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慘劇
《綾辻行人·館系列》 · 綾辻行人 · 9830 字
1
四月四日,週日清晨。
新月瞳子將廚房備好的咖啡放上手推車後,推着車來到走廊上。馬上就要到早上八點了。她略作思量後,並沒有將咖啡送到配樓,而是送向位於主樓東邊最裏面的主人的寢室。
寢室前有間書房。兩個房間呈內部相連的構造,書房與寢室各設有一扇通向走廊的門。
瞳子先敲了敲位於裏側的寢室的門。門內並無回應。於是,她又問候了一聲早安。
“早安。我送咖啡來了。”
即便如此,門內依舊沒有回應。
還沒有起牀嗎?還是已經起牀了,人卻在書房裏呢?
她走回位於前方的書房門口,同樣試着敲了敲門,問候了一聲。
但是——
依舊沒有回應。不要說是回應聲,門內一點動靜都聽不到。
真是奇怪啊——瞳子有些不解。
館主應該在這邊纔對啊……
這是怎麼回事兒啊?瞳子快要想煩了的時候,聽到有人打招呼道:
“新月小姐,怎麼了?你爲什麼在這裏?”
來人正是鬼丸光秀。
在走廊上現身的鬼丸依舊一身黑色西裝,面覆“若男”能面。瞳子起牀後立刻換上了與昨日相同的裙裝圍裙,戴好了“小面”。
“我爲館主送來了咖啡。他吩咐過要在這個時間送來的。”
“我看到咖啡自然知道。”
戴着“若男”的鬼丸略帶不解。
“只是,你爲什麼將咖啡送來這裏呢?”他問道,“會長在那邊——配樓的‘奇面之間’裏就寢吧。”
瞳子非常混亂。
“圍棋?”
“您與長宗我部先生做什麼了?”
看起來與昨晚——正確來說是今天凌晨瞳子在此處之時毫無二致。客人們似乎誰也沒有起牀。
“等、等一下。”
鹿谷用雙手慢慢摸索着脖子上面的部位,確認那部位的情況——毫無疑問,是假面。如今,自己正戴着假面,戴着此幢宅邸的初代館主特別訂做的那種全頭配鎖假面。
瞳子放開手推車,向背後看去——看向方纔來時走過的由主樓通至此處的通道。雙開門大敞的那處出入口的另一端——而後,她又看向房間西南一隅放置的電話臺。
“爲什麼……”
那通電話……
這期間,鬼丸打開了窗簾,並順便向裏面的壁爐走去。整個房間冰冷徹骨。他一定想要燃起壁爐,而非僅以空調取暖。
瞳子對鬼丸說道。她無法充分理解眼前發生的事實到底意味着什麼。在遭受這種不安與緊張的雙重逼迫之時——
她轉動着門把手——門開了。與那時不同,門沒有上鎖。
“鬼、鬼丸先生。”
當然,不是沒有館主仍然酣睡的可能性。他即便起了牀,也可能人還在最裏面的寢室——“奇面之間”之中,聽不到敲門聲。可是——
“不會吧……”
雙目難以清楚地聚焦,雙耳也有輕微耳鳴,輕微麻痹的疲憊感爬上全身……極度口乾,脖子莫名有些痛,喘息莫名有些痛苦,還有些莫名的……唉,這、這是怎麼回事兒呢?這種堅硬的觸感,這種冰冷的壓迫感,這種……
瞳子問道。
“我同你一起去。”
“哎?”
好容易才從可疑的沉睡陷阱之中逃脫出來,鹿谷門實立刻感到非常強烈的不協調。
“門開了。”
他不由得脫口而出。自然他不知道該讓誰“等一下”。
“那這到底……”
“這、這是?”
“怎麼會?”鬼丸答道,“並沒有這種環節。”
走在自主樓通向配樓那道長長的走廊上,鬼丸打了兩次大大的哈欠。
“總之,先將這件事告知會長。”
2
鬼丸回答的聲音聽起來裝模作樣的。
雖然她如此作答,但實際上臥牀時已經超過凌晨四點了。連四個小時也沒有睡夠的她差點兒打起哈欠來。她邊忍着想打哈欠的慾望邊問道:
經鬼丸一問,瞳子立刻確認起來。
“您這是怎麼了?”鬼丸回應道,“那個……客人您是兵庫縣警……”
“是的。”
“憤怒之面”益發焦躁地說道:“剛纔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被人戴上這玩意兒了。雖然不知道這是誰的惡作劇,但是他連假面都給鎖上了,想摘也摘不下來。鑰匙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瞳子感到十分費解。她喊着一身漆黑的祕書之名。然而,恰巧此時——
“我嘛……嗯,睡得還好。”
瞳子不得不這麼想。
“早安。我送咖啡來了。”
“險些連鬧鐘的聲音都沒有聽到——不知道長宗我部先生怎樣了。”
鬼丸失望地搖着頭,自壁爐前走開。而後,他說道:
“下得好嗎?”
看來他也遭遇到與“憤怒之面”相同的異常事態。
“也許會長還沒有起牀吧——門上鎖了嗎?”
電話消失不見了。
“電話……”
“長宗我部先生下得非常好。我就差得遠了。”
剛一發覺出那種不協調感的源頭爲何,鹿谷慌忙支起了上身。
雙手抵住金屬面頰,鹿谷看向牀頭櫃。本應放在那裏的“鬨笑之面”不見了。因此,也就是說——
“什麼?”鬼丸反問道。
“早安。”
昨晚的——自日期上來說應該算是“今天”了——那通突然而至的電話,於配樓沙龍室中偷偷觀賞《勾魂攝魄》時,嚇了瞳子一大跳的那通電話……
“哎呀呀,早餐預計九點開始,差不多該準備了啊——新月小姐呢?睡得好嗎?”
“嗯?”
“我受夠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我也不清楚。”
“哎?不是的。那個……實際上……”
“啊,好的。”
“您起牀了嗎?那個……我送咖啡來了。”
瞳子聞言大喫一驚。連鬼丸亦驚慌失措起來。
她不由得喊出聲來。
鬼丸回頭向瞳子瞥了一眼,遠遠看向空空如也的電話臺後,再度看向面前的壁爐。
“鬼丸先生,電話……”瞳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說道,“這裏的電話不見了。”
“難道這是……”“憤怒之面”說道,“我是初次參加,所以不太清楚。這也是此次聚會的一個環節嗎?是這樣嗎?”
“假面摘不下來了。”
他壓低聲音對瞳子說道。
她仍然如此說道——但稍作等候後,依舊沒有館主的回應。
“這……爲什麼會這樣?”
“啊?什麼‘在這裏’啊?”
“電話嘛,在這裏。”
鹿谷喃喃說道。而後,他將雙手伸到頭後部。
瞳子推着手推車,走向通往內室的雙開門。她在鬼丸的注視下敲了敲門。
“是嗎……”
“昨晚與長宗我部先生一起熬夜了。”
沙龍室中空無一人。
瞳子再度打着招呼,邊說邊用力敲了敲門。
“您睡眠不足嗎?”
瞳子本打算說明緣由,但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怎麼會這樣。”
“鑰匙呢?”一找到鬼丸,那名男子立刻大聲問道,“這個假面的鑰匙在哪兒?真是的!給我戴上這東西還怎麼洗臉啊!真不好意思,我可沒空陪你們玩兒這種低級遊戲。”
半夜三更躡手躡腳看電影這種事,在此開誠佈公地說出來到底有些窘迫,也有些難爲情。於是——
在這樣的對話中,另有一人現身沙龍室。他身着同樣的睡衣、同樣的睡袍,同樣頭戴假面……
“這是爲什麼啊……”
來人所戴的是“悲嘆之面”。他是算哲教授吧——瞳子在心中默唸道。
對弈之時,鬼丸與長宗我部肯定沒有戴面具。然而,瞳子的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若男”與“武惡”對局的怪異情景。她並不懂圍棋,只覺得它一定有令兩名成年人夜半對弈之趣。
“外面下着非常大的雪。照這樣子下去,今天客人們誰也回不去了……所以,關於這件事,我想和館主商量一下。”
有人潛入房間,將它——那枚“鬨笑之面”戴在沉睡的自己的頭上。而後……
“說起來,方纔我在廚房裏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幾小時前,直至瞳子離開這裏時還在那裏的黑色按鍵式電話,如今已經消失不見了。電話臺四周也沒有看到它的蹤影。
隨着一聲聽着不快的抱怨聲,有人自客用寢室方向走入沙龍室。素茶色的睡衣外罩着灰色睡袍,頭部戴有那種全頭假面——是“憤怒之面”。
他果然不在這裏嗎?
3
“還能怎麼了!”
壁爐前的鬼丸本人也發出了驚訝之聲。
鬼丸回答道。
“憤怒之面”以稍稍拖着左腳的走路姿勢一口氣衝到房間中央。而後,他用非常不快的焦躁口氣申訴道:
他當然不記得睡前親手戴上了假面。因此,也就是說——
“在這個壁爐中。有人拔掉電話線後,把它丟進這裏了——它沒有被燒壞,卻被非常粗暴地弄壞了。”
“啊,好的。可是,從剛纔起一直沒有任何迴音啊。那個……”
那時打來的那通電話……
“沒什麼……對了,確實是啊。”瞳子改口掩飾道,“對不起。我這就送到那邊去。”
“這東西怎麼會……”
“下了會兒圍棋。”
今天凌晨兩點半左右,瞳子聽到動靜,向館主打招呼的時候,門是鎖上的,門把手也轉不動。但是——
老山警官——瞳子在心中默默唸着那個名字確認道。
假面後半部的對接之處——那處構成上鎖裝置的部分中,有個爲了解鎖而設的小手柄。鹿谷伸手摸索着那裏,憑藉自昨日起便實踐數次得來的開鎖訣竅施力。但是——
小手柄紋絲未動。
假面上了鎖。
“等等、等一下啊。”
爲出乎意料的此種異常事態所震驚,在感到困惑的同時,鹿谷只能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掌握現狀。他靠在牀頭板上,緩緩做着深呼吸——是的,拜假面所賜,自己多少有些不舒服。但冷靜下來做做深呼吸,也覺得還是可以喘口氣的。
而後,鹿谷檢查了牀頭櫃的抽屜。他已經隱隱預感到了什麼——本應放在抽屜中的假面鑰匙不見了。
“唉。”
混同着嘆息,鹿谷哼了一聲。而後,他立刻下了牀,走向窗邊。
全身的疲憊感尚未退去,走起路來多少有些腳步不穩。也許是戴着假面睡了一夜的緣故,脖子與肩膀隱隱作痛。
昨晚,似乎是凌晨一點入睡的——
有人潛入這個房間,爲已經入睡的鹿谷戴上放在牀頭櫃上的“鬨笑之面”,並用抽屜內的鑰匙鎖上假面,繼而拿走了鑰匙。客房的門沒有鎖,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這件事。
但是——
爲鹿谷戴上假面時,決計要冒着不慎驚醒他的極大風險。然而,那人爲何不惜甘願冒這種風險,做出這種……
是單純的惡作劇嗎?
例如,在奇麪館的這場聚會之中,事實上有“第二日驚喜”什麼的慣例節目?
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卻也無法就此認同。最重要的是他察覺出如今心中漸生的某種感覺——極度不安的忐忑感。昨晚睡前也好,現如今也罷,這幢建築之內瀰漫的空氣與其所含的“氣息”全都變質了一般……
白色光亮透過窗簾照進屋內。已經過了早晨八點,據說九點開飯。
鹿谷拉開窗簾,擦擦窗子上的霧氣,向外看去,只見鋪天蓋地的皚皚白雪。生長於九州大分縣的他從未見過量如此大的積雪。何況猛烈的雪現在依舊不斷下着。
爲什麼會這樣……
鹿谷雙手扶着假面,想看看它是否難以摘掉。但是,他知道在上鎖的情況下根本無可奈何。強行用力,下巴、脖子、耳朵、鼻子……到處都痛得難以忍受。
雖與在沙龍室的牆面上看到的裝飾相同,但這個房間的臉無論是從數量上還是密度上來說,都不是一個量級的。
面對比這房間的異常裝飾更加異常的情景,鹿谷他們感到驚駭、戰慄,不得不發出呻吟之聲。因爲——
左右手的十根手指全被切掉了。
想先喝些水。而後,對了,去看看其他客人的情況……
脖頸以上的“空”說道。
4
“鬼丸先生?”鹿谷大聲喚道,“發生什麼事兒了?剛纔的……”
然而,不久——
他們來到一道向左右延伸的短廊。短廊右方盡頭有扇敞開的門,身着黑色西裝的鬼丸就在那道門內。他剛剛踏入那房間一步,便跌坐在地板上。
窗簾緊閉。窗前擺放着小桌與椅子,但小桌的擺放位置很明顯變動過。它斜着推向牆邊,四把椅子之中有兩把椅子翻倒朝天。
“刑警先生,我們上!”
“然後,剛纔你趕到這裏一看,才發現事情演變成這樣了,對嗎?”
“憤怒之面”說着,指向牆角的地板。鹿谷看了過去,只見刃部沾血的日本刀與其刀鞘掉落在那裏。
依鬼丸所指,剛一看到那房間——“奇面之間”的情況時,鹿谷不由得一聲呻吟。
“應該是的。”
鹿谷他們所戴的“鬨笑”“憤怒”“歡愉”“驚駭”“懊惱”“悲嘆”以及“祈願”——猶如直接拍下這些假面的表情一般的大量人臉遍佈四壁。沙龍室中那些假面只是“四處鑲嵌”的程度,此處卻是由那些凹凸的臉湮沒灰漿牆壁,甚至連一部分天花板也未能倖免。
僅憑如此查看,斷頭與十根斷指並沒有被兇手留在這間房間內。但不查查衣櫥等處的話,尚且無法斷定……
“天啊……”
“那就是兇器吧。”
他一來到沙龍室,就看到房間內的“憤怒之面”與“悲嘆之面”異口同聲申訴着疑問、困惑與不滿。鹿谷來到沙龍室不久,又有另一名客人——“歡愉之面”打着大大的哈欠,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之中……總之,他們似乎都遭遇到與鹿谷相同的情況,諸如“一醒來就發現被戴上了假面”、“假面上了鎖摘不掉”、“連鑰匙也不見了”等。
“這也是兇手乾的好事兒吧。”
那個物體本身與其周圍均被染作極其異常之色——那是自屍體流淌出來的血的顏色。
——這就是那個哦,那枚‘未來之面’……
鬼丸立刻如難以理解對方問題般“啊”了一聲,轉過頭,抬眼看了過去。
“這是怎麼回事兒?”
“那是館主——影山先生吧?”鹿谷確認道。
若是砍掉活體的頭顱,應該有非常驚人的出血量。可是,在屍體的斷口附近能夠看到的血量卻非常少。
可不是嘛——儘管鹿谷同情着瞳子。但說實話,他自己也想找個人好好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難怪方纔鬼丸發出了那樣的慘叫聲,難怪他如此癱軟倒地。
完全無法想象自那名青年祕書口中發出如此失態的慘叫。那聲音自內室傳來。
“那是館主——影山先生吧?”
鹿谷注意着不要踩到地板的血痕,走過去俯視屍體。一股異臭撲鼻而來。
“是的。”
“光砍掉頭還不算完,連雙手的手指也……唉……”
“憤怒之面”走到屍體旁。他輕微拖着左腳,步伐卻顯得凌亂。看來他沒有過多的膽怯或是慌亂。
5
房間中央靠裏的地方倒着一個一眼看去極其異常的物體。那個物體本身與其周圍均被染作極其異常之色。那是……
室內並未開燈,卻也不是漆黑一片。鹿谷這才知道昨晚受邀而來時,這裏看似全無窗子,實際上並非如此。四面牆上的確一扇窗子也沒有,然而頭頂上卻有兩扇四方老虎窗。室外光線透過老虎窗照射進屋。
在屍體旁彎着腰的“憤怒之面”發出一聲疑惑。
“應該是吧。”
鹿谷與“憤怒之面”二人聞聲而動。
“憤怒之面”說了一句“你看那兒”,而後指着屍體說道:
他沒有稱對方“原刑警先生”,此時也不是可以親暱他稱其“老山警官”的場合。
問題在於四面牆。大部分牆面均埋有各式各樣的“臉”。
館主寢室位於奇麪館配樓內室。昔日日向京助造訪此處時,曾爲其異常之狀所瞠目結舌的這個“奇面之間”——
以好似走形的“大”字般的姿勢仰臥的屍體,雙手一左一右無力甩開。無論哪隻手都沒有手指。
“是的。”
二人穿過裏面的那扇門,出了“對面之間”。
鹿谷看向“憤怒之面”,說道:
房間開了燈(據說是鬼丸剛剛打開了燈)。開着空調(它正從停止狀態轉爲運行狀態)。牀上沒有就寢過的痕跡。
“這樣啊……”
如此令人震驚,只能以慘絕人寰來形容的情景正等在那裏。
“你看看呀,屍體的手指那兒。”
“對面之間”空無一人。
“哎?”
“憤怒之面”哼了一聲。
“真夠慘的。”“憤怒之面”彎着腰,俯視着屍體感嘆道,“幹嗎把人腦袋砍下來呀。”
鹿谷離開窗邊,在睡衣外罩上睡袍,戴上手錶。他非常想吸支菸,但“今日一支菸”也太早了,還是忍着吧。對了——
不難想象的是如此一來,恐怕尚未現身的另外兩人也遭遇了同樣的事……
鹿谷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昨晚夢到的一個場景。
“他是遭遇砍頭而死的呢,還是死後被人砍了頭呢……”
“天啊……會長。”鬼丸虛弱地喃喃念道,“爲什麼,會這樣……”
房間中央靠裏的地方倒着一個一眼看去極其異常的物體——那是人類的屍體。
“憤怒之面”做出提醒後,從鬼丸身旁擠了過去,進入房間搜查。鹿谷也慢吞吞地緊隨其後跟了進去。
鹿谷認爲,如果這裏就是案發現場的話,後者的可能性似乎非常高。
假面後露出了鬼丸蒼白的面龐。原本白皙的面色上如今更是血色全無,看上去甚至猶如重症病人一般。
……裂作兩半的“祈願之面”,本應出現的奇麪館館主的面容卻並不存在。
一同趕來的“憤怒之面”也異口同聲地呻吟起來。
在古今東西的推理小說故事中,鹿谷早已習慣了“無頭死屍”。然而,在案發現場親眼目睹無頭死屍卻是破天荒頭一遭。以前,他被捲入那件“迷宮館事件”中時,看到過掉了腦袋似的他殺屍體,但那與此次的感受完全不同。“頭部全部缺失”令其人不像人——鹿谷產生了這樣的感受。與此同時——
之所以鹿谷特地向鬼丸如此確認,是因爲有需要如此確認的理由。他們僅僅自房間入口處遠遠看到屍體而已,並未靠近便已斷定“那是具屍體”亦有可以如此斷定的理由。
他身穿與鹿谷等客人們同樣的茶色睡衣,牀邊丟着脫掉的灰色睡袍與拖鞋。鹿谷覺得,那應該就是昨晚奇麪館館主影山逸史返回內室後換上的衣物無疑。但是——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憤怒之面”直起身說道,“毋庸置疑,這是件兇殺案。就此封存現場,而後報警纔是首要問題。”
“那個……看那兒!”他舉起一隻手,指着前方,顫抖着說道,“這、這……啊……”
“鬼丸先生,你怎麼了?”
“啊——”
鹿谷他們邊問邊趕了過去。鬼丸依舊癱坐在地。
沒錯,這的確是個獨出心裁的房間。
戴“若男”的鬼丸光秀於一片混亂之中獨自走入內室。也許他去向館主彙報這次的異常事態了吧……
口乾舌燥。非常渴。
既然沒有頭部,自然只能通過僅存的胴體推斷死者的身份。未曾靠近便已斷定“那是具屍體”,是因爲在被砍掉頭顱的情況下,應該沒有人能生存。
“當然……”
鹿谷依舊步履蹣跚着走出房間。之後不久——
鹿谷毫不猶豫地趕到“對面之間”。“憤怒之面”幾乎同時採取了與他相同的行動。
不愧是原一課刑警……鹿谷正在由衷感到佩服之時——
“怎麼了?”鹿谷問道。
“你還好吧?”
戴“小面”的兼職女僕新月瞳子也在這裏,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無論客人們如何詰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她也只是堅持說“我也不清楚”。
斷頭過於吸引鹿谷的注意力,令他粗心大意到失察的地步——
方纔的慘叫非同尋常。很明顯,那就是遭遇到某種脫離常規的事態時所發出的聲音。
“昨晚,館主是在這裏就寢的嗎?”
“這是館主的隨身物品吧。我記得昨晚在那邊的房間裏見過這把刀。鬼丸先生,對吧?”
這房間約有客房的兩倍大,放有牀、牀頭櫃、衣櫃等基本傢俱。房間深處有一扇窗。這扇窗也掛有同客房一樣的灰色厚簾……這些都與普通寢室相同,沒有什麼特別異常之處。
“聽說那是影山家的祖傳名刀。”鹿谷接着說道,“每次來這裏的時候,館主都會帶刀過來。”
鬼丸點點頭,站起身。但他的身體搖搖晃晃,難以維持平衡,於是用手扶住了門框邊。
裏面打開的門內傳來鬼丸異常顫抖的應答聲。
“沒錯。”
鹿谷的視線自慘狀萬分的屍體上移開,轉而再度仔細查看起室內情況來。
倒於房間內的他的身體自脖子以上——整個頭顱已蕩然無存。有人將死者頭顱砍了下來。
屍體倒在地板上鋪的小塊地毯上。屍體仰面朝天,因此看得到其睡衣上的扣子。自房間門口來看,脖頸的斷面對着左側牆壁。那個血淋淋的切口令鹿谷不由得再度呻吟出聲。
若是按照昨晚的約定,在館主帶領下進入這裏目睹這樣的設計,鹿谷會發出“果不其然”的感慨,嘆其“不愧爲‘奇面之間’”……但是,現在——
他發覺沙龍室中不知爲何非常喧鬧。
“儘量不要徒手四處碰觸。”
“請到這邊來。”
——來,敬請欣賞。
鬼丸回答道,他站在房間入口附近,正準備摘下“若男”。
無論他是不是“原刑警”,這都是極其正常的意見。
“鬼丸先生,請您立刻撥打一一〇報警。”
“好的。”
他慘白着臉點點頭。
“不過——”
“怎麼了?”
“啊,沒什麼——我知道了,立刻報警。”
鬼丸離開後,鹿谷在“憤怒之面”的催促下出了“奇面之間”。“憤怒之面”關上房門。爲了不沾上多餘的指紋,他用睡袍袖口包住了手,才轉動門把手鎖了門。
“日向先生,你還挺膽兒大的嘛。”
“憤怒之面”讚許道。
“近距離看到那種屍體的話,通常都無法保持冷靜。要麼更加慌亂,要麼就是噁心得乾嘔。”
“我受了相當大的打擊。”
鹿谷邊如此作答,邊以雙手抵住胸口附近。
“不過,也許與一般人相比,我多少有些抗體吧。”
“是嗎?小說家是這樣的嗎?”
“並不是因爲我是小說家才這樣……只不過嘛,發生過一些類似的事情。”
折回走廊時,鹿谷看了一眼手錶以確認時間——上午九點十分。
6
“怎麼樣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新月瞳子與另一名客人——“歡愉之面”趕至“對面之間”。見到折返而回的鹿谷二人,瞳子精神十足地問道:
“鬼丸先生剛剛出去,一臉慘白。無論問什麼,他連半個字都不肯回答。”
“坐在那邊的沙發上休息一下比較好。來,新月小姐。”
“哎呀,這玩意兒壞得夠厲害啊。”
鹿谷回答道。
“這樣啊。”
“那個……我……”她低着頭,看着腳邊,“我、我……昨晚、嗯……”
此時,鬼丸正好趕回沙龍室。他的氣息相當凌亂,臉色依舊蒼白。摘下的“若男”依然被他握在左手之中。
“館內的所有電話都無法使用——同這個房間內的電話一樣被弄壞了。”
“無論怎麼想,這東西都是被人故意弄壞的吧?”
“打不通。”
“是的。其實……那個,我……”
所以鬼丸才用別的電話報警啊。館內還有兩部電話,分別位於玄關大廳與主樓的館主書房內。他會用其中一部電話報警吧。
“正如女僕小姐說過的那樣,這樣子已經無法使用了。”
鹿谷失望地環顧室內。
“我能理解大家想摘掉假面的心情,但在此之前……”
下個不停的暴雪,與外界斷絕聯繫的手法——不合時節的“暴風雪山莊”嗎?
鹿谷不由得一聲嘆息。
沙龍室中又多了一名戴假面的男子。那是“懊惱之面”。不出所料,他也與鹿谷等人遭遇了相同的情況,爲上了鎖、無法摘掉的假面感到震驚,似乎十分憤怒。
耳邊傳來“憤怒之面”的聲音。鹿谷走到壁爐前,向裏面看去。
“我會告訴諸位的。沒有必要隱瞞什麼。”
“歡愉之面”問罷,剛要向裏面的那扇門走去——
“總之,還請您先回到沙龍室。我會好好說明情況的。”
“說什麼與警方聯繫呀?有那麼誇張嗎?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了好了,大家冷靜點兒。”
事態果真如此發展了啊。
全場混亂起來。
他一開口便是變了調的聲音。
“喂,日向先生,您也親眼見到了吧?到底……”
“對了,不能想想辦法弄下這個假面嗎?”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瞳子自問自答道,“是不是爲了無法讓我們與外界取得聯繫呢,尤其是爲了封鎖與警方的聯繫?”
這出乎意料的情況簡直是聞所未聞。不要說現實中發生的事件,就是環顧古今東西、放眼各類推理故事中描繪的事件也沒有聽說過。
鹿谷的腦海中浮現出剛纔親眼所見的殘忍情景,心情黯淡地咬住了下脣。
“喂,請等一下。”
“你還好嗎?”
“真是莫名其妙!這算什麼啊……誰幹的惡作劇?這樣下去連牙都不能好好刷,也戴不了眼鏡。”
而且——“鬨笑之面”之後,鹿谷的眉頭緊皺。他逐一打量着聚集在沙龍室中的各人,同時喃喃說道:
“怎麼了?”鹿谷問道,“昨晚也發生過什麼讓你在意的事嗎?”
“難道出了什麼事故,或是發生了什麼事件嗎?”
“歡愉之面”追問道,視線自“憤怒之面”轉向鹿谷。
“啊,是的。昨晚還在。”瞳子回答道,“我剛纔也覺得奇怪。而後,鬼丸先生找到了被扔在壁爐中的電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啊?”
“電話被扔進了壁爐?”
如此一來,可以理解方纔命鬼丸立刻報警時,他那有些遲疑的反應。話說回來——
“沒錯。”
戴假面的男人們固然受到打擊,但遭受打擊最大的人是瞳子。一聽到館主遇害的消息,她就突然慘叫着蹲在地板上。
“有沒有備用鑰匙呀。”“悲嘆之面”接着說道,“不是每枚相同的假面都有一對嗎?用另一把鑰匙能不能開鎖啊。”
“中村青司之館”招來了死神,應該發生的慘劇果然還是發生了。
“歡愉之面”問道。
“您還是不要看爲好。這可是忠告。”
“憤怒之面”想要令大家平靜下來。
“館主在裏面的寢室中身亡。”“憤怒之面”仔細玩味着措辭,緩慢強調宣佈道,“他並非單純的亡故。很顯然,他是爲人所害。因此,我剛纔請鬼丸先生報警了。”
“是的。拔掉電話線的電話扔在那裏,被十分粗暴地弄壞了。”
“在館主的寢室裏?”
由於鬼丸並不在沙龍室中,鹿谷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如果報警的話,這裏明明就有電話……他總算注意到,這個房間電話臺上的電話消失不見了。
“憤怒之面”立刻制止了。
“歡愉之面”焦急地插嘴。
除鬼丸與瞳子二人外,包括鹿谷在內,沙龍室中的所有人均以上鎖假面掩蓋住本來面目。也就是說……
看來,他想要確認電話是否真壞掉了。
瞳子一言不發,僅僅輕輕搖了搖頭。
這次是“懊惱之面”插嘴。
“真是棘手啊。”
“好吧。”
那具屍體的頭部與雙手手指被切掉了。恐怕犯下如此殘忍罪行的兇手,如今依然在這幢建築之中……
“裏面的房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請您如實相告。”
“憤怒之面”回答道。“歡愉之面”點點頭,“懊惱之面”與“悲嘆之面”也緘默不語地注視着“憤怒之面”。
“如此一來,恐怕其他的電話也……”
“是的,唉。”
“它們擺在‘對面之間’裏吧。鑰匙肯定也在那兒……”
“新月小姐,那兒的電話呢?”鹿谷指了指電話臺問道,“昨晚還在那兒吧?”
鹿谷趕到瞳子身邊,問道:
在鹿谷的催促下,瞳子緩緩站起身。她摘掉“小面”,再三急促地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