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奇麪館事件

第十三章 被揭穿的假面

《綾辻行人·館系列》 · 綾辻行人 · 3.1萬 字

1

一瞬間,瞳子的頭腦深處感覺到劇烈動搖般的眩暈與恐怖。

那是誰?

那枚假面——“祈願之面”到底是誰戴上了……

明明知道絕不會發生那種事,但還是漸漸懷疑那本已遇害的奇麪館館主影山逸史死而復生,現身於此。但此後,她自然全盤否定了這種猜疑。

除鹿谷之外,身處沙龍室的其他人多少也產生了與瞳子相同的錯覺。

方纔,鹿谷突然提高聲音,斷言在這“奇面之間”內存在“密道”。大概那就是令此人敲響通道那扇門的暗號吧。毫無疑問,他們事先已經這樣商定過了。

待靜下心來重新打量那人時——

雖戴着“祈願之面”,但從那瘦長體形與一身漆黑的服裝來看,來人顯然就是鬼丸。這麼說來,剛纔走進“對面之間”門內的他,如今又從通向主樓的聯接通道處返回這裏。這一物理上的不連續性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此時,鹿谷已經準備親口爲衆人解開這一謎團。

“哎呀,真是辛苦你了。”

鹿谷剛舉起一隻手,進入沙龍室的那個人便走了過去,向大家行了一禮,摘掉所戴的“祈願之面”。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果真就是鬼丸光秀那張蒼白的臉。

“正如各位所知,剛纔鬼丸先生身處‘奇面之間’中,爲了打開暗格啓動了第七個開關。此後,他利用我剛剛提到的密道前往主樓,又順着聯接通道回到這裏,再現今天凌晨兇手的逃生戲碼。”

鬼丸默默點點頭,以表示贊同鹿谷的解說。

“那枚假面呢?”

“憤怒之面”問道。

“那不是‘祈願之面’嗎?你把那枚假面從斷頭上脫掉後戴上了?”

“不是的,那也太可怕了。”

說着,鬼丸將“祈願之面”交到鹿谷手上。接過假面之後,鹿谷邊輕輕撫摸着假面的額頭,邊說道:

“這個嘛,看,其實是裝飾在玄關大廳的備用假面。不過它也派上了很大用場。”

“是嘛——但是,爲什麼又要戴上它呢?”

“爲什麼兇手要切斷屍體的頭部呢?”鹿谷再度提出這個問題,而後解答道,“兇手想要的並非被害者的頭顱,而是被害者頭部所戴的‘祈願之面’,作爲開啓密道入口的‘鑰匙’的那個假面。因此,兇手一開始肯定想要把那假面從屍體上摘掉。然而,那枚假面卻上了鎖。

“幸好密道內的燈還沒滅。這對於兇手而言,也是值得慶幸的事吧。”

“悲嘆之面”點點頭說道:

“很明顯,兇手面對‘新月小姐就在沙龍室中’這一突發事態所做的選擇,就是利用‘奇面之間’的密道從現場脫身。切下屍體的頭部正是爲了開啓密道所做的必要行爲,那終歸是計劃之外或預定之外的行動——算哲教授,你認同嗎?”

2

“如此一來,讓礙事之人離開後,兇手着手實施收尾工作。按照優先順序考慮的話,斷頭與斷指的處理放在最後即可,也可能先行迅速處理掉了……總之,沒有太大出入吧。

“那的的確確是不可或缺的。”

“竟然需要那枚假面打開出口嗎?”

“那麼,接下來——

“那麼,接下來兇手還有不得不再次十萬火急去做的、優先度高的工作。在安眠藥的藥效消失前,他又潛回客房之中,復原窗外的鐵棒。而後,爲入睡的客人們戴上各自的假面並上鎖。在這些緊要工作完成之後,兇手總算能夠稍稍緩一口氣了。奇怪的是一想到這些場景,我就變得有些同情那個兇手來。”

但是,毫無疑問的是殘餘的謎團越來越少。此時——

“以這假面與‘祈願’的凹陷處貼合按下後,立刻嚴絲合縫地嵌了進去。照那樣用力一按,立刻有種微妙的手感。好似嵌入假面的凹陷處整體稍稍向牆壁縮進一般。與此同時,牆壁之中發出了某種咔嗒的聲音……

這一次是“歡愉之面”開口發問。

“我覺得,也就是說,那個——”瞳子指着鹿谷手中的“祈願之面”說道,“那個假面一定就是開啓藏在‘奇面之間’的密道入口的鑰匙。所以,兇手爲了利用這枚假面,纔不得不切下那具屍體的頭顱。”

距現在十幾小時以前——

隨着謎團逐一破解,兇手拼命裝出震驚的樣子,與此同時在心中喃喃念道——

“是書房與寢室之間所設的步入式衣櫥。這大致在我意料之中呢。”

爲什麼要……瞳子也冒出了這個疑問。突然,她想出了答案。答案閃現的瞬間,她不由得發出“啊”的一聲。

“返回‘奇面之間’的兇手確認沙龍室中已經空無一人後,先行完成原本遭突發事件打斷的工作。轉動‘奇面之間’窗外鐵棒,打開第七個開關,開啓沙龍室內的暗格。用方纔到手的那把鑰匙,從暗格之中盜取‘未來之面’。關好暗格的門後,他又將‘奇面之間’的鐵棒恢復原位——此後關窗之際,他明明將窗簾也恢復了原狀,匆忙之間卻忘記扣下月牙鎖。這雖然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也可以稱爲兇手的失誤。正因爲我突然注意到了那個鎖,纔會打開窗子,試着搖了搖鐵質格柵。

暫且閉口不語、暗中觀察衆人反應之後,鹿谷輕輕瞥了一眼候於一旁的鬼丸,接着說了下去。瞳子不斷做着深呼吸,想要鎮定一下難以平靜的心緒。

“他用浴巾之類的東西包住斷頭,尤其細心地擦拭着沾染在假面上的血污。此後,還要用這枚假面開啓密道入口不可。但是,作爲兇手而言,他肯定不願意一不小心留下開啓密道的痕跡——無論如何,光是想想就知道那項工作肯定讓他累得夠嗆的。”

置身其中的兇手正密切注意着,以防有人察覺出自己內心的動搖與狼狽。

“我覺得這樣一來,纔有必要重新考慮倘若並非如此的情況。”

鹿谷指着成套沙發說道。沒有任何反對之聲。衆人重新坐回開始的位置上,方纔獨自站在立柱一旁的鬼丸也坐在空着的腳凳上。

“沒錯。”

“‘匙孔’附近的地板處,”鹿谷解釋道,“在那個房間的東北角一帶,有個一米左右的正方形地面猶如蓋板一樣升了起來。它與剛纔那個暗格設計相同,一旦解鎖就能彈出‘門’來。接着,那扇‘門’打開的話,果然出現在那裏的就是向地下延伸的陡峭樓梯。樓梯如隧道一般連通地道……”

3

“直到剛纔爲止,連我都不知道那裏竟然還有這樣的密道……哎呀,真是出人意料!”

“沒有鑰匙就無法摘掉面具。想要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摘掉面具是不可能的。從今天早上起,我們自己已經親身體驗過這點了。在此期間,時間漸漸流逝。不能再這樣磨蹭下去了。於是,走投無路的兇手突然想起一個主意來,那就是用館主隨身攜帶的那把日本刀切斷頭部。只要屍首分離,即便假面仍舊戴在頭上,它也可以作爲‘鑰匙’使用。於是……”

“此話怎講?”

“那個房間的大面積牆面都埋有此處這種‘臉’。各種各樣的高度,各種各樣的朝向,有的凸出牆面,有的凹了下去……而且,它們的表情全部與流傳於奇麪館的七種假面——‘歡愉’‘驚駭’‘悲嘆’‘懊惱’‘鬨笑’‘憤怒’以及‘祈願’的某個一模一樣。猶如直接拍下各個假面的表情與形狀般的臉,凹凸起伏,湮沒了幾乎整個牆壁。那是令人不禁感慨‘不愧爲奇面之間’的奇特設計。若是在那個房間中隱藏某個祕密的話,最爲可疑的還是那些臉形裝飾吧——很容易想到的。

“我們繼續順着兇手的行蹤說下去,有重複的部分還請諸位原諒……啊,請你們再坐回去吧。”

“什麼理由?”

“你試着下去過了?”

兇手在心中靜靜回想起來。

接着,鹿谷將備用的“祈願之面”舉到與胸齊平的高度。

“哦?新月小姐已經知道了嗎?”鹿谷問道。

“……由於是在人死後切斷頭顱,並不會導致斷口噴出大量血液。即便能夠預料到這點,兇手還是不得不極力避免衣服上沾染血液,所以我覺得,大概他脫去了衣服,在近乎全裸的狀態下實施了那項工程。切斷頭顱之後,他還在浴室內沖洗了身體。那裏也留下了這樣的痕跡嘛。

“與鬼丸先生兩個人一起下去的?”

於是……沒錯,我做出了那個決斷,不得不做出那個決斷。

“那個……你是說在那之後,兇手處理了放在書房內的斷頭與斷指嗎?”

“不過呢,說到另一個塑料袋中的東西,即被切斷拿走的十根手指的話——”

“我覺得想象兇手心理活動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吧。他希望儘量不被人知曉‘奇面之間’中有條隱祕通道,而且自己還使用過那條密道的事。所以,他想在儘可能遠離‘奇面之間’的地方丟掉作爲密道入口的‘鑰匙’,即那枚‘祈願之面’,之後能否找得到它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了。只要眼下不讓假面與密道二者扯上過多的關係即可。與此同時——

“憤怒之面”催促着問道。鹿谷再度瞥了一眼身旁的鬼丸。

“僅僅爲了讓我們陷入混亂嗎?這可不在討論之列。可是,執行此事之時不得不冒極高的風險。那麼,爲了隱瞞某種暗中實施的‘調包’的事實嗎?雖然這種可能性有很大的探討餘地,甚至還令我假設館主有個闊別多年的雙胞胎兄弟,但幾經思索種種可能性,也實在無法找到與‘形’相契合的答案。

出乎意料的若干突發事件導致自己深陷危機。他對此情況感到困惑與絕望,總算重振精神再度考慮對策,卻又一次躊躇起來……最後,他做出這個最大限度上的選擇。那項令人毛骨悚然的工程便是遵從此選擇而付諸實踐的。

這次是鬼丸作答。

尚且不知道事態如何發展,還不到認命的時候,還沒有……他屢次三番這樣勸說自己的同時——

現場再度湧起一陣竊竊低語之聲。

“現在已經沒有必要考慮這種可能性了。那就是,萬一那個密道通向未知的隱祕房間,還有不爲人知的第三者藏身於其中。比起孤身一人,還是結伴而行的危險小一些嘛。”

爲時尚早。

“原來如此。”

“另一方面,今早在那個房間中所見到的那具屍體的異樣光景。兇手切斷頭顱並將其拿走,但是,就在找到斷頭且確認假面下的長相時,就已經漸漸得知兇手拿走頭部的目的似乎並非掩蓋被害者的身份,也沒想調換被害者與加害者的身份。那麼,兇手到底爲什麼要切掉頭顱呢?

“這兩個問題輕而易舉在某處緊緊聯繫起來,並且達成了一致。找到答案之時,我也非常激動呢。那答案也就是——”鹿谷看着“祈願之面”說道,“如新月小姐剛剛猜到的那樣,這個假面本身就是‘鑰匙’。並且,埋入牆壁的那些臉之中的某一個就是與這把‘鑰匙’相合的‘匙孔’。這便是答案。”

說罷,趁鹿谷短嘆之際,“懊惱之面”開口發問道:

“利用‘祈願之面’打開密道的門,而後,兇手將斷頭與十根斷指分別裝入塑料袋中,進入地下。爲了打開出口的門,他再度使用了那枚假面,順利走出了主樓的步入式衣櫥。在此,兇手首先做了什麼呢?不用問了吧,他用書房的電話聯絡了身在沙龍室的新月小姐。混淆音色與說話方式,裝作館主的樣子,命令新月小姐回房休息。新月小姐自然遵從了對方那番話。此時是凌晨三點半——新月小姐,沒錯吧?”

“此時,恐怕已經接近凌晨四點。我猜兇手沒有鎖上‘對面之間’的門便離開了現場。他覺得要是鎖上門的話,很有可能變成刻意強調整個內室的‘密室性’。兇手不希望我們的目光轉向兇手事先可能準備了備用鑰匙啦,也許什麼地方有個密道啦,等等這些可能性上。

“爲了破壞指紋,無法確認被害者身份嗎?要是那樣的話,斷頭被兇手隨意丟掉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在此雖也討論過雙胞胎兄弟相互掉包的可能性,但是順着這條線還是無法找到與‘形’相符的答案。所以——

“那麼,接下來——”

“驚駭之面”喃喃念着“的確如此”,卻困惑地說着“但爲什麼……”這真的不是“演技”,瞳子同樣感到困惑不解。

“是的,以防萬一。”

爲“鬨笑之面”所隱去的表情依舊無法令人揣測,但此時瞳子卻覺得,鹿谷正露出某種淘氣的笑容。

4

“你是說‘入口’打開了?”

“雖說是儘可能遠離‘奇面之間’的地方,兇手也不想拿着裝有死人腦袋的塑料袋四處亂跑。他應該是這麼想的吧。原本就不是因爲憎惡對方起的殺心,也並沒想過砍掉他的頭。而是在突發事件中錯手殺死對方,作爲萬不得已的選擇結果才砍掉死者的頭顱。所以,兇手希望早點兒扔掉這個令人討厭的東西,因此纔會採取從眼前的窗子扔出人頭的草率對策。此處自然僅僅殘存下‘計劃性’全無、與犯罪的‘藝術性’這種字眼毫無聯繫的‘結果’而已。

“那麼,如今還剩兩大謎團。”鹿谷豎起左手食指與中指,敲擊着“鬨笑之面”的下顎,繼續說道,“首先是兇手爲入睡的我們戴上這種假面並上鎖。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做這種事呢?

“考慮到優先順序的話……不,或許將盜出的‘未來之面’及其鑰匙藏在某個安全之處纔是第一要務。反正,這也是無關大局的事情。”鹿谷繼續順着“兇手的行蹤”解說道,“即便已過凌晨四點半、幾近五點,也不必擔心在主樓遭遇到某位用人。抱有如此念頭的兇手向書房趕去,先打開了寢室窗子,將裝有斷頭的那個塑料袋扔了出去。從這種行爲中反映出的稀薄意願,是出於兇手那種‘即便找到斷頭也沒有大礙’的考慮。

“悲嘆之面”問道。

“確實如此。裝有斷頭的塑料袋就那麼丟出窗外後,兇手拿着裝有斷指的袋子,悄悄溜進廚房,用攪拌機碾碎了所有斷指。很明顯這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應該通向主樓的書房那兒吧?”

“那麼,那個密道通向哪兒了呢?”

“進入房間後,左側恰好在半人高的位置上的有一張‘臉’。它呈上下顛倒狀,刻有‘祈願’凹陷的一部分——一隻眼睛邊緣周圍沾有隱隱黑紅色污跡。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看出那似乎是血污。那裏離屍體很遠,四周也沒有其他好似血痕之物,竟然只有那裏纔有……這不是很奇怪嘛。兇手雖然打算仔細擦拭假面上沾染的血污,但是卻沒有擦拭乾淨,這才令少量殘存的血污沾染在‘匙孔’上了吧。所以,我想一定就是這裏了——”

“假面順時針旋轉九十度。倒立的臉在水平橫躺處停止旋轉,於是,在此發生了新的反應,牆壁中傳來了聲音……”

“當然了。”

“我也帶上這枚假面進入密道之中。因爲我考慮到兇手也曾這麼做過,也許爲了打開出口處的‘門’,需要再一次將它派上用場。”

鹿谷向瞳子尋求確認。瞳子乖乖點頭稱是,認爲無可爭議。

“那是另一碼事。”鹿谷回答道,“手指與頭部的確在同一時刻切斷,也確實都用了同一把日本刀。但是,我認爲切斷手指卻出於其他理由。”

“當我堅信‘奇面之間’中應該有密道之時,自然而然遭到懷疑的還是那些裝飾。我想,某一張臉也許和爲了開啓‘密道入口’的機關有什麼聯繫。

倘若並非如此……兇手一面在心中默默反芻鹿谷的分析,一面不爲人察覺地輕輕低聲嘆氣。

“另外一個重大的謎團,即關於斷指的問題也是一樣的。”鹿谷接着說道,“兇手殺害館主之後,切斷屍體雙手的全部手指後帶離現場,並用廚房的攪拌機碾碎斷指。爲什麼他要特意這樣做呢?

“順便要提的是,關於這個密道有兩三點內容需要補充說明。剛纔,我和鬼丸先生已經確認過,那條密道是從配樓向主樓方向的單行密道……也就是說,那個設計就是一旦密道大門關閉,從密道之內便無法打開入口處的門,從書房內也無法打開出口處的門。而且,一旦密道大門關閉、上鎖後,作爲‘匙孔’的凹陷處也會恢復原位。由於密道是這樣的設計,所以情況就是在兇手需要往返於‘奇面之間’與書房期間,必須敞開出入口的門。可是,在沒有必要往返的時候,只要隱祕門扉緊緊關閉,即便沒有假面之‘鑰’在手,也可以將‘匙孔’復原,不會留下絲毫使用過密道的痕跡。

“我們先將兇手此後的行動擱置不談,只要稍候片刻即可——

“將放入斷頭與斷指的塑料袋放在書房後,兇手返回了‘奇面之間’。這次,大概他也從地下密道中穿了回去。新月小姐正從沙龍室返回主樓,這樣做是爲了避免與其在走廊中相遇的危險。鬼丸先生與長宗我部先生的房間也位於主樓之中。即便是深夜,兇手當然也有這種想法,就是希望儘量不要外出走動。

兇手爲什麼要給全體來客戴上假面並上鎖呢?

——原來如此。這個男人果真已經注意到了嗎?被他看穿了嗎?

“這些必要工作全部完成之後,兇手回到自己的房間。啊,對了,在此之前,他應該毀掉了館內——沙龍室、書房以及玄關大廳的所有電話。雖然不知道他毀掉這幾處電話的順序,但是考慮到活動路線,兇手應該最後毀掉玄關大廳的電話吧。無論如何——

“我堅信‘奇面之間’中一定有中村青司所設計的密道。剛剛在探查到暗格的祕密之後,便請鬼丸先生幫忙查找密道入口。”鹿谷繼續說道,“請諸位回憶一下那間成爲案發現場的寢室的獨特構造。在這間沙龍室中,多少也嵌有同樣的裝飾——”

“他淨喜歡做些奇怪的無用功……嗯,的確可以稱之爲‘中村青司之館’啊。”

“一切告終之後,兇手也像其他客人一樣,親自戴上假面並上了鎖,靜候別人起牀後引起騷動。此時,他有沒有稍得片刻休息,也只能詢問他本人了。”

說着,鹿谷環視着四周。

“就是另外一碼事兒了,對吧?”這回“驚駭之面”開口說道,“斷指並沒有那麼隨隨便便地被處理掉。”

“據說滯留在這幢宅邸中的館主有個習慣,那就是戴上這枚假面時,自己親手爲這枚假面上鎖。兇手應該也知道館主的這個習慣吧。我還聽說館主爲此時常將假面的鑰匙放入睡袍口袋之中。兇手或許連這點也很清楚,還調查過館主脫掉的睡袍口袋了吧。然而,他並沒有找到鑰匙。一如我在現場確認過的那樣,那個睡袍右邊口袋的底部開了一個小洞,鑰匙就是從那裏落入睡袍的面料與裏襯的縫隙間了。兇手沒能找到鑰匙,或許還曾慌慌張張去其他地方找過,自然沒有找到它。

“密道的盡頭有一段上行的樓梯,在那段樓梯前面的牆壁上還有一處與入口‘匙孔’相同的凹陷處。按照相同的訣竅,將‘鑰匙’嵌入其內轉動後,立刻開啓了位於樓梯之上的‘門’。衣櫥地板的一部分果真也猶如蓋板一般。這也是即便從外面看也無法輕易得知那到底爲何物的奇妙設計。”

尚且不知道事態如何發展,還不到認命的時候……

“嗯,鹿谷教授,有兩下子嘛!不過,兇手爲什麼又要切斷手指呢?雖然我認可有關斷頭的解釋,但只是得到假面的話,沒有必要連手指都切斷吧。”

“直覺告訴我——這個動了、要轉了!那實在是奇妙的設計,四周的牆面與其交界處雖有爲了令其不顯眼而做的僞裝,但是隻有那張臉的凹陷處獨自動起來——開始旋轉。成爲‘鑰匙’的假面外形與‘匙孔’凹陷處形狀完全一致,在凹陷處整體均勻施力,纔可以解除制動裝置,令其旋轉。就是這樣一種設計。就算用手試着按下凹陷處,或者用其他的假面,都無法令其啓動。

5

鹿谷將“祈願之面”倒過來拿在手中,令其面向前、一下子推了進去。

“剛纔,我與鬼丸先生從玄關大廳處拿來這枚‘祈願之面’的備用假面,用以檢查‘奇面之間’的牆壁。雖然四面牆壁埋入大量的‘臉’,但是需要關注的只有‘祈願’而已。而且因爲那是‘匙孔’,故而‘臉’應該並非凸出牆面而是呈凹陷狀。另外,太高以至於難以夠到的上面位置也不會有,傢俱背面大概也不會有吧。經過一番推測,與鬼丸先生二人剛一開始查找,便意外地立即找到了那個‘匙孔’。

鹿谷答完,便將“祈願之面”遞還給身旁的鬼丸。

瞳子老老實實地回答着“也許是吧”,耳畔傳來明顯加快的心臟跳動聲。

兇手爲什麼要將屍體的雙手十指全部切斷後那樣處理掉了呢?

瞳子至今仍未尋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她覺得也許鹿谷已經破解了全部謎題,故而凝視着“鬨笑之面”的側臉。鹿谷避開那道視線,邊再一次按序逐個打量坐在沙發上的五名客人那刻有不同表情的假面邊說道:

此外,還有另外一個問題。

“在此有必要以其他視角想想倘若並非如此的情況。我是這樣想的,兇手之所以切掉屍體的手指後又那樣處理掉斷指,是不是還有其他更深的意義與目的呢?”

鹿谷將左手放在膝蓋之上,依舊豎着食指與中指。手背上用黑色油性筆寫下的“笑”字突然闖入眼簾,兇手以自嘲的心情,確認着自己左手手背上以相同字跡寫下的文字。

“請聽我說。總之,試着將思考全部清空。必要的是換一個視角。”

鹿谷加強了語氣。

“遇害身亡的館主依靠這種聚會尋找‘另一個自己’。無論怎麼解釋這也並非Doppelganger、二重身,但還是令人聯想到關於這個概念的共同認知。上鎖的假面,無頭死屍……我覺得這些要素,害得我們白白在探討‘同一性問題’上浪費時間,不知不覺將思維拉向‘與被害者長得極爲相似的什麼人’有關的‘調包’——這一方向上去。

“現在我們來重新冷靜地考慮一下。‘戴上假面與被人戴上假面’,這種行爲本身意味着什麼?有何效果?先不談文化與宗教上的解釋及其理論,作爲物理現象首先代表着,令戴假面之人或被戴上假面之人的相貌不爲人所見。這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正因爲如此,要點才存在於此處。

“且不管那與‘同一性問題’是否有關,總之兇手將某個人的相貌遮掩起來了。隱藏的並非全體受邀客,而是其中某一個人的臉。那麼,那位‘某個人’是哪個人呢?首先一下子想到的就是兇手自己吧。兇手不惜耍這種花招,也想要令自己的相貌避開他人的視線。到底爲什麼呢?”

是啊——

兇手在心中靜靜低語。

我確實想要掩蓋自己的這張臉。不管怎樣都不得不遮掩起來。

只要戴着這枚“××之面”自然能夠遮住。但是,只有自己一直戴着假面,不露出本來面目,這種愚蠢的行爲不是等於告訴別人:“看,我很可疑吧?快來懷疑我吧!”

於是,他想出了一個妙招。

此處畢竟是奇麪館,事到如今——

這裏有其他與這枚“××之面”相同的配鎖假面——只要上了鎖,沒有鑰匙的話絕對無法摘掉的假面。它們非常適合,就放置在緊挨着受邀客們的臥榻一側,鑰匙也在那裏。所以,是的——

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來客也都戴上假面就好。只要所有人戴着各自的假面,上了鎖後無法摘下的話……

“到底爲什麼呢?”

鹿谷重複提問道。

“我決定以其他角度重新思索這個問題後……一個答案自然而然出現了。”

鹿谷自信滿滿地說完後,巡視着全場。

“只要想明白的話,答案便簡單明瞭得令人喫驚,甚至會責備自己爲什麼沒有立刻想到……我說,怎麼樣?諸位已經察覺到了吧?”

6

“扭打到最後,兇手將被害者壓在身下、勒住脖子。這個時候,往往會遭受到被害者的強烈抵抗。被害者應該用雙手用力猛推、胡亂用力向對方臉上抓去或是撓破了對方的臉。”

兇手爲什麼非要遮掩自己的本來面目不可呢?

“哎呀呀,新月小姐。”鹿谷卻說道,“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喲。”

“懊惱之面”回答道。

有誰能夠料想到,在僅僅據此二十四小時之後的今晚此刻,自己竟然遇到這種緊迫的場面。

“於是,此時我不禁覺得奇怪。前兩次參加者各有四人,客用假面應該也只有四種纔對。爲什麼忍田先生一見到我所戴的假面就立刻知道這是‘鬨笑之面’呢?它明明在前兩次聚會中沒有派上用場,此次聚會才首次使用啊。”

瞳子將腦海中浮現出的想法脫口而出。

“比起冒死在暴雪中外出,這樣更好——兇手下了這樣的判斷。如此一來,他邊拖延,邊計算着停雪的大致時間,而後只需獨自逃出宅邸,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兇手就是這樣策劃的吧。”

“嗯,算是吧。”

“我還記得那時的你的視線。你徑直看着我的臉,並沒有類似確認釘在門上的卡片文字的動作。”

“是的。”

7

這一念頭忽然冒出腦海後,瞳子的心情變得十分奇怪。

鹿谷向長宗我部求證。

什麼人自背後襲來。

“您還說過大約十年前,也持續降過這樣的大雪。其間還有幾名外出者喪命。”

“這個嘛……湊合吧。”

輕而易舉被對方打倒後,他扭動着身子奮起抵抗。抵抗之中,他終於看清突襲而來的對方樣貌。在忽而變得濃重的暗夜之中,他看到了那個一團灰白的身影。然後——

兇手回想起種種事情。

“什麼事兒?”“驚駭之面”回應道。

接下來,鹿谷盤問的人是“懊惱之面”。

“啊!”

瞳子苦苦思索。聽鹿谷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自己也漸漸掌握了這起事件大致的“形”。

“但是——但是呢,面對這種事態之時,一般說來兇手會怎麼想呢?”

“我有幾個在意的事情,想借此機會向大家求證——首先是忍田先生。”

“都怪這場雪吧。”

“您說過這場雪是十年一遇的詭異氣象,對吧?”

“他應該知道吧,所以纔不得不選擇了與在暴風雪中強行出逃相異的苦肉計。”

“比如,在扭打着卡住對方脖子的時候,被他用力抓了臉什麼的。兇手因此受了重傷,才……啊,那個,我說錯了嗎?”

“難道兇手知道這件事嗎?”瞳子問道。

“你對細節疑心太重啦。我事先曾向館主請教過另外兩種假面的情況。他告訴過我‘鬨笑之面’與‘憤怒之面’尚留於此。所以,當我一看到你戴的那枚假面,甚至不用看門上的卡片就立刻發覺原來那就是‘鬨笑’。”

要繼續說下去了嗎——瞳子這樣想道。而後,她端正了坐姿。

“算了算了,請大家不要在意。”

這是他問的第一個問題。

鹿谷轉而看向長宗我部。

“雖然我是第一次親眼得見實物,但那枚假面的表情看起來怎麼也是‘笑’的模樣吧。至少那不是‘憤怒’的表情。”

潛入“奇面之間”時主照明已經熄掉,房間內一片漆黑。確認館主已經臥牀休息後,兇手放下心來,在黑暗中走到房間的窗子前。

“這樣一來不僅僅是假面問題,連斷指的理由也能完全說得通、合情合理了。”

“可以稱之爲抵抗痕跡吧。總之,兇手在犯下罪行時,因遭到對方如此抵抗而顏面負傷,而且那是無法以不小心摔傷的藉口矇混過關的傷痕。一眼看上去令人起疑的傷痕,那正像是額頭或臉頰被指甲抓下去般的幾道明顯傷痕……

瞳子受到全體的注目,慌忙舉着雙手在胸前左右晃動。

“請隨便問。”

“只要弄壞電話,切斷與外界的聯繫,警察無法立刻趕來。雖然還不知道要困在這裏幾日,但卻可以拖延眼下的時間。只要將包括自己在內的全體來客頭上都套上假面,以此遮掩,那麼至少在此期間自己不會受到決定性的質疑便可了事。

“至今已經開業三年了。”

“一般來說都會覺得萬事皆休了吧。到頭來兇手認識到無論如何也無法矇混過關,在最爲重要的‘未來之面’到手後,夾帶假面儘快從這裏逃走就是了——兇手本應自然而然做出這樣的行爲。但是,兇手卻沒有這麼做——與其說是他沒有這麼做,不如說是身處不能這麼做的情況之中。”

昨日此時,館內流逝的時間儘管充斥着某種緊張感,但基本上寧靜平和。瞳子爲了準備“相對儀式”之後的小型宴會,按照鬼丸的指示忙得團團轉。受邀客們走出“對面之間”,在沙龍室內舒舒服服看着電視播放天氣預報,一面異口同聲地聊着“真是要命的天氣啊”,一面仍舊享受着“不合時宜的‘暴風雪山莊’”的特殊氛圍。

“什麼?”

“是啊。全都歸咎於這場不合時宜的暴雪。”

兇手不得不遮擋自己相貌的理由是什麼呢?不得不掩蓋的理由是什麼呢?這並非當初的計劃、一定是計劃外、預定外的事態吧。一定是……所以,這是——

“現實”恢復了本來的模樣。此時,對方被兇手壓在身下,一動不動。黑暗之中,映入眼簾的那張臉並非“惡魔”,而是奇麪館館主所戴的“祈願之面”。

兇手拼命壓抑住心中的不安。

8

原來如此——瞳子不由得拍了下巴掌。

鹿谷的視線從瞳子身上移向在座諸位。

毫無生氣、非常冷酷,令人感覺那並非活生生的人類。那是……對,那是“惡魔”的臉!

兇手像瘋了似的爲恐怖的感情所困、所喚醒……他轉而反擊,將對方按在身下後,在遭到對方激烈反抗的同時,幾近忘我地卡住了那個“惡魔”的喉嚨。終於——

9

“原來如此。那麼,順便再問一句。”

“然而另一方面,在此後‘會面品茗會’席間,館主說過這樣的話。他說這是第三次召開聚會,前兩次只有四名客人應邀而來。這六種假面與六間客房在此次才全部派上用場。”

“是嘛。原來如此。”

“我當然毫不知情。”“懊惱之面”混同一聲嘆息回答道,“你說說看,像我這種外人要怎樣才能得知那種機關呢?”

鹿谷接着解釋道。

“驚駭之面”再次聳聳肩。

鹿谷聽聞回答道:

“什麼哪一行……還是魔術師啊。”

“怎麼想?這個嘛……”

“沒想到年頭這麼短啊。生意興隆嗎?”

“所以兇手才切斷手指,想要毀掉被害者的抵抗痕跡。”

“位於橫濱的魔術吧什麼時候開業的呢?”

“兇手是如何掌握這些消息的?到底是怎樣的人才有可能得到這些知識和消息呢?”

“那麼——”鹿谷徐徐起身說道。

此時已過了晚上十點半。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兇手就是通曉這幢奇麪館祕密的人物。首先,聲稱已經不在此處的‘未來之面’實際上仍舊在館內。而兇手知曉這個事實。其次,事先充分掌握那兩大祕密的知識,即此處隱藏暗格與那扇隱祕門扉、‘奇面之間’與主樓相通的密道與打開密道入口的機關。

“哦,沒想到年頭也很短啊。”

瞳子無意中提高了聲音,但鹿谷以全然平靜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的確說過。”

“這下子,事件的‘形’大致解明瞭。那麼,怎麼樣?是不是已經可以漸漸清楚兇手的‘樣子’了呢?”鹿谷說道。

“喔,對。我記得這番話。”

“哎,是嗎?我記不清楚了。”

那個灰白身影的異樣面容。

“後來就下了重大決定嗎?”

“你知道‘奇麪館的祕密’嗎?”

“啊呀呀,也就是說,你是想指出我過於清楚這裏的內部情況,十分可疑是嗎?”

“是嗎?啊呀,還真是觀察入微啊。”

“驚駭之面”聳聳肩說道:

鹿谷抱臂,稍作停頓。那沉默恰似催促這場遊戲的對局者——即兇手認輸一般。

“這樣啊——再請教最後一個問題。你以前就知道這幢建築物設有暗格與密道嗎?”

鹿谷問道:

仔細想想,那是醒來後發覺入侵者的奇麪館館主的突襲行爲。所謂感到有人“襲來”只是兇手的主觀臆斷,實際上也許只是被對方抓住肩膀而已。可是——

但是,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包括瞳子等三名用人在內,在場諸位甚至都一動不動。如此這般,五分鐘過去了。

“兩年前。”

那一瞬間,兇手身處的“現實”與時時夢到的那個可怕夢境重疊在一起,令現實世界轟然崩塌。或許是現實爲噩夢所吞噬,抑或是噩夢湧入現實。總之,他陷入那種強烈的奇妙蠱惑感中……

“開業前你從事哪一行?”

“他遭到了被害者的抵抗嗎?”

“在此之前,我在東京某大型事務所中任職。這時,一位姓光川的前輩主動提出自主創業,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成立事務所。札幌就是那位前輩的出生地。”

原來如此,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記得昨天在我們初次相見之時,你似乎這樣說過吧。我戴上這個假面來到走廊中,遇到你的時候,你說小說家老師是‘鬨笑’的假面呀。”

“可不是嘛!全部合情合理了呢。”

“沒錯。所以他並非僅僅帶走斷指,還特地將其以攪拌機碾碎,就是爲了讓那些呈脫落、欠缺狀的指甲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如果這道傷被大家看到的話,毫無疑問肯定會直接遭到懷疑而被捕。只要一調查死者的手指,就會發現那裏染了血或是指甲脫落,發生了什麼事便一目瞭然。”

甚至對於造成此事態的兇手本人而言,在昨日此時,他的未來還是截然不同的模樣。不爲人知地盜出那枚假面,若無其事地離開宅邸。原本只是再簡單不過的“計劃”而已啊……

打開關閉的窗簾,摘下月牙鎖後打開窗子。爲湧入室內的寒氣而瑟瑟發抖的同時,向鐵質格柵的右邊一根鐵棒伸出手去——然而,突然——

“但是,光靠這門手藝可不夠喫的。我會告訴你我一邊憑興趣玩玩魔術,一邊把老家的遺產揮霍一空的實情嗎?”

“位於札幌的設計事務所什麼時候開業的呢?”

“怎麼可能!我怎麼會知道啊!”

“啊呀,你看,你可同那位中村青司是同行嘛。實際上你和青司本人在某處有過接觸,聽他提起過,或是有機會見到過此處的設計圖紙之類的。”

“我用忍田先生的一句話來回答你,你懷疑過頭啦。正如我在白天所說的那樣,我只是聽光川前輩提起過中村的傳聞而已。”

“哎呀呀,實在抱歉。”

鹿谷略略低頭行了一禮。在瞳子看來,自假面的孔洞間窺視到的鹿谷的目光從未如此敏銳。

10

“下一位是創馬社長。”

鹿谷轉而看向“歡愉之面”。

“我記得你經營的公司——‘S企劃’是去年成立的。”

“是的。確切地說是十四個月之前成立的。”

“冒昧問一句,經營情況不怎麼理想吧?”

“說實在的,談不上一帆風順啊。”

“歡愉之面”將放入塑料濾嘴中的煙點上後,徐徐地吸了口煙。

鹿谷接着說道:

“那個,你是近視眼吧。一般戴隱形眼鏡嗎?”

“歡愉之面”有些出乎意料地“哎”了一聲後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

“昨晚我聽到你和米迦勒的聊天內容了,就在新月小姐將米迦勒摔出去之後。那時,米迦勒曾說自己近視得厲害,而你很自然地建議他‘戴隱形不就好了嘛’。米迦勒剛一提起他戴不慣那玩意兒,你就說‘我可是一下子就習慣了’——這些話聽起來怎麼都像是自身佩戴隱形的人所做的應答吧。如果自己不戴隱形的話,是不會直接做出這種反應的。”

瞳子也很早就注意到這點了。

昨日,瞳子前去迎接抵達宅邸的一號客人,在進行其身份證明的確認之際,來客曾經很不舒服地用指尖按壓眼角。瞳子以爲來客會頻繁眨眼以舒緩眼部不適,但是來客卻立刻自挎包之中拿出了眼藥、潤了潤眼睛。見他這幅樣子,瞳子便發覺來客也許戴着隱形眼鏡——可是,這與兇案到底有沒有聯繫呢?

“我是戴着隱形矯正視力沒錯,但是這又怎麼了?”“歡愉之面”不解地反問。

鹿谷說道:

“聽說過啊。所以,我也知道有關‘前一位館主’的事情。”

鹿谷“哦”了一聲,看向他問道:

“對了,‘對面之間’的書桌上不是放着文件嘛。方纔我同鬼丸先生一起,大致瀏覽了一番那些文件。”

“雖然我不像忍田先生那樣,但所幸雙親也留下一大筆財產。”

“哦?那上面把我們的個人信息列了一長串嗎?”

“那麼,我還想再問你一遍。”

鹿谷繼續提問下去。

“我也是。我記得上一次聚會中館主說過。”

“我雖覺得這是種有點兒意思的解釋,但被這樣反駁了之後竟然無話可說啊。哎呀呀,這還真是十分合理的解釋呢。”

“一般來說,就寢時都會摘掉隱形吧。”

足足半天多的漫長時間一直戴着那種假面的緣故吧……瞳子同情地想着。想必其他幾位來客也早都疲憊不堪。尤其是兇手,他應該特別疲累了。

“我從這個舉動中推測,看來你在被兇手戴上假面之後,似乎也戴上了隱形。然而,正如你所戴的那枚‘歡愉之面’那般,有着彎月一般的細長雙目。我覺得戴着假面的情況下極難戴上隱形眼鏡。所以……”

“剛剛第一次聽說。我也從未聽遇害的館主提起過這種事情。”

“那麼,請你捨棄掉這種疑慮吧。”“歡愉之面”熄掉煙,說道,“我確實戴隱形眼鏡,一般也會摘掉它上牀睡覺。但是,昨晚我回到房間的時候困得不行,就稍微躺了一會兒,最後還沒等我摘下隱形眼鏡便睡死過去了。所以,清晨一覺醒來就戴着這面具,自然也還戴着隱形眼鏡啊。”

“這……”

“雙親本就是關東人,我媳婦兒也是這邊出生的。大概因爲這個緣故吧。”

“不知道。不過,我認爲這裏一定有什麼祕密纔對。儘管我沒聽說過什麼姓中村的建築師的事兒,但即便沒聽說過那人,光是這房子的樣貌,看起來就像隱藏着某些祕密似的。尤其是這幢配樓。你看,我總覺得這裏很像去年把我關進去的那家醫院……”

“結果呢?你知道這裏的祕密嗎?”

“畢竟我沒有參加過高級公務員考試嘛。自從上班以來一直都幹縣警。”

“對了,實際上——”他向鬼丸瞥了一眼後,繼續說道,“數小時之前,我才第一次得知與某件事相關的重要事實。這是從鬼丸先生那裏得知的。聚集於此的人之中,長宗我部先生也知道那件事,新月小姐似乎和我一樣不知情,老山警官也是如此,至少看起來像是不知道。”

鹿谷略略點頭以表謝意。

“我既沒有興趣走入圍城之中,也沒覺得剛好有位女性能夠充分認識我的才華。至於工作嘛,每日埋頭研究就是我的工作。”

“哦,是嘛,原來如此。”

“這件案子之所以呈現出如此複雜奇怪的樣子,不僅是因爲這場聚會原有的特殊性,可以說兇手爲了擺脫最初的計劃與設想之外的事態而想出的種種對策也是原因之一。砍下屍體頭部也好,切掉屍體手指也好,爲我們戴上假面也好……這些都是爲了迴避危機、迫不得已而爲之的工作。說句不好聽的,那只是靜等因暴雪造成的孤立狀態解除,直到警察趕來前的暫時敷衍而已。

鹿谷毫不畏怯地回答道。

“這樣啊——那麼下面輪到算哲教授了。”

“左腳受傷是在兩年前吧?在此之前,你在縣警一課待了很久吧?”

鹿谷看向“憤怒之面”。

“我知道了。那麼,我也順便向你請教一下和剛纔那兩位同樣的問題。”

“哎呀,連那件案子都提到了呀。真是不錯的調查報告。”

“哦?還打算垂死掙扎嗎?”

“‘平時’嗎?沒什麼,什麼也不做啊。”

“我只是覺得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我在一線待了十年左右。”

“是的。你知道嗎?”

“哎呀呀,教授,那可不是什麼能擔當得起‘祕密’這個名號的事情呀。鬼丸先生也好,長宗我部先生也好,他們可沒有存心對我隱瞞這個事實。恐怕遇害的館主也是如此吧。是我自以爲是地誤會了而已……就是說,那是關於這幢奇麪館的‘先代’館主的問題。但是,我也有這樣誤會的理由,是事先日向京助告訴我的奇麪館相關消息讓我先行做出了判斷。”

“一般來說的話,算是吧。”

“是的,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從天剛黑開始,我對你的推理頗感興趣、從中協助,這些都是基於真兇的角度而耍的花招嗎?”

“知不知道奇麪館的祕密嗎?”

“我們這些人裏,到底是誰、又是怎樣掌握了有關奇麪館的各種知識和消息呢?”

“那些文件果真是館主爲了從全國找到‘另一個自己’而僱用的,‘半吊子’私家偵探社之類的傢伙提交的報告。”

“我要是現在承認‘實際上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些祕密了’,那麼,你立刻會說‘你就是兇手’,對吧。”

“醫院嗎?這樣啊——哦,多謝啦。”

“這樣啊。這麼說來其他兩位也聽說過這件事了?”

“關於‘未來之面’呢?什麼也沒聽說過嗎?”

“那麼,最後來問問老山警官吧。”

鹿谷頻頻輕輕點頭。

“我只是覺得有值得懷疑之處而已嘛。”

“你看了報告之後,有什麼新發現嗎?”

“也對啊。照這樣下去在這兒一直相互監視彼此,無論對於我們來說,還是對於兇手而言,這都令人心情沉重——要不,還是繼續分析吧。”

鹿谷瞥了一眼坐在腳凳上的黑衣祕書。

“換一種說法的話,的確就是這個意思。若你是兇手,按照方纔我所推斷的那一連串行動結束之後,你回到房間,親手爲自己戴上那枚假面,卻糊里糊塗地忘記摘掉隱形眼鏡。或者,是刻意選擇沒有摘掉隱形眼鏡。雖然就寢中被人戴上假面,但還是戴着隱形。與這種不自然感相比,你還是選擇優先確保視力。”

“唉,你真心懷疑我嗎?”

“總之,事實就是兇手的確是熟悉這幢奇麪館的祕密的人。由迄今爲止的推理與驗證得出的就是這個結論,所以剛纔我再次詢問大家‘是否知曉奇麪館的祕密’,不過沒有任何人親口承認‘知道’這裏的祕密。於是,我不得不思索這個問題——

唉,果真如此——瞳子想道。

鹿谷低哼一聲。

“是嘛。但是,館主並沒有說得非常詳細吧。”鹿谷確認道。

“淨歇着了呀。那你結婚了嗎?工作呢?”

“就是這幢宅邸之前的主人嗎?”

“儘管如此,聽你說話也沒帶關西口音。”

鹿谷向在座衆人反問道。然而那提問卻沒有得到任何人的積極響應,僅僅令現場的空氣產生了些微波瀾而已。

“關於奇麪館的祕密呢?你知道這些機關嗎?”

“裝模作樣。”“悲嘆之面”插嘴道,“什麼事兒啊?什麼祕密?”

“在上次的集會中,館主對我們提過這件事。不過也沒有說過太多。”

鹿谷加重語氣提出問題。

11

“是嘛。那上面怎麼還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啊。”

“悲嘆之面”有些不解。

“你還參與了在相生髮生的‘神內家族事件’吧。”

“那裏面詳細記載了你的負傷經過。那上面還提到了曾經在神戶轟動一時的‘薛定諤黑貓事件’,你曾經在那次事件中爲逮捕兇手立下汗馬功勞。”

“報酬?真是不解風情。我進行的可是純粹的研究,與銅臭不沾邊兒。”

“經常被人這麼說。”

“一直都在兵庫縣做縣警嗎?”

“沒有。就我所見,只有兩份報告。作爲資料準備的是日向京助和你,即第一次參加聚會的兩個人的報告。由於其他四人不是第二次就是第三次參加聚會,館主已經完全掌握了相關資料,覺得沒有必要特地參閱報告。”

已經迎來最後階段。鹿谷果真開始催促兇手認輸了。

向五名來客大致詢問了一番“在意的事情”後,依然站着的鹿谷彷彿驅趕肩膀痠痛般轉動着雙肩。

“你想說我是兇手,所以在親手帶上這枚假面之時已經戴好隱形眼鏡了吧?”

“歡愉之面”回答道。

“懊惱之面”回答道。

12

“此時此刻,即便無法指出我們之中到底誰纔是兇手,也無礙全局。待雪停後,鬼丸先生他們可以聯絡到警察時,爲了不令我等之中有任何一人逃脫而一直相互監視即可。你們說,對吧?”

“那麼,要如何是好呢?”最後,鹿谷說道,“其實,方纔在弄清兇手爲我等戴上假面的理由之時,就此作罷也不無不可。現在,到了如此地步,就此作罷也不無不可——因爲,事件的‘形’既然已經如此清晰,那麼兇手已經無路可走了。”

“總之,他希望自己的兇手身份不會立刻被人拆穿。利用從中而生的暫緩時間找到逃跑的機會並付諸行動——兇手的這種行爲目的已經變得顯而易見。因此——

“這也不是什麼誤會吧,難道不是他嗎?”

“之前的主人不就是那個誰嘛。興建了這個宅邸的那位異想天開的假面控,影山透一呀。”

“憤怒之面”的答案自然是“不知道”。

“比如,在諸位前往檢查‘奇面之間’的時候,我伸手握住窗子的鐵質格柵後,你問過我‘鐵質格柵上被做了手腳嗎’,對吧。那個時候,你身在房間入口一帶,是離窗子相當遙遠的地方。可偏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的動作。如果視力不好的話,應該不會有那種反應吧?”

“是這個理兒。”

“忍田先生知道嗎?”

“應該不會有。”

“先代館主?”

“因爲這就是真相啊。當然合理嘛!”

“是的。”

“冒昧地問一句,教授你平時怎麼打發時間呢?”

如此這般——

“真是令人羨慕的好福氣啊。”

“那麼,你要怎樣度日呢?”

“這份工作有報酬嗎?”

“問我知不知道奇麪館的祕密嗎?”

“我們是在熟睡之時被兇手戴上假面的。你應該也是在摘掉隱形入睡時,被戴上那枚‘歡愉之面’纔對……據我觀察,明明你的眼睛似乎可以看得很清楚。”

“沒錯。”

“因爲教授住院,缺席了上一次聚會吧。”“驚駭之面”從旁插嘴。

“是嘛。如果你說的不是假話,那麼,看來教授也是這樣誤會的呀。”

“懊惱之面”緩緩點頭。“驚駭”與“歡愉”二位也各自頷首。

鹿谷說道:“九年前,在影山透一亡故後,這幢宅邸首先由下一任館主,即第二代館主接手。在距今三年前,這裏再度更換爲現在的館主。所以,遇害身亡的影山逸史是‘第三代’館主。在九年前直至三年前的這六年之間,這幢宅邸還有第二代館主,即‘先代’館主存在。

“然而,我對此並不知情。曾經一直誤認爲在透一死後,這幢宅邸直接被現任館主接手。所以,逸史所說的‘先代’對於現任館主及鬼丸先生他們而言,並非是透一,而是他的前一任館主,即‘第二代館主’。我雖然有不太協調或是不太一致的感覺,但後來不由得就這麼誤會了。若說有趣,這的確也有趣,但若說諷刺,也的確夠諷刺的——”

而後,鹿谷向來客們提問道:

“上一次聚會之際,館主都說了‘第二代’館主的什麼事兒呢?”

“不是都說了嗎,他沒有說太多……”“驚駭之面”回答道,“他只說過他並非從初代館主影山透一死後立刻接手了這裏。其間還有另一個人,即第二位持有者存在。”

“那他有沒有說過‘第二位持有者’是怎樣的人呢?”

“沒有,他幾乎沒有……只說過三年前,他從那位第二任所有者手上買下了這幢宅邸而已。”

“是嘛。那位第二任所有者——第二代館主如今人在何處,做些什麼呢?”

“這倒從未聽他提起啊。”

“驚駭之面”說罷,窺視着“歡愉之面”與“懊惱之面”。

“是沒提過。”“歡愉之面”附和道。

“懊惱之面”也默默點了點頭。

“鬼丸先生和長宗我部先生也沒聽說過第二位館主的具體情況嗎?”鹿谷摩挲着“鬨笑之面”的下顎說道,“想來這是他不讓館主透露自己的祕密啊。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嘛。”

“你指的是誰不讓人透露自己的祕密呢?”

“當然是那位第二代館主,即先代館主呀。”

“爲什麼他要這麼做……”

“這纔是重點。”

鹿谷的聲音變得尖厲起來。

“那位第二代館主混入受邀客中,參加了這次聚會。如果這麼想的話,又會如何呢?”

無人在此認真地申訴說“我沒有那種可能”。鹿谷的指尖抵住假面下顎,再次按序將那四枚假面看了一遍。

——要是再這樣下個沒完的話,也許我們會被困在這裏。

“同月號的雜誌,封面設計也相同。但是,你們看,請比對這兩隻貓頭鷹看看。怎麼樣?是不是有哪兒不對?”

沒錯——瞳子點點頭。

“我們來看看它吧。”

與收藏室書架上那本雜誌上的貓頭鷹相同……不對。

13

鹿谷沒有片刻躊躇,回答道:

“歡愉之面”看似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瞳子也同樣困惑。

說着,鹿谷逐一看着“驚駭”“歡愉”“悲嘆”以及“懊惱”這四枚假面。

“這……”

現場的氣氛立刻爲之一變。

“這不是廢話嘛。”

“這些人裏真的有第二代館主的話,那麼會是誰呢?”

說罷,鹿谷從睡袍口袋中伸出左手。攤開掌心,那裏有一把小小的鑰匙。

“憤怒之面”嘆息着回應一句,故作誇張地聳聳肩。

包括瞳子在內的幾個人發出了“啊”的一聲。

“沒轍呀。”鹿谷緩緩搖搖頭,立刻對黑衣祕書說道,“鬼丸先生,可以請你拿出那樣東西嗎?”

“創馬社長,你承認自己就是這件案子的兇手了吧……啊呀,至此仍以此名稱呼你反而有些含混了吧。嗯,可不是嘛。誰也不想在這種含混的情況下和案子扯上關係呀——”

“主樓收藏室之中的二層有個書架,這是今天傍晚在那兒找到的東西。一九八三年十月號。這裏還貼有便條紙……”

瞳子注視着鹿谷指着的貓頭鷹。

“這本雜誌更改紙張規格後,如今仍在發行。不過封面上印刷着的這個——”

“還有一本一九八三年十月號的《MINERWA》。這是我向日向京助借來帶到這裏的。自然了,如你們所見,同樣設計的封面中刊登着同一篇採訪報道。”

“來吧,用這個打開你的那枚假面吧。臉上的傷不是很痛嗎?服用退燒藥也是爲了抑制那裏的痛楚吧。市面上出售的退燒藥差不多都有止痛效果,可是不好好消毒、一不小心化了膿的話可是很麻煩的喲。”

“我說了不是我嘛。我沒有做那種……我什麼也沒做。我……”

“哦?那這個要怎麼解釋呢?”

鹿谷指着的正是“歡愉之面”。

那是什麼呀——瞳子屏息靜氣地注視着鬼丸的動作。

“這本的貓頭鷹眼睛成了青色的。看得出來吧?”

“喂,沒錯吧。”他徑直指着來客之中的一人說道,“你就是第二代館主。”

“那麼,怎麼樣呀?快點兒死了心,自報姓名吧?”

“我還以爲你肯因爲剛纔隱形眼鏡的那件事招認呢,真夠固執的呀。”放下指向對方的食指後,鹿谷說道,“你也知道此處十年一遇的暴雪吧。接管宅邸只有三年的館主說過,還是第一次下這麼大的雪呢。不過你卻知道。長宗我部先生經歷過的那場十年前的暴雪也好,那時有幾名當地人因此身亡的事也好,你都十分清楚。所以你纔在錯手殺死館主,認識到自己走投無路時,斷定立刻從這裏逃走的選擇極其危險吧。”

“沒有。不是那樣的。我只是無意中那麼說了而已,也許在書店或是什麼地方看到那個雜誌的時候,因爲光線或是別的什麼原因看起來像是青的吧。我從來沒見過寫了那種報道的舊雜誌。”

“不過,這裏——”

十分沉悶、拘謹的沉默持續了將近十幾秒之後——

鹿谷指着手上那本《MINERWA》的封面一隅,促使大家注意。

瞳子不知道鹿谷想要說明什麼,來回看着兩本《MINERWA》。

鹿谷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略略攤開雙手說道。而後,他放下左手,伸進睡袍的口袋中。

“以前,他曾經拜託館主,不要對任何人透露自己就是這幢宅邸的前一任持有者。想象那也許是某種……對,類似某種心理上的強烈牴觸感。館主答應了他的請求,對此絕口不提。結果,他才得以在今時今日將他的‘面目’匿於最後的假面之中。”

鬼丸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離開後,走向電話消失不見的電話臺前。他打開電話臺上的其中一個抽屜,從裏面拿出大號茶色信封。

鹿谷將兩本《MINERWA》摞在桌子上,伸出右手指向斜前方說道:

依舊無人響應鹿谷的號召。

“從現在掌握的消息推測,至少老山警官不像是先代館主。”

說着,鹿谷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第一本《MINERWA》,將兩本雜誌並排放在一起。

“夠了。我知道你絕不是那種冷酷無情、窮兇極惡的兇手。即便事情演變至此,你也沒成爲那種人,反而是個膽小怯懦的人,對吧。雖然至此爲止你仍然堅持否認這點令我感到意外,但我勸你還是趕緊放棄這無謂的抵抗吧。這世上還有死心一說。”

說着,鹿谷從剛纔那枚信封中又抽出一本書來。

“也就是說,貓頭鷹徽標被塗成青色眼睛的《MINERWA》在世界上僅此一冊。只有這一本。僅有存於這幢宅邸的書架上的這一本而已。”

“我知道了。”

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其他人又如何呢?”

“很難想象他既作爲兵庫縣警長期活躍在一線,又在千里之外身兼此處宅邸的所有者。應該無法身兼二職纔對。”

相同?可是,總覺得這個……

他說的“那樣東西”……就在那枚信封內嗎?

“剛纔給你們看的是這本。”

“‘祈願之面’似乎原本也被稱作‘主人之面’。‘主人之面’的鑰匙故而也被稱爲‘主人之鑰’……我和鬼丸先生兩個人四處調查時想起,也許‘主人之鑰’是對所有假面都有效的萬能鑰匙。”

鹿谷看向“憤怒之面”。

“據說第二代館主似乎十分拮据,因此纔將透一搜集的假面一起變賣掉了。不過,他沒有擅自處理掉那些藏書之類的東西。第三代館主原封不動地接手了這裏,毫不在意地留着那些書籍。看看這篇報道,有些地方用彩色鉛筆畫了線,有些地方還加了注。這樣可以令我們多少了解透一的性格。”

“偷走的‘未來之面’及其鑰匙都藏在你開來的車子裏。我們戴着的假面的鑰匙藏在另外的什麼地方了吧。你說過那還是輛帶胎鏈的四驅車,沒錯吧。你打算等雪勢稍停,趁我們不備的時候果斷出車,是嗎?”

“哎呀呀,還要死撐到底嗎?”

“再向你確認一遍。你就是這幢奇麪館的第二代館主——即九年前亡故的影山透一的兒子、影山逸史先生吧。”

說罷,他從信封內抽出一本書來。那是本A4大小的舊雜誌。

“鑰匙……這是什麼鑰匙?”

那是隻展開赤紅羽翼的貓頭鷹。白底上印着黑紅雙色,整體輪廓與形狀多以黑色描繪,展開的羽翼中是無數紅色線條。

鹿谷逼問道。但是,“歡愉之面”依舊提高聲音一味否認。

鹿谷將《MINERWA》攤在桌上。

“這是什麼?這把鑰匙怎麼了?”

14

如此一來,鹿谷那鬍子拉碴的小麥色臉龐露了出來。看向對方的稍微凹陷的雙眸之中,透出了憐憫的目光。他將摘掉的假面放在桌子上,右手從假面匙孔中拔下“祈願之面”,即“主人之面”的鑰匙後,馬上用另一隻手緩緩摩挲起臉頰來。

“不是那樣的。我什麼也沒做,怎麼會……”

鹿谷宣告道。

“你是目前最清楚這幢奇麪館祕密的人,不過你似乎並不知曉所有的祕密。你沒有聽透一提過這把鑰匙嗎?”

“原本這就是黑紅雙色印刷的徽標,可貓頭鷹的雙眼之中偏偏塗成了青色。那顏色溢出了雙眼輪廓,連貓頭鷹的臉上都多少染上了一些。仔細看就能發現,那似乎是用彩色鉛筆塗上去的。大概這是透一的消遣或是塗鴉吧。

展開雙翼的青眸貓頭鷹——

“這就是那本名爲《MINERWA》的月刊。”

“我說過吧。十年前,日向京助以撰稿人的身份來到這幢宅邸的假面收藏間進行採訪。就是這篇報道。整篇報道的重點是對影山透一的訪談。透一將送來的這本雜誌中,刊登着那篇報道的頁面貼上便條紙後保存了起來。

“這個貓頭鷹標誌從創刊至今都沒有更換過。在現在看來,由雙色印刷醞釀出的具有奇妙復古感的貓頭鷹圖案,設計得的確趣味十足呢。”

瞳子仔細看看第一本雜誌上的貓頭鷹後,理解了鹿谷那番話的意思。因爲她知道看過這個地方,記得這個。

“不是的。”

——話說回來,這場雪還真是令人擔心啊。

鹿谷以與“鬨笑之面”的表情全然不相稱的嚴厲口吻提問道。就連不算在“這些人”之列的瞳子也不由得端正了坐姿。明明不覺得熱,可下意識緊緊抓住圍裙布料的雙手竟然滲出了汗。

伴隨着無力的呻吟聲,“歡愉之面”頹喪地低下了頭。見此反應,鹿谷靜靜地眯起雙眼。

鹿谷向慢慢起身的“歡愉之面”走去。

“那麼,你爲什麼會聲稱《MINERWA》的徽標是‘變成青色的貓頭鷹’呢?過去你曾經在此見過透一書架上的這本月刊嗎?”

——可是,正是因爲這反覆無常的天氣,差不多十年一次就會發生爲雪所困的事兒呢。

好似驅趕集於己身的衆人視線般,“歡愉之面”用力搖搖頭。

“它到底……”

“‘祈願之面’的鑰匙?”

——真是服了這天兒了。怎麼偏偏今天是這種鬼天氣啊。

“沒錯。從祕藏‘未來之面’的暗格到‘奇面之間’的密道,這些都是連遇害的館主也不知道的奇麪館的祕密。什麼人會知道這些祕密呢——既然建造這幢宅邸的影山透一早早身亡,那麼首先應該考慮的人選就是在現任館主接手此處之前的六年間,身爲此幢宅邸所有者的第二代館主。如果那位第二代館主的確身在此處的話,那麼,可以認定他就是兇手。

“《MINERWA》的貓頭鷹原本像這樣,是怎麼看也不會‘變成青色’的。如此描述它的那個人肯定見過《MINERWA》的封面上那個‘變成青色的貓頭鷹’的徽標。正因爲他見過雙眼與其周圍塗成青色的這個貓頭鷹徽標,纔會將記憶中‘變成青色’的描述脫口而出。難以考慮僅僅受邀來參加這場聚會的客人,偶然間翻出了放在書架上的這本《MINERWA》,從而發現了青色的貓頭鷹。正因爲是從透一手上接管了宅邸的第二代館主,纔有可能這麼做吧。”

“鬨笑之面”的後半部分作兩半打開了。鹿谷用雙手扶着假面的頭部兩側,稍稍探着身,摘下了假面。

“諸位,怎麼樣?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吧?”

那把鑰匙怎麼了?

“忍田先生開在橫濱的魔術吧也經營了三年。兩年前,米迦勒先生離開東京的事務所自主創業,移籍到札幌的自營事務所。創馬社長一年前在三鷹開創瞭如今的公司。算哲教授雖然住在仙台,但是卻一味進行純粹的研究,不歸屬於任何機構——考慮到種種可能性,無論這四人之中的哪一位是第二代館主,也都沒什麼不行的。我覺得任何一人都有可能——”

“然而——”鹿谷接着說道,“今天,我對大家坦白自己的身份,提到寫有日向京助訪談的《MINERwA》時,諸位還記得那時的情形嗎?那時,關於《MINERWA》,曾經有人這麼說過吧。他說‘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變成青色貓頭鷹的雜誌啊’……”

鹿谷從鬼丸手中接過信封后,馬上窺視起信封裏面的東西確認道:

瞳子的腦海裏突然迴響起這句話。那是昨晚迎接抵達此處的一號客人時,他說過的幾句話。她覺得如今總算理解了這些話所包含的那位客人的心理,以及事情的真相了。

鹿谷打開那一頁。

鹿谷將信封放在自己坐的椅子上,雙手捧書給大家看。

哎呀,那是——瞳子瞪大了雙眼。那本雜誌是……

的確如此。

“你是說,兇手就是那位第二代館主嗎?”“憤怒之面”問道。

“這是我偷偷拿來的‘祈願之面’的鑰匙。”

鹿谷用右手捏着鑰匙,將它拿到自己所戴的“鬨笑之面”的頭後部。而後不久,響起一聲微弱的金屬音。那是連瞳子也記得曾經聽過的,爲假面解鎖的聲音。

“是的。”

15

兇手即一號受邀客——“歡愉之面”影山逸史(改名後俗稱影山創馬)再度無力地呻吟了一聲後,徐徐地從沙發上跪坐在地。

坐在兇手左邊的二號受邀客——“驚駭之面”影山逸史(藝名忍田天空)“啊”地發出一聲驚駭之聲。

“第二代館主真的是初代館主的兒子嗎?即便如此,那竟然就是你……”

坐在兇手右邊的三號受邀客——“悲嘆之面”影山逸史(自稱降矢木算哲的轉世)“唉”地發出一聲感慨。

“鹿谷老師,真是了不起。我來幫你打響名偵探的招牌吧。”

並沒有與那三人坐在一起,而是坐在其他沙發上的四號受邀客——“懊惱之面”影山逸史(教名米迦勒)默默用雙手扶着假面額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隔着桌子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六號客人——“憤怒之面”影山逸史(俗稱老山警官)立刻起身,趕到兇手身旁,想要抓獲兇手。五號受邀客——“鬨笑之面”鹿谷門實制止了他。

“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問他。”

鹿谷俯視着氣力盡失、跌坐在地的兇手。

“有的是時間。我不會強迫你的,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聊聊嗎?”

16

“在思索第二代主人或是第三代主人這些字眼之前,也有很多讓人懷疑館主——身爲邀請人的影山逸史是否就是影山透一的兒子。然而,我卻暫時以事先日向京助告訴我的內容做了預先判斷,難以注意到事情的真相。這不得不讓我感到有些羞愧——”

鹿谷將自己一直坐着的椅子讓給了兇手後,坐在鬼丸使用過的腳凳上。爲了以防萬一,“憤怒之面”與鬼丸立於兇手兩側看着他。但鹿谷對此並不十分擔心。因爲到此爲止,兇手已經放棄了反抗或出逃的念頭了吧。

“十年前,日向造訪這幢宅邸,對當時的館主影山透一進行採訪。據說,那時他曾經也遇到了透一的兒子影山逸史。就因爲日向記得這件事,所以當他收到這次聚會的請柬,看到邀請人的名字及召開聚會的場所時,一心認爲那就是十年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影山逸史。”

——碰巧我對那位被稱爲‘會長’的邀請人多少有些瞭解。

鹿谷再度回想起日向的那句話來。

——他是大資本家的繼承人,坐擁他父親的公司與財產,年紀輕輕就出任了會長一職。他肯定過着悠然自得的日子吧。

那時,日向完全基於“現在的奇麪館館主影山逸史即影山透一的兒子影山逸史”這個想象說出了那些話。

“唉,原本是這場聚會的特殊性引發了日向的誤解。受邀的條件即爲同年出生的同名同姓之人嘛。”

鹿谷邊說邊頻頻揉捏着擺脫了“鬨笑之面”的雙頰。

“這也應該早點兒注意到呀。”

逸史這樣想着,自己也逐漸接納了這個觀念後,戴上了“未來之面”。戴着它在“奇面之間”度過一晚,將此時入睡後所做的夢作爲“未來”進行解釋。逸史堅信以這種方法應該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引發“魔力”。

逸史成爲奇麪館新任館主後,其父生前曾屢次到訪此處。也曾與妻子兒女一同前往奇麪館。但說起來,還是逸史獨自突然造訪的次數較多。其中,逸史幾乎都想親自試試“未來之面”。

他所繼承的影山透一的遺產絕非小數,但相當一部分都不得不用來歸還欠款。即便如此,此時的影山逸史在心中暗暗起誓,要憑藉所剩的大量財產創建新的人生。妻子也說過,會一直相信他的誓言。

“因爲那對於館主來說,是完全無關的別人的事,做不出其他反應來。畢竟十年前與日向京助相遇的人並不是他,而是你。

妻子對逸史不理不睬,五年前下定決心離婚並付諸行動。並非僅她一人如此。就連和她生下的孩子們,最後也被帶到身爲父親的逸史絕對無法企及的遙遠之處——到底在過去的什麼時候才能想象得到,會有這麼糟糕的未來等着自己呢?逸史沉浸於悲嘆之中,詛咒自己的不幸與愚不可及。

逸史自然也聽那個人提過他的影山家代代相傳的“另一個自己”的傳說。同時,也聽他詳談以他的“表情恐懼症”爲發端的人生觀及人際觀,知曉以此孕育而生的、與“表層”及“本質”相關的奇妙反常與混亂……

“另外還有,比如說,館主長期爲‘表情恐懼症’苦惱的同時,也忍耐着這種病。五年前,館主太太去世後,館主似乎感到了忍耐的極限。最後,他爲了克服這種煩惱,想出了某種對策,並決定付諸行動。他說過那種對策就是用假面隱去自己以及身邊人的臉。

參照如此得到的“未來”啓示所做的若干決斷悉數事與願違,令逸史不斷陷入失敗、低迷與沒落之中。爲此,不知不覺中,逸史對那枚假面抱有了強烈的撕心裂肺感。

然而,他卻稱讚那枚“未來之面”的鑰匙“絢麗奪目、如此奢華”,而且隨身攜帶。這也令人感到奇怪。

他嘟囔着,略略遺憾地撇撇嘴。

於是,三年前左右,第二代館主影山逸史放棄了奇麪館的所有權。成爲第三代館主的他爲了配合設想中受邀客所用的假面枚數,對配樓的客房實施了改建工程。對於逸史而言,有件事情令其不得不懇求這場工程趕緊平安無事完成——那就是“奇麪館的祕密”。

——沒見過他嗎?可是這裏……

——我並沒有向先代館主過多地追問些什麼。

——很遺憾,連我也不是很清楚。

昨日,鹿谷這樣向館主提問。

過分奢華冶遊無度,以致揮霍一空。再加上接受各處提出“輕鬆賺大錢”的提議,重複着胡亂投資並失敗的過程。如此一來,欠款劇增到就連對屢屢在經濟上伸出援手的父親也無法言明的地步。他很快陷入困境。就在此時,父親去世了。

“他的名字並非‘透一’。這件事自然沒有對鬼丸先生或是長宗我部先生刻意隱瞞,只是我從未特意問起而已——影山智成。這是館主父親的名字。”

“我覺得探尋一番的話,國內肯定還有除你之外、其他名爲‘影山逸史’的同齡人。”他這樣對逸史說道,“我尚且無法確定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另一個自己’。我有必要認識更多的‘影山逸史’,和他們談一談才能下判斷。作爲談論的舞臺,再沒有比這幢奇麪館更爲相稱的了。我說,你認爲如何?在此招待幾名‘影山逸史’,讓他們都戴上這種假面,掩蓋起多餘的‘臉’及‘心’。然後,我與他們逐一相對,尋找自己的幸福之路。”

那之前的一年——五年前,妻子撒手人寰。她是比逸史小四歲的美豔堅強的女子。年少相逢、喜結連理以來,逸史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深愛着她。他曾堅信就算滄海桑田,二人也絕不分開。可偏偏……

父親影山透一確實相信那枚假面所擁有的“魔力”。父親越是這樣想,越是將其作爲特別之物對待。建造此幢宅邸之時,儘管那位名爲中村青司的奇特建築師也提議過,特意建造這種精緻的機關暗格……

“……因此,那麼,可以也讓我聽你說說看嗎?”

——是嗎?

按理說不會這樣吧?鹿谷起了疑心。

如果將館的祕密告訴他,自然會拆穿這番謊言。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能告訴他這幢宅邸之中有這樣的機關設計——逸史這樣思索過。

很快他自然而然地提議買下這幢宅邸中殘存的假面。多年來,爲病態的“表情恐懼症”所困擾的他,與名爲奇麪館的此幢宅邸相遇,至此才認識到、真切地感受到作爲“遮蔽表情道具”的假面的功用。他彷彿還有某種命中註定般的感覺。而且,對於逸史來說,這自然是個值得慶幸的提議。他考慮到逸史手頭並不寬裕,爲建在偏僻之地的古老宅邸提出了非常划算的價格。

鹿谷目不轉睛地看着垂頭喪氣的“歡愉之面”。

那是,影山逸史回憶道——

“首先是身爲影山透一的兒子的你——影山逸史,什麼時候、基於怎樣的機遇與影山智成的兒子影山逸史相遇的呢?從這兒開始說起吧。雖然可以大致想象得到,但還是應該聽你親口說說。”

鹿谷曾試問過這樣的問題。

逸史與他同名同姓。不止如此,他還告訴逸史連生日都同樣是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進一步詳述之後,逸史得知他與自己在同一時期失去了父親,還在同一時期失去了長年一起生活的小他兩歲的妻子(雖然並非離婚而是死別),而後一雙子女在事故中喪生。此時,就連逸史的心境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那說不吉利也不吉利,卻一直以奇異魅力誘惑人心……

“聽到日向京助那番話之時,他的反應冷淡也是一個理由。昨晚在‘對面之間’,那個時候我當然完全進入日向這個角色之中,還聊起了十年前採訪的那件事……”

逸史帶他來到宅邸,讓他看了那七對假面。他相當興奮,那一天親自戴上了其中一枚假面並上了鎖。逸史也戴着其他的假面度過了那一日。回想起來,那時他選擇的假面就是“祈願之面”,而逸史所戴的假面正是“歡愉之面”——他清楚地記得這件事。

對了,那是距今四年前。一九八九年,似乎是在梅雨季節。

館主如此作答。

所以——

“證據有很多。比如館主幾乎不認識那位設計宅邸的建築師中村青司……”

“……那果真有問題啊。因爲針對館主採取祕密主義態度的‘先代’竟然不是透一,而是身爲‘第二代館主’的你。”

於是,影山逸史與另外一名影山逸史相識。此時,逸史的生活的確是一步步走向經濟窘境。其中,逸史手裏好歹還留有這幢宅邸——奇麪館。爲錢所困後,宅邸之中的假面藏品大部分遭到變賣,但是父親受到“未來之面”的啓發而特製的七對假面難以處理,全部留了下來。逸史滿含某種期待,對他說起了那些假面,而他也表現了超出逸史期待的興趣。

——影山透一說過格外看重那枚‘未來之面’。既然如此,又怎麼會僅僅留下鑰匙,卻連假面本身都不知所蹤了呢?

17

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半途而廢的誠意最後白白浪費了。如果那時,逸史沒有轉讓那枚鑰匙,一直將其帶在身旁的話,也許三年後就不會發生這件案子了。

在此之後,要說背也真夠背的,要說這是自己的責任也的確要歸在自己頭上。他在經濟上、社會上相繼落敗。從亡父手中繼承的事業,逸史無論採取什麼手段都會事與願違,處處碰壁,繼而接連破產。逸史身負鉅額債務,爲了逃避現實而沉溺於杯盞之中……

帶來幸福的“另一個自己”絕沒有明確的現身方式,而是視情況以諸多形式現身——他在這個影山家的傳說上附着了非他莫有的解釋。而且,他開始認爲不能一味等待“另一個自己”現身,必須要主動尋找纔行。

也許在衆位來客之中也有人聽說過這個名字。就算有人知道也不足爲奇。

不用說三天三夜,最多一晚已是極限。父親一定也沒有嚴守這個規則吧。

就是說關於那枚“未來之面”,連對自己的兒子逸史,影山透一也一直採取了祕密主義的態度啊——鹿谷只好如此認可……

鹿谷注視着依舊垂頭喪氣的兇手,提出了要求。

——除此之外,我只知道那枚面具已經不在這幢宅邸之中了。

昨夜,在“對面之間”中,鹿谷問到“未來之面”時,主人如此作答。

他自稱是與自己同名同姓的“影山逸史”,來電時似乎已經掌握了關於逸史的身份及經歷的一定信息。也許他僱人調查了自己,但是,一旦見了面,逸史馬上發現他對自己絕無惡意。

也許逸史曾經考慮過,希望藉此機會將那枚假面作爲館的一部分祕密封印起來。

然而——

就是說,他在此提到的“先代”並非指影山透一,而是其子逸史。別說是中村青司了,原本他連見都沒見過影山透一吧。

“關於那枚‘未來之面’也令我有同樣的不協調感。即便是透一極其珍惜的非常特別的假面,他也並不十分清楚……”

不過,因爲那枚打開假面的鑰匙僅僅是飾品,看似貴重實則價值不高,逸史決定將其讓給他,並告訴他“只剩下了這枚鑰匙”。他肯以非常划算的價格買下宅邸,故而逸史想至少對其表示這一點點誠意也好。出於這樣的想法,逸史做出了這樣的決斷……

也許早晚有可能尋找到某種機會吧。但是,逸史希望儘可能讓祕密繼續成爲祕密。所以,逸史雖從父親那裏得知關於設計此處宅邸的中村青司的種種信息,卻沒有對他說過一個字——關於那枚“未來之面”也是如此。

一旦將此物放手,今後再也無法見到它,與它再無任何瓜葛。索性讓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即可。逸史也如此認真考慮過。但卻擔心一到關鍵時刻無論如何也無法捨棄它,擔心自己既不想拱手讓人也無法毅然捨棄。所以——

那說不吉利也不吉利的“未來之面”,連同奇麪館的祕密一起封印。此後,逸史甚至這樣認爲,實際上那也是主要理由。

——十年前到訪此處時,我記得似乎和您有過一面之緣。

逸史並不怨懟於父親。毫無怨恨的道理。但是——

九年前,父親影山透一亡故。他是在晚年將龐大的假面藏品全部放在山裏的宅邸之中,隱居其內的“怪人”父親。逸史作爲獨生子,雖繼承了全部遺產,但那個時候他早已負債累累。也許,那是自己少年時一直爲父親寵溺所害,從未經歷手頭拮据的生活。逸史長大後,非常欠缺獨自在現實社會中打拼的能力,可謂“不懂世故的放蕩子”。

“未來之面”。

“此時,我覺得的確不同尋常。爲什麼會如此不一致呢?我產生了這樣的擔心。同時,儘管如此,我仍然沒有順利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後,我向鬼丸先生求證過。館主的父親——身爲鎌倉古老世家的富豪,影山家的先代當家主人的名字。

逸史曾經認爲,也許父親在歐洲某國得到此面具後,的確立刻嘗試過一番。或許就是遵從它啓示的“未來”製作出那七對假面,或在這裏建造了這幢宅邸。也許有效利用那枚假面啓示的“未來”,例如經營方針等,父親親手開創的事業才能得以極其順利地不斷拓展。

“未來之面”可爲連續戴上該假面三天三夜之人開啓真實的未來——逸史聽說過這種傳聞。但是,當自己實際戴上那枚假面時,卻又不得不判斷這種行爲毫不實際。

“未來之面”。

“你是‘另一個我’嗎?”

逸史自知這也許與自己對父親懷有的複雜情感有關。

逸史實在無法立刻作答。

逸史受邀至市中心某賓館的豪華套間,與其初次相見。那時,他戴着一副相當大的深色太陽鏡。儘管如此,他仍然一直躲避逸史的目光。令逸史喫驚的是,對方貿然提出的問題——

——哦?有過這種事嗎?

“這是傍晚我聽鬼丸先生說起時,覺得可疑的事……就是故去的館主父親的死因。館主的父親死於距今九年前,與影山透一同一年故去。但是其死因是癌症,和病魔進行了半年以上的抗爭後撒手人寰了。這和我聽日向京助說過的影山透一的死因不一樣。他應該是死於心臟或是腦部的急性病。

當時,逸史住在吉祥寺的公寓之中。某日,他突然打來電話,說無論如何也想和逸史見上一面。

於是,逸史妻離子散,拖着茫然自失的身子渾渾噩噩獨自打發時間。一日,他打來了電話。

逸史雖然對他提及“未來之面”的存在及其來歷,卻隱瞞了詳情,並且也沒有告訴他,實際上那枚假面依舊祕藏於沙龍室的暗格內的事實,甚至不惜撒謊說“它已經不在這幢宅邸之中,自己也不知道它在哪兒”。逸史之所以希望祕密繼續成爲祕密,也許要歸咎於經濟拮据吧。

失去了從亡父那裏繼承的全部財產,沒落無能的第二任館主——自己無法忍受被人這樣看待的屈辱情形。他表示非常理解逸史的立場及心情,約定好絕不輕易泄露這些事情。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了吧。我似乎聽先代館主提起過。

然而——

希望與失望。期待與幻滅。肯定與否定。好奇與厭惡。執着與迴避。

最終,因爲自己對那枚假面撕心裂肺的執念……

爲什麼逸史沒有將那件事——暗格及密道的機關——告訴成爲新一代館主的他呢?

“未來之面”。

然而,或許因此心中也不得不產生與此相反的重重情感。譬如畏懼,譬如豔羨,回顧自己的往昔以及現在的光景併爲之所困的自卑感……

即便將父親歸類於“奇人”“怪人”,他仍在經濟及社會上取得了十二分的成功,不斷爲兒子創造出富裕的生活環境。

他那充滿奇妙強迫觀念的夢想就此膨脹起來。

——是設計這幢宅邸的建築師。您曾建見過他嗎?

他先蒐集了整個東京都一帶的電話簿,尋找除自己之外的“影山逸史”。此時,唯一找到的就是逸史。調查之後,還弄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逸史是名與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男性。因此,那一日他下定決心與逸史取得了聯繫。

父親曾告知自己假面的藏身之處,轉動七處鐵棒便可打開暗格的門,打開假面的鎖後將其取出。這種順序令人感到某種儀式性,有一種令持有者的心中充滿獨特緊張感與高漲情緒的效果。

——不,我沒見過他。

透一死後,逸史無論如何也無法抗拒這種誘惑。這種自己也要試試看,想去嘗試那枚假面的誘惑。

——至於‘未來之面’本身,不知道它是丟了還是轉讓給了他人……我自先代館主手中繼承這幢宅邸之時,那枚面具已經不在這裏了,只剩下‘未來之面’所屬的這枚鑰匙而已。

是的。這纔是重點。

“如果他是影山透一的兒子,那應該從小接觸到無數假面纔對。可爲什麼直到那時纔想起‘用假面擋住衆人的臉的方法’呢——這明顯很蹊蹺。換句話說,就是角色不自然地產生了變動。

當舉辦這場“同名同姓的聚會”之時,我希望務必請你成爲其中一名客人——他對逸史如此說過。但逸史也叮囑過他,儘管很開心他願意招待自己,卻不希望公然宣稱自己就是這幢宅邸的前任持有者。

“而且——

看起來像是對此毫無興趣的樣子。館主那句“這種事”好似全然不記得一般。鹿谷對此也全然接受了……

——經透一介紹,略作寒暄而已。但是,那時我並非以作家日向京助的身份,而是以撰稿人池島的名義。也許您已經不記得了吧。

“對於館主而言,自然不是靠長相身材的相似性找到‘另一個自己’。”鹿谷說道,“因爲他曾經不惜斷言‘表層纔是本質所在之處’,聲稱‘毫不動搖的意圖最終存在於淺顯的表面記號之中’。此處的‘表面記號’即爲‘名字’。既不是‘臉’,更不是‘心’。稱爲‘名字’的記號——那裏才能找到最大的價值。結果,他似乎一直堅信作爲他的‘另一個自己’一定以此種形式——與自己同名同姓的形式現身。”

——您聽說過一位名叫中村青司的建築師嗎?

逸史無法否認自從九年前父親死後,隨着時間的流逝,那份撕心裂肺的感情越來越強烈。

僅此而已他便越發無法抗拒“未來之面”的誘惑。

逸史的確對這樣一位父親懷有敬畏及感激的心情,至今依舊如此。

逸史覺得已經受夠了,接受了那種假面的“魔力”自己卻連連遭到失敗。但事實上,自己心裏還殘存着對那枚假面的貪戀與執念。所以,逸史纔對身爲新任館主的他撒了謊。

撒謊說“未來之面”早已不在這幢宅邸之中。

奇麪館轉讓給第三代館主之後三年左右——

其間,逸史以變賣宅邸所籌資金建立了新公司,沒有依靠“未來之面”,傾注所有心血進行經營。儘管如此,業績依舊不見任何起色。逸史依舊毫無經營能力,從而招致不幸,種種計劃均遭到挫折,恰逢泡沫經濟破滅,導致雪上加霜……結果就陷入了比以往更加無法逃脫的緊迫境地。

在前年七月第一次召開的“同名同姓聚會”上,逸史作爲受邀客的其中一員受到招待。那時,察覺出逸史窘境的他非常擔心。然而,逸史覺得此時不能再接受他的援助。今後還能再想出什麼辦法來、總會有辦法——在去年九月第二次聚會之際,經營情況繼續惡化,但逸史仍舊無法做出哭着央求他的舉動。

這樣下去不行——逸史時常考慮。這樣下去可不行,不想點什麼辦法的話……

然而,此後又過了半年——

逸史被逼至絕境,早已無計可施。一年前創立的“S企劃”實際上已經面臨破產,逸史只好接連染指高利貸。最後,“未來”跌至更加黑暗沉重的境地……

還是結束了這樣的人生、早早吊死算了。不然的話,就拋棄一切逃到國外去——目前面臨的殘酷事實就只剩下這種選擇了。

結果,逸史做出決斷——那就是這次實施的“計劃”。

早已沒有任何留戀。逸史暗下決心,無論是對於早已不在身邊的妻子兒女,還是對於現如今的生活,甚至對於出生成長的這個國家,都不再有任何事值得留戀。

所以,是的……

作爲失望、幻滅、否定、厭惡、迴避的對象,雖然曾經暫且希望封印“未來之面”,但還是暗中將其解封、再一次將其據爲己有吧。然後,這一次可要正確使用它。

“未來之面”可爲連續戴上它三天三夜之人開啓真實的未來——一定是自己輕視了那個傳說,沒有恪守規則導致了失敗。所以,這一次一定要克服預料得到的困難,實踐其正確的使用方法,將真實的未來……

逸史下定決心、制訂計劃,做好必要的準備後參加了這次的“同名同姓聚會”。

正如鹿谷所說,逸史預先計劃的是趁人不備偷出“未來之面”,第二日再佯裝不知情地離開宅邸,之後迅速逃到國外去。早已處理好身邊種種事情,確保了能夠暗中逃往國外的方法。開來的車也是租的。通過天氣預報得知山中有降雪的可能,以防萬一借來了胎鏈。即便如此——

不合時宜的暴雪令其十分爲難。那是在父親生前、逸史自己來到這幢宅邸時,經歷過同樣稱得上是“十年一遇的詭異氣象”。

但是,就算接連下了兩三天雪,困在此處的話,從一開始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發生了“盜竊事件”。正因爲是這樣的計劃,應該也不會有大礙——怎麼能錯過這麼好的機會呢。

不能錯過這麼好的機會。照這樣下去可不行。

逸史屢次三番如此勸說自己。

心底某處突然微微陣痛的記憶。即便想要探尋那份屬於自己的往昔記憶,也無法得償所願。潛伏其中的這個難道是……

“據說這份黑暗一味與自身內心融爲一體,最後才能看到‘未來’。”

“我害怕極了,不知不覺將其封存於心底。也許那份記憶偶爾化身夢境浮現出來。那個夢……親手絞殺了突然襲向自己的‘惡魔’的那個噩夢。在幾十年後的現在,那個夢終於……”

“我……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父親給我戴過那枚假面。”

18

——圍繞着這個假面還有某種可怕的傳說。連續戴上該假面三天三夜,終於抵達黑暗的盡頭時,看到“未來”之人大多變得精神異常。

他不清楚,也想不起究竟從何時開始做這個夢的。他覺得那既像是昔日舊夢,又好似近些年纔開始夢到一般。

四月四日,凌晨一點半。

估算令衆人喝下的安眠藥起效之時,逸史按照原定計劃開始行動。然而……

即便鹿谷如此發問,影山逸史依然一味沉默着緩緩搖頭。雖然周圍衆人無法推斷,但如今仍舊隱匿於“歡愉之面”後的他的臉上,此時卻是由畏懼、悲嘆、苦笑、憂愁等瞬間交替、好似痙攣般瘋了似的表情。

“我說,影山先生。”鹿谷繼續說道,“你曾說過你自己沒有正確使用‘未來之面’。如果使用方法得當的話,最後又能看到什麼‘未來’呢?已故的透一有沒有提過此事呢?”

“‘未來之面’是‘暗黑之面’……有意思。”

“……所以說,我、我在那個時候看到了——也許不幸看到了,在黑暗的盡頭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我……”逸史越發痛苦地不斷傾訴道,“這是……我……天啊,難道我……”

正如鹿谷所指那樣,從沙龍室的暗格內偷出的“未來之面”被兇手藏在了開來的車子後座下面。鄭重取出包着毯子的假面後,鹿谷等人第一次親眼得見——

透一得到那枚假面時是一九六〇年左右。當時,逸史年僅十一二歲,在此七八年後才建造奇麪館——

也許父親以其子作爲“試驗品”,嘗試過從國外帶回那枚假面的“正確使用方法”。最近,逸史不由得這樣認爲。

“我偶爾會做一個夢。”逸史坦白道,“某個令我即使絞盡腦汁去思索其中奧妙也不得而知的恐怖夢境。”

那是塗黑的全頭鐵製假面。

與其說後半句話是逸史自己的經驗之談,不如說那是聽父親說過的有關那枚假面的消息之一——

最近,逸史也常常想起這句父親不知何時說過的話。他還記得自己聽到這句話時說過“怎麼可能”。但是……

“你覺得那個夢是什麼?”

“我……也許被他戴上過那枚假面,而且帶了三天三夜。我雖然記不太清楚了,但越懷疑越覺得……沒錯,我覺得就是那樣。”

“黑暗之中,一心以爲日暮途窮的噩夢。從那一團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有個人突然向我襲來。我不知道對方是誰,只看到灰白身影。扭打之時,終於有一瞬間令我看到了那個影子的臉。那是極其冷酷,與身爲生物的人類相距甚遠的一張臉……沒錯,那是‘惡魔’的臉。我害怕極了,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將對方按倒在地、用雙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噩夢就此結束。前天晚上也是如此。來到這裏的前一晚,我也做了這個夢……”

“那是——”逸史以含混的聲音痛苦地回答道,“那是不祥的假面,是不祥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正如它的別名‘暗黑之面’那樣,一旦戴上它,世界便被封入黑暗之中。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盡黑暗。”

於是——

“透一給你……戴上過那枚假面——‘未來之面’嗎?”

“令你如此執着的‘未來之面’到底是怎樣的假面呢?什麼顏色?什麼形狀?刻畫了什麼表情?戴上它有什麼感覺?會產生什麼特別的心情嗎?”

關於這個噩夢,逸史最近也略有察覺。

逸史仍然默默搖頭。鹿谷也閉口不語。現場真的好似凍結般鴉雀無聲。然而,不久——

鹿谷注視着雙手抱頭的逸史。

數百年之前製作出的古老假面,一看到那極其詭異的形狀,任誰都會感到震驚。

鹿谷擰着眉頭,低聲自語。

“無盡黑暗……嗎。”

“怎麼了?”

19

這樣下去可不行。現在纔是我不得不親自尋求的道路。爲此,果真只能在今夜實施這個計劃了。

逸史以雙手遮住“歡愉之面”的雙目。

整體粗獷的外形設計,頭後部裝有看上去十分堅固的上鎖裝置……然而,令所有人感到震驚的是那枚假面的臉。全無任何表情的黑黢黢的臉上,通常本應在雙目位置開出的孔洞竟然一個都沒有。

現實爲噩夢所吞噬,還是噩夢侵入現實呢——回想起深夜身處“奇面之間”時,縛住自己的那種強烈的奇妙蠱惑感,影山逸史心情黯然地再度緩緩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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