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AGE 3

【1】

聽說櫻花打工的麪包店，老闆和光智佳子靠賭馬賺了一大筆。

我幾乎不懂賽馬，不瞭解的事情非常多，總之就是前陣子有一場名叫「二月錦標賽（February Stakes）」的賽事，其中有一匹參賽馬沒沒無名，當地賽馬圈幾乎沒人聽過，人氣當然很低。然而和光小姐好像感覺到了什麼，用「三連單」的方式固定押它奪冠，結果爆冷門中了。

而且彩金高達七位數。

至於爲什麼會提到賭馬，是由於爲我沾了這件事的光，收到一項「邀請」。

「新舄的滑雪之旅啊？」

我和小潤三人、櫻花和正義大哥等這個家的所有成員，都在小翅膀客廳討論這件事。和光小姐以慶祝爲由，招待櫻花和她的家人，以及之前曾做過臨時工的我等六人來一場週末旅行。

「嗯～我看還是別答應了。用人家這麼多錢，不太好吧。」

正義大哥抱著胸長嘆一聲。我沒什麼立場說話，一直沉默到現在，不過我認同正義大哥的想法。

「我跟老闆也是這麼說啊，可是她說遇到超級幸運的事，一定要和身邊的人分享，回饋社會，不然會發生超級不幸的事。綜觀來看，運氣好壞加起來最後還是打平，好運的時候一定要吐一點出來纔行，所以希望我們能當作是替她消災，接受這份禮物。」

聽了櫻花的解釋，正義大哥猶豫地沉吟起來。我能明白櫻花的心情，老闆都那麼說了，的確很難拒絕。

「而且她又拜託我另一件事，說有個地方希望我能代替她去看一看，所以指定新舄。」

聽了櫻花的補充，正義大哥多番躊躇後開了口：

「這樣啊，原來還有這種事。」

「就我自己的印象來說，老闆真的很希望我們答應。還說店不能空著，如果我們能跑這一趟，真的會幫上她一個大忙。」

看樣子，櫻花已經做了決定。事情多半是櫻花在店裏也使出了渾身解數婉拒，但在和光小姐的強烈請求下只好接受，反過來說服我們。

「小不點怎麼說？你們對滑雪有興趣嗎？」

「沒試過不知道，不過我對旅行有興趣。」

「呼啊。我想看雪，想玩雪。」

「我……我嘛……只要大家想去……嗯……我也會去。」

「對……對不起，可是響哥哥好像真的嚇到了……」

明顯異於一般紙張的硬實觸感，再度激起我心中對即將遠行的雀躍。

當然這時候沒有音樂節，不過老實說，光是能踏上那片土地就夠我開心了。

「她說苗場，那邊每年都有辦搖滾音樂節吧？」

「呼啊。新鮮的雪，一定很好喫。」

到了第二天，正義大哥直接去拜訪和光小姐，告訴她決定接受她的好意，於是我也去跪求胡桃批准外宿——花了三個小時。

♪

「潤潤怕滑雪。」

「好……好吧。這樣跟阿響說話也比較方便。就來認真聊點音樂的事吧。」

「響哥響哥，坐這邊吧。」

「放心啦，阿響。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謝謝響哥哥……嘿嘿。」

「來，我們走。」

「其實沒坐過耶，所以我很期待。」

「呼啊。櫻姊好高興喔。」

這當中，只有小潤表情僵硬。原以爲之前問她對旅行有無興趣時反應不怎麼好是因爲客氣，但現在事情都說定了還是那樣，感覺就不單純了。

「哇～小潤你看，她的眼神好緊張，充滿了嫉妒之火呢。到底要獨佔阿響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啊？」

苗場的搖滾音樂節可是日本規模最大的夏季音樂節之王呢。對一個高中生而言，參加門檻實在有點高，不過我始終夢想著去那裏開開眼界。

「嗚嗚……因爲雪很滑嘛。很滑就容易跌倒，跌倒好像很痛。」

「啊，沒有！不是那樣……！」

「手不可以放開扶手喔，不然會被甩出座位。」

我牽起小潤的手，與停下來等我們的其他人縮短距離。我們都帶著不小的行李箱，原以爲牽手反而會更難走，但小潤卻牢牢握著我的手，顯得十分安心，就當那是正確的選擇吧。

「潤潤，我們來堆雪人吧。」

「是這裏吧。剛好是前後兩排三人座。」

「再不趕快上月臺，車子就要跑掉嘍。」

我站起身，與大家頷首相視，大動作奏響樂器。

纔剛決定這樣坐下去，櫻花就板著臉拄頰責備小空。她說得是沒錯，我也很感謝她關心我坐起來舒不舒服。

「呼啊。遵命。」

在我遲遲拿不定主意時，希美誇張地擺出受不了的表情，轉向一邊。

「哇，哇喵！對不起！」

希美和小空都興致勃勃，唯獨小潤話說得很含糊，大概是不太好意思吧。

星期五放學後，我們搭電車轉乘到東京站。原先是有想過開車去，不過正義大哥對雪路不熟，爲避免不必要的危險，便選擇搭電車了。接下來是要搭新幹線前往新舄。

「人……人好多喔……！比新年參拜還累耶……」

「小潤，你哪裏不舒服嗎？不要逼自己練習喔。」

小潤含蓄地告訴錯愕的我真相。竟……竟敢耍我……

兩側的希美和小潤似乎並無不滿，那我就繼續這樣坐嘍。老實說，她們這麼黏我，我也很高興。

希美略顯不滿地雙手抱胸，小潤苦笑著道歉。以一個高中生來說，慌張成這樣還被小朋友同情，好像是丟臉丟到家的事耶，羞死人了。

「沒有啦～話說，要滑的話，我比較想用滑雪板。」

孩子們每天都有確實的成長。所以我也不能老是裹足不前，在同一個地方打轉。聽著她們的最佳練習而感動的同時，危機意識也油然而生。

「明明有空位，爲什麼要坐成這樣啊……這樣響很累吧？放他到這邊坐。」

「小空，雪能不能喫啊？」

「好，就快到了。到車上有自己的位子就沒事了，再忍一下下。」

「響哥哥……我知道了，就這樣吧！嘿嘿，突然沒那緊張了耶！」

小潤的氛圍很接近之前情緒低落那時候，所以爲保險起見，我姑且先問問。從她否認的方式看來，不像在硬撐，所以應該是如她所言，並非身體上的問題。那麼問題出在哪兒呢？

「那……那個，響哥哥，小希是鬧你的。新幹線是很快，可是把人壓在椅背上什麼的也實在……」

「我沒有滑過雪，說不定會嚴重拖慢大家的步調，但既然有這個機會，我是想試試看。」

「噗哧。響，你怎麼被小學生唬得一愣一愣的啊？悲慘喔～悲慘。」

我深怕弄掉櫻花交來的綠色票卡，緊緊抓好。平常搭電車都是用IC卡，好像很多年沒碰過車票了呢。

小空還樂得甩起腳來。只要小空不嫌擠，我自己讓她這樣坐是無所謂。

「滑學？真的嗎？」

「喂～小潤，跟緊喔～」

「響，你的票。」

「好，那我們就開始下半場嘍。」

原來如此，難怪一開始就那種反應。所以她是看希美和小空都那麼期待，不敢表明自己的想法吧。總會替他人著想的小潤的確很可能那麼做。

突然多了個愉快的行程，小翅膀有更多話題可以聊了……然而纔剛這麼想，我就發現狀況和我想像中有點不同。

如此反省之餘，我等前面五個人都坐下再準備坐到空位去。這時，小空向我招了招手。

「小空、小希……謝謝你們！」

「響，那你呢？現在是還沒決定接受人家的好意啦，可是無論如何，如果你不想去，我們也不勉強。」

希美一副拿她沒轍的表情，不過我對雪的印象很接近小潤。坦白講，我不是慣於運動的人，滑雪這件事也讓我有些緊張。

「你看起來就只是在睡覺而已耶……醒一醒，用力踩低音鼓，不可以輸給希美的重低音喔！」

希美對仍然放不下心的我這麼說，無奈地笑著拍拍小潤的頭。

「臭小潤，怎麼不等上車以後再說啊，這樣就不好玩了。」

「咦，咦……咦？」

但話說回來，不好好享受這段旅程，可就對不起大家與和光小姐的一片美意了。於是我決定，要繼續保持對週末苗場之旅的美好憧憬。

「小潤，還好嗎？」

「是！這是出發前最後一次練習了，一定要特別專心纔行！」

「……因……因爲……」

「你看你看，成功了。」

希美和小空的心情是不出所料地好，在團練休息時間聊的話題，充滿了她們對陌生雪國的憧憬。

♪

這場面讓我又一次感受到，自己真的很缺乏社會常識。實在得多學習點通識才行，不能只顧著音樂。

「先試試看，真的不行也不用硬逼自己滑，況且那裏應該還有其他東西可以玩啊。難得旅行一趟，就玩自己喜歡的東西，好好開心一下嘛。」

「就算你們很嬌小，四個坐一排也太擠了吧？」

正義大哥還不能坦然接受，抱胸望著天花板。我一樣是沒有置喙的餘地，全交給他定奪。

最後，小翅膀的大家決定多考慮一下，改天再下結論。

「當然了。小空，踏板踩一下。」

「對……對呀。只要響哥哥不嫌棄，這樣說不定比較好……」

「櫻花，有說要去新舄的哪裏嗎？」

「………………哇喵。」

見到小潤的笑容，我也終於安心了。

正義大哥笑著勸阻，而小空卻站了起來，讓位給我坐，然後小巧玲瓏地坐到我的大腿之間。

正義大哥指著剪片口說。距離大約只剩十公尺，總算是走到這一步了。

我們被正義大哥一喊回神，快速穿過剪票口，前往上越新幹線月臺。爲很快就進站的流線形車體看呆了眼之後，確定那是票上的班車，便上車找座位。

老實說，她們前一次練習演奏得十分正確，再加上每個音符都很帶勁，感覺是迄今最有張力的演奏。

櫻花說的正是我懷抱微薄期待的地方。哎呀，我也不是特別想去，就只是聽到要去新舄滑雪就聯想到了這件事。

小空和希美也不打算逼小潤做她害怕的事呢。既然能和大家一起出門，我也要盡情地玩，留下美好回憶。

「哼哼～我們有坐過喔，超快啦～快到人會被壓在椅背上呢。」

她邀我一起坐，我當然覺得很榮幸，不過坐在中間的小空左右已有小潤和希美，沒有空位。

好吧，就當作這至少比認真瞧不起我好多了。

希美的描述和想像中差太多，使我不禁退縮。原來新幹線有那麼厲害啊，突然亂緊張一把……

「咦，有那麼快嗎？」

「那邊好像還有溫泉可以泡喔。就算不敢滑雪，也絕對有得玩啦。」

不過坦白講，這樣坐並不怎麼難受，使我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

小潤也有點焦急地雙手伸到櫻花面前，試圖安撫。

「響哥，你坐過新幹線嗎？」

「呼啊。這樣就沒問題了。」

小空往座位下方橫杆狀的踏板一踩，整排座位就轉了過來，變成三三相對的六人小包廂。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機關啊，我都不知道。

「不用擔心那種事啦……對了，我們家有人滑過嗎？櫻花有嗎？」

「小……小櫻，今天早上電視有說，生氣會加速老化喔。」

「很奇怪對不對，明明從來沒做過，還怕成這樣。」

「全神貫注……呼嚕～」

「愛現。反正裝備都是用租的，想用什麼就自己挑吧……呃，這樣說下來，好像已經決定答應了一樣……嗯……」

如小空所言，櫻花笑嘻嘻地看著我。她是覺得找到「缺憾同伴」了嗎？對我來說，會覺得櫻花令人缺憾的時候……非常非常少，不知該作何反應。

正義大哥也問了我的意見，於是我稍事思考。總之先誠實說出有無興趣就對了吧。

負責殿後的我看小潤幾乎要被人潮衝到另一個方向，便趕過去扶住她。週末的東京車站內人潮洶湧，且流向錯綜不一，稍不留神，隊伍就會被沖斷。小潤說得沒錯，這裏的雜沓激流比所有人都朝同一點前進的新年參拜強烈太多。

「我哪有那種眼神啊，少在那邊亂講！還有小潤，你跟女高中生說什麼老化，知道這樣會跟全世界幾％的人爲敵嗎？」

櫻花氣得大手一伸，輪流指著她們的鼻子罵人。剛剛看起來還不怎麼氣，現在卻是火燒起來了的感覺。不過，能這樣口無遮攔地互嗆，應該是感情好的表現，我不怎麼擔心就是了。

「呼嚕～」

總之，我決定保持這個坐法直到下車。畢竟我實在不忍心叫醒小空。

♪

「呼嚕……呼啊？」

「啊，小空起牀啦。」

電車上路後約一小時，小空大大地睜開了眼睛。現在時間大概是下午五點半，大家不約而同地使出「時候差不多了吧」的眼色。

「好，來喫飯吧。」

正義大哥拍個手，提起腳邊的塑膠袋，孩子們也將自己在東京車站精挑細選的火車便當放到大腿上。

「你們都在等我嗎？呼啊。對不起。」

「不會啦，不要亂想。上車那時候離晚餐還早嘛。」

「我們剛想叫醒你的時候，你就自己醒來了喔。小空真的好厲害，不愧是神乎其技，老是在睡覺卻不會賴牀呢。」

聽了我和希美搖頭那麼說，小空放心地跳出我的雙腿之間。

「喫晚餐就不可以打擾響哥了，只好坐到櫻姊旁邊喫。」

「天啊，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

「呼啊。我說錯了。坐櫻姊旁邊也很高興，可是好捨不得響哥的大腿喔。」

櫻花苦笑著戳戳小空的臉頰，小空也灌注她的愛似的，搓揉櫻花的腹側，讓櫻花癢得嬉鬧地輕捏小空臉頰。這一連串的動作感覺好溫馨，看得我移不開視線。

小翅膀的感情真是令人稱羨啊。

「響哥哥買的是什麼便當啊？」

看來她爲了減肥，晚餐就只用一根黃豆棒打發。櫻花這麼苗條的人有需要減肥嗎？——我個人是很想這麼問，但那恐怕是男性不能妄自接觸的話題，還是別提起比較好。

「嗯，真的好好喫。謝謝喔，小潤。」

會選擇同樣的便當，或許是我和小潤當時的想法相當接近吧。一這麼想，我自己也變得相當高興。

然而小潤的反應卻比我預料中的正面多了。

「響哥，要喫嗎？」

正義大哥說得一點也沒錯，於是大家點個頭就動手拆封，然後齊聲說「開動」後喫起便當。

「我選到跟響哥哥一樣的便當。因爲一樣……沒辦法交換……」

「呼啊。謝謝響哥。那麼那麼，燒賣拿去。啊～」

「哇～好誇張。能見度不到五公尺吧。」

途中我不經意地再往櫻花看，發現她正以充滿關愛的溫柔微笑看著我們。看樣子，這的確是個正確的選擇。

「一個就夠了啦，想要就給你。」

「當……當然可以！如果這麼植物性的東西也可以的話！」

聽見我的請求，小潤的表情瞬時亮了起來。

「嗯。那麼，白喫你的菜也不好，你也挑一個自己喜歡的回去吧。」

「成長期結束以後有好多辛苦的事呢。小櫻，要振作喔！」

「呼啊。可以嗎？」

我看小潤戰戰兢兢地走一步停一步，再走再停的樣子，便拍拍她的肩這麼說。在短短數十秒間積起的雪，被風一刮又如粉塵似的揚起，的確是「powder snow」的感覺。

原因似乎是小潤和我選了同種便當。我也很驚訝，因爲我們買便當時是在商家林立的區域自由行動，要買到相同便當的機率並不高。

我知道這樣沒禮貌，但我很想馬上說出感想，便微笑著邊嚼邊講了，而小空也用握著筷子的手豎起拇指回答。好，接下來換我了。

「我想要這個栗子，可以出兩個燒賣。」

跟小潤換了竹筍後，換菜話題熱度依然不減，愉快的時光得以延續。既然小空想喫煎蛋，我當然樂意分享，而且小潤跟希美的份都還沒給呢。

哈哈，植物性的東西啊。小潤的有趣用詞使我不禁失笑。看她這麼高興，這一問真是問對了。我原本還有點擔心，如果她是特別愛喫竹筍而打算留到最後就尷尬了，但看樣子是沒有那種感覺。

從表情來看，小空應是喫得很開心，太好了。

櫻花吐吐舌，手拄在窗框上。然而可以強烈感覺到，她並沒有沒有真的生氣。

「哇哈哈。總之還真是很遺憾呢，在各種方面。」

多虧希美，我又退去了一個常識的框架。這個便當的巧思就是好到能讓我產生如此誇張的感想。

「小潤，不用怕。慢慢走就沒事了。」

「我……可以的話，想要魚板。」

「各位久等了～！來來來，請先上車！」

大概是希美和小空跟我玩得和樂融融，自己卻沒有理由參與而難過吧。前不久還很高興自己跟我選了同樣的便當呢。得想個辦法讓她打起精神纔行。

我隨小潤的疑問提起腳邊的購物袋，只是這個便當相當平凡，似乎沒什麼話題點。

於是我暗自想了一會兒後，突然發現我們的便當出現了些微差異。

不過那可以成爲我的「理由」，是個非常重要的發現。

聽了我的提議，小空捧著便當盒又湊到我身邊，面對面坐上我的大腿。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她認真端詳配菜的樣子真是特別可愛，讓我笑咪咪地端著火車便當給她看。

「你晚餐怎麼喫得那麼寒酸啊？」

我們在櫻花跟正義大哥的帶領下走出車站，往相鄰的公車轉運站移動。隊形和東京車站時相同，我在最後看著，以免孩子們走丟。

「呼啊。櫻姊胖了？」

我的笑容因此更深了。不只是因爲小潤和我選了相同的便當，她對這件事高興成那樣，也讓我覺得好幸福。

然而感嘆當中，我發現身旁的小潤面泛哀愁，筷子也停了下來，將視線落在便當上。

踏扁雪堆的腳傳來特殊的觸感。沒有滑溜溜的感覺，和想像中不太一樣。這麼一來，即使像我這種「新手」也不是走不動。

我見到那色彩繽紛的配菜而不禁微笑，小空豎起大拇指點個頭。順道一提，從這個配菜來看，一般應該是稱它爲燒賣便當，而不是杏桃乾便當吧。說不定看在小空眼裏，杏桃乾纔是重點。

「嘿嘿。那麼響哥哥！嘴……嘴巴張開！」

我也跟著把栗子的甘露煮頰到小空嘴裏。我事先對半切開，應該不會太大口。

小空想要的是當甜點配置的黃色甘露煮，提醒我她是個喜歡甜食的人。

我聽見對面座位的對話而轉頭，只見櫻花用黃豆棒的空袋子啪啪啪地拍打自己臉頰，目光冰冷地注視我們。

「你們看，我們買到一樣的耶！嘿嘿，和響哥哥選了一樣的便當，好棒……」

「反正也只是重個五十公克，就在那邊大驚小怪吧？你太在意了啦，常見的體重計病。」

我當然毫不猶豫地張嘴迎入筷尖，品嚐醬油和高湯的優雅滋味。說個不重要的事，我是真的很愛喫滷竹筍，並不是刻意討好她才那麼說。

小潤被吹得緊抓我衣襬，我摸摸她的頭，要她別怕。客觀而言，我完全沒有替她抵擋風雪的力量，不過現在爲了撫平她的不安，充點胖子也無可厚非吧。

小空用筷子夾起便當盒中的燒賣，送到我面前。這麼近的「啊～」有點羞人，不過我還是滿懷感激地接受了。

「嗯，這樣啊……」

「謝謝喔，啊～」

希美小心翼翼地將麻婆豆腐送進答得幾乎沒什麼遲疑的我嘴裏。炒飯粒粒分明的口感和麻婆豆腐的濃厚滋味同時在嘴裏漫開，有種奇妙的感覺。

小空將筷子慢慢伸進我嘴裏。一咬下去，肉的鮮味就在嘴裏擴散開來。

「呼啊。杏桃乾便當很好喫喔。」

於是我也不作無謂的自律，繼續進行愉快的交換會。

和著喜悅吞下燒賣後，這次換希美舀了一匙過來。這實在令人高興，我本來就很想嚐嚐那個便當。

「就是所謂的幕之內便當（注：泛指包含白飯、煎魚、煎蛋、魚板、滷菜、醬菜、炸物等菜色的便當）啦。我只是單純選一個不會錯的。」

「那麼，這個給你。啊～」

脫口而出的無心之詞讓希美皺了一下眉頭，但隨即露出勝利的笑容，頻頻點頭。話說，這個便當真是極品啊，難怪店門口比其他店家熱鬧那麼多。店家似乎是以客人食用時已經涼掉爲前提，爲保留炒飯的顆粒感下了一番功夫。麻婆豆腐也同樣不會因爲涼掉而過稠，又和炒飯是分開裝盛，食用時再淋，不會泡爛炒飯。

燒賣對我來說更有魅力，沒理由拒絕。話說回來，從她對燒賣毫不執著來看，說不定真的是爲了杏桃乾而買這個便當。這一點也很可愛，使我的笑容更深了。

「因爲我覺得到那邊去，絕對會喫到熱量爆炸，所以今天晚餐就先節制一下了……女孩子有很多事情要顧慮啦！」

「櫻花，你真的不過去參一腳嗎？」

「小潤，怎麼啦？」

小潤便當裏有塊滷竹筍，我的卻沒有。原因很單純，就只是我已經喫掉了。

「啊，這個好喫耶！真想不到！」

「啊，啊～」

「哇……哇喵！」

可能是我盯著便當看，小空忽然抬頭，將便當往我推。我沒有那個意思，原本想婉謝，但突然想到不要只是拿，而是也一樣跟她換，她可能會比較開心

「小空的好像也很好喫耶。」

「想喫煎蛋就拿，不用客氣啦。希美跟小潤也可以選更主菜一點的喔。」

「啊～啊嗯啊嗯。」

「好冷！雖然知道會很冷，不過還是好冷！」

詫異地皺眉的希美手上，是在炒飯淋上麻婆豆腐的中式便當。啊，當時我也覺得這個便當很好喫呢。但儘管那十分誘人，可是我們沒那麼早喫，一想到涼掉可能會走味，就選不下手。

「好啦好啦，本來就是選自己最想喫的嘛，有什麼關係。我們趕快開動吧。」

「阿響阿響，那個培根卷蘆筍可以給希美嗎？」

「要走穩喔～聚在一起慢慢走。」

「啊！」

「那我要一個燒賣，你也從我這邊挑一個喜歡的配菜吧，好不好？」

「很有栗子的味道。謝謝響哥。」

我們按照既定行程到站下車，一走出新幹線，就被竄過黑夜的白風猛烈吹襲。第一次目睹的風雪，使我再次認識到大自然的威力。

微紅著臉的小潤輕輕夾起竹筍，送到我面前。

「好啦好啦，反正我就是註定缺憾啦。」

「……哇喵。」

「我也是買一樣的耶！」

「可以嗎？啊～」

「你們兩個先等一下。希美的回禮都還沒拿到耶，要挑也是希美先。來，阿響……啊～」

【2】

不過小空、希美和小潤一個比一個直接，我保持沉默好像沒什麼意義。

「神父，你很壞耶，明知故問。我連能換的東西都沒有，想參也不能參啦～」

「呼啊。煎蛋好像很好喫。不過煎蛋是很重要的菜，不可以要那個。」

「阿……阿響阿響，要不要喫希美的？很好喫喔。來，嘴巴打開～」

「好，好的……」

「歡迎各位的來訪，敝姓飯田，是民宿『雪精靈』的老闆。」

「哪裏哪裏！如果響哥哥還有其他想喫的菜，一定要再讓我……嘿嘿。」

希美身子縮得小小的，用力把外套拉煉拉到最頂。

「呼啊。煎蛋……」

小潤非常開心地從購物袋取出便當。的確，包裝和我的一模一樣。

我們按事先取得的交通資訊來到候車地點，隨即有輛廂型車停在我們面前。後座車門滑開後，一位看起來溫和的男子跳下駕駛座。在這裏客氣也只是平白受凍，我們簡單打聲招呼就上了車。

「嗯！好好粗！」

「拜託，什麼叫真想不到。哼哼～看到了吧，希美的眼光就是不會錯啦。」

「咦……結果選那種安全牌纔對啊？」

「你們三個都閉嘴！尤其是小潤！不是叫你別把女高中生當老人看嗎！」

我帶著苦笑向小潤展示包裝。裏頭有白飯與各式各樣的配菜，絕對不會讓人失望，但也因此缺乏亮點，讓我展示得很猶豫。

「小潤啊，那塊竹筍可以跟我換嗎？其實我很愛喫那個。」

男子等我們都上車後就回到駕駛座，回頭再一次簡單自我介紹。他嘴邊和下巴都有蓄鬍，有一身隔著大外套也看得出的結實身材，實在很有山中男兒的感覺。不過眼神、說話節奏和略帶鄉音的語調都很溫和，就連相當怕生的我也對他沒有任何戒心。

「大家的運氣不錯喔～苗場到這時候的雪通常是比較硬，可是今年狀況不錯，今天這樣一下又積了很多新雪。明天好像會放晴，應該很適合滑雪喔。」

廂型車靜靜地駛動。民宿老闆——飯田先生透過後照鏡對我們微笑。我對滑雪一竅不通，只聽得懂明天能在好天氣底下玩，真是太好了。說不定最讓我安心的，其實是飯田先生的鄉村氣息。坦白說，我有點擔心車子是否能在這樣的風雪中順利前進，可是開車的人神色自若，彷佛在這種風雪裏開車只是家常便飯。

「話說，其實我有點意外。」

「咦，您說……意外？」

飯田先生一邊慢慢駕駛一邊說，碰巧坐上副駕駛座的我跟著反問。

「嗯。因爲我以爲今天的客人是外國人，起初還有點擔心不能溝通呢。」

「是老闆……跟你們預約的人說是外國人嗎？」

櫻花從我背後的座位疑惑發問。旅館是和光小姐替我們挑選，所以訂房方面的事也都麻煩她處理了。我是很感謝她出錢又出力，然而資訊傳達似乎出了點錯。

「資料上沒有明講是外國人啦……你看，預約者姓名這邊。」

飯田先生往擋風玻璃左下角使個眼色，有面住客資訊板夾在那邊。他似乎是要我自己看，我便斗膽伸手拿起來，念出以大字寫下的內容。

「呃……『Zanne Nb Jeen』一行人（注：音近日文的缺憾美女）……」

「……臭老闆，給我記住。」

櫻花發現和光小姐的惡作劇，右手往左手掌捶了一拳。

「哈哈……」

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反應，只能說現在現在受到和光小姐很大的恩惠，不方便表示個人意見。

「總之，不必擔心溝通問題真是太好了。各位，我們就快到了。進山路以後要坐穩喔。」

飯田先生爽朗一笑，從大路切進了窄道。周圍越來越黑，但吹上車窗的雪卻變少，視線反而更好。大概是被山上的針葉林擋下了吧。

「久等了，歡迎光臨『雪精靈』。」

看見透出林間的燈光後，車子停在大型民宅般的屋子前。漆白的磚牆、青煙嫋嫋的煙囪。彷佛突然從日本飛到外國的亢奮，在我們見到民宿的瞬間蔓延開來。

經過一段悠閒的時間後，牆後傳來希美的聲音。她們也都來泡溫泉啦。

希美慌張地揮手離去，我也姑且跟著道晚安。

「歡迎各位來到『雪精靈』，坐了那麼久的車，一定很累了吧。今天沒有其他住客，請當作自己家，不用拘束喔。」

穿過玄關後，我們來到設有壁爐的挑高客廳。格局當然不像一般民房，但也與所謂的旅舍不同，充滿居家風格，一進門就被可以放鬆休息的氣氛所圍繞。

飯田先生帶我們進房後，我拆開一半的行李，將今天就會用到的日用品擺在桌上。我帶了很多毛巾或洗髮精等房間可能有準備的東西，原本是爲了以防萬一，可是看樣子大多是用不到了。旅行經驗少的結果就是不懂如何取捨，好像真的帶太多，應該要簡便一點纔對。

「嗯，真的要好好感謝和光小姐。」

「要是明天也是這種天氣，應該無法出門吧……」

見到的不只是希美，還有小空跟小潤。

「對……對不起……！我馬上出……！」

難道我……跑到女浴池了……？不對不對，這樣不合理。

「嗨，歡迎。」

「在雪山……遇難……好冷，到處都是白色，孤單一個人……哇喵。」

本來微笑著勸說的希美突然變成「糟了」的表情。原本想讓小潤安心，結果一個多餘的詞卻讓她更加害怕，臉上滿是後悔。

儘管小潤依然惶恐的樣子令人擔心，不過今天就交給希美和小空吧。她們一定有辦法鼓勵她。

「……呃。」

別誤會，我絕對沒有希望她們過來的意思。

驚慌到極點的小潤縮著身子跳進浴池，鑽到我背後去。這選擇究竟是對是錯，我無從判斷。

這樣的氣氛，或許有很大一部分是由柴火那異於電器產品的獨特溫暖烘托出來的吧。我跟在興高采烈跑過去看的希美等人後頭，注視著那色彩柔和的爐火，如此心想。

「太好了，那就趕快開始吧。」

「我……我在！來了！」

「啊～暖到心裏了……」

「不……不用怕啦！滑雪場這種地方到處都是人！一定會有人發現你啦！好了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我們先去洗澡吧！」

「沒問題。周圍很安靜，不接放大器也可以練。」

「正義大哥好，辛苦了。」

在我急著撲滅心頭火時，拉門喀啦喀啦地打開，然後是腳步聲。會進男浴池的不會有別人，只是對方一絲不掛，直視不太好，於是我繼續將視線停在天花板上。

「哇，還是大風雪耶。」

怎……怎麼辦纔好？再這樣下去，就要被他看見我們單獨在浴池裏了。無論有哪種前因後果，正義大哥是小潤的監護人，讓他見到肯定會出事。

我與膝蓋以下都泡了水的小潤不偏不倚地正面對上眼。

「喔，響，你已經進來啦。」

「呼啊。老闆說明天會放晴，一定沒問題的。」

「哇！這裏好有情調喔！」

只見小空向天高舉拳頭這麼說，小潤回以曖昧的苦笑。小潤現在心裏可能不曉得放晴是好是壞，面臨兩難吧。

「對對對，小空說得沒錯。滑過以後，你就知道多好玩了，初學者也沒問題啦。只要不遇到山難就沒事。」

「阿響，你在嗎～？」

『呼啊。火箭跳水。』

『～♪』

同時，男浴池脫衣間也有聲響，看來是正義大哥也來了。既然時間一致，櫻花說不定也在隔壁。

飯田先生也來到女子身邊作簡單的說明。

「哇喵！明天要滑雪對不對……？」

壞預感應驗了。脫衣間傳來正義大哥的哼歌聲。他正快手快腳地脫衣服，馬上就要進來了。

「呼～就先這樣了吧。」

「呼啊。等不及泡溫泉了。潤潤，走吧。」

小空面對用來練習的消音板跪坐在牀正中央，小潤和希美在她兩側端莊地坐下。雖然讓小學生爬上我的牀，在倫理上有點不太好，不過這房間位在角落，聲音較難傳到屋內，其他也沒有更好的地方，我便決定別再多想。

纔剛那麼想就冷不防聽見希美來敲門，嚇出我一身冷汗。爲自己沒作虧心事還那麼緊張反省之餘，我小跑步到門邊，扭開門把，微笑著開門。

正義大哥不知是還沒泡還是已經走了，總之現在浴場裏沒有其他人，只有新泉注入的聲響，在迴音效果不錯的室內不斷迴盪。

一名女子推著盛放熱茶的推車來到稀罕地窺探壁爐的我們身旁，臉上是極爲親切的微笑。

櫻花就在這道牆之後——

「唔，嗯。明天見，大家晚安。」

我立刻轉身別開視線，小聲指正。壓低音量，是因爲我覺得別把事情鬧大對小潤比較好。假如我有錯，我並不會逃避責任，但就現狀而言，我認爲先偷偷安撫小潤比較不會有後遺症。

而小潤手拿她的寶貝電吉他，希美是貝斯，小空則是抓著鼓棒跟消音板。

雖然我這話只是憑感覺，沒什麼依據，但是讓初學者在這種大風雪裏滑，應該很危險吧？

「晚安嘍，阿響。明天見。」

小潤搭配著樂器原聲，輕哼旋律。客觀說來，不插電的電吉他、貝斯和消音板所演出的音樂很難算得上好；可是不知怎地，這場音效不佳的克難合奏在我聽來，每一個音符卻都令人感到幸福，好想一直聽下去。

「對！我們跟老闆說不會很大聲以後，他就說可以儘管練了！」

♪

我們都錯愕到連叫都叫不出來了。發……發生什麼事，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孩子們表現出這般一天也不願怠惰的熱情，使我由衷感到欣慰，同時也爲自己必須更真摯地和音樂對話而充滿鬥志。

「真的嗎真的嗎？謝啦，我好高興。雖然是蓋成西式，不過裏面還是有溫泉可以泡，敬請期待喔。」

請三人進房後，我拿起自己的吉他。爲了給予具體建議，我也和孩子們一樣帶了自己的樂器來。

大約持續練習一小個時後，我宣告今天練習結束，大家也滿足地點了頭。在不同於以往的環境練習，讓我們交換了一些過去沒有的意見，時間雖短卻很充實。

「呼啊。打擾了。」

『喂，不可以！要先衝過水才能進去！』

我敞身在和自己房間差不多大的浴池中，不由得深深讚歎。如飯田大哥所說，西式的大浴場裏引入天然溫泉，鹹味偏重的泉水一點點緩解我全身的僵硬之處。

小潤顯得很不安。她原本就很緊張了，如今擔憂更是膨脹。

然而大自然的事只能交給大自然管，我們無能爲力。今天只能洗個澡好好休息。

因爲這是不和大家如此近距離聚在一起就聽不到的音樂。

「真的可以在這裏練習嗎？」

「（我……我搞錯了……！哇喵，我在想事情，一不注意就……）」

「算了，反正回去之前也不用推來推去，管他的。」

纔剛進門沒多久，我們就已經確信這兩天絕對會是一段美妙的經歷。從大家的笑容就明顯看得出來，沒有必要再多問。

「～～～～～～～～～～！」

「呼啊。」

『怎……怎麼可能有那種事！還有小空，快住手，不要再往我身上蹭了，很不舒服！』

正義大哥帶頭敬禮，我們也跟著鞠躬。

「響，這裏好棒喔。」

「……哇喵？」

急得聲音開岔的小潤正要轉過身，卻赫然停下腳步。難道狀況要變得更棘手了嗎……？

「呼啊。打擾了。」

我一邊伸懶腰舒展身子，一邊喃喃自語。這間房是沒有隔間的單人房，不過格局很大，空間用得很奢侈，即使三個孩子都來睡也不嫌擠。

「怎麼樣？聽得見嗎？」

「（小……小潤！這裏是男浴池啦……！）」

小空按著小潤肩膀，將她推出房間。

不過當澆水聲響起，一隻腳啪刷地踏進浴池後，我就把視線移回正面了。畢竟我是晚輩，讓長輩先打招呼就太不禮貌了。

希美回房之際，抹掉窗戶上的霧氣後，皺頭大皺。我也因此跟著到窗邊瞧。外頭是一整片銀白色世界，安寧的房內簡直是另一種次元。

「哇，你們看！是真的壁爐耶！好溫暖喔！」

「～♪」

對自己這麼說之後，我便拿著換洗衣物離開房間。是該趕快洗澡休息了。

『希美希美，我好像變比較大了耶。』

大小這種事，跟一個人的本質毫無關聯。我必須更專注於本質，以純淨的心靈面對櫻花這名女性纔行。

愛泡澡的胡桃知道我獨佔這麼美又這麼大的溫泉，一定又會發火了吧。

♪

我一邊指彈一邊問，希美跟著打出OK手勢。我們沒有放肆到連放大器都帶，純粹是簡單的對拍。

「響……響哥哥……！」

然而事已至此，我能做的也只有繼續當小潤的牆，設法掩蓋這個意外狀況，沒別的路能走。

「嗚嗚，我還是覺得滑雪很恐怖……」

隔壁不斷傳來希美和小空的鶯聲燕語。從內容聽來，希美也不太想讓別人聽見。不過現在事態緊急，請容我暫且忽視。既然她們在那邊，用消去法來說，小潤會出現在這裏就是……

「～～～～～～～～～～！」

「這間民宿只有我們夫妻倆在管理，服務上可能有些不夠周到的地方，但相對地，在各方面的彈性也比較大。如果有需要就儘管說，別客氣。」

「是……是啊……今天辛苦了。」

滑學用具全都準備到當地再租還帶了那麼大的行李，其實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孩子們由於難得可以這樣長時間相處，想盡量多製造一點練習時間，所以就不辭勞苦扛著樂器過來了。

「好，練太晚不好，今天就到這邊吧。」

「謝謝，接下來這兩天麻煩照顧了。」

我望向天花板，摒除險些興起的不健全想法。這樣不行啊，貫井響。自從女性內衣專賣店那次以來，我變得很容易注意櫻花某些特定部位，這傾向實在不妙。

飯田先生吐著白煙，對看得眼睛發亮的小潤微笑。不覺之間，雪已經停了。

「山……山難……哇喵。」

「……！」

當正義大哥愉快地衝起水時，小潤緊緊倚上我的背。突如其來的接觸，使我內心一陣亂跳，不過小潤應該是非常害怕纔會這麼做。我什麼也不該說，必須默默承受這一切。

「那我也不好意思嘍。喔～熱度不錯。」

正義大哥在我對面敞身而坐，吐一口深長的氣。總……總之照這個位置來看，小潤應是位在正義大哥的死角……但我也沒有退路就是了。

『神父神父，你在那邊嗎～？』

「嗯？我在啊，怎麼了？」

在這如履薄冰的狀況中，隔壁的希美大聲問來，正義大哥跟著回話。

『你有看到小潤嗎？我們路上還走在一起，可是她沒有進來耶。』

「沒看見耶。響，你有看見嗎？」

「……！我……我嗎？沒看見。」

正確來說應該是「我正在儘可能讓你看不見」。

「我跟響都沒看見喔～！要去找嗎？」

『這個嘛，應該沒關係啦。民宿裏不可能遇難，她也不會跑出去。』

『呼啊。搞不好回房間睡覺了。』

「哇哈哈。小潤比小空先睡啊，這還真稀奇。」

正義大哥爽快地笑了笑，接著有點不解地抱起胸：

「她到底會上哪裏去呢？反正房子裏有民宿的人，應該沒什麼危險吧。」

「……………………」

不，現況非常危險……我暗自心想。我當然沒做任何愧對他人的事，然而一般社會大衆見到這畫面，肯定會立刻判我出局。

「呼啊……呼啊……哇喵。」

希美笑咪咪地將雪橇插進雪裏豎立，舉起右手擺姿勢。

「不用，既然您也有教我們的意願，我們還是希望請您來教。我們真的全都是新手，能學到基礎中的基礎就很夠了，希望不會給您造成不便。」

「生命力？」

「感覺上，可以說是很帶勁吧。」

「嗚嗚……」

我擺手要她快走，小潤跟著劃開溫泉，跳出浴池。

小空不解地問，小潤和櫻花都拚命搖頭回答……而我自己是堅守沉默，這應該對她們倆個都好。

「好。明天見啦，晚安。」

「那麼各位，待會兒見嘍。」

「響先生，小朋友就暫時麻煩你嘍。」

我以正義大哥的感動爲背景音樂，深深鬆了口氣。很抱歉，我不曉得這裏的洗髮精是不是真的對頭皮有幫助，只知道自己剛纔緊張到頭髮都要大把大把掉了。

在我爲幻想中的舞臺沉醉時，飯田先生又給了我們新的指示。今天他也會教導我們雪橇或雪板的入門課程。

「那一間可以租裝備跟換衣服，我們就先處理好裝備再集合吧。」

我們對飯田先生點頭並再次道謝，踏雪走向就在不遠處的建築。

「我還以爲給人出租的東西都很俗氣，結果有很多款式可以選，實在是得救了。真會作生意。」

沒……沒事，我什麼都沒看見。周圍霧氣很重，看不清楚，我也沒看到任何致命部位。

「潤潤，我們來堆雪人好嗎？」

「充滿生命力那樣。」

「……………………咦？」

總之小潤平安起身衝過拉門，然後探頭出來，歉意十足地一連鞠了好幾個躬。而我當然是只能笑著揮揮手，目送小潤離開。

「嗯……」我開始思考。就厚起臉皮提個議吧，這樣說不定比較好。

「真的很不好意思，還要您當我們的教練。」

「是門簾沒標示清楚嗎……？」

雖然希美的小報告聽得正義大哥一臉不敢置信，不過我倒是很高興見到櫻花這麼值得紀念的帥氣扮相。

「什麼？真是浪費高手，可怕的缺憾女。」

「沒……沒什麼啦！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好……好的……！」

而我最掛意的果然還是小潤。她穿好了雪衣，手上也拿著雪橇，不過明顯看得出恐懼使得她的學習意願相當低落。看來她怎麼也抹不掉面對未知的不安。

「嗯，好……對不起喔，都怪我膽小。」

廂型車停在滿布車海的停車場邊，引導我們下車。今天是週末，人潮好像特別多。

小潤炙熱的喘息撲在我的後頸，說不定是泡到腦充血了。唔，真糟糕，必須儘快讓她離開浴池纔行。

「哇～！好棒喔～！這裏全部都是滑雪場？」

原來這裏的佔地這麼大，難怪能一次設置那麼多大型舞臺。到這一刻，我才終於能具體想像單憑相片難以認知的搖滾音樂節全貌。

「！」

我不禁讚歎。小潤三人清一色是純白雪衣，彷佛變成了「雪精靈」，正好符合我們住的民宿。

我目送飯田先生帶著正義大哥和櫻花前往吊車搭乘處後，拍個手對孩子們說：

「響哥，穿這個就完全不冷了。」

正義大哥迫不及待地站起，轉身就往沖洗區跑。這段經歷讓我明白，人有時候也能用嘴發揮火災白癡力。

「沒……沒有，我很好喔，小空！」

「好，那我們先盡情玩一玩雪，熟悉一下吧！」

然而下一步就向前跌跤。我怕她受傷，忍不住就轉過去了。

「不會啦，其實滑雪比在民宿打雜好玩多了。要幫我保密喔，不然我太太會發飆的。」

「我搞錯了～～～～～！」

「喔喔！真的耶！有頭皮充滿創作欲的感覺！」

「哇，大家都好可愛喔！」

「就是說，好像能刺激生長。」

小空也帶著平時鮮有的亢奮，雙手拍打雪衣的臀部部分。

這問題讓我們左右對看起來，然而櫻花想都不用想似的，很快就代表我們搖頭道謝。

笑出一口白牙的正義大哥拍拍我的肩，櫻花也微笑著點點頭，順我的意。

過了一會兒，等到小潤應該已經穿好衣服，我也離開浴池。發生太多事，多泡了好久。

「好，到嘍。」

「不過還是要建議一下，假如真的想學，還是找專業的滑雪教練比較好，各位覺得呢？」

經過了驚心動魄的一夜，銀色世界在晴朗天空的圍繞下呈現在我眼前。純白的雪與藍天的漸層美不勝收，令我反常地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走進了夢境。

我極其安心地返回脫衣間，背著手關上拉門並再次長嘆。

「啊！」

飯田先生只對他們倆這麼說。這是我的請求。

門簾寫著大大的「男」字，可以肯定民宿一點過失也沒有。

得想個辦法轉移正義大哥的視線。在浴場有什麼辦法能製造那樣的機會呢……

然後，與全裸的櫻花對上眼。

送我們到滑雪場的廂型車中，希美食指戳戳我的臉。我赫然回神，苦笑裝傻。

「……不好意思，我洗完要出去了。」

「哼哼～很可愛吧？有這麼可愛的能租真是太棒了，原本希美還不期待呢。」

♪

「我很健康，不用擔心……我的身體。」

遼闊的視野使希美大聲讚歎。令人憧憬的苗場滑雪場，其規模無疑遠超乎我的想像。

沒錯，這是夢，一定是場夢。昨天見到的種種，也全都是不曾實際存在的夢。

「總之，逃過一劫了。」

「哇哈哈，這樣我壓力變好大啊，不過響說得也沒錯。櫻花，這裏就先照他的意思，我們先把最基礎的學起來吧。」

「！」

「哇喵！」

「那麼正義先生、櫻花小姐，我們走吧。」

「這邊是男浴池啦～～～～！」

小潤還沒作好直接穿上雪橇，挑戰滑雪的心理準備，所以我請求飯田先生起初先讓我們分開行動。如果有需要，只留我和小潤兩人就好……不過希美和小空也很乾脆地要求和小潤一起行動，我也不跟她們客氣，請她們協助我了。

「（快，趁現在！）」

「（謝……謝謝響哥哥！）」

「…………！」

「好的，謝謝飯田先生，麻煩您了。」

「厲害？怎麼個厲害法？」

但隨即又以最高速轉回來。小潤屁股對著浴池跪倒在地，正想爬起來所造成的視覺訊息，在各方面都是滿滿的問題。

我在這不容多作解釋的狀況下提供最簡要的資訊後，櫻花用脫下的衣服和浴巾草草遮掩身體就衝出去了。

「不用了。有一定基礎的人多一點，等等教她們也比較方便嘛。就請你和正義大哥先練好吧。」

聽飯田先生搔著頭這麼說，我們自然地莞爾一笑。他真的很懂得察言觀色，見客人太客氣就會巧妙地化解緊張。有這麼會作人的老闆，我相信「雪精靈」的回客率一定很高。

「……臭希美，幹嘛掀我底？我又沒用別人的錢。」

「呼啊。響哥和潤潤和櫻姊的臉都紅紅的。感冒了？」

「帶勁？」

【3】

「哇……哇喵！好……好快喔……」

「沒問題，我先跟她們玩玩雪，暖身一下！」

「對了，神父，希美跟你說喔。櫻花還故意貼錢租有牌的耶，超浪費。」

穿好租來的滑雪裝備後，我和正義大哥一起等待，三個孩子和櫻花沒多久就以笨拙的動作帶著雪具（櫻花如其所言選了滑雪板）聚過來。

途中有個人快速滑過屋邊。雖然沒有近到可能撞上，那速度仍讓小潤看得緊張兮兮。

我心力交瘁地穿好衣服，在走出脫衣間後轉身一看。

小潤率先回答。表情有輕鬆很多的感覺，讓我有點自戀地認爲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小希……嘿嘿，真的很謝謝你們。」

「知道了！一點都不會不方便啦，你們願意讓我教，我也很開心。好，既然決定好了，就去租裝備吧。」

「響，真的要這樣嗎？要不要我也留下來？」

對於這樣的心情，我也有切膚之痛。在斷不了恐懼這點上，我想我是在場所有人最嚴重的一個。

「真的假的？」

「道什麼歉啊？我們是也想玩雪才留下來的啊。只要小潤開心，我們也會開心啦。」

「……………………咦？」

「阿響，你怎麼了，表情怪怪的？」

無論如何，我製造出千載難逢的機會了。就趁正義大哥保養頭皮的時候送小潤出去吧。

一手抱著滑雪板的櫻花，穿的是紅黑兩色的時髦雪衣，好看得不像是租用品；舉手投足也從容大方，完全不像初學者。

「對了，正義大哥。這裏的洗髮精很厲害耶。」

嗆紅辣椒、RADIOHEAD和OASIS都曾在這座山的某處揮汗演奏過呢。

小潤被小空和希美牽起左右手，臉上終於浮現沒有猶疑的微笑。

滑雪之旅纔剛開始，按部就班慢慢來吧。

♪

「呃，嘿！」

「哇！」

小潤用力擲出的雪球漂亮命中我的臉。可是那一點也不痛，雪球在撞擊瞬間如最高級粉糖般散成粉末。原來如此，這就是粉雪啊。我又懷起昨天有過的感想。

「嘿……嘿嘿，打中了。」

「儘量丟儘量丟……不過我也是會還手喔。嘿！」

「哇，哇喵！嘿……嘿嘿，好冰喔～」

一來一往的雪球大戰中，小潤笑得好燦爛。堆了雪人，像這樣打起雪仗，投身於一面白的世界後，小潤對雪的恐懼似乎淡了很多。

看樣子，差不多可以進行下個階段了。

「小……小空不要鬧！手絕對不可以放開啦！」

「呼啊？」

「也不可以轉頭～！看前面～！」

小空和希美先坐上雪橇車玩起來了。兩人一前一後坐在供免費租借的紅色塑膠載具上，小空抓著拉繩，希美則緊摟住她的腰，從有點斜度的下坡一口氣直線衝到最底。

這東西的速度挺快的嘛……或者說，由於難以控制速度，搞不好比滑雪更快。

「小潤，看了這麼久，我們也來玩如何？」

儘管如此，我還是先問問看。即使速度很快，三個人緊緊依在一起玩或許能激起她的勇氣。

「哇……哇喵……」

但或許是看起來真的太快，小潤臉上滿是躊躇。可能真的太早問了。

「哇，哇喵……響哥哥，我跟丟小空了啦！」

「嗯，大家的技術是夠學下個動作了……不過天氣讓人有點擔心。」

「要挑戰雪橇嗎？」

「小潤？」

小潤臉上已沒有一絲遲疑。緊張歸緊張，但仍有深深下定決心的感覺。

「那麼，要走嘍～！」

「怎麼啦，神父，你最快就那樣啊？」

不知幸是不幸，就在撞擊前一刻，我沒必要選擇了。朝我直線下滑的雪橇車滑過凸塊而高高躍起，然後就此空中解體，三個人摔在鬆軟的新雪上。

「…………………………喂，你們要演到什麼時候？」

「那就一起活下去吧！我們要永遠一起活下去喔，小潤！」

「呀啊～！」

「呼～」

重心依然不太穩的我跟著小潤滑過去。雪不知不覺下了起來，視野變得有點差。我小心地盯著前方的背影，拿出勇氣縮短八字間距，接近飯田先生。

「呼啊。之前都是大太陽呢。」

我們不小心雙腳打結，摔成一團。不過這樣比起滑下坡道已經好多了吧。

三人齊聲倒數，把身子用力壓進狹小的雪橇車。剎那間，孩子們的炮彈冷不防朝我直線射來。

不僅希美、小空和飯田先生都在我們身邊，還有幾個圍觀的雪客也都苦笑著注視我們。

最後抬起頭，不閃不躲地向我直視。

「纔不只是嚇一跳而已……」

這路線擺明會直接撞上我，該怎麼辦纔好。是男人就該擋住她們嗎？可是讓她們急停，好像反而危險。

「那就走嘍！我走一段就會停下來，跟好，不要走丟喔！」

總算是沒有跌倒，一路滑到圍著飯田先生等我的孩子們身旁。雖然還沒達到可以享受滑雪樂趣的程度，但漸有進步的成就感似乎已經高過恐懼感很多了。

「原來雪橇車會那樣飛啊。」

「你放心！一定沒事的！」

不過如此作分析的我，也焦急得全身顫抖就是了。狀況說不定真的很糟。四周什麼也看不見，無情堆積在身上的雪，將一分一秒地奪走我們的體溫。遇難——可怕的想像開始在腦中狂飆。

「希美也熟練很……哇！呃！呃！很多了……大概！」

「……哇喵？」

「響哥哥！響哥哥！」

「沒……沒關係，總之沒走散就好。」

至於櫻花和正義大哥，兩人由於早早就學到了基本技巧，丟下我們自個兒在一邊比速度。真是的，該說他們還是一樣很愛比嗎？

「不用怕，當然不會勉強你玩啦。那我們再繼續丟一下雪球吧。」

「哇哈哈，怎麼樣！追不上了吧？」

我側眼看著兩人滑過我面前而去，不禁苦笑。這裏是初學者滑道，所以兩人速度不怎麼快，然而從他們頗爲紮實的基本姿勢看來，感覺還真有天分。我也該早點熟練纔行。

「怎……怎麼這麼快？」

「咦，小潤！」

聽見希美的聲音從相當近的地方清楚傳來，我才終於睜開眼睛。

小潤轉過身來，護目鏡底下泛著淚光，直向我撲來。

「好，那就玩玩看吧。三人一起就不怕了。」

「我……我也出發嘍！」

風雪早已停歇，四周不知何時又恢復晴朗。

「看……看你們的了！」

「響哥，你越滑越好了。」

但小潤補上這句後，三人都漸展笑容。

「哇喵～！」

就在我們動身之後，風勢霎時增強。全世界白茫茫地一片，眼前只能依稀看見小潤的背影。

「對！一直東怕西怕，只會讓自己永遠原地踏步……要繼續成長下去，我想挑戰更多不同的事情！」

「唔……唔哇！」

希美看所有人都順利達成了目前的「橫越斜坡」，便請飯田先生進行下一個動作，可是飯田先生沉著臉看看四周說：

「小潤，小潤！」

「沒……沒事吧！」

「雪橇和雪板構造不一樣啦！而且我看你可憐，所以還沒有用雪杖，等等輸了就別哭啊！」

「我看起來不錯啊。飯田先生，可以教我們怎麼轉彎了嗎？」

♪

直到我趕到身邊，她們也嚇得望著藍天，動也不動，似乎腦袋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總之，三人的表情中見不到痛苦的神色，讓我鬆了口氣。

三人爬坡回來，以小潤在中間的縱列隊形坐進雪橇車。起點比上次更高，坡度感覺也陡多了。

「我不要一個人活下來！我還想……我還想跟響哥哥一起活下去啊！」

小潤傻傻竊笑的的模樣，給我一個肯定的想法。

我儘可能地拿出爽朗的笑容，收回前言。我也真是的，不要急，要配合小潤的步調慢慢來纔行啊。

小空和希美恍惚地說。

「呼啊。比上一次順很多了。」

「呼啊？」

而那背影的動作卻戛然而止。我和小潤的間距也急速縮短，逼得我急忙插下雪杖煞車。

飯田先生說完就緩緩前進，我們也縮短距離，維持原來希美、小空、小潤、我的順序接連滑過坡道跟上。

小潤的學習速度也與她們相同，含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步調一致地學習基本動作。原先還怕坐吊車很恐怖，不過飯田先生是用罩上玻璃帷幕的纜車帶我們上山，還能悠然自得地欣賞雪山景緻。

「那只是用雪杖劃而已好不好！根本犯規嘛！」

「好～滑過來～」

『……………………』

「響哥哥，響哥哥！」

縱然心裏害怕，到了關鍵時刻卻能表現出十分堅強的一面。這樣的態度，讓我再次對小潤湧起尊敬之情。

「呼啊。滑了就知道。」

我緊閉雙眼，想到什麼就喊什麼。無憑無據也無所謂，我只想多少安撫小潤的心情，一股腦兒地拋出所有可能激勵她的話。

「可是……好好玩喔。」

「我不會離開你的！永遠不會！」

小潤跑下坡，到用力轉彎而免於摔出雪橇車的兩人身邊。

她們怎麼回答，就不用多作說明了吧。

我也緊擁小潤，在她耳畔大喊。要是連我也被恐懼壓垮，不曉得小潤會怕成怎樣？就算我什麼也做不到，只是空口說白話也好，至少要不斷信心喊話，拭去眼前我所珍重的少女的惶恐。

「咦！」

當我如此決定而捏起雪球時，我感到小潤的樣子有些變化而停手。她緊握雙拳且略低著頭，似乎非常猶豫。

『一，二，三！』

「整個人轉了一圈。」

「小潤！」

「謝謝。我發現自己真的很沒運動細胞，不過這樣算有跟上進度了吧……？」

儘管如此，我現在可不能慌亂。

兩人都大致學會如何直線移動（一開始，小空向後直往下滑時，把大家都嚇出一身冷汗），差不多能學怎麼轉彎了吧。

「我……我試試看！」

很好，這樣她就沒問題了。來請飯田先生教她滑雪吧。

「山上天氣真的都是這樣說變就變喔。要是走丟就糟了，我們先下山再說。這次大家都跟我一起來吧，一樣是斜切著走。」

「不要離開我！」

小潤緊緊抱住我，臉也在我身上磨蹭。她只是鼓起了勇氣滑雪，心裏的不安還沒有完全散去吧。看來被遺落在風雪之中，讓她有點恐慌。

「哇，真的不太妙耶……」

沒有任何人反對。老實說，現在能見度相當差，讓我很擔心。在這種狀況下，除了平安下山也沒其他好求的了。

「嘿，嘿嘿，這是我們三個一起的初體驗耶。」

小潤也終於睜開眼，查看四周把握狀況。

「呼啊。潤潤跟響哥好相親相愛喔，真羨慕。」

我也跟著左右張望，發現雪的確是越下越大。再加上起風，天氣感覺很不穩定，難保不會變成昨晚那樣的風雪。

「響哥哥！」

「我……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就算要犧牲我自己，我都會保護你！」

她明確的意志深深撼動了我的心。那不僅表示她想嘗試滑雪，更是渴望進步，奔向新世界的強烈意願。小潤即使容易猶疑，也每一天都爲了成爲更好的人而一步步地努力邁進。

飯田先生也鬆口氣，蹲下安慰我們。仔細想想，這裏是初學者滑道，地形開闊，雪客又多，稍微起點風雪也很難遇難。

「呼啊，嚇我一跳。」

飯田先生斜切過初學者滑道，在距離我們約十公尺處舉手呼喊。小空和希美接連以全制動方式按同樣軌跡滑向他。

「……那我去了！……小希、小空！那個，我也要！」

「嗚嗚嗚嗚，好恐怖，人家好怕喔……要遇難了啦……！」

「……………………」

「嘿咻。」

小空的話讓我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和小潤依然是肢體交纏地抱在一塊兒。

「哇，哇喵！」

「小……小潤，對不起！」

我們急忙鬆手，忘了腳上還穿著雪橇就面對面跪坐下來，結果雪橇因而鬆脫，在平緩的初學者滑道上下滑一小段。

「我……我是真的很慌張纔會那樣……」

想起剛纔說了什麼話，臉就整個燙起來。我怎麼會對小學女生說那種話啊？而且風雪一下就放晴，說到一半就是衆人圍觀的場面……

真想找個洞鑽，就算裏面有熊在冬眠也行。我真的羞愧到這麼想，全身熱得像火燒。

「嘿嘿，沒關係……聽響哥哥那樣說，我也非常非常高興。」

「……小潤。」

可是，小潤以清澄眼眸注視著我並毫不介意地微笑，改變了我的想法。

就這樣吧。反正那全是我的真心話。

「響哥哥，我會轉彎了！」

「小潤果然厲害，很棒喔！」

後來天氣相當穩定，我們盡情地享受滑雪之樂，直到日暮。小潤完全恢復平時的積極，令人安心極了。

甚至覺得她因爲那場風雪反而充滿鬥志，這會是我太自大了嗎？

♪

隔天，我們也隨心所欲地滑了整個上午，即使整條腿又酸又麻也玩得樂不可支。雖然還離不開初學者滑道，至少基礎動作都學得差不多，真的好期盼下個雪季啊。

中餐回到民宿，接受豪華餐點的款待後，滑雪之旅大致就此結束。

再來，就只剩完成和光小姐的請託了。

「好，到了。」

「這匹馬怎麼毛毛的啊，跟希美印象中的賽馬不太一樣。」

不過，她希望我們能順道來看這匹馬的請託之中，隱約透露著強烈的情感，所以大家纔會接受這趟滑雪之旅。

「那個，不好意思。我姓鳥海，之前有打過電話。和光小姐請我來這裏……」

牧場員工笑著回答邊拍照邊問的希美。

正義大哥和櫻花笑著說。看來眼前這匹馬就是讓和光小姐這次贏了大錢的冠軍馬的哥哥。聽說和光小姐與它關係匪淺，在它退役至今也依然支付飼料費，讓它在這座牧場受到良好照顧。正因如此，她纔會想在弟弟身上賭一把。

那是一座小牧場，據說有些退役的優質賽馬會送來這裏，安寧地度過餘生。

滾亂一身毛的粗獷外觀，訴說著大自然的嚴酷。

「我們這次能來滑雪，就是因爲它嗎？真要好好謝謝它呢。」

於此同時，我也感受到生物求生所表現的生命力是多麼強勁，而有上了一課的感覺。

「這傢伙還真是幸福啊。退役賽馬能這樣開開心心享受下半輩子的可是少之又少，除非是遇上好人，不然根本不會有這種待遇。」

「呼啊。當馬也很辛苦呢。」

「就是說啊，小空……可是它在這種冰天雪地裏也這麼有精神，眼睛一定也很美。」

櫻花向馬廄裏搬牧草的老人打招呼，老人隨即笑咪咪地帶我們到放牧區。圍欄中，有一匹馬正活潑地在雪地上打滾。

「應該是它弟弟纔對……嗯，就某方面來說，其實那樣也沒錯。」

「湯澤養老牧場。那匹馬就是在這兒啊。」

「哈哈哈，因爲這裏很冷啊。那叫作冬毛，生活在寒冷地區，自然就會長出來保暖了。」

非常感謝飯田先生在我們退房後也開車送我們一程，讓我們輕鬆抵達目的地。民宿內外都受到他很多幫助，真是不曉得該怎麼答謝纔好。

牧場員工感嘆地說。和光小姐並沒有說明過她和這匹馬有怎樣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