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十角館

第五章

《綾辻行人·館系列》 · 綾辻行人 · 1.4萬 字

1

睜開雙眼,時間已近中午。昨晚睡得太遲,不知不覺中睡過了頭——。

阿嘉莎看看錶,匆匆起身。但是豎耳傾聽,其它人似乎沒有動靜。

再度裹起毛毯,懶洋洋地趴在牀上。

昨晚上牀時,已經過了半夜三點。除了卡和凡斯先回房外,大夥兒都差不多。

雖然是旅行之中,也不好意思獨獨自己遲睡不起——阿嘉莎知道自己並不是最後一個起牀,便放心地拿起小几上的香菸。

她的血壓一向偏低,早上需要足足一個鐘頭,身體各部位纔會完全清醒。

可是——,阿嘉莎思忖着。

(歐璐芝也還沒起牀嗎?)

不管睡得多晚,她很少這麼晚起。是不舒服呢?還是起牀後見沒人出來,又回房去了?或者……。

淡紫色的煙冉冉升起。阿嘉莎喜歡抽菸,但從不在人前表現。

第二根才吸了幾口,撐起尚未完全清醒的身子,阿嘉莎勉強下牀。

黑罩衫上套了件棕灰色背心裙,走到穿衣鏡前。確定自己穿戴整齊後,拿着洗臉用具和化妝包走出房間。

雖然已近正午時分,空蕩蕩的十角形大廳仍舊陰暗,唯有中央桌子微微泛着白光。由天窗仰望天空,依然是昨天的晦暗色調——。

阿嘉莎快步走到盥洗室,迅速地洗了臉化好妝。然後回到大廳,打算收拾散亂桌上的杯皿,以及滿是菸蒂的菸灰缸。

——這時,有個紅色的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

(那是什麼?)

心中的疑惑,腳下的行動,還有突然湧上的念頭,三者幾乎同時產生。倏地,她的臉色轉爲蒼白。果然是——心中所想的東西,赫然出現在原色木門上。

第一個被害者

彷佛感到某處有個聲響,下一剎那,阿嘉莎不顧一切地尖聲喊叫。

阿嘉莎背後的門打開,首先衝出的是卡。衣着整齊,看樣子早巳起牀。他望了一眼愣在那兒的阿嘉莎,然後注意到她凝視的東西。

「如果這樣就承認,誰會去殺人?」

「仔細想想,愛倫坡。難道你能若無其事嗎?也許下一個被殺的就是你。」

「簡直說夢話,警察什麼時侯來?怎麼報警?記得那些塑膠板吧?等到警察來到這裏,恐怕除了『殺人兇手』和『偵探乙』外,全都死光了。」

「歐璐芝?」愛倫坡顫着聲音叫道。「歐璐芝……」

憤怒與屈辱籠罩全身,卡凝視前方的風景。

「拴上就好了。——走吧!艾勒裏。」

「歐璐芝!」咆哮似的叫了一聲,愛倫坡躍入房中。然而,臥在牀上的身體毫無反應。「你怎麼了——歐璐芝……」愛倫坡伸出沉重無力的手,掀開蓋在她臉上的毛衣,寬闊的肩膀立即顫抖起來。隨後跟來僵立門口的五個人,也想湧入房中看個究竟。

門沒有上鎖,輕輕一推便開了。

愛倫坡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再度輕輕揭起毛衣——開始檢查她已不再動、也不再膽怯的身體。

「你是指模仿的意圖嗎?」艾勒裏聳聳肩膀。 「現在繼續討論——愛倫坡,你能推定死亡時間?」

愛倫坡握緊艾勒裏交給他的鑰匙,壓低了聲音回答。「死了。——被勒死的。」

「可是——兇手不就在這兒嗎?我們六個人當中……誰殺了歐璐芝?不要再裝蒜了。」

「我明白了。」艾勒裏的聲調帶着決斷力。

其實,當時想調查歐璐芝屍體和陳屍現場的不止我一個,卡暗忖着。尤其是艾勒裏,不也打算親自調查一下嗎?陸路和凡斯也一樣。結果,任由愛倫坡一人……。難道大家不知道其中的危險性?

「她的左手被切掉了。」

「什麼?」

「有沒有抵抗的跡象?」

六人圍着大廳桌子坐下。

一會兒,愛倫坡把毛衣蓋回去,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仰頭向着天花板吐出呻吟般的長嘆。

「他瘋了!」阿嘉莎提高了嗓門。

阿嘉莎立刻了解愛倫坡話裏的意思——勒斃的屍體死狀悽慘。她點點頭,依言離開房間。

「那麼——有人想到動機嗎?」

「啊……」

「可惡!」

「什麼?」

「剛纔沒看見嗎?兇手好像整理過屍體,讓她仰臥牀上,拉好被子,又在瞼部蓋上毛衣……。可以解釋爲兇手的良心發現,問題是——歐璐芝的屍體沒有左手——」

「真可惡……」

「我們相信你。」卡咧着猿猴般不整齊的牙笑道。「因爲你是大醫院的繼承人,又是K大醫學院高材生。當然,那是假設閣下不是兇手的情況而言。」

「陸路?」

莫名其妙!她以爲我是誰——哈,我會爲那種事殺人嗎……)

「爲什麼急着把我們趕出去?」是卡。他翻眼瞪着愛倫坡的臉,強扮討好的笑容。

「有誰注意到什麼和命案有關的事?」

卡無言以對,咬着脣幾乎滲出血來。 「可是,愛倫坡,如果卡是兇手,可能把屍體弄整齊嗎?」混雜着嘲笑意味,阿嘉莎放言。「卡不是那種人。」

愛倫坡作勢欲撲,卡則一臉戒備的神色。凡斯見情況不對,連忙飛跑過去抓住卡的手臂拖到門外。

「你這傢伙!」

愛倫坡緘默着,不看卡一眼。

「愛倫坡,歐璐芝是……」凡斯問道。

「真無聊,大概是誰的惡作劇吧?這不是真的……」

「出去吧!各位。」愛倫坡回頭向五人說道。「這是現場,最好上鎖。——鑰匙呢……」

「別進來。」愛倫坡哀求似的阻止大家。「求求你們——別看她的臉。」

愛倫坡猶豫了一下,然後緊閉厚脣點點頭。

陸路、凡斯和阿嘉莎不約而同地瞥向卡。

沒有人回答。

2

「藍屋四屍命案——被害人之一中村和枝也是死於勒殺,左手腕被切下來。」

「不能確定,不過應該沒錯。倘若心臟跳動時切,不會只流這一點血。」

「是誰的房間?阿嘉莎!」卡叉間了一次。

眼底的波浪拍擊着岩石,發出令人氣悶的聲響。再度向地面啐了口口水,他不甘心地捶打膝頭。

「什麼?」

坐在岩石上,卡瞪着浮現眼前的貓島吐了口口水。他狠狠拔扯手邊的雜草,不在乎弄髒了手。

愛倫坡緩緩環視騷動的衆人,然後把自己的雙掌朝上擱在桌面。他的手指沾着一點血跡,顏色已經發黑。

憤懣地罵個不停,順手把扯下的草葉擲向海中。

「誰能提出自己今晨六點到九點的不在場證明?」艾勒裏問大家。

「已經出了人命,不是開玩笑。不,一定是個惡夢。到底出了什麼差錯……」

(那些傢伙平常各做各的,現在偏偏聯手攻擊我。還有愛倫坡那小子,滿口漂亮的話……)

「據我所見,刀子和手都不見了。」

「誰殺了歐璐芝?」阿嘉莎玫瑰紅的嘴脣咒詛似的吐出這句話,聲音迴盪在微暗的空間中。

愛倫坡手握門把,正想關門時——有人推開他的胸,橫在面前。

「剛剛說過,她——歐璐芝是被勒死的。脖子上纏着一般常見的尼龍繩,下面有清晰的勒痕,毫無疑問是他殺。」

「誰會說是我殺的?」艾勒裏這麼答道。

「什麼?你們以爲我……」

「有輕微屍斑,探脈時發現屍身已開始僵硬。由於緊握的右手指極易掰開,僵硬程度還未到關節部分。綜合上述狀況以及血液的凝固狀態,可推斷爲——死後四小時至五小時。死亡時間約在今晨七點到八點左右,緩衝時間則在六點至九點之間——。不過,這是外行人的意見,只能供作參考。」

「你不是被歐璐芝甩掉的嗎?」

阿嘉莎輕輕叫了一聲。「我不信!」

微微的光線照入,靠牆的牀上——她靜靜地躺着。毛毯好端端地蓋到胸前,臉上覆着她的藍色毛衣……。

艾勒裏輕哼一聲,說道:「兇手一定是個偏好惡作劇的傢伙,這是模仿,兇手在模仿去年島上發生的命案。」

「混帳!」愛倫坡變了臉色,全身顫抖地叱罵。「你打算拿夥伴的死做爲消遣?我們應該報警!」

房裹一片陰暗,窗縫中射入的幾道光線,彷彿利刀般割裂着黑暗。

阿嘉莎一時無法作答,因爲白底紅字的塑膠板貼在門上,蓋住了名牌。

「可是,艾勒裏……」

「你幹什麼!」卡脹紅了臉叫道。這當兒,愛倫坡乘機關門上鎖。

圍成十角形的門陸續打開,其它人也跑了出來。

「可是,艾勒裏,這是爲什麼……」

「這樣查不出誰是兇手。——愛倫坡,先發表你所知道的事實如何?」

「兇手好像使用普通刀子或菜刀,也可能是大型刀刃,切的時候應該很辛苦,切面並不整齊。」

「怎麼會……。愛倫坡,我想——看看歐璐芝。」

(都是歐璐芝的錯。我被她甩了?哼!只不過一時無聊,和她多說了幾句話,她倒拽起來了……。

「在這裏。」不知何時走進來的艾勒裏看着窗口小几,拿起鑰匙

愛倫坡觸電般的聲音,使得五人再度呆立原地。

「別鬧了,卡。」艾勒裏不知何時已從廚房抽屜裏,拿來剩下的六塊塑膠板,開口說道。「很遺憾,愛倫坡是對的。」

「當然是死後才切的吧?」艾勒裏問。

愛倫坡不予理會,想用力關上門。可是卡強壯的手臂壓住他,門始終關不上。

「房裹有沒有發現可疑的刀刃?」

「陸路!別說了!」聽到阿嘉莎尖銳的聲吾,陸路肩頭微震,緩緩抬起頭,他輕輕說聲抱歉,再度沉默地低頭——。

「窗戶也沒拴,怎麼處理?」

「兇手拿走了——」艾勒裏細長而富彈性的手指交叉着,喃喃自問。

「——歐……,璐芝的……」

「我知道,阿嘉莎。我知道——」艾勒裏以拳頭輕敲桌面。

「沒有。大概是睡覺時遭到攻擊,或者突然遭到攻擊。由於頭部沒有被毆打的痕跡,出事前並未昏倒。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

「被我說中了?」

沒有人正視彼此的臉,直到昨夜始終俯首垂目的短髮女郎不再出席,空蕩蕩的座椅格外刺眼。

「這——不行。」愛倫坡閉上眼睛,痛苦地搖頭。「歐璐芝是被助死的,阿嘉莎。求求你,不要看。雖然已經死了,她還是個年輕的女郎。」

「我們都是研究命案的專家,不是嗎?爲了找出謀殺歐璐芝的兇手,應該詳細檢查現場和屍體。」

3

「放手,卡。」

「兇手爲何這麼做?」

「夠了,你們兩個!」

「看來只有卡一個人嘍!不過,這是假設兇手所持爲一般性動機的情況。」

「是真的,阿嘉莎。」

「或者,你有自信不會被殺?有這種自信的,應該只有兇手一個人。」

「誰的房間?」卡進出怒罵似的聲音。

猛然彈起似的,愛倫坡奔向門口。仍是一身睡衣,尚未梳理的頭髮蓬亂着。

「那是什麼意思?愛倫坡。」

「什麼?」

「沒錯,看樣子不會有船經過——。就算砍樹造筏,也沒工具。何況那種小木筏,到得了陸地對岸嗎……。來根菸?凡斯。」

爲了找出連絡本土的方法,卡以外的五人分成兩組探索全島。這裹是愛倫坡、凡斯、阿嘉莎三個人,正從島的南岸向東岸探查。

給了凡斯一根菸後自己也叼上一根,愛倫坡滿臉沈痛地交叉雙手。

「最後只好生火引人注意了。」

「這樣有用嗎?」凡斯邊點菸,邊仰頭觀察天色。「雲層分佈不大對勁,今晚可能會下雨。」

「真糟糕。——爲什麼事先沒想到發生緊急情況時的連絡方法?」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凡斯垂下肩頭。「熱終於退了……。這究竟怎麼回事?」

「從剛剛到現在,一艘漁船也沒有。」阿嘉莎含着悲慼的聲調說道。陰暗的天空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廣闊的海顯得異常沉重——。

「別泄氣,應該會有船經過這附近。也許派人守望比較妥當,兩人一組,三組輪流。」

「我不要!愛倫坡!」

阿嘉莎歇斯底里地叫着。「我不要和可能是兇手的人單獨相處,別開玩笑!」

「那麼,三個人一組……」

「大家一起來也可以,凡斯。如果有船通過,應該是出入港口的時候——大概在傍晚到黎明左右。」

「那倒不一定。」

「試試看,不過我想船發現我們的可能性很小。送我們來的漁夫老爹說過,這裏的漁場在更南方,很少有船接近島嶼。」

「可是,沒有別的辦法了。——不曉得有沒有可以當做柴火的東西?」

「也是個問題。」愛倫坡回頭看看背後的樹林。「都是松樹,可能不容易引燃。或者收集枯葉來燒——?可是從陸地很難看到。還是得有船經過……」

「哎,我們怎麼辦?」阿嘉莎害怕地看着兩人,平日充滿自信的眼神早已不見蹤影。

「別擔心,會有辦法的。」愛倫坡拍拍阿嘉莎的肩膀,絡腮鬍底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然而,她卻更加緊張。

「雖然這麼說,說不定你或者凡斯,正是殺害歐璐芝的兇手——」

「這是紙牌魔術的最高傑作之一。」

「這套魔術必須從這種狀態開始。」艾勒裏輕咳一聲,瞅着臨座阿嘉莎的眼睛。「看清楚阿嘉莎。這裹有小丑牌除外的五十二張牌,請你任意想其中最喜歡的一張。」

「全是灌木,這兒的觀察面不佳。」

「想好了。」

「艾勒裏,中村青司去年不是死了嗎……」

「現實和推理小說不同,艾勒裏。——那麼你說,中村青司殺我們的動機何在?」

艾勒裏打開盒蓋,拿出正面朝上的紙牌,然後在左右手間攤成扇形。

沒錯,艾勒裏所指外來兇犯的可能性不能一概否定。說不定真的有第三者藏身島上,伺機要我們的命呢!然而把這件事立刻聯想到中村青司,是不是扯得太遠了?青司尚在人間的可能性究竟多大?假定青司還活着,爲何要向素未謀面的我們下毒手呢?

「那些傳說的鬼故事,怎麼能當真?我問你,案發當初警察和記者滯留島上期間,還有現在——青司究竟藏在哪裏?」

「一點也沒錯。」

「這是真的嗎?」阿嘉莎瞪大了眼睛。

「關掉吧,我不想聽。」阿嘉莎沒好氣地說道。陸路識趣,趕緊切掉開關。

「所以我說那是個錯誤。你沒這樣想過嗎?陸路。半年前發現的青司屍體是具『無臉屍體』,而且還有個園丁同時失蹤。」

陸路帶來的收錄音機傳出的聲音,不久換成女性D·J嘈雜的嗓門。

「什麼?」陸路又問。於是,艾勒裏重複一次謎題。

「很可能。說不定他一直住在島上。」

「也許有船吧?像這種距離,只要有個小橡皮艇就綽綽有餘了。從那邊的巖區出去……喏,陸路。」艾勒裏用手指着,又說:「島的斜坡好像能爬。」

「我知道他的心態。」歐路瞥了一眼卡走過去的方向,接着說:「艾勒裏,你總是——即使目前這種情況,也能夠冷靜地置身事外縱觀全局。」

「是不是『生意興隆』?」

停下正在攤牌的手,艾勒裏要大家注意看。正面朝上攤開的紙牌中,出現一張反面的紙牌。

「鄉下的小店鋪牆上常貼這種東西,沒見過嗎?」

「到底什麼意思,艾勒裏?」停下腳步,陸路追問道。

艾勒裏用力彈弄手中的紙牌,然後收回盒中放入上衣口袋。

「我不會搞串通的把戲,更不是以五十二分之一的或然率爲賭注,瞎猜阿嘉莎所想的方塊皇后。」

「嗯?」

「——哦,原來是猜字形。」

「不是的,阿嘉莎,你不是要看我玩牌嗎?所以得暫時放進口袋。」

「那是兇手行兇後,爲了到大廳那邊拿塑膠板貼在門上,所以從裏面打開的。」

「方塊皇后。」

穿過小路來到崖上,發現卡正坐在那兒。他一見兩人身影,立刻掉頭站起,一言不發就想離去。

「現在——」

「你……別開玩笑。可是,到底是誰躲在島上?」

「我知道了!」阿嘉莎拍手。「是『一』對不對?」

「陸路,這套魔術你沒看過吧?」

「完全答對。」

「很刺激吧?」艾勒裏莞爾一笑,把牌收回盒裏放入口袋。

「唔,是這樣嗎?」艾勒裏一臉與我無關的模樣,向海踏出一步。

「抽出來看看正面是什麼。」

「記得前天漁夫老爹說的話吧?十角館的燈光可能是青司點的。」

「——嗯,是呀!」眺望着貓島蹲踞白波間的漆黑影跡,陸路混亂的腦海裏拚命思索。

「你是指,青司纔是兇手,而所謂青司其實是園丁的屍體?」

「我想是——」艾勒裏若無其事地說道。「中村青司。」

「那還不簡單。十角館玄關的鎖早就壞掉,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大廳。昨天一早,『那個人』先把塑膠板擺在桌上,等我們起來後躲在廚房窗口偷看屋裏的動靜。或許,我們當中有人當他的內應。」

「第一次見識。」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

「只有一張反面朝下的吧?」

「對。——好,行了。」艾勒裏拿起裝着牌的盒子,放在左手。「阿嘉莎,你向盒子默唸的紙牌是什麼?」

「艾勒裏,玩點魔術瞧瞧吧!」阿嘉莎佯裝出輕鬆的語調。

「對呀,最近銀行門口也貼了起來。」愛倫坡把新拆封的香菸放入煙盒,說道。

「別的可能性?」

一陣風吹過,帶來黃昏的氣息。

艾勒裏從上衣口袋掏出紅底腳踏車的紙牌,連牌帶盒擺在桌上。

4

「下一個謎題『春夏冬二升五合』,猜猜看。」

不會有這種事,他思忖着。但是——記憶深處似乎一直牽動着。到底——是什麼想不起來呢……。

「你真行,艾勒裏。」

「方塊皇后,是嗎?」

「我不是!」阿嘉莎抱着頭,搖搖晃晃地朝樹林那頭後退。「——我不相信,怎麼會有這種事?凡斯、愛倫坡,歐璐芝真的死了嗎?兇手真的在我們當中嗎?」

「絕對不是,陸路。」

「那就怪了,如果兇手是外頭的人,怎麼知道你把塑膠板收在廚房的抽屜裏?」

「咦,你怎麼把牌收起來了?」

「……由於低氣壓的影響,今晚入夜以後到明天晚上,各地雲層將顯着增多,天氣略微轉壞,明後天緩緩回升。九州島各地明天的天氣預報……」

陸路終於放棄,看着一旁的艾勒裏。然而他也已經無話可說,冷冷地凝視海面。

「好,專心念就可以?」

「房間的門爲什麼也沒鎖?」

「所以我們正在查呀!剛纔不是檢查過小船屋嗎?只不過那兒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當然,先得找到和本土連絡的方法,另一方面設法探查躲藏過人的痕跡,我提議到貓島看看也是這個緣故。」

「外來兇犯的可能性。」回過頭,艾勒裏微笑着說。「怎麼,難道你希望我們當中有殺人犯?」

艾勒裏點了根賽拉姆香菸,慢慢吸上一口。「接下來,玩猜字謎如何?我在一本書上看過,謎題是『看上就在下,看下就在上,穿母腹在子肩』——你們猜這是什麼字?」

「我只是在討論各種可能性。陸路,你雖然很喜歡推理小說,但是似乎有點缺乏想象力。」

艾勒裏和陸路察看海灣棧橋及藍屋遺蹟邊的巖區後,穿過林中小徑,朝面向貓島的島嶼北岸走去。

「卡和陸路?還有艾勒裏也是……當中有人殺了歐璐芝,又切下她的手腕?」臉色蒼白的阿嘉莎渾身發抖。

「不會是你和阿嘉莎學姐串通的吧?」

他指的是呈現限前的貓島。陸路站在艾勒裏旁邊,再三留意足下的狀況。

「這麼說,你也是嫌犯之一嘍!」凡斯以前所未有的陰沉表情反擊。

「沒錯。」

「嗯?——哦,好。」

「哦。好……」阿嘉莎半信半疑地抽出那張牌,翻出正面擺在桌上。毫無差錯,正是方塊皇后。

「這是什麼?」

「『春夏冬』獨缺『秋』,也就是『あきない』。『二升』爲兩個升,升升寫成『ますます』。『五合』是一升的一半,日文也解爲『半分』——『はんじょラ』。你把這幾個字組合起來,就知道迷底了。」

「對,單純的掉包詭計。」

「哦?」

「如果躲個兩、三人,並不是不可能。不過,這個斷崖怎麼辦?」

「凝視這盒紙牌——把你心裏想的紙牌名稱,專心地向盒子默唸。一定要很專心……」

「這個嘛——」

「可以說出來?」

「這種事未免太離譜了……」陸路緩緩搖頭。

「因此青司還活着,現在到了這個島上?」

「可以。」

「陸路,我在想別的可能性。」

在沈悶的靜默中用過簡單的晚餐,六人避開歐璐芝房門正對面的位置,圍坐在亮着燈的十角形桌子四周。門上仍貼着噴有「第一個被害者」字樣的塑膠板,可能使用了強力黏着劑,怎麼剝也剝不下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給人這種印象嗎?」

拍打着足下斷崖的波浪,無情地抨擊心扉。每當此時,彷佛覺得記憶的碎片再度被波浪捲走。

「是嗎?歐璐芝房裏窗戶沒拴好對不對?假設歐璐芝忘了鎖窗戶,外人不是很容易進去嗎?」

「不會吧……」

「喂,卡,最好不要採取單獨行動。」艾勒裏叫道。但是卡頭也不回,踩着急促的腳步很快地消失在樹林中。

「唔。那麼,我們來看看盒子裹面。」

「是呀!所以——這不是討好,我一直很崇拜你。可是卡正好相反,他一定是嫉妒你。」

「真的?」

「可是——青司是兇手這種事——實在難以想象。」

「這傢伙真傷腦筋。」艾勒裏輕嘖了一聲。「剛纔大家都很衝動——我也覺得說得太過分了……。可是,他老把我當仇人看待。」

愛倫坡默默掏了根菸,叼在口裏。

「你還不懂?就是島上躲着第三者的可能性。」

「對,不要說出來。——好了嗎?」

「在心裏想就可以嗎?」

「這樣解釋太牽強了。」

「不,這是一種暗語,必須懂得拆字及原字的字音輿字義,否則非搞得一頭霧水不可。」

「提到暗語——」艾勒裏說道。「最初出現這種暗語的文獻是『舊約聖經』裏的『但以理書』。」

「那麼早就有了嗎?」

「在日本,好像自古就有類似暗語的文字記載。例如,著名的吉田兼好輿頓阿法師問答歌。高中時應該都學過了吧?」

「我不知道,說來聽聽。」

「兼好贈歌頓阿曰:『よもすずし ねざめのかりほ たまくりも まそべも秋に へだてなきかぜ』——我們暫且不管古典文學上的意境,單挑每一句的開頭第一個字,組合起來是『よねたまへ』,也就是『給我米』的意思。同樣地,取每句最後一個字倒著念爲『ぜにもほし』——『也要錢』,合起來就是『給我米也要錢』。」

「這句話還真寒酸。」

「有趣的還在後頭,頓阿法師答歌曰:『よるも憂し ねたく我せン はては來ず なほざりにだに しばし問ひませ』——以同樣的方式組合,就成爲『沒有米錢也少』。」

「古時候的人真有閒情逸致想那些名堂。」

「的確,我記得『徒然草』裏也有不同類型的著名暗語歌——記得是怎麼說的嗎,歐璐芝?」

不經意傾聽着的衆人不約而同地愣住,窒息般的感覺霎時凍結了所有人的心。

「——對不起,我……」艾勒裏極度狼狽,這是他前所未有的失態。

自開始喫晚飯直到現在,大家無形中有股默契,誰也不願觸及敏感的歐璐芝事件;然而由於艾勒裏的失言,倏地又把無法逃避的現實拉了回來。尷尬的沉默來臨——。

「——艾勒裏,還有沒有別的?」陸路好意爲艾勒裏解圍。

「哦——這個……」

彷佛嘲訕好不容易纔恢復嘴邊慣常微笑的艾勒裏似的,這時,卡敲着桌面開口了:「阿嘉莎,來杯咖啡。」然後,不層地瞥了艾勒裏一眼,並且撇撇嘴角。艾勒裏膝頭一震,正想說些什麼,卻被阿嘉莎攔了下來。

「我去泡咖啡,大家都想喝吧?」說着,阿嘉莎立刻起身獨自走向廚房。

「哎,各位。」卡依序盯着在座四人的臉說道。「今晚不是可憐的歐璐芝守靈之夜嗎?別裝做不知道,大家靜一靜。」

「咖啡來了,糖和奶精自己加。」阿嘉莎把擺着六個苔綠色杯子的托盤放在桌上。

「只有六個杯子,記住毒杯的位置並不困難。你拿了自己的一杯,把最後一杯交給凡斯。假如剩下的兩杯中一杯是有毒的,可以故意把有毒的給別人。萬一毒杯子到了自己手中,你大可不喝。」

「然後我拿,連托盤一起交給凡斯。是不是這樣?凡斯?」

「——我贊成。」愛倫坡慢了半拍回答,其它三人也逐漸恢復神志。

「可是,我也有可能拿到下了毒的杯子。再說,我怎麼確定卡會拿到毒杯呢?」阿嘉莎以冷峻的聲音,提出反駁。「如果我是兇手,下毒後應該會主動分配咖啡。」

「嗯?」

「不能救嗎?」

「話雖如此,卻不能當做決定性的證言。從桌子到廚房櫃檯的距離不算短,你不可能沒有遺漏一點小動作。何況,當初你並不是存心監視阿嘉莎。」

「不錯,阿嘉莎。」艾勒裏淡然接受此意見。

他的腳彷佛出了差錯的自動玩偶般胡亂踢動,叫喊着踢倒椅子。不一會兒,伏在桌面的上身崩潰似的滑落在鏽着藍色磁磚的地板上——。

「一點也沒錯。」艾勒裏帶着微笑,撩起額前的頭髮。阿嘉莎忿忿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這……」

「現在是認真思考的時候。」

「藍屋——已經燒燬的藍屋——」手指按着眉間,艾勒裏喃喃地說,「那兒有沒有地下室?」

愛倫坡沈着嗓子勸阻,叼起一根香菸後把整盒煙遞給艾勒裏。

「你想說什麼?愛倫坡。」

「怎麼回事?」

「這個——」愛倫坡兩道濃眉聚成八字形。「從毒發快速的情況來看,是種毒性極強的藥劑。由於曾經引起呼吸困難與痙攣現象,神經毒的可疑性最大。主要毒物中較有可能的,首推氰酸、番木鱉礆、阿托品,其次是尼古丁或砒素。不過,阿托品和尼古丁會使瞳孔放大,死者並沒有這種狀況。若是氰酸,會散發一股杏仁般的獨特氣味。因此——,我想多半是番木鰲礆或砒素。」

和歐璐芝的死完全不同,這次大家眼睜睜地看到卡痛苦倒地,掙扎斷氣。這種活生生的經驗,以及過度反常的崩潰感,反而鈍化了他們的神經。

「總之,僵在這兒討論獲得藥品的方法,根本毫無意義。」愛倫坡欠欠身子,說道:「關於如何下毒,還有一個可能性。我想各位不會沒想到,就是預先把毒藥塗在一個杯子上。這麼一來,大家都機會均等。」

「不必道歉。」

「這麼說,你成了最可疑的人,大夫?況且一般人拿不到砒素或番木鱉礆之類的毒物。除了醫學院的你、理學院的凡斯、藥學系的阿嘉莎……。我和陸路是文學院,跟放劇藥和毒藥的研究室無緣。」

「但是光燒松葉,不會有人注意到。」

「下個問題是拿杯子的順序。第一個是我,然後呢?」

「我贊成。」一面答着,愛倫坡轉向艾勒裏。

「看來都行不通。」

「這只是假設,不能完全相信。當然還有其它可能性,例如卡未喝咖啡前就已中毒。」

「卡和我差不多同時拿。」

「——怎麼會這樣?」

「等一下,艾勒裏。」插嘴的是陸路。

當天夜裏,凌晨兩點半。

「對呀!你一向都會分配咖啡的,這次怎麼反常了?」

「這個太……」

「艾勒裏,第一個拿杯子的是你。乘機把藏着的毒藥放入旁邊的杯子,並不是不可能。怎麼樣?魔術師。」

「所以,我剛纔說過,艾勒裏。如果我是兇手,怎麼避免喝到那杯毒咖啡?我自己的咖啡都喝了。」

「哈哈,懷疑到我頭上來了。」沒有流露一絲慌張的神情,艾勒裏只是苦笑。「關於這一點,我只能說我沒有幹。」

「事實上,卡已經死了。因此,一定有人下毒,你總不會說卡是自殺死的吧?」

5

「該做個結束了,我好睏。」懶洋洋地撐開眼皮,艾勒裏開口說。

「原來如此。」艾勒裏撇撇嘴,露出一絲苦笑。

大家一起站了起來。桌子咔噠咔噠劇烈地搖動,琥珀色的液體從杯中飛濺四散。

桌上六個杯子,仍留着未暍完的咖啡。阿嘉莎邊聽愛倫坡的說明邊注視這些杯子,突然噗哧笑出聲來。「這下子,我是唯一的兇嫌了。」

「地下室?」

「不大妥當,而且危險。——其實,愛倫坡,剛纔我和陸路兩個除了想連絡方法外,還在找一樣東西。」

這瞬間,卡的身體激烈痙攣,掙脫愛倫坡的手。蜷曲着身子,在地板抽搐掙扎。不久,又是一陣更激烈的痙攣。伴着可怕駭人的聲音,擠出褐色吐瀉物……。

艾勒裏在十角形菸灰缸裹捺熄快吸完的賽拉姆香菸,慢慢眨了幾下眼睛。

「對。最後雖然沒結果,卻把整個島找遍了……。不,等一下。」

「不,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的確一直在監視阿嘉莎學姐。」

「這樣分析比較合邏輯。卡左右的座位是空的,他拿杯子時應該誰也沒有機會下毒。因此,還是你嫌疑最大。」

「卡自己開口要咖啡,阿嘉莎到廚房時其它人都在這裏。從燒開水、泡咖啡、把杯子放在托盤上,到阿嘉莎回到座位,大約是十五分鐘。然後,阿嘉莎把托盤放在桌上。托盤上的物件,正確地說有六杯咖啡、砂糖盒、奶精罐,還有一個盤子上面放着七根湯匙,其中一根是用來調奶精的。對吧?」

「只要有心,任何人都拿得到手,我們學校的研究室和實驗室,管理狀態根本不嚴格,隨便假扮農學院或工學院的小生,大可自由出入,絕對不會有人千涉。而且——你不是說過有個親戚在O市開藥房嗎,艾勒裏?」

「對,的確沒人。」

兩人小聲對笑着。包括他們在內——在場衆人都感覺到笑聲中所合的反常輿詭譎。

「沒心情。」

「你是指遲溶性膠囊?」

「如果我否認,你們會相信嗎?」

「這個……」

「對不起。」

「啊,好了,託大家的福。——艾勒裏,我們一直沒能好好商量,到底有沒有和本土連絡的方法?」

「艾勒裏?」凡斯突然開口。

像支不順暢的笛子,卡的喉嚨不斷髮出徽弱的聲音。愛倫坡粗壯的手臂按住他的上半身,一面說:「幫個忙,艾勒裏,先讓他吐出來,恐怕中毒了。」

「是我。」陸路答道。

「你們兩個別這樣。」

「說的也是。」

「卡倒黴正好碰上是嗎?」

無人答話。

「卡!」愛倫坡叫了一聲,飛奔過去。陸路沒提防,被愛倫坡的身體猛然撞着,搖晃地碰倒自己的椅子。

「乾脆放火燒十角館算了。」

「大廳的唯一光源,就是桌上這盞燈。我想,大概沒有人會留意別人從托盤拿杯子的手吧?」

「我也不知道。」

「我考慮過生火,艾勒裏。」愛倫坡說道。

「哦,謝謝。」接過杯子,凡斯放下手裏的七星牌香菸,暖手似的捧着那隻十角杯。

「不是我!」晃動着凌亂的長髮,阿嘉莎把頭搖得像個搏浪鼓,扳着桌沿的皙白手指徵徽顫抖。

「我只知道一定是某種毒物,至於毒的種類就不清楚了。」

「凡斯,感冒好了嗎?」

「陸路?」阿嘉莎驚訝的眼神投注過來。陸路低下頭,抖着聲音一再道歉。「這——我並沒有惡意。今天早上謀殺歐璐芝的兇手隱藏在我們當中,萬一是阿嘉莎學姐,很可能在食物中動手腳。所以,晚餐的餅乾、罐頭和果汁——我喫得很擔心。對我來說,滿不在手地第一個喫的艾勒裏簡直有問題。」

阿嘉莎認真地點頭。

「那麼,陸路,你現在能斷言阿嘉莎絕對不是兇手嗎?」

「不錯。」

艾勒裏輕吹了聲口哨。「你的記性真好。」

就在這時,打斷兩人談話似的,突然有人發出可怕的呻吟聲趴在桌子上。

「找一樣東西?」

「不能猜測嗎?」

「哦。不過,阿嘉莎,有件事還是非說不可。或許兇手不是針對着卡下毒手,如果他的最終目的是殺了我們每一個人,誰是『第二個被害者』並不重要。」

「不知道毒的種類,很難處理。就算知道他中了什麼毒,在這種地方我也束手無策。我們只能禱告,希望卡服下的毒藥沒有達到致死劑量……。」

「砂糖和奶精也可以下毒呀!」

「真的是你嗎?」

「怎麼了?」阿嘉莎叫道。

「不,你不是加了奶精嗎?可見裏頭沒有問題。卡和我喝咖啡邢不加東西,所以砂糖裏下毒也不能成立。同樣地,我們當然都沒動過湯匙。」

「大概沒有。」艾勒裏啜了一口黑咖啡。「我也想過丁畸有燈塔,可以在晚上朝那個方向搖白旗,——不過那座燈塔好像沒人。」

「我知道,沒人喜歡亂開玩笑。」推回煙盒,艾勒裏從襯衫口袋掏出自己的賽拉姆煙,取出一根,在桌面輕敲着。「首先,確認一下事實。——

「再來大概是我。」愛倫坡說。

目瞪口呆,凝望半空的阿嘉莎和陸路;雙手托腮,嘆息連連的凡斯;忘了吸菸,直盯天窗的愛倫坡;緊閉雙目,面色凝然的艾勒裏。

「恐怕很難。」

「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說卡有什麼老毛病?」

「他不會死吧?」阿嘉莎以畏怯的目光窺視愛倫坡。

在自己房間的牀上,卡嚥下最後一口氣。

「當時,我一直看着阿嘉莎學姐泡咖啡。因爲廚房的門敞開着,我的座位正好面對那個方向,以角度來說,可以把阿嘉莎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況且櫃檯上點着蠟燭,應該不會看錯——。可是,我並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動作。」

天窗沒照入一絲月光,偶爾閃過幾道燈塔的光切開外面的黑暗。彷佛有生命一般,晃動着火焰的油燈。打過來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打過來,從遠方重複着單調韻律的波浪聲……

「我只是在想,如果阿嘉莎是兇手,怎麼可能——在自己首先會被懷疑的不利機會下貿然下手?阿嘉莎不是那麼笨的人。——愛倫坡,你覺得呢?」

「卡怎麼了?」艾勒裏隨後跟來。檢視着仆倒地上的卡的瞼,愛倫坡搖頭說道:

衆人身心俱疲,累得說不出話來。不,與其說是疲勞,不如說是接近麻痹狀態。

「老是麻煩你,不好意思。」說着,艾勒裏拿起最靠近手邊的杯子。隨後,其它人也陸續伸出手。阿嘉莎自己拿了一杯,把剩下的最後一杯連同托盤一起交給鄰座的凡斯。

「再不然,就看誰有拚死的決心遊泳過去,或者做個像樣的木筏……」

「好,再確定一次。依照順序是我、陸路和卡、愛倫坡、阿嘉莎、凡斯。」艾勒裏嘴角咬着香菸,點上火。「現在想想看,有機會在卡的杯子裏下毒的是誰?首先必須懷疑的,還是阿嘉莎。」

「嗯,沒錯。」

「當然,別小看人。」

「好可惡,既然如此,剛纔還一直拿我當兇手……」

「我本想連其它人也一個個輪流欺負的。」

「你心理有毛病。」

「我們現在處在這種非常的狀況之下,要我有平常的心理那纔怪吧!」

「你怎麼……」

「算了,阿嘉莎,我有事問你。」

「這次又是什麼?」

「只是確定一下。泡咖啡前,你有沒有洗過杯子?」

「沒洗。」

「最後一次是何時洗的?」

「探索島嶼回來後不是喝過茶嗎?從那時以後,洗好的杯子就一直放在廚房櫃檯上……」

「歐璐芝的第七個杯子也放在一起?」

「不,歐璐芝的杯子已經收進餐具架,因爲看了心裏難過……」

「好,現在預先下毒的可能性更大了。只要傍晚時分到廚房去,在六個杯子中的一個塗上毒藥便大功告成。這種機會每個人都有,是吧?」

「可是,艾勒裏。」陸路說道:「如果這樣,兇手如何分辨有毒的杯子?當時,大家不是都喝了咖啡嗎?」

「一定有什麼記號。」

「記號?」

「對,可能有個杯子有缺口或褪色現象——」

說着,艾勒裏伸手拿起卡用過的苔綠色杯子。

「不要,我纔不要。」阿嘉莎害怕地環視衆人。

「兇手不敢向身邊的人下手吧?難道不怕馬上會被抓到?」

「——沒有,一點也沒有。用放大鏡看,也許會發現一點點小缺口……」

「萬一睡在旁邊的是兇手怎麼辦?一想到兇手伸手就可以掐住脖子,我就毛骨悚然。」

「我們不可能知道瘋子所想的事!」

艾勒裏揉着眼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言不發,插着腰就想回房。

「是瘋子嗎?」艾勒裏心有不甘地說着,邊抬腕看錶。「天快亮了,各位打算怎麼樣?」

「不能不睡一下,以疲倦的頭腦繼續討論也得不到答案。」

「知道了。」

「等一下。——咦,奇怪……」艾勒裏不解地偏着頭,把杯子交給陸路。「你也查查看好嗎?依我看,好像和其它杯子沒有兩樣……」

「不,」艾勒裏的視線離開杯子,說道:「目前,最合人擔心的還是動機。首先必須想到,兇手和擺那些塑膠板的神祕人物一定是同一人。他——或者她打算除掉我們當中至少五個人。所謂五人,是假設『偵探』不成爲『第六個被害者』的情況而言……」

「我也是。」陸路眼鏡下的眼睛佈滿血絲。當凡斯也接着站起來時,愛倫坡只好抓抓頭髮說:

「別開玩笑,我看看。」這回杯子傳到阿嘉莎手中。

「是呀!愛倫坡,我快撐不住了。」

「不要!我誰也不相信!」於是,阿嘉莎逃命似的消失在自己門口。默默目送她的身影離去後,愛倫坡長嘆一聲說道:「她快要崩潰了。」

「有沒有很小的缺口?」阿嘉莎問道。

「兇手是瘋子!」阿嘉莎高聲叫道。

「大家要小心門窗。」

「大家一起睡不是比較好嗎?」

「那是什麼樣的動機……」陸路嘆息着吐出這句話。艾勒裏斷然說道:「一定有動機,即使是出於極端不正常的情況。」

艾勒裏一臉不滿意的表情,撫弄着鬢邊髮絲。

「等一等,阿嘉莎。」

「——真的,沒有任何記號。」

「那當然。」艾勒裏攤開兩手,無奈地聳聳肩。「老實說,我和阿嘉莎同樣心情。我也要一個人睡。」

「這樣一來,只剩下剛纔那三種方法,兇手不是阿嘉莎就是我,再不然就是事先讓卡腋下毒膠囊的人……」

艾勒裏看了一下通往玄關的門,吐出一句話。

「你說什麼,艾勒裏?」

「你敢保證不會嗎?愛倫坡。我可不願在兇手被抓到之前,先送掉自己一條命!」阿嘉莎哭喪着臉,推倒椅子站了起來。

「那麼,事先塗毒的可能性就不能成立了?」

「不管怎麼說,現在決定下毒方法和兇手似乎有困難。」愛倫坡表示意見。艾勒裏再度拿起阿嘉莎放在桌上的杯子,在手邊細細審視,接着說:「若是外來兇手乾的,即使杯子沒有記號也不會構成影響……」

「有什麼嗎?」

「真的?」

「我也害怕得很。」

「等一下,艾勒裏。」愛倫坡叫住了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