顧我。我和吉川結婚之前,在角島藍屋工作。青司先生住進去後,我一直在那兒。其實,那份工作也是紅次郎先生介紹的……」
「距離安心院還很遠嗎?」
島田搖下車窗,帶看海潮氣息的夜風吹了進來。
長時間的駕駛,使島田也呈現疲態。偶爾與對面來車錯車時,都聽到他低低的咒罵聲。
「冷不冷,江南?」
「原來如此。在那兒認識你丈夫的?」
「你們從這麼遠的地方去上工,真辛苦。」
江南放下車座,島田便用力踩油門。
「我必須聲明一點——我先生絕不是做那種可怕事情的人。外頭那些傳言,我完全不相信。認識我先生的人,也都這樣說。」政子的語氣堅決。
「不好意思——」
「青司先生呢?」島田欠欠身子,追問着。「當父親的青司先生對女兒怎麼樣?」
出了幹道駛向O市。
「——算了,下次再來。——抱歉,江南,讓你跑了冤枉路。你好像累壞了,走吧!」
「到阿紅家看看,沒關係吧?」島田說道。
「這棟房子是你丈夫的老家?」
「已經?你是說已經沒有財產了?」
「哦……」
「我一向很有識人的眼光,也許是直覺吧!」島田獨自笑了起來。「總之,我們原先的目的沒達成。江南,給我一根菸如何?」
「你會抽菸?」江南微覺驚訝地問,從初識島田到現在,一直沒見過他抽菸。「七星牌行不行?」說着,整盒遞了過去。島田盯着前方,靈巧地敲出一根菸叼在嘴裏。
「幾年以前,我是個老煙槍。自從得過一次肺病後,幾乎戒掉了。現在一天只抽一根,這是我在怠惰的生活中給自己的功課。」
點上火,島田津津有味地抽起煙來。「閒話少說——我所謂的收穫方面,是指青司所剩財產不多這 一點。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吉川即兇手的犯罪動機就減弱許多了。」
「那麼,和和技夫人畸戀這方面呢?」
「關於這一點,一開始我就覺得有點牽強。——記得以前和阿紅討論這個案件時,他曾強調和枝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至於阿紅印象中的吉川,更不可能對夫人產生畸戀,這種說法和政子一樣。」
「這麼說,你認爲吉川不是兇手嘍?」
「很有可能。」島田依依不捨地把所剩不多的菸蒂丟進菸灰缸。「還有一點,從今天的談話中,我覺得青司和阿紅兄弟不和的原因,似乎出在和枝夫人身上。」
「和枝夫人身上?」
「換句話說,如果她有祕密情人,應該不是吉川,說不定正是阿紅。」
「紅次郎和和枝夫人?」
「對。現在想想——正是如此。去年命案發生後,阿紅整整在家關了一、兩個禮拜。那段期間,簡直像個廢人。與其哀慟青司的死,不如說是因爲和枝夫人的死而大受打擊。」
「島田,那麼命案的兇手是……?」
「我還得弄清楚一件事,遲早會告訴你的——對了,我們是不是要向守須報告今天的事情?」
「哦,也好……」
江南看看儀器表上的鐘,十點四十分。——
沿着海岸通往O市的幹道上,車輛已供寥寥無幾。零落的紅色車尾燈間,卡車的黑色龐大軀體向前行進着。平行的軌道上,流曳一道長長的火車燈光……。
「他昨天說打電話就可以,不過反正是一趟路,我們就順便過去吧!」
或許是島田剛纔那番話的鼓勵作用,江南消退的氣力恢復了許多。島田似乎察覺這一點,眯起眼睛說道:「守須……真是個好名字。」
4
守須平靜的眼神投注島田臉上,又道:「我們三人在這兒談天,說些什麼都無可厚非。但是依據這些推測去挖掘他人隱私,而且是不願人知的祕密,我想這種行爲實在有失厚道。」
「我想聽聽輪椅神探的意見。」
「我想,把殺意這種極端的感情長期壓抑在心中,實在比一般所能想象的難得太多了。
島田撫着臉頰說道:「我沒告訴過你嗎?江南。其實,我在警界有點人際關係。——守須,假設中村青司和吉川誠一交換過來,你怎麼重組事件的經過?」
「唔——」
「就這樣,被害人之一的吉川成爲兇手青司的『替身』,也就是典型的『無臉屍體』模式。不過,這種推測依然有許多疑點。大約——可以歸納爲四點。」
「我知道。」江南接着嘴打了個阿欠,茫然自言自語。「角島那些人現在不知怎麼樣了……」
「這個嘛,首先——」守須手支着頦,凝視空中。「最先遇害的是和枝夫人,推定死亡時間在——十七日到十八日之間。由於吉川誠一抵達島上後,在十七日下午打電話給政子,我想當時夫人恐怕已經被殺了。吉川沒看到她的影子而感到奇怪,青司告知生病在牀上休息。這根本是說法,事實上和枝夫人服了他下的安眠藥,被勒死在牀上。
「哈哈,好厲害,真服了你。」島田高興地露出了牙齒。「吉川和青司同年,當時四十一八歲。體格同樣是中等身材,血型都是A型。不用說,燒死的屍體也是A型。」
「一定是到角島那些人裏頭,有人惡作劇。——還要不要茶?」
「接着,青司唯恐事蹟敗露,決心殺掉北村夫婦和吉川。他讓三人服了藥,用繩子綁起來。十九日,北村夫妻慘死斧下。然後,把沉睡的吉川背到和枝夫人橫屍的房間,解開繩子,換上自己的衣服,全身淋遍燈油。最後放火燒屋,自己則逃離島上……。
「是什麼?快說。」島田催促着。
「說他好像不喜歡孩子。」
「好了,言歸正傳——」守須的目光從島田移到江南身上。「我覺得很奇怪,有件事情你爲什麼沒有提到?也就是說,角島時間不正是納華斯二世所謂『犧牲打』的模式嗎?」
「那麼,她是誰的女兒?」
「大體上,跟我想的差不多。」島田說。「而且,在你列舉的疑點中,我至少可以回答最初的一項。」
「記得吉川政子今天談到中村千織的話嗎?」
「——唔,原來如此。」守須倒了第二杯紅茶,沒加糖就一飲而盡。「明天想做什麼?華生先生。」
「不錯。當然羅,跟你剛纔說的一樣,只在臆測的範圍之內。」
「正是如此,守須。」
「嗯,當然記得。」
「這個……」守須伸手拿玻璃几上的煙盒,說道:「所以,你們回程時到紅次郎那兒去了?」
「可能是中村紅次郎,據政子說,在她和吉川結婚辭去工作前,阿紅經常走訪島上。換句話說,他們兄弟的感情原本不錯。而且,阿紅突然不再造訪角島與千織出生的時間相符。守須,你覺得如何?」
「——嫉妒,是嗎?」
守須爲自己斟上第四杯紅茶。「假設青司沒有死,可能會爲了自己不愛,甚至討厭的女兒千織之死,而寫下控告文般的信嗎?」
「其次昨晚已經說過,就是被切下的手腕。青司爲何切下夫人的手腕?又拿到那裏去了?
守須這麼一問,島田嘟起嘴脣,默默點頭。
於是江南把今夭所得的情報,扼要地告訴守須。
「先發表調查報告吧,偵探大人。」
「你連這個也查出來了?」江南驚訝地問。
「現在知道我的意思了吧?」島田審視江南與守須的表情,江南直點頭,守須則移開視線。
隔着數條街道及海洋的小島那邊,殺機已經逐漸逼近舞臺,即將爆發了。
「他說千織很少回島上,而且和技夫人溺愛女兒。當我問起青司待女兒如何時——」
「正如江南所說,你果然是個慎重派。」
「若說結論,未免有點語病,我所指的只是被人忽略的一個可能性而已。事實上,如果有人問青司真的還活着嗎,我的答案一定是『不』。」
「哦。」
「被你看透了。」江南露出難爲情的淺笑。
「可是,守須,昨天不是你建議我們去找吉川誠一的太太嗎?」江南反問。
「那封信呢?怎麼解釋?」
島田抓着瘦削的下巴,笑道:「借這件事來打發時間不是很好嗎?總比讓想家力在忙碌的生活當中壞死來得健康,這是我的一點淺見。其實我和江南一樣,要不是閒得發慌,這把年紀了怎麼能去調查這件事。不過,我本來就滿喜歡探索離奇的事。——嗯,守須?」
「喂,別隻顧自我分析,冷落了島田先生。」
「不,夠了。」
「什麼事?」
島田不以爲忤,說道:「那麼,你的結論仍然是青司還活着。」
「留在現場的,是幾具全身淋上燈油燒得焦黑的屍體。臉當快不用說,即使身上有舊傷疤或手術的痕跡,也無從辨認。我不知道警方根據什麼斷定是青司的屍體,但是可以想見或許是他人屍體的可能性。況且,還有一位同時失蹤的園丁。——島田?」
「殺害和枝夫人的動機?」
「什麼事?」
「——島田。」坐立不安似的,守須開口說。「我覺從不該做那種事。」
「我以爲你已經玩膩了偵探遊戲——」把水注入已放好茶袋的杯中,守須半開玩笑地說。「真想不到,大概是島田陪看你的關係吧?」
「我也這麼覺得。」
「對,本來想找阿紅查問一下。」
「你認爲千織不是青司的女兒?」
「第三是行兇時間不同的問題。假定夫人最先遇害,死於十七日左右,最後遇害的吉川則在二十日黎明。這三天之間,青司在做什麼?
「即使是很普通的感情,如果在青司那種天才心中長期累積,必然成長爲驚人的瘋狂。——江南?」
「第一點,首推動機。青司爲何殺害結褵二十餘年的夫人?倘若是發瘋,自然無話可說,但是發瘋也得有個理由纔對。
「就慎重派而言,我這個想法未免大膽了些……。或許島田先生跟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已經不多了,要不要再燒一壺?」
「對,就是說青司不疼女兒。」
江南啊地叫了一聲。「你是說青司其實沒有死?」
「這個嘛,該做什麼呢?」 江南躺下來伸直身子,懶洋洋地一手撐着頭。「老實說,我今天還是有點泄氣。原以爲春假又長又無聊,只好每晚打麻將。——誰知突然接到『死者的來信』,當然不能等閒視之。我想其中必定大有文章,正起勁的時候卻……」
——他們當然無法知道。
「或許是我多事,但是不管你和紅次郎私交多好,總不該過分揭人隱私。」
「不,那就不必了。」江南仰着躺下來,兩手交叉胸前。「反正島田和我都閒着沒事。」
「不敢斷言,只是有這種可能性。」守須倒了第三杯紅茶,慢慢地繼續說:「傭人北村夫妻雖然是被斧頭砍死,屍體卻因爲火災燒得無法辨認。我想,其中是否套用了『無臉屍體』的詭計?至於和枝夫人的民體,除了失蹤的手腕外並沒有什麼問題。這麼一來,探討的重點應該放在所謂青司的屍體上面。你們說是不是?
「說不定——你已經調查過青司和吉川誠一的年齡及體格?」
「還有開水嗎?守須。」彷彿爲了助沉默的島田一臂之力,江南開口問。
「最後一點,就是行兇後的青司如何離島?藏身何處?」
「我就知道你的來意。」守須用舌頭潤潤乾裂的嘴脣,莞爾笑道。「老實說,昨天聽了你們的話以後,我就有個想法。不過這只是推理,完全在臆測的範圍之內,不能當真。」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島田有點莫名其妙。
「我當然不會干涉你們的自由。」守須稍微緩和口氣,接着說:「但是,我覺得應該儘量避免揭發別人的傷心事。」
「如果半年前那件事真是青司一手導演,他應該不只對和枝夫人,而是同時對害死千織的年輕人及弟弟紅次郎也都懷有殺意——難道殺意不會爆發成瘋狂,在殺死自己的妻子後,立刻提刀撲殺紅次郎和那批年輕人?然而他卻躲了起來,直到今天才寄出威脅信展開復仇。我想,人類的神經不可能這麼強韌。」
守須輕嘆一聲,說道:「爲了自己的輕率出口,我今天后悔了一整天。好奇心與良心在我心底激烈地衝突,這種複雜的情緒實在很難形容。昨天是一時興起,所以才……。總之,我覺得不該爲了找樂趣而去的畫做那種不道德的事。尤其整天面對山中石佛之後,這種感覺更是強烈——」說着,眼光移向牆角架。畫布上的畫抹上一層油彩,已經到了以畫刀上色的階段。「很抱歉,島田——我想退出這個行動。輪椅神探發表過自己的推理,現在決定退休了。」
「什麼事?名偵探。」
「難怪——在她的喪禮上,喪家名字不是青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