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AGE 3
《天使的3P!》 · 蒼山サグ · 1.7萬 字
【1】
「呼……!」
我輕輕踏在清流中的岩石上。或許是防禦本能吧,即使明知鞋底有防滑,還是踏得小心翼翼。也可能只是我膽小而已。
「抱歉喔,硬拉你來陪我。」
櫻花見我走得心驚肉跳而苦笑,似乎打從心裏覺得抱歉。我急忙用力搖動雙手,儘可能說明實際想法。
「沒關係啦,我也有興趣啊。你來約我,我還要跟你說謝謝呢,希望沒拖慢你。這裏的風景不錯,空氣又新鮮,整個人都好暢快喔。」
黃金週後半,我爽快答應陪櫻花釣魚。最近好久沒釣了,而且櫻花主動約我,讓我好開心,沒有任何值得我猶豫的地方。
不過有個地方和我想像中不同──我們去的不是海邊。櫻花說黃金週海釣的人太多,不想跟他們擠。的確,連假時海堤上擠滿釣客的畫面,實在不難想像。
於是我們選擇上山溪釣,而且地點需要搭電車再轉公車,相當遙遠。但交通不便卻也使這裏成爲絕佳釣場,聽說初學著也能釣得盡興。
「嘿嘿,那就好。腳不會痛吧?」
「嗯,不會。幸好我和正義大哥同個尺寸。」
我提起一隻腳,秀出借來的登山鞋,表示無礙。老實說,不習慣山路的我走起來是有點累,但身體一點也不痠痛,好得很。
難得能和櫻花單獨出遊,我當然要儘可能地享受這段祥和。
「今天要釣的是嘉魚嗎?」
「嗯。山女魚(注:日本魚種,體型、外觀與生態都和與臺灣櫻花鉤吻鮭相似)也不錯,不過我比較愛嘉魚……再加把勁兒,我們就快到目標的大本營了。山女魚和嘉魚都對聲音和人影很敏感,接下來要偷偷摸摸地走。」
櫻花在嘴前豎起食指,如士兵潛入叢林般壓低姿勢,輕步前行。柔軟的身段使我不禁看呆了眼。
……糟糕,再慢吞吞的,恐怕會跟丟櫻花。於是我儘可能加快並避免製造聲音,悄悄跟在櫻花後頭。
「嗯,嘿咻……」
最後,櫻花來到一處堆滿大巖塊的河畔,不時爬著前進。我也有樣學樣地爬,同時觀察流勢。魚應該就躲在那些巖縫間等待獵物吧。
「……!」
「……謝謝。我也很高興你沒事。」
「響,上鉤嘍!大的!」
聽到她叫我,我才終於回神,別開了視線。糟……糟糕,我慌張到連最基本的別去看都忘了……先等等,櫻花剛纔說什麼?是不是叫我看?真……真的可以看嗎……?真的……咦……?
可是櫻花阻止了我,招手要我往比較不會受到岩石干擾的上游移動。她說得應該沒錯吧,這裏就相信櫻花的經驗硬捲到底,把魚釣上來!
我偷偷下定決心,適度道歉後站起來,微笑著向櫻花伸出右手。好,就把第一要務定爲別再讓櫻花自責下去。要做的,就只有儘快脫離這個微遇難狀況。
原來她看上這裏,是想替我找個練習場啊。我也立刻接受她的好意,二話不說就拿起釣竿,從吊環鬆開路亞的魚鉤,隨時待拋。
「……!……?」
櫻花大腿根部壓在我身上,離我的臉非常近。而且小短褲和褲襪都微妙地下滑了一小段。
櫻花指尖更加用力,我也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哇……哇……哇啊啊啊啊!」
結果還是沒得用。
這當然是我第一次和櫻花單獨在山裏做,不知道自己的表現能不能讓她滿意,總之就先順前輩的引導做下去吧。
「我也好像沒受傷。」
「喂,你煞車有放嗎?」
岩石下是高約五公尺的土坡,我和櫻花抱在一起,直往下滾。
「………………」
「我也沒訊號……」
「你看,壓一下就彎了吧?就是要利用這個彈力。」
「咦!」
「嗯,我沒事。你呢?」
「得救了!」
櫻花手指輕輕按在竿頭上,微笑著解說。啊啊,她說得真開心。我也努力加強心中亢奮,爲感受她的喜悅而將意識全集中在我的竿子上。
下定決心後,我大步一跨,往櫻花所站的石頭邊的另一顆石頭跳。
「注意力放在拉上面……」
「哇!」
我坐起身,大致檢查一遍全身狀況,似乎連個擦傷都沒有,櫻花的神情也不像有所隱瞞。以這樣的意外來說,這結果實在是輕得可以。
「有沒有哪裏會痛?」
「沒……沒事!」
「啊,對喔。」
「沒關係啦,我也要跟你道歉。看到大魚上鉤就太興奮,判斷錯誤了……我應該先想辦法讓你冷靜下來纔對,結果反而害你更激動。」
「啊,沒有啦。顏色只是我憑感覺選的,要是反應不好,馬上就會換。」
「喔,看河啊……」
「呀啊……呀啊啊啊啊!」
「………………」
別窮緊張,沒問題的。忘記有電話能用時不是很樂觀嗎,現在只是回到原來的狀態,沒必要爲此沮喪。
「呃……啊!」
「啊,零格……」
「呃……嗚啊!對……對不起喔,響!」
要是我沒有隨便求救,就不會害櫻花也滑落陡坡了。
終於在平地停住後,仰躺的我感到遍及全身的壓迫感而抬頭查看。
「不行啦,響!現在調已經來不及了!乾脆豁出去跟它拚輸贏!過來這邊!」
事情應該不會釀成大禍吧。等我們好端端地回家以後,這件事就會變成笑話一則;屆時,手中這份溫暖也將成爲一段長存於心的幸福回憶。
「還有這種地方,所以裏面有很多嘉魚嗎?」
櫻花一語驚醒我這夢中人,急忙往手邊看。煞車──作用在於當魚暴衝時反轉線杯,降低斷線風險,可是我忘記調整了。這是新手最常犯的低級錯誤,釣線現在彷佛快撐不住拉力,就快斷了。爲了不讓大魚溜走,我的右手開始往調整煞車的拉桿伸。
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該抓她。
「……對啊。」
好幸福啊。我不禁發起這不合時宜的感想。
「響!小心!」
「不知道耶,可能沒那麼優喔。」
「……對了,先打個電話比較好吧?」
「還……還是先找到路再說吧。」
「是嗎?」
「不曉得釣具晚點能不能撿回來……那很貴吧?」
「喂,這邊這邊。從石頭中間看河。」
「那我試試看喔。」
「響,你看。」
「對……對啊!」
在櫻花的解說下,半透明的白色物體從竿投射了出去。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頓時遍佈我的全身。
「對。竿子先往後拉,夠彎以後再往前推。注意力放在拉上面,動作會比較順。」
「……嗚嗚。櫻花,對不起……有受傷嗎?」
「不……不會吧?」
「射……射得好遠喔……」
結果滑了一大跤。慘了,這顆石頭滿滿都是青苔──注意到這點時已經遲了。
「響……謝謝喔。嗯,我們走!」
還有另一個小問題,就是我和櫻花的釣具都留在上面。
櫻花似乎也與我取得共識,露出許久不見的笑容,並抓住我的手站起。
「響,有路了!」
捲線器放出的魚線多得嚇了我一跳。想不到這個路亞雖小,卻這麼會飛。
「嗯,知道了。」
「響,怎麼了嗎?」
「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我再三默唸櫻花教的路亞溪釣知識,動手卷線。爲了記住訣竅,我得多練習幾次。
爲什麼現在纔想到呢?我們不禁尷尬苦笑。雖然沒嚴重到需要救援,但有文明利器能用,也沒必要省下。
或許是正面思考奏了效,大約再走十五分鐘後,我們找到了足夠兩個人並肩走的山路。雖然沒有任何鋪路,但至少有確實整過地,沿路走下去,應該能抵達會有人車經過的地方。
「可是,好像很難爬回去耶……」
「啊!我忘了……!」
──遇難。
我抱著恨不得找洞鑽的心情,順櫻花的要求,站到她所指的位置探頭一看,見到一口在這條河來說很寬很深的潭子。
「因爲這是速沉米諾啊。體型雖小,比海釣用的還會沉喔。」
我拿出手機查看時間。下午三點,暫時不必擔心天黑。
過了一會兒,我爲保險起見而問起釣具的事。假如要回去拿釣具,就不能繼續下山,得往上爬纔行。
我怎麼會有那種誤會呢,真是丟臉丟到家了。還用說嗎,櫻花哪可能要我看她的身體。
站在第三者角度來看,櫻花手臂那麼細,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撐不住我。
「響,不錯喔。然後用這個動作,儘量射遠一點……!」
「這種透明白對嘉魚特別有效嗎?」
手──始終牽在一起。一成原因是找不到適當的時機放手,單純不想放則佔了其餘九成。
她急忙跳起來,跪坐在我身邊,僵住不動。雖然我連連犯錯害她也摔下來,不過看她動作這麼靈敏,應該是沒有大礙,這讓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我也不敢說不好釣啦。可是那裏沒什麼遮蔽物,又看得到底,可能很適合練習丟路亞。」
「咦,奇怪……?」
「哇!」
彎成鉤狀的釣竿不斷左右甩動,要把我拖進水裏。我只是抱著練習心態收線,根本沒做好準備。突然被這麼大力一拉,整個人都慌了。
「要利用這個彈力啊。」
「不用在意那個啦,只要你沒事,那種事不重要。」
輕鬆轉動把手的手忽然感到沉重拉扯。該……該不會是上鉤了吧!
我跟從櫻花的指示,豎起竿子。
櫻花瞪大了眼伸手過來,我也下意識地抓住那隻手……搞得錯上加錯,而且是個大錯。
櫻花垂頭喪氣,似乎由衷認爲錯在自己。怎麼會有心地這麼善良的人呢?
我們無奈地仰望滾下來的斜坡,找不到可以踏腳的地方,恐怕沒辦法直接爬上去了。
「先把竿子立好。」
我暫且收起罪惡感發問,卻得到意外的回答。
我們就這麼儘可能挑好走的地方走,慢慢下山。
一想到這個詞,背上就流出令人反感的冷汗。努力忽視它吧,沒問題的。事情沒那麼嚴重,所以要在變嚴重之前離開這座山。
喘息之後,另一波更大的慌亂又捲了過來。即使沒撞上去,櫻花腰部就在鼻尖的事實不也是個大問題嗎?櫻花穿的是直至膝蓋底下的長靴,有光澤的褲襪和小短褲,露得不多但很貼身,將她苗條的身體曲線勾勒得清清楚楚。
但也因爲分了心,沒注意到櫻花突然停下,讓我緊急煞車到真的剩一張紙的距離。呼,好險,只差一點點,就要整張臉撞上她的屁股了。
「沒那種事啦,都怪我自己不小心……總之,我們現在要先找到路纔行。」
然而約一個小時後,我學到一度抱持希望卻事與願違時,失望也會跟著倍增這件事。
走了這麼久,還是不覺得這條路能帶我們走出森林。下了幾個Z字坡,以爲要下山了卻又開始往上爬,不久再度往下,類似的景色延綿不斷,讓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轉。
唔唔唔,這說不定很糟糕。幸好揹包平安無事,有一天份的飲水和食糧,可是太陽下山後可就不好玩了,雙方家人一定會緊張無比,好歹也讓我們打通電話吧。
「怎麼樣,櫻花?」
「不行,還是沒訊號。」
我請櫻花每五分鐘檢查一次智慧型手機,但遲遲找不到能通話的位置。此外,考慮到耗電問題,我的智慧型手機先關機了。
「怎麼辦,好像很糟耶。搞不好真的遇難了。」
櫻花慢下腳步,沒有牽著的手也抓住我的手臂,眼泛淚光,肩膀細細顫抖。
老實說,能讓我體會她不安的因素多得是,我也很害怕。腳好痛,心裏很挫折,好想一屁股坐下來。
所以我需要盡力表現得樂觀一點。只要有可能多少替櫻花打點氣,我就只能那麼做。在這時候,我不能在當原本那個想法很負面、膽小又靠不住的人。
「我們還沒遇難啦,不要怕。」
「咦,你爲什麼這麼肯定……?」
櫻花錯愕地抬頭,看著笑得若無其事的我。我當然沒有根據,但還是信心十足地高豎大拇指:
「因爲你告訴我,只要把一件事當作理所當然,它就很容易真的變成理所當然啊。」
「啊……」
那是看換班公告前,櫻花鼓勵我的話,現在輪到我對她說了。隨後,櫻花露出久違的笑容。
「對喔。嗯,我們沒遇難。」
「沒有沒有。來,再加點油吧。」
「嗯!」
打起精神後,我們默默走了一陣子。雖然沒有對話,腳步卻有力多了。長時間相握而發冷的手,現在又蘊起微微暖意。
「那……那我去喊喊看就好。」
「……嗯?」
夕陽將周圍染成一片昏黃,好美。真希望能留住這一刻。獲救的感覺,甚至勾起了這般不經大腦的浪漫情懷。
「嗚嗚,好陰森喔……」
『──!』
燻得焦黑的老舊電線杆上,插著一枝棒狀物。
「嗯,是馬路沒錯!」
面色蒼白的櫻花搖著我的肩說。沒錯,我有看到,可是目擊時間很短,無法否定自己看錯的可能性……大概吧。希望如此。
於是我握緊櫻花的手,半逞強地回到玄關。她腳步雖重,但仍是不抵不抗地跟來。
玄關段差中央搖曳的燭光上頭,大概有十個人偶束成一串,吊在那裏。
總之,在精神上阻止我們前進的屏障已經沒了。我們便踏進門內,櫻花戰戰兢兢地喊一聲。
【2】
「這裏又不是秋田!再說,誰會用蠟燭來燻啊!」
「怎……怎麼辦?」
櫻花忍不住全力關上拉門。我們就此愣在原處,彼此對望,誰也說不了話。
「應……應該是主人沒注意到我們,就從外面關起來了啦!然後再從後門之類的地方回來而已吧!」
「請……請問有人在嗎……?」
「嗯,幸好我們都沒事,可以真的報平安。原以爲會被罵,結果他只是很擔心,反而更讓我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我們開心得抱在一塊兒,齊聲歡呼。走了這麼久,櫻花的皁香都混了微微的汗味,而她一定也聞到我的體味。這想法令我無比害羞,但我依然擁著她不放。櫻花的體溫、香氣,都成了我們平安活著的象徵,渾身的喜悅幾乎使我無法冷靜思考。
「……燻蘿蔔乾?」
「是啊……雖然沒人回,可是既然有人點蠟燭,就一定有人在。」
櫻花無力地笑了笑,將手機收回口袋。我似乎也能體會正義大哥和櫻花的心情。
櫻花緊抓我的腰,躲在肩膀後面。當然,我再遜也是個男人,不介意替她打前鋒,但背上清晰的溫度和柔軟仍讓我心跳加速。
「現在該怎麼辦呢……」
好恐怖。心跳得好快。軟軟的,溫溫的……
看來要拗成秋田名產燻蘿蔔乾實在太牽強,反被櫻花罵了。
櫻花快哭出來了。得想想其他正面點的可能性,什麼都好。
「那是……?噫!」
然而朦朧照亮屋內的蠟燭頂上,並沒有吊掛任何東西。
「不會吧……」
「響,你看!」
「對……對啊。到馬路上就有訊號了吧。」
「噫!」
櫻花摀起嘴,全身抖得好厲害。得……得設法讓她振作纔行。我自己也是害怕無比,但這時候更需要保持樂觀。一旦屈服於恐懼,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這推論是來自玄關的大鞋櫃,和其右手邊寫著「服務檯」的櫃檯。怎麼看都不像營業中,不過擅自進入,應該也不必擔心對方報警……況且我還寧願遇到願意替我們報警的人。
「……請問有人在嗎?」
我和胡桃面面相覷,表情都像撞了邪一樣。我自己看錯就算了,現在是兩個人都見到了不存在的東西。真的可能有這種事嗎?
「真的不是其他東西嗎?」
我跟著探頭進去查看。
「應該是有……看到某些東西吧……」
問題就是,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人了──別這樣,胡思亂想百害無一利。
「不好意思……打擾了!」
「怎……怎麼了?」
即使害怕,沒其他辦法的我們仍決定繼續前進。不只是燈籠有光,圍牆內的拉門也有朦朧光線,肯定有人住纔對。
我挪了挪拉門。好像沒上鎖。
「響,我們回去好不好?這裏感覺很有問題……」
如果可以,我也很不想再看到那串詭異的東西。不過當時真的只是閃過眼前,或許仔細看過以後會發現是其他東西。當然我不會再瞎扯那是燻蘿蔔乾。
小心翼翼地踏過東凹西垮的鋪石道路後,我們來到玄關拉門前。這間房子還真大,總覺得不是普通民家。
「那……那個……電線杆上……」
「咦……怎麼會……」
沒人回答。
「咦……哇!」
「嗯,一定是那樣啦!所以不要自己嚇自己……我們再去門口喊喊看吧。」
「……馬上就到了,再加把勁吧。」
有個燒焦一半的人偶如吊死似的掛在那裏,隨風慢慢搖晃。
『得救了~!』
「這裏……好像是旅館耶。」
我和櫻花一起四處張望。來到這聚落後,這樣的動作已經重複了好幾次,但就是見不到半個人。
得設法早點回去,讓等待我們歸來的人安心纔行。
「響,那個……你看到了嗎?」
「……哇。」
光是視線範圍內就有十來間屋子,可是每間都沒人打掃,積了厚厚的灰,窗破未補的也不只一家。別說找不到有車牌的車,就連生活的氣息也感受不到。
……喂喂喂,別鬧了。雖然分散注意力對現況是有點幫助,卻也造成了更大的罪惡感。櫻花怕成這樣,我還在想什麼啊?
等待我們的,卻是殘酷的現實。
「咦!」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要進去看看嗎?」
──怎麼看都是一座棄村。
沿下坡路步行約十五分鐘處有幾戶民房,手機總算有訊號了。
決定了下一步之後,我們不約而同地退開。即使真的很不捨,該放時還是得放。說句蠢話,能像這樣和櫻花貼這麼近的機會,恐怕很難有下次了吧。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回頭往背後望,結果嚇得差點腿軟。
「有開燈耶!煙囪也有煙!」
『…………』
這枝玄關唯一照明的蠟燭又粗又長,看起來不像快要燒完。無論它原來有多長,點亮到現在也不過幾個小時。
「對……對不起,我太蠢了……」
「照……照理來說是有住人啦,先進去看看吧。」
我和櫻花都慌忙跑到大門邊。即使心裏滿滿都是不祥預感,還是抱著些許希望,推了推門。
心裏纔剛冒出這不三不四的想法,櫻花就撲進了我的懷裏,心裏跟著閃過「難道機會真的有這麼多……!」的傻念頭。但在察覺櫻花表情比困在山裏時還要害怕後,我開始覺得古怪了。
電線杆上前不久亮起來的路燈,是我們的一線生機。沒撤掉路燈,就表示這裏很可能還有人住。我們將這推測視爲最後的希望,慢慢往聚落深處前進。
說服自己後,我順著這股氣勢,再開一次門。
我也很意外自己的想法這麼積極,可是我並非不懂動機從何而來──就只是不想在櫻花面前丟臉。雖然單純,至少能讓我一股腦兒地假裝積極。
然而現在放鬆還嫌太早。等到和家人報過平安,再和櫻花一起共享生還的喜悅吧。
門卡得很緊,非要我用上整個人的體重才拉開。但也因爲用力過猛,當阻力消失後一時停不下來,直接把門拉到最底。
「問得到路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只是不曉得有沒有人在。」
不過每通過一根電線杆──希望的燈火,感到的卻不是溫暖,而是寒意。剛纔的人偶是怎麼回事?雖然那也有可能是別人忘了帶走的玩具,可是那不自然的燒痕和眼睛做得特別大的面部造型,卻依然流連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後……後門……搞……搞不好喔。我們還沒看過有沒有其他出入口嘛。」
「還會是什麼……有什麼會那樣一大串地吊在火上燻啊……」
轉頭過去,我也立刻發現她在怕什麼,嚇得緊抓她的肩膀。
我們不約而同加快腳步,在平地即將轉爲上坡之處,見到一戶特別大的單層平房,幾個破燈籠在圍牆大門上搖晃。用的是燭光,表示有人點火。
「不只是某些東西吧……很明顯跟吊在電線杆的人偶是同一種啊……還多得很誇張。」
可是笑容沒維持多久。這屋子到處破破爛爛,微光後頭是深沉的黑暗。圍牆裏有乾枯的柳樹和半垮的石燈籠……用非常老套的說法,看起來簡直是「鬼屋」。
我前不久也和胡桃通過電話,結果差點沒被她罵死,只好九十度鞠躬,不斷道歉。可是最讓我過意不去的,是掛電話前她那句彷佛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早點回來」。那強烈地表示了她是多麼擔心,害我差點就跪下來道歉了。
「我不想再看到那個東西……」
於是我和櫻花興高采烈地跑了過去。
「跟正義大哥聯絡上了?」
無所謂,這裏是什麼地方並不重要,先找到其他人再說。
櫻花也愣在原處。
我也深有同感而猶豫無比。可是折返回去,不太像能遇到其他人,而且天已經很黑了。
「嗯,嗯……我想應該沒問題,今天就能回去了。要是狀況有變,我會再打電話回家。真的很對不起…………謝謝。那就先這樣,掰。」
櫻花不敢再看電線杆,只往我右上方指。
以我臨時亂掰的假設來說,可信度好像還滿高的。多虧於此,櫻花的表情也像是懷疑起人爲的可能性。
「不行,打不開……」
再過一個小時,我們找到了筆直深入山間的馬路,這段漫長迷途總算沒有白費。路旁豎著一根根電線杆,仔細點看,遠處隱約還有屋頂般的物體。
「響,我沒有看錯吧!」
大門關上了。這圈可能是唯一出入口的圍牆在來時是完全敞開,現在卻一聲不響地與不帶一絲光線的黑暗融爲一體。若門開著就該看見的燈籠光芒,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
於是我和櫻花點點頭,脫了鞋踏上木頭地板。
嘰……踩出惡靈呻吟般的聲響。
♪
「請問,有人在嗎……?」
我們拿手機當手電筒,沿著陰暗的外廊躡足前進。路上有找到電燈開關,可是按了沒反應。
「是不是放假啊……」
「嗯……我沒聽說過旅館有公休耶……」
會是單純沒人訂房就關了總電源省電,還是早就歇業了呢?無從得知。
先前借光照了一下,發現即使走到這裏了,襪子也沒沾到什麼灰,乾乾淨淨,這表示有人打掃。而且隨處都有住人的痕跡,感覺希望頗大。
應該再過不久就會遇到人了。我們擠出最大的勇氣,一致邁開步伐,拐了彎。
手機燈光跟著照出臉色蒼白的和服女子。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同時嚇到跌坐在地,櫻花還用力抱住我的頭,往自己的胸部死命地塞。
「唔喔……?」
「我……我我我不行了啦!不行了啦!」
我也快不行了。不管是在呼吸方面,還是整張臉都被柔軟質地包住那方面。
現在不是起邪念的時候。瞬間閃過眼前的那張臉因憎惡而扭曲,我們肯定會死在她的詛咒之下。
「……………………………………嗯?」
然而我們坐以待斃了好一陣子,還是什麼也沒發生,也沒感覺到有誰靠近。有點奇怪。
「現在只有上下午各一班公車,傍晚那班已經開走了吧。你們今晚就在這裏過一夜吧。」
──嘰…………
淚汪汪顫抖著的櫻花,戰戰兢兢抬頭查看。
我們儘量壓低腳步聲,蹲到比流理臺更低的高度,慢慢前進。這狀況令人自然而然想起白天釣魚時的情境。這次我們會變成獵物嗎?還是相反?我不禁懷起這種疑問。
【3】
我姑且點了頭。
我好不容易從櫻花狂抖的手中轉出臉來(也因爲如此,直接感受了她胸部的觸感。但現在是不可抗力,敬請見諒),並以手機照亮勉強騰出的視野。
她不敢多看一眼般直盯著地板一角,手指向冰箱門邊緣。
「不會太麻煩您嗎……」
「不……不要嚇人好不好~」
「來,你們身體都冷了吧?我去準備一下浴室。雖然大浴場不能用了,這兒的溫泉還是夠放滿一口家庭浴池呢。」
『……?』
「……響,我們走吧。」
我拉出可以探頭窺望的縫隙。聲音似乎還沒打算停止。快速環視廚房一遍,也沒看見人影。
「咦?……咦!」
這裏果真是旅館……應該吧。可是如今早已歇業,老奶奶獨自住在外廂房,所以平時會關閉主屋大部分的電源。
她的和善言語和電燈光線讓我們極爲放心,把剛進來時遇上的幾個怪事都忘光了。
怪聲不只一次,斷斷續續響個不停。
「咦……?」
某人刻下了未完的留言。無論詳情如何,那都十二分地足以將我們打進絕望的深淵。
在客房喝茶等了會兒,老奶奶來通知浴室準備好了。比預期早得多,可能是因爲她說的溫泉慢慢枯竭,並沒有到風中殘燭的地步吧。
「不……不……不知道,可是這裏一定有人住……走吧,櫻花,一定是主人的聲音。」
──嘰…………
♪
好近,聲音就來自流理臺邊角的後頭。只要再踏一步,我們就會抵達解答。但可能要付出代價。
「嗯……」
『快逃 會死』──
櫻花這麼說之後,將我的右手塞到胯下,用力夾住。
櫻花畢恭畢敬地敬禮道謝,我也跟著鞠躬。雖然很過意不去,天亮之前也沒辦法回去,只好接受人家的好意了。要記得打電話回家和打給小翅膀纔行。
不像是這世界應有的光。
在漆黑之中,會有誰在做些什麼?
她然後終於放鬆力氣,整個人癱下來。
櫻花也找回冷靜,用她的手機照亮貓剛待過的地方。一扇看似冰箱的門上有無數爪痕,不知是那隻貓喜歡在這裏磨爪子,還是想開門找魚喫。無論如何,知道怪聲的真相,讓我們都放下心中大石。
見到我和櫻花鞠躬道歉,老奶奶便以和藹笑容原諒我們的不是。啊啊,我怎麼會害怕這樣的好心人呢,真是對不起。
哎呀,我怎麼說這麼放肆的話。告誡自己的同時,我的腳步卻誠實地越來越輕盈。
兩道慘叫在嚇得出不了聲的我身旁交錯。後者是櫻花的聲音,那麼前者是──
老奶奶眉頭都沒皺過一下,始終保持微笑。所謂地獄裏遇見菩薩,就是這麼回事吧。
「……什麼?」
明顯不是人聲。大致明白那是什麼後,我拿手機一照,發現一隻體型頗大的虎斑貓高豎起尾巴,對我們嘶聲威嚇。隨後喀鏘一聲跳上流理臺,一溜煙不見蹤影。
「怎……怎麼了……?」
我和櫻花互點個頭,溜進廚房裏。雖然不祥預感有增無減,但比起繼續前進,我更不想背對這個房間。櫻花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
「有什麼好麻煩的。這裏以前好歹也是旅館,即使生意不做了,有客人上門還是很開心。你們就當替我這個老太婆預防老人癡呆,讓我照顧一晚吧。」
放鬆過度,使她的發言和行爲都變得極爲赤裸──大概吧。
「……!」
「嗚喵~!」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臉皮可沒厚到會一口答應,所以再確定一次。可是事實上,既然現在沒車能坐,我們也沒有其他方法。
靠近地板處,有兩隻發光的眼睛朝我轉來。
呃,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反應纔對呢?
「真的很抱歉……那就,麻煩您一晚了。」
我和櫻花聽見這好消息後都掩不住喜色。老實說,走了這麼久,汗味可能很重,而且身體是真的冷了。
經過一段沉默,櫻花以低沉得無比的聲音問來。看來她回過神了。
「後來也因爲溫泉慢慢乾涸,村裏的人開始一個個走了,旅館也不得不關門。準備要搬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比較好,所以就自己留在這裏,住下去了。」
「拜託,什麼意思啊……」
──嘰…………
「……櫻……櫻花,沒事啦,那是一幅畫。不是真的,就只是一張掛在牆上的圖畫。」
「還有溫泉能泡啊,真是太幸運了。」
前進得越深,聲音也越大。有如拿東西摩擦金屬,又像拿金屬磨著什麼,總之就是這類的刺耳噪音。
推動我的不是勇氣也不是好奇心,就只是想趕快脫離這個右手仍被櫻花緊緊夾在胯下的狀況,簡直像某種使命感。
可是櫻花又突然大叫一聲,把緊張全叫回來了。
討厭的聲音猶未止息。生理上快受不了那種聲音的我將手扶上拉門,猶豫該不該敲門之後,決定先偷看一下。因爲我覺得那樣比較安全。
──嘰…………
如果可以逃,我也很想逃,然而不知那是什麼的疑惑會讓我更難受。我和櫻花不發一語,彷佛連思考都被吸過去般再踏一步,窺探黑暗。
「真的很抱歉,隨隨便便就跑進來……」
我們同時轉身時,發現有個老太婆就站在背後。嚇得我們下意識地貼在一起,雙腳打結,跌坐下來。
「沒關係,我一個人住也無聊,熱鬧一點總是好。只是沒想到有人會來,有點意外而已。呵。呵。呵。」
♪
「這裏吧……」
──嘰…………
「呼~還以爲要尿褲子了。」
窗口有光線照進來。不可能會有月光以外的光吧,可是那青得出奇,和我所知的自然光不太一樣。
「該不會在磨菜刀吧……當我沒說。」
「哪裏哪裏,請別客氣,就當自己家吧。」
「來來來,往這邊走。」
再也沒有拒絕櫻花的餘地,就儘快逃出──
「……!」
「呵。呵。呵。這還真慘啊。」
「……!……?」
「廚房啊。」
見到老奶奶毫不介意的笑容,我和櫻花看看彼此的眼神,確認意願。
「這樣子啊……那請問一下,這個村子平常是怎麼出入的呢?」
的確,這品味也太糟了,誰會在拐彎過去直面的牆上掛一幅真人大小的幽靈圖啊?圖裏的女子記得是四谷怪談中的阿巖,現就掛在眼睛高度,等著嚇人。如果是旅館的營業方針,這擺設顯然有問題。
「……貓?」
──嘰…………
我和櫻花在鋪上毛玻璃的拉門前同時止步。沒有燈光透出來,可是聲音的來源八成就在裏頭。
老奶奶稍微仰高視線,吸口氣說:
是文字。每一筆劃都執拗地刻了好幾遍,組成一句短短的話。
「遵命。」
櫻花猛搖起頭,否定自己的呢喃。那的確是最爲合理,也是我最不希望的情況。
「你……你看那邊……!」
──嘰…………
儘管我怕得要死,還是把恐懼鎖進心裏,努力安撫櫻花。
櫻花婉轉地問,而老奶奶輕搖了頭。
要是裏頭真有人不點燈,對我們的聲音也沒反應,自顧自地磨刀,我一點也不想見他。
「什……什……什麼聲音?這是怎樣?」
「嗚喵──!」
「真沒想到會有客人,歡迎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不知何處傳來刺耳的尖銳聲響,嚇得我們又僵住不動。
「…………那個,對不起。響先生,能請您裝作什麼都沒聽到嗎?」
「以前客人還滿多的喔。我們這裏什麼也沒有,就只有一口所謂的溫泉,人家說很有療效,才讓我們有辦法靠開旅館過日子。可是──」
在走廊一盞盞紅色燈光下,老太……不對,老奶奶領著我們往裏頭走。
接著,發現了幽靈的真面目。
「嗚嗚嗚嗚嗚嗚嗚……」
老太婆嘴角一歪,慢慢走向我們。
我和櫻花再度跟隨老奶奶,來到家庭浴池。
「……啊。」
「呃,這個……」
當然,這裏沒有男女之分。老奶奶就這麼請我們進同一間脫衣間。
該怎麼說呢,好像又被人當作我們有超乎事實的親密關係了。對於這點,我自己是不怎麼介意,反而有點高興──哎呀,太認真往這裏想,害我整張臉都熱了起來。先不說這個了,很明顯地,我和櫻花之間是清清白白健健康康,當然不能一起泡澡。
「來來來,請進請進。」
我想問能不能分開洗,可是老奶奶一連串的請字,讓我把話吞了回去。維持溫泉可能要花錢,拖晚了也可能會影響到她的作息,使我實在不好意思多作要求。
「呃,呃呃呃,那好吧……」
櫻花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乖乖進了脫衣間……嗯,我也先進去再說好了。房間輪流進去應該就行了吧。
「現……現在怎麼辦?」
「這……這個嘛……嗯……」
我們關上脫衣間的門,滿臉通紅地問。要櫻花先請就像在催她脫衣服,說我先又好像很想在櫻花面前脫一樣。兩邊都很難選,簡直是終極選擇。
如果是在我小學六年級的親妹妹面前,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脫個精光呢。人生的道路總是這麼崎嶇複雜。
「……啊!響,你看!」
在我苦無對策時,櫻花詫異地指著衣物籃大喊,我跟著過去查看。
「這是……泳裝……?」
裏頭有短褲型泳褲和連身泳衣各一件,且摺得整整齊齊。不曉得是老奶奶替我們準備,還是已經放很久了。
在真相不明的狀況下,我們只能瞪著那些化學纖維發愁。
假如分開洗,後者可能只有涼掉的水能泡,雙方都肯定無法放鬆。不如──
想到最後,我和櫻花都決定將意外的發現當作上天的禮物,感激地裝備起來。
我們或許真的中毒了。
「啊!啊!……不要,呀……不要!」
「!」
「天……天啊天啊天啊,怎麼會這樣!響,拔出來啦,求求你!」
這樣的東西實在令人在意,我便攤開了它。
我們就此沉默不語。和櫻花泡同一個浴池的壓力、害羞和壓抑不了的幸福感受,快把我給搞瘋了。
我的泳褲很簡便,請櫻花轉過去沒多久就換裝完畢,泡進毛玻璃後的浴池裏。即使櫻花沒看我,在這麼近的距離脫到光屁股,還是讓人無比緊張。但也因爲如此……這樣說好像有點怪,總之一泡進熱水裏,全身肌肉就紓緩了下來。
我要將鰻魚遠遠甩開般,一扭腰把它抽出櫻花的泳裝。成……成功了!總算沒留在裏面……!
「怎……怎麼辦啊,響……?」
「啊嗚……!」
我認爲陌生的路風險太高,便往玄關方向走,聲音也越來越大。又是廚房。來到廚房拉門前時,聽覺告訴我聲音就在牆後。
「就……就是啊。」
「沒……沒事吧……?」
反覆逡巡到最後,我往前方瞥了一眼,見到兩隻眼睛。
「呀……呀!啊,嗚,嗚啊啊啊啊啊!」
……喝了她一杯茶。
──嘰…………
「呼~」
「久……久等了……呃,你應該沒在等我吧?哈……哈哈哈。」
我再一次受到她胸部的擠壓,從水裏朦朧地聽見喀啦喀啦的聲響。
拐彎時,背後傳來老奶奶……不,老太婆的聲音,嚇得我們抖了一下。
嘆息交疊。總算又能和櫻花共享安寧的幸福時光。
櫻花也發現是什麼鑽進她胸部之間,要壓倒我般彎下腰來,兩隻手也抓在石燈籠頂上。鰻魚也許是感到危險將至,將探出來的頭扭一下,打算縮回去。
「櫻……櫻花?」
「糟……糟糕!」
「唔……嗯,沒事。」
纔剛喘口氣,櫻花兩手扶著的石燈籠似乎也在這時斷了,整個人往我仆倒。
「對……對不起!」
就在這時,那個刺耳的聲音又在走廊迴盪。
櫻花滿懷歉意地垂下頭。儘管鰻魚之謎還沒解開,但事情好歹告一段落了,現在石燈籠的問題比較大。雖然不是故意,人家好心招待我們,我們卻弄壞人家的東西,怎麼能不難過呢?我也非得誠心誠意道歉不可。
「櫻……櫻花?」
櫻花穿的是學生泳裝,而且款式很舊。這年頭已經沒多少學校還在用這種泳裝,大概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吧。
吸進去了。好軟。愧疚和緊張到快要窒息。不過既然都到了這步田地,要是什麼忙也沒幫上,我就只能以死謝罪了。於是我心一橫,用指甲夾住那又粗又長的肉塊,拔蘿蔔似的死命拉出來。
這字眼讓我嚇傻了。見過老奶奶以後,我們喫過什麼?
「請等一下。」
「放掉以後一定會更糟糕啦!我有不好的預感!」
希望真是如此。
「呀啊!」
「哇……!」
「要……要拔了!我要拔嘍,櫻花!」
溫泉裏爲什麼會有鰻魚!過於莫名其妙的狀況使我猛一後退,抓住浴池邊,像是擺設的小小石燈籠。
互相點個頭後,我和櫻花跳出浴池,衝進脫衣間。我有點猶豫該不該換,要是在這裏浪費時間,結果手腳在關鍵時刻不聽使喚就糟了。那麼至少讓櫻花披點東西吧……於是我用我的白襯衫罩住她的學生泳裝就離開脫衣間。
「我……我進去嘍。」
「咦……咦咦咦咦咦咦!」
「咦!可是櫻花,再不放會出事耶!」
「呃,鰻魚呢……?」
「不,不要怕!字條說是慢性毒,說不定還來得及逃跑……!」
不……不行啊,要是不放手,我的手也會被泳衣吞進去。
「請請請……請進!」
「噫!」
「…………」
櫻花青著臉,肩膀無力下垂。怎……怎麼會這樣,難道那是真的?
在我化成一灘爛肉時,櫻花七上八下地進了浴室,我也立刻挺直了腰。
「雖然不太熱,不過這個溫泉還算不錯吧,越來越暖了。」
重打電話通知家裏會明天再回去之後,大家更是爲我們擔心。在這裏太享受也過意不去。可是在一身疲憊的催化下,我仍打了個大呵欠。啊啊,好舒服啊。
這次我可不會再傻到開門檢查。我和櫻花提心吊膽地慢慢走過廚房,儘可能壓低聲音,往門口前進。
「我……我當然不會做那種事啊!」
纔剛那麼想,身旁就激起大把水花。轉頭一看,櫻花的臉又整個紅起來,還扭動著上半身。
這條鰻魚少說有五十公分長。也就是說,櫻花的正中線會持續受到那五十公分且不斷抖動的黏滑巨物侵犯,直到我完全拔出來爲止。
尖叫聲越來越細小無力,狀況似乎相當危急,但我這裏的狀況也是同樣危急。櫻花受到學生泳裝擠壓的胸部就近在我的眼前,且隨著身體動作劇烈晃動,完全無法直視。可是不往前看,我也弄不懂櫻花身上究竟出了什麼事,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
櫻花身上似乎發生了某些怪事。雖然很擔心她,我還是得確實表明自己的清白。我怎麼可能會直接碰觸櫻花呢?
我反射性地伸手抓住鰻魚鰓部,可是好滑。我好不容易纔緊緊抓住它的頭,可是鰻魚卻要連我的手一起拖進遮蔽處──也就是櫻花的胸部裏。
『我太不小心了,那個老太婆果然有鬼。她一定就是用那張親切的臉,騙了許許多多的住客喫下慢性毒藥,將他們真正地生吞活剝。很遺憾,我已經沒救了,腳不能動了。希望看到這段話的人都能平安回家,趁現在快逃。』
我往櫻花指的地方看,只見鰻魚在垮掉的石燈籠邊抽搐。真的很誇張。會是老奶奶本來要喫,結果忘了就直接往裏頭放水了嗎?
「慢性……毒藥?」
「……!」
「呃,嗯,也對。對不起喔,可是,剛剛那個到底……呀嗚嗚嗚嗚!」
既然這樣,我或許也不用太過拘束。一這麼想,緊繃的心情便逐漸放鬆。
「不……不准你一直看我……」
「弄壞了耶……晚點要跟她道歉纔行……」
「鑽進來了啦!有粗粗長長的東西從腳那邊鑽到泳衣裏了啦!」
貓又在磨爪子了嗎?
「……有事嗎?」
櫻花急忙扶我起來。怎……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啊,幸好總算擺脫最大的危機。
不是櫻花,而是和鑽出她乳溝的超粗鰻魚對上了眼。
「……咦?」
我用力撇開不小心定在櫻花身上的視線,差點沒把脖子給扭斷。我……我在搞什麼啊,怎麼能用這麼下流的眼神看她……!
櫻花疑惑地往白濁的溫泉裏頭張望到一半,又突然挺身尖叫,然後往錯愕得發愣的我撲過來,惶恐地向後看。
──嘰…………
「唔……」
而且尺寸似乎太小,肩部和髖部開口都是皺褶,看起來非常緊,加倍突顯櫻花的身體曲線。
會……會更糟糕?我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可是比這更糟糕的狀況,肯定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最後我選擇相信櫻花的第六感,忽視自己的手,冒犯櫻花的那瞬間──
「響,你什麼都沒做,對吧……?你沒碰我吧?」
「水……水裏有東西!剛纔一直有滑滑的東西在我身上……啊……啊……嗯啊啊啊啊!」
「響……響,我……我的左手……怪怪的。」
「唔咕!」
「…………」
「你……你冷靜一點……!」
「拔出來,快點!全部拔出來──!」
「咦……?」
「……呀!咦!」
連我也懷疑起老奶奶時,兩手指尖忽然一麻。
櫻花一左一右地猛烈扭動,還緊抱著我。有粗粗長長的東西鑽進去了……?我強烈感到自己必須再次強調清白。我是真的什麼也沒做,真的!
「啊~」
「不……不可以!不可以放掉!」
「……咦?這什麼?」
「在那裏。受不了,浴池裏怎麼會有鰻魚啊……?」
共享一段沉默後,櫻花淡淡地分享心得。我原以爲身體熱起來是邪念所致,但經她這麼一提,看來真的主要是溫泉成分的關係。
一陣淋水聲之後,能到櫻花輕輕地「噗通」一聲進了浴池。浴池裏的漣漪搔弄我的背,心臟跳到要從嘴裏噴出來。
不,先等等。那個老奶奶真的是壞人嗎?
我原本在這間旅館感受到,卻又傻傻地拋在腦後的詭異氣氛,剎那間膨脹成數倍,席捲回來。
泉水偏白,混濁不清,硫磺味很重,感覺對身體非常好。難怪會有人說很有療效。溫度有點低,不過這也表示能泡久一點,算不上缺點吧。
「呼~復活了。」
我靠近查看石燈籠能否修復,結果有個意外的發現──一封褪色的字條。好像原本是塞在燈籠縫隙裏。
櫻花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直接這麼問。
「晚餐,還沒喫吧?」
語氣依然和藹可親。
「我等──」
但聲音──
「這頓晚餐──」
卻逐漸地──
「好久了啊啊啊啊啊啊!」
變成了宛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歪曲怒吼。同時不知哪來的蒼白光線照了過來,在我們前方的牆上映出老太婆的剪影。
駝著背的老太婆拿著恐怕有她一半高的大柴刀,彷佛隨時要殺過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拔腿就跑。兩人手握到不能再緊,死命向前跑,連鞋都沒穿就一路衝到大門邊撞下去。沒開。
「響……響!這邊!」
「唔,嗯!」
既然撞不開,就直接沿庭院找別的出口好了。雖然不確定有那種東西,但留在這裏也沒幫助。
「那邊!」
太好了,圍住整棟房子的牆上,有個鏤空般的長方形開口!從那裏應該能逃出去!
「!」
跑到開口邊時,希望頓時成了絕望。這裏的確能出去,可是一步遠的距離外,就是根本沒法站人的陡坡,而底下是黑壓壓地一整片。要是踏出去,恐怕不能全身而退──不,能不能活命都是疑問。
……原來如此,謎題全部解開了。
「櫻……櫻花!這邊!」
爲什麼我們會變成他們的目標?
周圍滿滿都是鰻魚。
最後,我們終於抵達鰻魚地獄的終點,我拉起櫻花並向後倒下,喘得跟狗一樣。四周還是那麼通明,背後墊著賞花會用的那種藍色帆布。
「你們也幫幫忙……」
拿擴音器的女子沒理會我的問題,叉手自言自語起來。
……無論如何,我已經大致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總之,從一開始到跳下來的每一件事,都是電視節目──很可能是整人型綜藝節目的試行過程。
「咦?你們是臨演……那你們又是誰?」
隔天,當時的劇組將我們留在山上的整套釣具完完整整送了回來。似乎是害我們過了一場驚魂夜而自知理虧,便按照我們的描述找回釣具,以表歉意。原諒與否,我全權交給受害比我更重的櫻花來決定。至於櫻花所珍惜的釣魚器具可以物歸原主,我是再高興不過。
一對年輕男女不斷九十度鞠躬道歉。
「那個!我們是『山口演藝公司』的臨演!我們半路爆胎,手機又收不到訊號,沒辦法聯絡……!真的很對不起!」
♪
「卡~!太棒了!」
我們的腳就像遇上地滑般被吸入陡坡,腰背都在地面摩擦,上下感覺都模糊了。即使如此,我和櫻花依然緊抱,無論如何也不願放開彼此。
「總之,得救了?」
「Gene……pro……?」
「你們演得好逼真啊,感謝感謝~!今天的Genepro說不定比正式來還要有看頭耶~!」
櫻花不懂那個女性在高興些什麼,因而歪起了頭。Genepro,記得是舞臺劇之類表演的總彩排……所以,真的是那樣?
當我疑惑無比而坐起來時,一個手提擴音器,年近三十歲的女子笑呵呵地跑過來。滿頭問號的我又四處看看,結果還見到攝影機、收音麥克風、燈光……等各種東西往我們倆聚來。
「……沒關係。你一直陪在我身邊,這樣就夠了。」
「導……導演,對不起!我們遲到太久了!」
我暫且放鬆表情,送出微笑,櫻花也給予我光明的笑容。我們的心就此合而爲一,緊緊相擁著的同時,踏入黑暗。
「嗚嗚嗚嗚嗚,什麼跟什麼啦──!」
「櫻花,要是我們逃不掉,我先跟你道歉。」
櫻花也發現我們遇上了什麼,幾乎和我同時失聲慘叫。我們連滾帶爬,浮浮沉沉地死命撥開上百條不停蠕動的鰻魚。周圍不知爲何十分明亮,逼我目睹櫻花玉膚慘遭鰻魚一味蹂躪的畫面。我給她穿上的白襯衫全黏在學生泳裝上,反而營造出極爲悖德的感覺。
櫻花仰天長嘆的這句話,也道盡了我的心聲。
「咦,怎麼會這樣?」
「啊,可是洗澡那一幕就太過頭了,算NG。哈哈,那種畫面怎麼能播出來嘛。」
等情緒逐漸鎮靜,我開始察覺情況不太對勁。
「唔……!」
我糊里糊塗地慢慢張開緊閉的眼。
總覺得人造感很重,整個場面簡直像刻意打造出來……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滑落停止了。同時,襲遍全身的感覺竟與我所害怕的完全不同,該怎麼形容呢……黏稠稠的。
想到這裏,我先是一陣虛脫。那段恐怖的記憶全是假的,真是太好了。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拿擴音器的女子交互看了看新來的男女和我們,臉色越來越繃緊。
「嗯……?」
「當然不論好壞,今天這段是不會流出去啦。話說,浴室可能不要用鰻魚會比較好。原本是想當作結尾的伏筆,結果反而讓最後一幕沒那麼震撼了……?」
「播……播出……?」
……噗通。
「嗯嗯……!」
不問清楚,我可受不了。但就在開口之際,有兩道匆忙的腳步聲向這裏逼近。
另外,他們附送的鰻魚也做成蒲燒饅和大家一起分享。真是美味極了。
然而我們似乎只能硬著頭皮跳了。喀沙喀沙,蟲一般的腳步聲,以及老太婆的狂笑已逼到附近。
「呼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喔嘿嘿喔呵!」
可是,最後還有個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