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AGE 3
《天使的3P!》 · 蒼山サグ · 1.8萬 字
金城空
【生日】12/1
【血型】AB
【學校】城見臺小學5年2班
【對人告白(或被告白)……】
呼啊。斷崖絕壁?(好像誤會成警匪片最後一幕常見的犯人自白了)
星期一早上離開家門前,我試着將現在的「待辦事項」進行狀況作了個整理。
①製作報名競賽用的試聽帶(Lien de famille)……順利度100%
這邊應該不會有問題吧。不是因爲我,而是她們一直都全心全意地投入音樂,完全沒有任何值得我焦急之處。雖然還沒錄音,但我相信一次OK的可能性很大。
也許如何不因爲自己太過放心而讓她們感到我的態度敷衍,纔是我最該努力的部分。
②製作報名競賽用的試聽帶(Dragon≒Nuts)……順利度80%
這邊的態度也非常積極。每次見面,她們都表現出更甚於我的才華,讓我做得比着手前更加得心應手。她們與Lien de famille的差距就只有經驗而已,即使未來會有挫折的時候,三人最後也一定能同心協力完成美妙的歌曲。
③校慶班展準備……順利度100%
原以爲這會是最大的難關,結果拜石動、水野同學求之不得的靈感與知識之賜,也變得應該沒問題了。
只是回過頭來看,目前堪稱讓我費了一番苦心的事,好像一個也沒有。我相信這就表示,我必須將省下來的力氣都用在報恩上,也讓我實際體會到與他人合力做事,可以帶來超乎想象的幫助。
感謝上天賜我這個機緣。
④替妹妹洗頭……順利度99%
身爲專家,必須維持進取的心。我要保留這1%,作爲我永遠的動力。
⑤製作話劇社舞臺音樂……順利度?%
這部分很難以數字量化。當然我已經開始構思題材,能做BGM的樂曲也片段地有些產出。石動同學她們的企畫當然也是現在進行式地研擬當中。
我終於明白,所謂的「約會」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時間不容我多想,以最糟的方式結束。櫻花氣得用力踏響樓梯,消失到二樓去。
已經不是在心裏辯解給自己聽的時候了。怎……怎麼櫻花和希美突然認真吵起來啦?雖然她們過去好像也拌過很多次嘴,但我從沒見過小翅膀成員之間出現這麼濃的火藥味。
「對……對啊,每個離期限都還有一段時間嘛。謝謝你的關心。」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希美。」
「你在這裏說的話,希美一定會保密。」
「我……不管了啦!響、希美,你們兩個最好都不要考慮先後,愛怎樣就怎樣啦!」
「咦,約會……?」
「該不會,你根本沒生氣……?」
「那我們走嘍。不好意思,一個人把阿響帶出去獨佔。」
「希美,今天你是公主喔。」
柔和地輕眯起眼的希美,看起來比平常成熟很多。
「嗯?什麼事?」
小潤和小空也深受驚嚇,縮起了脖子。呃,這時候該怎麼辦呢……?
「哎呀,不用擔心啦。我晚點會好好跟她道歉……嗯,這裏感覺不錯。阿響,進去看看吧。」
「你憑什麼說希美是給阿響添麻煩?阿響明明就很高興啊!是你自己比較任性纔對吧!真是的,都讀到高中了,還這麼孩子氣!」
「怎麼,不喜歡嗎?」
這麼問之後,希美眺望天空幾秒鐘,似乎在思考怎麼回答。
而爲了讓這一天真能到來,我就抓住希美的援手,尋求她們親情的協助吧。
……還是會緊張耶。
希美剛走上大路,立刻在隨處可見的連鎖咖啡廳前停下。
「咦!才……纔不是!這件纔不是我爲了今天才特別穿給你看!你少亂說!」
「沒什麼啊——這種話,應該對你沒用了吧?」
「咦,這間店……就好了嗎?」
「不用你說我們也會愛怎樣就怎樣啦!我們跟某個缺憾大小姐纔不一樣!」
不。
「啊,櫻花。唔……嗯,早安。」
飲料都還沒沾上脣,希美就直視我的眼睛劈頭問來。
櫻花語氣不太高興使我有點膽怯,但想到在這裏退縮,恐怕又會讓希美起疑,只好用力擠出笑容答話。櫻花或許是真的替我擔心,然而今天的重點是讓希美玩得盡興。
「希美才沒有客氣。這裏就好了,地點不是重點……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的目的是和阿響一起單獨出來。」
「對……對不起!」
「對呀。既然阿響都說沒關係了,你就不要雞婆了啦。嫉妒到挑這種毛病很難看喔,櫻花!」
「…………響?你已經來啦?」
「社會經驗不足啊……」
不過,由於如字面所述般的演員不足,使整齣戲的最終形象搖擺不定。若她們的藍圖能在校慶當天完整搬上舞臺(即使沒有我的音樂),一定能演出一場抓住觀衆的心的精采好戲;相反地,假如上不了臺……
這樣會給石動同學她們造成很大的困擾,實在非得好好想個辦法解決……
「等你真的有進展以後再謝我吧。」
「希美、櫻姐,不要吵了好不好?」
「搞定啦。那麼阿響,我們走吧。」
充滿混亂與疑惑的玄關,想起希美若無其事得彷彿接錯話的聲音。奇……奇怪,櫻花一走人,希美的憤怒就不自然地全都沒了,就連一點餘波也沒留下。
直到這一刻,我才痛切地爲自己社會經驗不足感到不甘。
「響……那個……你沒問題嗎?扛了那麼多工作,還跑去約會?」
這對櫻花會是種不義之舉嗎?
我又開始變得尷尬,好不容易纔打聲招呼。不過,只是這樣不會有所進步吧。就沒有其他更……更……我投降。和她面對面讓我加倍緊張,啞口無言。
「小希,響哥哥,路上小心喔!」
「當然沒用。你變得很奇怪,櫻花更奇怪。就算你沒來,櫻花最近也都怪怪的。走得那麼近的兩個人一起變奇怪,用膝蓋想也知道有事……只是小潤跟小空都還是小孩子,頂多只有『爲什麼呢?』的想法吧,就目前來說。」
「好……好哇,我會誠心誠意陪你的。」
不行啊,想不通。我不懂櫻花在想些什麼,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真的能以我的口和主觀視點,告訴別人我和櫻花暑假過後至今的種種嗎?
「爲什麼要假裝跟她吵架啊?」
在我支支吾吾時,希美手扠腰挺胸宣告,聽得櫻花眉頭微皺。
希美像是感受到我的躊躇,手按胸口補上這麼一句宣言。
再加快點吧。雖無遲到之虞,還是覺得提早一點比較好。
「……因爲我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和阿響你一起出來玩嘛。所以,我想讓櫻花說『不管你了啦!』。我有自信那樣說,她就一定會那樣回答。我們是一家人嘛,所以我很瞭解她。」
「喔,好……」
希美一副全看透了的神情,將吸管插進冰奶茶叼住。
纔想要出發——櫻花就從裏頭過來了。
⑥解決和櫻花的芥蒂……………………順利度0%
「那個,希美……」
「…………嗯。」
在路上走了一段,我才下定決心向希美問清楚。她的表情實在太過平靜,不像纔剛大小聲吵架的人。
「對啊,希美沒生氣,不過櫻花是真的氣炸了。我也沒想到她會急成那樣。」
「……啊,糟糕!」
再這樣下去,櫻花替話劇社出力的可能將是無限低。她怎麼都不會想和我一起做事吧?
「希美,謝謝你。」
「……哼~~聽好了,櫻花。等一下希美要去約會喔,和阿響一起手牽手!」
能夠確信自己「瞭解」櫻花並使她實際中計,也讓我非常羨慕。
「你……你來啦,等好久了。」
真有一套。我閉上眼睛。事到如今,無論我怎麼閃都閃不了了吧。
「呼啊。響哥,下次要和我在牀上喔。」
希美苦笑着微微鞠個躬,小潤和小空緊接着搖搖頭。既然小空也很期待,我就該儘快完成對她們每個人的承諾,只是牀這個地點……還得再談談。
搞不好說0%都嫌標準太寬鬆了點。如果再加上懷疑自己越走越歪的恐懼指數,或許不得不承認它正往負數領域暴衝了。
「希美不是想拿來開玩笑,只是希望你跟櫻花能恢復原本的感情而已。或許希美幫不了什麼忙,但也說不定能給你一些建議。所以拜託你,當作姑且試試看也好,希美絕對不會把你今天說的事泄露出去。不只是小潤、小空,當然也不會告訴櫻花。希美不是想搗亂把一切都破壞掉,而是想幫助你們。只要是希美可以幫你的,就算再少希美都想幫!」
悶着悶着,沒發現原訂的出門時間都過好久了。我急忙抓起包包,奔向咲翅膀。
「呃,打擾了」。
平常星期天的練習大多是午後開始,而今天我是和希美有約,得早點出動。
…………我決定了,說出來吧。
可是,希美這一刀沒能斬斷我所有猶豫。
「呼……好了,阿響,你和櫻花到底發生什麼事,也該從實招來了吧?」
「小……小空,我們出去玩比較好。要出去玩喔!」
弄成這樣,希美還會有心情出門嗎……
我儘可能地大步前進,勉強在約定時間前十分鐘抵達。我沒走教堂正門,直接按了住宅部分的門鈐,希美很快就開門請我進去。
「沒有,沒有那種事!……你不用跟我客氣喔,只要在下午練習時間前回去,想去哪裏我都奉陪喔。」
也就是說,這工作與列表最後一項密不可分,不能拆開來談。
「沒關係啦,既然你注意到我這麼有品味,就不跟你計較了……那我們走吧,兩……兩個人去約會!」
我姑且把話吞回去,和希美一起穿過自動門,點杯飲料後在靠窗的桌位坐下。
真是個叫人意外的選擇,還以爲她會想跑遠一點呢。我們離開小翅膀才十分鐘不到,也不太像是暫時歇個腳。
「哇,哇喵……」
我就這麼抱着被狐仙捉弄了的感覺,跟着狀況走似的和希美一起踏出玄關。
「啊?誰……誰嫉妒什麼東西了!再說希美也有錯!爲什麼偏偏挑這種時間給人家添麻煩啊!你是知道響好說話,故意跟人家硬拗吧!」
怕沉默太尷尬就隨便找個話題,想不到反而惹希美生氣了。
是爲了我,特地準備一個不必顧忌其他人,與我單獨談話的機會。
想故意挑釁櫻花才說那些話?
約會——沒錯,這就是我昨天向希美承諾的事。不對,承諾是在更早之前就答應了。我在暑假髮誓會和她們三位個別約會,結果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時機就拖到了今天,照時序來說這樣才正確。
櫻花那句話又重重壓在我身上。假如我和一般人一樣,持續親身學習如何在生活中與衆人接觸,是不是就不會爲了自己和櫻花現在有多大距離,走哪條路能更快接近她之類的事煩惱了呢?
希美每一小段話,每個字都重重打在我的心頭。希美曾因爲無法向任何人表露真心而險些錯失幸福,所以我能切膚感受到,她是真的不願見到我重蹈覆轍。
希美打從一開始就不想出去玩,只是想和我談談——
「啊,希美,這件洋裝好可愛喔,第一次穿嗎?」
我當然不想毀約,她能主動提醒我,我也很高興。雖然我沒自信做個稱職的護花使者,也得盡力帶給她一段愉快的時光。
「不會啦,我之前就和響哥哥……去……去過了嘛。」
也就是說,希美是——
我恐怕真的很缺乏社會經驗吧。
知道小潤和小空都來送行,我也進門問候。公主啊,這個詞明確道盡了希美今天的服裝。在她貴氣的五官映稱下,那滾邊飄揚的洋裝甚至有晚禮服的感覺。
「~~!」
等到時機成熟,再對櫻花爲這件事道歉。
「……也對,到時候我再鄭重向你道謝…………呃,事情是這樣的——」
我深呼吸幾次下定決心後,儘可能地摒除主觀想法,告訴希美我和櫻花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
說完之後,希美繼續默默吸了會兒所剩不多的奶茶。眉間微微勾出的線條,發送着難以言喻,令人緊張的訊號……
「所以,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是有想到大概是這方面的事,只是箭頭方向顛倒了。我都準備好聽你說你強吻了櫻花之類的事了呢。」
「我……我哪會做那種事啊!」
難道我在她們眼裏是個肉食系嗎?那我的行爲舉止可能有需要一點改變,不過這件事先放在心裏。
「也就是說,櫻花對你告白以後就一直躲你吧。櫻花的錯!」
「也……也不能算是告白吧……」
「那不管怎麼聽都是告白啊!……櫻花這傢伙還真大膽,居然揹着我們偷偷來,可是最後還是半路逃跑,實在太可惜了,除了可惜還是可惜。」
見到希美這麼憤慨,我又開始緊張了。該……該不會是我的說法害她誤會什麼了吧……
「也不是逃跑吧,就是從那之後,櫻花好像會跟我保持距離……」
「所以你覺得越來越尷尬,不敢跟她說話了?」
「嗯。」
「阿響也有錯!」
「對不起!」
被希美大力一指,我的頭立刻反射性地磕到差點撞桌。
當然,我也有犯了錯的自覺。
♪
……希美,實在比我成熟太多太多。
「唔哇!」
而是櫻花第二次的暗示……接在那一天之後。
還是——
「苦惱會不會只是浪費時間啊……」
「…………我想,我喜歡她。」
「對,對不起,我從中間就沒力氣聽了……真的好痛……」
「什……什麼事?」
「希美也很喜歡………………阿響。」
請希美別客氣後,我就離開座位先往店門走。
「——可是啊,說來奇怪。希美明明很喜歡你,但假如櫻花和你順利發展,那個……變成男女朋友,我也相信自己能夠開心地祝福你們。希美說自己很成熟,其實是騙人的,希美也一樣很孩子氣。成熟的女性,一定不會有這麼奇怪的感情。」
「等,等一下……好歹再給我五秒,十秒好了……」
「阿響,跟你說喔。」
「櫻花她真的會對我……」
「……………………」
「放心啦,希美說的都是真心話,沒有騙人,趕快忘了吧……不過,要是有那麼一天,可以再對你說同一句話,希美一定已經是一個成熟的——」
聽不下去也是當然,我實在太幼稚了。
小孩子氣。或許就是這樣吧。一般人大多在國小就已經擺脫這樣的疑惑,了不起只拖到國中。到我這個年紀,大家早就自然而然地邁入更遠的領域。
話到臨頭,我才終於發覺。
「~~~!那,那裏是人類的萬年要害啊……!」
我將空着的左手貼上希美的手掌,她的指尖在溫暖中顫了一下。
不過,該怎麼開口才好呢?
「……………………咦?」
有好一陣子,我神經凍結似的全身動都不能動。
這關鍵的第一句,或許只有隨機應變一途可走了。無論模擬多少次,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夠按計劃抓對時機說對的話。
希美忽然面露微笑,伸出雙手緊握我的右手。
彷彿解除魔法般,希美快速離開我的背,跳到面前來。
「去吧。不需要趕在今天,但還是要趁早喔……好,希美老師的成熟戀愛教室到這裏下課,我們回去吧!阿響現在工作很多,不要佔用你太多時間比較好。」
「…………那個,希美,我……」
根本不是「不討厭」這種毫無力量可言的話所足以形容。
「真的不用替我操這個心啦。如果你還有其他想做的事,歡迎隨時告訴我喔。」
「……嗯。」
這麼一來,我就等於連續兩次忽視了櫻花的心聲。
可是我完全不曉得怎麼做纔算正確,纔會一直拖到今天都束手無策。
僅僅是悶頭苦惱,一轉眼就把夜給悶深了。上次像這樣連音樂程序都沒開就熄燈的日子,已經好久沒有過。
「……………………!」
「好……好難啊……完全想不到要怎麼起頭,最想說的是什麼。」
我想我只是沉默了短短几秒,但感覺上,像是過了好幾小時。
「你就把剛纔的事忘了吧。希美只是想告訴你,還是有人覺得阿響這種『貨色』很特別,至少這個地方就有一個以上……懂了嗎?」
「我喜歡你。」(朱音曰:不能忍了,我已經報警。)
「我會盡我現在的一切可能,努力試試看。」
「……………………好,獎勵時間結束!」
即使這份感情,還沒發育成合乎我年齡的「喜歡」。
「讓你見笑了……」
『櫻花,關於你之前說你也有機會的事——』
我是希望明天就採取行動。
說不定,那不是因爲我沒邀她幫忙製作班展而感到遺憾。
希美目不轉睛地瞪着我,門牙憤憤地啃起吸管。剛纔的話,的確沒有清楚表達我的想法。於是我再稍微整理一下,重新將心裏的答覆娓娓道來。
爲了保持其他工作順利進行,還是別拖下去的好。
「哼哼~~那還用說。不要小看小學五年級喔。」
然而也不能臨陣脫逃。我不要再這樣下去了,一定要回到以前那樣,隨時都能放輕鬆和櫻花說話的關係。
「這……這個,我——」
「我不是要你忘記了嗎!」
脛骨捱了一記飛快的側踢,痛得幾乎將記憶一腳踢飛。
「否決!……哪有人這樣說話!」
沒錯,我得告訴她。多虧有希美,我犯的錯有了鮮明的輪廓。既然知道錯在哪裏,我應該就能補償。現在,一定還來得及。
「啊……」
只有一件事,我能確定。現在我心中高漲的感情就只是「喜悅」,沒有任何雜質,就這麼多。
結果我晚了三十秒才追上希美,接着直接返回小翅膀,稍微提早開始練習。
「獎……獎勵時間?咦,呃……」
「真的很謝謝你……希美……比我成熟好多喔。」
但事情都發生了,再後悔也沒用。事到如今,當然得設法找出現在也能彌補那一刻的方法。
——你問都不問我一下,也讓人很……難過。
——啪。
我也要封鎖「不知道」這類曖昧的言詞,絞盡腦汁整理我現在的感覺,全部對櫻花傾訴。
「哇~~有夠小孩子氣~~都高中一年級了耶。」
想這麼說,但喉嚨有種被碎石堵死的閉塞感,動也動不了。
這種自信過剩,自作多情過剩是怎樣,小白臉啊?家裏蹲了三年才熟成的表錯情系小白臉嗎?不用說,一定還沒進入正題就撞牆。
蹲在原地等待腳痛平復之餘,爲那眩目神采眯細雙眼的我,能夠肯定一件事。
「……可是啊,阿響,你就跟她說清楚吧。就算是現在跟我講的這些也好,總比什麼都不說好。如果你都不說,和櫻花的距離只會拉大,櫻花她會自己慢慢遠離你。不用怕,你只要向前多走幾步,球一定能丟到她手上。你就原諒櫻花手不受控制,把球亂丟吧……救救我們這個可悲又膽小的姐姐。」
日前那一幕,忽然浮上腦海。
我又再一次感到自己把事情過度複雜化。或許我在櫻花跑走那天就該立刻追上去,和她面對面說清楚纔對。這應該是最誠實,最不容易造成誤會的選項。
「阿響,現在問題不在櫻花,是在你……你自己是怎麼想的?你是……那個,喜……喜歡櫻花還是怎樣?還是沒有感覺?」
——我當然……不討厭她。
希美臉上泛起紅暈,眼睛眨啊眨地這麼問我。
笑容甜美而溫柔,面帶紅暈,希美的洋裝裙襬在逆光中搖曳。
我和櫻花的關係,要怎樣纔是最理想呢?
回到家,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一晃眼就是幾個小時。腦內會議遭受牛步戰術拖遲,始終沒有進展。
可是,爲什麼呢?希美表情越來越煩悶,整個人散發的氣息卻越來越輕柔。
我沒能回頭,沒能回答,只讓時間憑空流逝。
……不行,這樣說完全不對。
我噙着淚凝望希美先走一步的背影,放棄再多說下去。
「爲什麼人家都說了那麼有機會的話,你還一點表示都沒有啊……你有發現嗎?別看櫻花那樣,其實她的膽子比老鼠還小,所以關鍵時刻老是會差那麼臨門一腳。我看她現在應該每天都過得緊張兮兮吧。一不小心告白了,結果你一點反應都沒有,讓她開始想『原來他對我根本沒那種意思……』弄得一天比一天更害怕,最後就乾脆不想知道答案,主動和你拉開距離。根本是自爆嘛。」
「『我想』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不說得清楚一點!」
「要把我的真心話對櫻花說清楚纔行。」
「咦~我只是叫你趕快忘記而已喔。好了吧,阿響,趕快走起來。」
「……希美?」
我仍舊什麼也說不出口。
「嗯……」
嚥下一大口口水後,才終於擠出勇氣這麼回答。希美的脣好像顫了一下。
剛出店門時發生的事好像真的別多問的好,我便在幾經煩惱之後決定從命。原本還害怕自己又做了沒出息的選擇,不過點醒我當務之急的人就是希美,所以我將不辜負她的心意作爲大前提,捨棄了負面想法。
美得宛如西洋美術館名畫的畫面,使我心跳益發激烈。
就算這麼做,會造成和我心中模糊的理想不同的結果。
不過……我還是不敢相信。不,是沒有自信。
「……理想啊。」
這麼早回來,讓小潤和小空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她們見到希美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似乎也就不擔心了。
自己對櫻花懷抱的情感——
「我喜歡櫻花,這無庸置疑。只是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到底算不算戀愛,我自己也搞不懂。我是喜歡她,但是一想到喜歡她的話應該要做些什麼……我就越想越亂,越來越說不清楚。」
「真是有夠小孩子氣,說不定比小潤和小空還像小孩。現在簡直就像缺憾美女和小孩子連規則都不曉得,就自己亂打躲避球一樣,當然會打得莫名其妙。櫻花球丟得不準,阿響又根本丟不到人家手上。」
【插圖】
然而,不滿的色彩馬上又染遍那張臉,雙眸尖得能刺人:
在人生的路途上,我起步得實在很晚。把心封閉起來逃避日曬雨淋,使得我的感情缺少合乎年紀的歷練。
就在我踏上人行道的那一刻,希美的雙手從背後輕輕環抱我的腰,背上肌膚相貼的觸感將我圍繞。
像之前那樣,一起看着孩子們,偶爾帶她們釣釣魚的安穩生活嗎?
♪
「那我走嘍。不好意思,硬要你幫我做便當。」
「這……這樣又不算特別早起,不用放在心上啦!快去吧,要用心準備校慶喔,我也會去捧你的場。」
「謝謝。嗯,一定要來喔,我走了。」
隔天一早,胡桃將她親手做的便當交到比平時早出門很多的我手上,真不曉得該怎麼謝她纔好。和石動她們討論之後,我們開始利用晨間時段。由於必須早起,我交代胡桃別做便當,我自己解決就好,結果她也配合我提早起牀了。
至於浴室裏的工作,依然是一如往昔。這可是專家最大的幸福。
「呼啊……」
一出家門,涼透了的凌晨空氣就撲面而來,讓人打了個呵欠。
該說果不其然嗎,那是因爲我昨晚睡不太着。認爲與其在牀上發悶不如找點事做,便大半夜地弄起鼓組音源,或許是個錯誤。
「得打起精神纔行。」
我給自己打氣,挺直腰桿走向車站,在發車前幾秒衝進比平常空很多的車廂。儘管如此,我校制服在車廂內還是零星可見。雖然全都不認識,但他們說不定和我一樣,是爲了準備校慶而早起。
「早安~~阿貫。哎呀,好想睡喔~~」
「低血壓早起要人命……」
順利抵達教室時,石動、水野同學已將約六張桌子拼成工作臺。想到她們也陪我早起,就再度點燃我的感激之情。
「早安。對不起,佔用你們的睡覺時間。」
「什麼話,這是我們協議好的事,不用這麼低姿態啦。」
「只要你把音樂做好就行了。」
我情不自禁地道了歉,她們卻完全不在意,我也決定別表現得過度卑下。她們說得沒諧,畢竟盡責完成班展和協助話劇社,纔是我最大誠意的表現。若沒有犯錯,還是把「對不起」封印起來吧。
「知道了,謝謝。今天要從哪裏開始?」
「大家來找碴的點子還沒想完,不過分隔板和說明牌是一定不能少,所以我們打算先把這些做好。一面做再一面想梗。」
「櫻花。」
我也許猜錯了原因,但我還是得說清楚纔行。這是我現在,比什麼都更該告訴她的事。
「不會。這真的只是一個小傷,不需要這麼擔心啦。」
……老實說,我一直活在與這種工作無緣的世界,甚至連上次握起美工刀是什麼時候都不知道。不過在這種時候說什麼「我沒自信」,可就丟臉丟到家了。好吧,應該難不倒我,大概。
櫻花在走廊邊的熱帶魚水族箱後喘息,很過意不去的樣子,我隨即笑着對她搖搖頭。然而,儘管她已經穿得很習慣,穿到店門外的害羞程度絕對是非同小可。她半蹲着按着後裙襬的模樣,真有種說不出的悖德感,使我急忙抬起視線。
♪
……爲了不再繼續給她們添麻煩,我得儘量在今天之內和櫻花當面說清楚纔行。當然,我不能保證櫻花會因此答應接演,但至少現在這樣,要取得她同意的機會實在太小。
「啊……那個……」
「咦?」
櫻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整個人都貼到牀邊來了。該不會……她們兩個把我這一刀誇大了很多吧。
「啊……丟死人了……」
感到她真的非常擔心,讓我先不知好歹地有那麼一點點高興,接着是排山倒海的罪惡感。
……不管怎麼想,都不能就這樣讓她走吧。
「——響!」
原來如此,有道理。這些蒐羅各式淺色的卡紙每種都很搭調。即使外行如我,也看得出這是個既能壓低成本又能營造絢爛空間的妙計。
「……對不起。我還想說一定要全都自己處理好,不要給周圍添麻煩,還犯這麼丟臉的錯。」
「那麼,我先去教室嘍。爲以防萬一,你還是再多躺一下。」
「割東西的時候,怎麼可以看旁邊!」
「咦……啊?」
「啊,在說這個啊。對喔……抱歉,後來我和櫻花沒什麼機會說話。」
不知道,我們有多久沒像這樣自然地相視而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能這麼無謂。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怎麼辦!把麪包店制服穿來學校了!」
「你……你來做什麼?」
「什麼叫我來做什麼!石動和水野傳簡訊通知我,差點要嚇死我……!我不是千交代萬交代說不要勉強嗎!」
「(好,趁現在!)」
水野同學立刻站起來,將隨身的面紙包整個翻出來壓在傷口上。
「櫻花……不是那樣啦。該道歉的真的是我纔對。都是我沒有勇氣面對你,什麼都沒對你說就一直逃避,又像以前那樣,想把自己封閉起來。」
原來,我是活生生的人。
如果我受的傷,流的血就是代價,那實在太划算了。
我還以爲自己的決心被她們發現而嚇了一跳。冷靜想想,這根本不可能。
所幸保健室老師迅速爲我處理,兩三下就完成止血。
「先用這個按住,快去保健室!」
「好多張喔,顏色也很多種。」
我在她們面前坐下發問,石動同學跟着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愧是話劇社的大型道具師,看來設計圖已經都在她腦子裏了。
「總之在踏出校門之前,我們也只能小心再小心了。」
「我……我沒事啦,劃到一點點而已。」
「~~~~~~~!」
我將經過包紮的部分舉到櫻花面前,希望她能安心,結果手卻被她雙手緊緊抓住。
微微地,櫻花抓我的手鬆了一些。
就在我打定主意閉上眼時,隔間的簾幕猛然拉開。抬頭一看,原來是櫻花,額上還掛着幾道汗水。
下樓途中,我看着逐漸侵蝕面紙的紅色,沒來由地想——
櫻花突然染上滿面憂色,額頭用力貼上我的左手。
「不要說了啦,快點!起來,快去快去!」
「哇!阿貫,你的手!手!」
就是這麼回事。我一直找不到時機開口,告訴她現在身上穿的不是高中制服,而是怎麼看都是女僕裝的迷你圍裙黑色洋裝
櫻花不是特地穿這件衣服來看我……
我雙手接下水野同學遞來的整疊圖畫紙大小西卡紙,點頭受命。
走廊傳來的腳步聲使我不禁身子一縮。雖然聲音還沒抵達我們教室就斷了,心跳還是怎麼也不肯降下來。
「……抱歉,拜託你了。我實在很不想被認識的人看見。」
在兩人三催四請之下,我才終於站起來,小跑步離開教室。
我先行兩根柱子的距離,回頭打暗號,櫻花跟着跳出掩蔽,全速跑來。
我學她們先畫好裁線,拿瓦楞紙板當切割墊保護課桌,開始第一次裁切。幸好第一張刀片跑得很流利,沒有割得歪七扭八。就照這感覺繼續下去吧。
「已經沒事了嗎?會不會痛?」
我投出微笑,櫻花也嘆息交摻地放鬆,緩下雙頰。
……原來,她是從麪包店直接趕過來啊。
「謝謝。不好意思,我笨手笨腳的。」
「好,那我要……」
「……………………!」
「怎……怎樣?」
「…………該道歉的是我。你都決定要自己奮鬥了,我不只沒幫忙,還好像在躲你,明明全都是我自己的錯。我一直……不知道在搞什麼,弄得心裏越來越亂,結果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只想逃跑。」
「少道歉了,趕快去保健室!」
所以她就是穿着女僕裝搭電車進校門的吧……說「我知道你現在的感受,請節哀順變」好像也不太對。
「沒問題,小事一件。」
我躺在牀上唉聲嘆氣。我是很想趕快回去,可是老是說我臉色很差而下令暫時躺平,我就這麼豪邁地獨佔了整個隔間後的空間。
「啊,沒關係沒關係,我自己去就行了……真的很對不起。」
屆時,我究竟該怎麼製造對話機會——
「咦!什……什麼意思……?」
這個事實讓我樂不可支。
櫻花略爲緊張地別開視線。
……真的好神奇。美工刀在左手劃得這麼深,鮮血直流,爲什麼在她們提醒之前都不覺得痛呢。
「把這些西卡紙全部裁成四等分,美工刀會用吧?」
可惜在這個櫻花腿軟跪地,兩手掩面發抖的時候,實在說不出道謝的話。
「切成這樣……可以吧?」
「貫井同學,櫻花那邊怎麼樣?」
「可以可以,沒問題!」
讓我感到,有個東西跟着鬆開了一點點。
「……呼,呼……對不起喔,響。真的。」
這……這麼說來,我果然沒有誤會。
她們倆嚇得臉色發白,我卻暫時被困在搞錯方向的思想裏。
「不過,是割到手耶!要是再也不能彈吉他的話……!」
「你們有在聊話劇的事嗎?她該不會還在絕對不要狀態吧?」
「什……什麼事?」
要是她們當初沒有提出互相合作,班展還真不曉得會是什麼情況呢……實在是怎麼謝也謝不完。
「!」
櫻花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說般錯愕地猛一低頭,臉緊接着火速漲紅。
櫻花將我的手慢慢放回牀上,後退一步正要離去,卻被我欲言又止地叫住。
沒辦法,只好等人回來再說了……
我坐起來,深深低頭道歉。
傷口在小指根部到手腕大約中間的位置,傷口又比起初印象還淺,應該不會影響日常生活。過了這麼久,該痛的也痛起來了。
什麼時候纔有機會開口呢。放學後,還是午休……乾脆就爆個冷門,一大早——也就是待會兒就進攻?
「咦?…………………………!」
我心裏冒出這麼一個明顯不合時宜的感想。
今天沒有體育課,要取回制服就只能回麪包店。因此,我需要充當櫻花的耳目,幫助她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離開學校。
「嗯,我要打散起來拼貼成隔板的壁紙。直接把光溜溜的合板擺在那邊實在太醜了嘛~~」
萬萬想不到,我會以這種方式體驗真實潛行作戰。
「呃,那個……你進教室之前,先換個衣服比較好。」
「是喔,真可惜。」
我真是想太多了。理所當然地,櫻花不久就會到校,走進這間教室。可能是下一道腳步聲,也可能是更久之後。
「你刀子伸太出來了啦!」
——也許是因禍得福吧。
——喀。喀。
石動同學忽然大叫,而我垂下雙眼後想到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人體真是奧妙」。
……我到底要躺到什麼時候啊?老師剛說有事就就出去了,現在保健室只有我一個。雖然有交代,有事就到教職員室找人,不過我覺得這樣有點太誇張,不太想爲了這種小事驚擾人家。
「不用啦,追根究柢還是我受傷害的嘛。」
她打工的地方,只有她親近的幾個人才知道。櫻花似乎是因爲穿上這身制服的印象和平時截然不同,無論如何都想隱瞞到底。
好,那麼我爲她拿出我保留已久的全力吧。現在就是避人祕術「繭居族的外出型(主要是去超商)」再度解封的最佳時機。
「好。」
「……響,你好厲害喔,想不到你有這種技術。」
於是乎,我就這麼平安地將櫻花送到了校門外。附近沒有大嬸站在路邊閒聊,說起來難度並不高。
就算可能遇見上學途中的學生,到了公共空間一樣是我的天下。學校到車站的路線非常簡單,只要反過來刻意繞路,過敵機率當成零也沒問題。
「問題在於電車……上車就沒地方躲了。」
雖然櫻花來時就是這身打扮搭車,不過她根本沒發現自己忘了換裝,「一回生二回熟」這種歪理起不了作用。
「那……那個,響,幫我到這邊就夠了吧?要是陪我到麪包店,你一定會遲到的……」
櫻花顧忌地窺視我的反應。我原本想說「不行,我也有責任」,但想想又吞了回去。
要更直接一點,讓她明白纔行。
「我想陪着你,就讓我跟吧。遲到一次沒關係啦。」
「!」
櫻花的肩輕輕一震。好緊張喔,她會嫌我礙事而拒絕我嗎?
「……謝謝。其實我也希望有你陪我。」
櫻花靦腆點頭的那一刻,我高興得差點站不住腳。
「好,我們走。」
「嗯,麻煩嘍。」
其實,我應該再儘量多告訴她一點至今深藏的感情。
「……!」
「還有這招……」
「襯衫拉出來比較好喔,這樣乍看之下也不像制服。」
一動腦想象,鮮明的畫面立即浮現腦海。
「……嗚,好害羞。」
不刻意繼續找話聊也無妨……啊,對喔。我和櫻花總算又回到能這麼想的距離了。
「沒禮貌,好像我滿腦子都是釣魚……」
櫻花縮得小小的,緊抓我的衣襬。
「……好啊。天氣也不錯,那就走吧。地點可以讓我選嗎?前不久開始,我一直很想去一個地方。因爲有點遠,所以猶豫到現在。」
「那是石動同學她們不好……我還以爲你快死了。」
櫻花苦着臉托起腮。化學老師真的很兇……
「……不准你認真說這種話。」
「……櫻花,我們乾脆直接逃課吧。」
我們點點頭,在早秋的天空下踏出步伐。
「別放在心上,我纔對不起你,小小割到一下也害你這麼擔心。」
希望可以就這樣安穩到達目的地……
「咦………」
就像短短一個月前,我們自然就會想去海邊那樣。沒有釣竿也無所謂,就只是想再一次和櫻花眺望水平線。
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下車,怎麼離開車站,讓我心裏很不踏實。我真的有保護好櫻花嗎?
♪
「(去死!乾脆從地球上消失。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看海……」
「怎……怎麼了?」
「會不會很引人注意啊……」
「現在直接趕過去也已經上第一堂課了吧。今天是什麼課?」
「呃……記得是化學……哇~~怎麼偏偏是化學啊。」
「抱歉,開玩笑的。」
沒多久,背後響起鐵門聲,櫻花探出頭來,她已經整齊地換好了制服。
「……啊哈哈!你沒說我都忘了。」
櫻花像是被點了笑穴,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太好了,不是我不知不覺犯了無謂的錯。
「嗯,所謂一不做二不休嘛——對吧。響,你有想做什麼嗎?」
「響……好像有人在看我們……」
「我覺得你是美女啊,有沒有缺憾就不知道了。」
「換……換好啦?」
然而這麼做,也會讓我在衆人面前和櫻花緊密相貼就是了。別……別誤會,我的積極行動絕對不是爲了自肥,完全只是追求任務所需的最佳隊形的結果。
「……!」
電車搖搖晃晃,載送着我倆。
調整一下時間,等下課再進教室好了——
當我的緊張終於因此獲得紆緩時,背後出現一大片海岸線。
難得地,我突然想逗一下櫻花。
我剛纔那句話好像命中櫻花的笑點,讓她掩着嘴哧笑。別的不說,她沒生氣就好了。
她們到底傳了什麼訊息給櫻花啊……很想看看,但又覺得很恐怖。
「哎呀,受不了,我真的覺得自己很白癡,忍不住笑出來了。嗯,真可惜,我這樣只能說是缺憾系吧,算不算美女就不知道了。」
「真沒想到響也會說出『逃課』這種事。呵呵,有點意外。」
「……………………」
基於種種原因,我現在真的快昏倒了。
「不會有這種事,放心啦。應該說,現在比剛纔好太多了,被人家稍微看一下也完全沒感覺。」
要到目的地,一路向南就對了。
我們再三確認時刻表,直到電車到站之際才衝上站臺,跳進算準在這一刻敞開的車門。很幸運地,座椅邊緣與車門間的角落地帶還有一個空位,我便帶着櫻花鑽過人牆,將櫻花壓進角落再擋在她面前。這樣應該能起到一些掩人耳目的作用吧。
看起來,就像是我人生第一次壁咚(新解釋版本)。作夢也沒想到我會有這麼一天。真的,只有外觀像而已,實際上根本沒有「咚」的部分。
來到最後一幕的前一步。
櫻花突然失笑,就這麼轉爲大笑。難道我的表情很奇怪嗎……
我扭過身子向外看幾眼就坐回來。嗯~~好難抉擇。應該現在就充分享受這片海景,還是將這份期待留到目的地再釋放呢。不過——
電車才駛動沒幾秒,我就威到老天冷冷地拒絕了我的祈禱。對面座位的西裝雙人組,有種明顯發現我們這裏不對勁的味道……
想做什麼啊……
「……我想去……看海。」
「哈哈,確實如此。」
「……………………」
……嗯,先保留這部分,把衣服處理好再說吧。
我只是突然想多和她獨處一段時間。
我跟從櫻花的建議,將衣襬拉出褲頭。又違反一個校規,讓我坐立難安的心情更加膨脹。
「是喔?我可是有連續逃課三年的前科耶。」
「……………………噗……呵呵,呵呵呵呵!」
「嗯,今天真的很適合釣魚耶。櫻花,你手不癢嗎?」
「唔,嗯!」
櫻花的笑說停就停,還稍微噘起了嘴。被禁止了呢,可惜。
重新面對她,讓我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相視片刻,共享窄巷裏的沉默。
我和櫻花因此貼得更近,桃花般的香氣撲鼻而來。
「(那男的是怎樣?高中生上學前會在這種地方調教自己的女人嗎……?哈哈!看來他很想和全世界宣戰嘛。)」
我們在座位並列而席,偷瞄着周圍竊竊私語。發車後有一大段都是市區,上下車的乘客都不少,但隨着窗外綠意漸濃,車裏的人影也逐漸淡去。
我們一邊往車站走,一邊解開學校制服的領帶和蝴蝶結。這麼一來,這套制服就看不出什麼特徵,應該不容易被人看出是哪所學校,更別說是到遠一點的縣市了。
「久……久等了。」
「櫻花,那邊……!」
「現在沒什麼浪,有一點風,希望不要變天。」
「(喂喂喂,你看,角落那個女生的衣服……!)」
「(一大早就當着我們這些社畜的面玩電車CPS……算他們狠。)」
「(啊?該……該不會是女僕裝吧……!)」
「…………好吧。今天就這樣,找個地方走走好了。」
「…………」
我掃視票價表,確認路線後刷電子車票過剪票口。
無論如何,我總算是平安完成任務,現在來到櫻花打工的烘焙坊「Saonois」後門前。從大樓夾縫間仰望的清澄藍天,使遲來的成就感汩汩湧上。
想這麼提議時,我臨時吞了回去。
「(完全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怎麼不去死。)」
♪
只是轉角處突然有兩個女學生露出臉來,嚇得我們倉皇躲到電線杆後。
於是我祭出苦肉計,將自己身體擠向椅邊,靠門的手抵在櫻花肩旁。
「我看看,這邊。」
「嗯,再遠都陪你去。」
「嗯……可是,已經完全遲到了呢。真的很對不起,把你也拖下水。」
櫻花訝異地睜大眼睛。嗯,其實她拒絕也無所謂。
也許是因爲心情鬆懈了吧,心裏的話直接脫口而出。
我……我非得保護好她纔行。羞愧也是櫻花在羞傀,我沒有什麼好害怕。
「要搭哪條線啊?」
「好啊好啊。既然要蹺,就蹺得徹底一點.」
這整段時間,我都要一刻也不白費地好好珍惜。
儘管下意識地在心裏找藉口,我還是不忘用自己不可靠的身體保護臉紅低頭的櫻花。
「…………」
不過,就膨脹吧。今天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當個壞學生了。
希望只是誤會……但機率低到不行就是了。
「不,不要盯着我看……我全身都是汗……」
搞得我精疲力盡。
沉默了一會兒後,櫻花慢慢抬起頭,並不帶一絲猶豫地點頭。
「這……這樣就能多遼一點了吧……」
「呼……」
「要走了嗎?」
我們的對話很少,但一點也不覺得不自在。
「嗯……跑來這裏真的要坐很久的車耶。」
在終點下車,踏出車站後,我用力伸了個懶腰。明明沒過海,種在附近的椰子樹還是給我來到南洋小島的錯覺。可能是我多心吧,氣溫還熱了很多。可能單純只是接近中午的關係。
「很遺憾,我們還沒到,要再坐一段公交車。」
「正合我意。」
我對拿智能型手機重新檢查目的地的櫻花用力點頭。都到這裏了,我當然不會說不。
運氣不錯,公交車很快就到了。我們繼續往南行,在目的站下車,經過約十分鐘步行後——
原是側景的大海,現在佔滿了我們面前,
終於到了,這個大半島的最前端。
——野島崎,這好像是它的名字。
若不計海島,這個立了座潔白燈塔的高丘就是關東的最南端。
「從這邊繞過去好像比較近……走吧,響。」
「嗯,等不及了。」
我們看了看導覽牌,從海岬左倒土產店和餐廳林立的公車站角落往松樹林裏走。柏油路不久就變成沙土地,再接上割開粗獷巖塊的石階。
左手邊都是海,眼前也是海,右邊則是迎風的巖壁。浪與浪之間撞出大片白沫,充滿生命的氣息。
哎呀哎呀,一到海邊就馬上冒出這樣的感想,看來我也中毒頗深。
感覺可以釣上一大桶。
「………………」
啊,櫻花明顯是癮頭來了。
「如果有帶釣竿就好了呢。」
「啊?今……今天不需要啦!」
「填詞啊~~」
「對呀……那麼,可以在這裏多待一會兒嗎?再陪我一下。」
當時,櫻花的目的絕不是「改變」。
……這樣啊。我想,櫻花一定也和我一樣。
櫻花先就近找個巖塊踏上去,我隨後跟上。櫻花無疑很習慣在這種地形爬上爬下,真正有危險的說不定是我自己。儘管如此,我還是緊跟着她,好在萬一她失足跌落時扶一把。
還很模糊,捉摸不清。
「纔不是,都是我自己在耍笨。雖然你真的有點沒用。」
「……是怎樣的喜歡?」
「不可以。」
所以,就讓我們重修舊好吧。回到現在的我們感到最幸福的相處方式。
很幸運地,這裏除我們之外好像沒其他人。
「…………哇。」
櫻花離開長椅,站到我面前,閃亮髮絲在從旁吹撫的南風中舞動。眼神直摯的她,對我伸出右手說:
可能會有人笑我長這麼大了還這麼不成熟。
「要坐吧?」
全世界,就只有我和櫻花。這地方甚至讓我這麼想。
「不只是風景,還有時間。」
——突然間,夾雜在風聲中的簡短旋律流過耳際。
「這是事實啊~」
【插圖】
「咦!不……不可以嗎……?」
能夠無後顧之憂地亂開玩笑,比什麼都還愉快。
櫻花像泄了氣的皮球吐出好長一口氣,又坐回我身邊。
見到她答應真的讓我好高興。說不定,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好想寫歌!」的衝動,和音樂面對面了。
儘管如此,我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不會就此停下。
「……………………謝謝。我也很喜歡……響。」
我的「喜歡」和櫻花對我說的「喜歡」,沒有絲毫不同。
「…………嗯,我試試看吧。雖然很沒自信,不過,我會盡量讓我們隨時都能清楚想起這一刻的點點滴滴。」
雖然應該不需要問,我還是姑且示個意,再一起靠近那陡坡。
我現在,和喜歡的人共享着一樣的心情。還有什麼事比這更幸福的呢?
「綁上鉤子和線丟下去,說不定會有魚上鉤喔。」
「怎麼都不知道啊。」
「…………對了,只要路亞的話,我這裏有喔。」
握她的手所必須的零點幾秒延遲時間,我都覺得是種罪惡。貫井響,你的反應神經和肌肉也太慢了吧,要更正確地反映我的心情纔行啊。
但那與我何干。
「……因爲石動同學她們的話劇嗎?」
怎樣都好啦。今天能和櫻花單獨來看這片海,真是三生有幸。現在,我心裏都是這件事。
「……對不起。」
「我喜歡你……可是,其實我也不太懂。問自己喜歡你要怎樣也沒有答案,覺得只是喜歡你就夠了。只要能看着你熱中於音樂的樣子,偶爾…一下下也好,有我們能夠獨處的時間就……嗯,很幸福了。」
「不知道。」
「就算上鉤了也收不回來吧……真的不用啦,今天不是釣魚的心情,看看海就夠了。」
「比小潤喜歡?」
許正因如此,海才如此地美,如此令人崇敬。
我有自信,這會是人類史上最爛的應對。
「當然好,要多久就多久。」
那天正中我額心的浮水型米諾,終於物歸原主。
眼下所及之處,真的是一整片廣闊無阻的碧藍世界。
櫻花帶着苦笑的臉龐,將視線轉回無垠的藍。
「嗯,不過事實上跟那也沒什麼關係……哈哈,這樣講好像很對不起她們。總之,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寫一首歌。看到海以後,我忽然有這樣的衝動。曲我來作就好,你可以幫我填詞嗎?」
什麼技巧、流行或樂理,都不重要。
「……就是說啊:」
「對不起,要不是我這麼沒用,就不會拖這麼久了。」
智能型手機的相機功能不足以捕捉,我也不能像霧夢那樣,用畫筆記錄心境。
雖然我是個肌肉沒半塊的弱雞,但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櫻花這麼瘦,我一定能穩穩撐住她。
「不知道。」
我忽然想到還有這麼一件事,從書包拿出一直沒機會還櫻花的東西。
「我也很喜歡櫻花,想和你和好。」
總而言之,我們的手已緊緊交握,回到了能夠輕易互觸的距離。
「我很喜歡響,請和我和好。」
「比希美和小空更喜歡?」
不過,我還是想盡我所能,將這此時此刻留下具體形象。
「啊……沉默殺手。」
我全身發麻,好像手指插進插座一樣。
「不知道。」
「過分耶。」
海拔約五公尺高的岩礁上,放了一張白色長椅,就只有那麼一張。
「你想和我一起,把這片風景寫成歌帶回去嗎?」
會是潮位變了嗎。不,多半隻是錯覺,變的或許是我的心情。
如果會像腳下來去的浪花一樣碎個精光,就讓它碎吧。
「喏,還你。」
直接把我心中的感情譜上旋律,和櫻花將它寫成歌。
我不再多嘴,靜靜地繼續走。
「有一種好不可思議的感覺喔。雖然有聽說過,可是實際見到的和印象中完全不一樣。」
來到尖端,位於該處的東西衝進視野那一瞬間,我不由自主地出聲讚歎。
「嗯,真的很美。」
既然石動同學她們也想這麼做,我更該放手一搏。
彷彿受到命運牽引,我自然而然地這麼問。
我沒有考慮鋪陳,一下子就把藏在心裏的話丟了出來。我腦袋裏一直都是亂糟糟的,完全無法思考講了會怎麼樣,要做什麼。
「櫻花……你願意,跟我和好嗎?」
位在能夠直接俯視大海的位置。
再眺望一陣子,感覺波浪穩了很多。
「咦,爲什麼……?」
最後我們平安到達頂端,坐上長椅。
「咦?」
「…………海真的好美喔。」
聽她這麼說,我終於明確意識到——
「啊哈哈,我不是說不可以和好啦……因爲把關係弄糟的是我,所以得由我來說纔對。」
但不知爲何,我和櫻花始終保持笑容。
爲了將這一切全部烙進心底,我們就這麼依偎着彼此,看了好幾個小時的海,一刻也不厭煩。
「……那個,櫻花……你想不想寫一首歌?」
「啊啊~!緊張死了!還以爲真的會死耶!」
人們常以悠閒的景緻形容海岸,但此處並不適用。這裏波濤洶湧又有相當高度,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不折不扣的真實大海。
「這樣啊,太好了。」
——展現真我。
只憑我自己,這旋律一定不會成形。這是我一個人站在這裏所聽不見的聲音。
「嗯,坐吧。我就是爲它來的嘛。」
沒有足夠勇氣,便無法面對這活生生的大海,看清她底下究竟有多少激情。或
「………………!」
有種夏天至今才終於結束,季節交替的感覺。就在我這麼想時,一陣清涼的風吹過了最南的海角。
『………………………………』
「櫻花,我很喜歡你喔。」
「其實,我聽你那樣說就夠了。只要喜歡一個人,每天都能過得很快樂。因爲我喜歡努力教小潤她們音樂的你,所以之前很希望你能珍惜那些時間……不,不能說之前,我現在也是這麼想。不能獨佔你我也覺得沒關係。可是,對不起,那時候我一直沒辦法和你說話,弄得好像老是在想着『拜託你理我一下嘛』的感覺……所以就開始說些奇怪的話,覺得一定要行動,不可以搞砸什麼的。」
「來寫吧,這一定會是我們很重要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