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話 陰雲0;前半1;

下著雨。

覆蓋天空的陰雲遮蔽了陽光，讓白天變得像是黑夜一般陰暗。

就好像世界在流淚一樣，雨滴打溼了人們的身體，並混在他們的淚水中滴落到地面上。

連綿不絕的雨中，人們的表情同樣陰暗。

每個人都低著頭，有的人還跪著痛哭。

——聖女艾爾莉潔的死。

那衝擊比落雷都要強烈，瞬間就傳開來了。

艾爾莉潔不是聖女，但要稱其爲僞物，她所達成的偉業又太過龐大了……所以教會新加了『大聖女』這比聖女更高一階的稱號，贈與給艾爾莉潔。

她的葬禮是在艾斯國王主導下盛大進行的國葬，出席者來自世界各地。

這世界一般會將死者土葬，但誰都沒辦法將艾爾莉潔埋進土中。在薩布利防止腐敗的指示下，艾爾莉潔就這樣保持著那美麗的樣子被封印了起來。

結晶中永眠的艾爾莉潔就保持著生前的樣子，看起來就宛如只是陷入沉睡一般。

葬禮結束後，便馬上開始建造艾爾莉潔的墳墓，這期間遺體則寄放在教會，由教會來嚴加保管。

人們爲了與艾爾莉潔道別，每天都前來教會祈禱，然後再哭泣而去。

近衛騎士的蕾拉更是每天直到日落爲止，都在艾爾莉潔身邊祈禱。

一開始那幾天每天都祈禱到哭累了睡去爲止，這幾天像是眼淚已經枯竭了一般，一直襬出毫無生氣的表情。

儘管擔心蕾拉的同僚們都去關心她，但她還是日漸憔悴，就好像一心等待自己追隨艾爾莉潔而去那天的到來一樣。

這也沒辦法。

深受打擊的不只有蕾拉，所有侍奉艾爾莉潔的騎士們都以自己爲恥，憎恨著自己的無能。

在艾爾莉潔死後……從她房間中的抽屜，發現了她的遺書。

裏面寫有自己是僞聖女的事情，以及侍奉自己的騎士什麼錯都沒有。

無論變得多麼和平，光芒都不會射入失去太陽的世界。

但自己一定沒辦法去到那邊吧。

因爲艾爾莉潔就像是代替他死去的一樣。

難不成是在期待艾爾莉潔復活嗎？

貝露涅爾甚至感覺像是有人在對自己說你的罪沒有輕到可以自殺解脫一樣。

要是就那樣砍下來該有多好……貝露涅爾甚至絕望到這樣想。

……話說回來天空真的相當陰暗。積卷的雲層黑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自己沒有這種價值，不如說都想讓人殺掉自己了。

貝露涅爾的室友，只有臉長得特別好看的西爾維斯特・羅德奈特以異性都會著迷不已的王子微笑這樣關心貝露涅爾。

看向窗外烏黑的天空，心想艾爾莉潔是不是就在那上面。

貝露涅爾沒有責任，那只是不幸的事故，只是剛好他的力量按照魔女的意志去行動而已。

置她於死地的自己，不可能可以去到和她一樣的地方。

她有資格怨恨自己等人，可以抱怨些什麼纔對。

無視拼命建立角色形象的路人，貝露涅爾看向窗外。

「……！」

失去焦點的的眼睛沒有映著任何東西，現在也是勉強才認知到附近的艾緹娜。

在沉睡著的艾爾莉潔面前，菲歐拉和約翰等人也每天前來祈禱。

對現在的貝露涅爾來說，被糾彈，沐浴在漫罵之中還算是救贖。

不對，作爲首席騎士一直待在艾爾莉潔身邊的蕾拉，那自我嫌惡一定沒辦法和自己等人比吧。

無感情，也可以這樣說吧。

就算撐不住也沒關係。

其他人的擔心對貝露涅爾來說反而是種苦痛。

纔不是什麼感覺到暗之力的等級。

她只是一樣地掛念著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遺書中，她一直都在爲騎士們辯護。

『這遺書被發現也就代表，我在打倒魔女後死去了，又或者是僞聖女事實曝光被送上處刑臺了吧』

儘管如此，要是沒有這種事情，艾爾莉潔至少還能再多活一點時間的。

在此之上，她連判明事實之後自己會被處刑的覺悟都做好了……但卻沒有憎恨任何一個人，還掛念著將自己打入地獄的騎士和民衆們。

雖然最後蕾拉被其他人給壓制住，但貝露涅爾覺得她的憤怒並沒有錯。

那現在還苟且偷生……又是爲何？

「貝露……稍微喫些吧」

她肯定很不安，很痛苦吧。

那自我嫌惡和罪惡感，沒有其他人能明白。

讀完，騎士們淚崩。

不詳之力到現在也還殘留在貝露涅爾身上，不讓他自殺。

實際上，比起現在這樣被艾緹娜擔心，在被錯亂的蕾拉抓住胸口的時候他心情還比較平穩。

貝露涅爾的絕望無法與他人相比。

都已經因爲自己縮短了她的性命，現在還讓她代替自己死去。

「貝露涅爾，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也稍微考慮下她的心情啊」

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她的真實，爲她分擔任何一點重荷的嗎？

有任何一個人，真的成爲她的支柱嗎？

是對這世間還有留戀嗎。

被與兩親分開的普通少女竟然必須扮演聖女，這不可能不難受。

除此之外，貝露涅爾還從那感覺到和自己一樣的暗之力……。

要是死掉就能一了百了那該有多好……如此心想的貝露涅爾自殺過好幾次，但結果都失敗了。

騎士們只是一個個都將她的獻身和努力稱爲『奇蹟』感嘆，反過來增加她的重荷而已。

騎士們以自己爲恥辱，對自己的存在感到羞恥不已。

貝露涅爾的寢室中，艾緹娜擔心地將裝有食物的餐盤放到旁邊，也只換來貝露涅爾平淡的一聲回答。

以這悲痛覺悟作爲開頭的遺書，一個字都沒提到對世界或者人們的怨恨。

「不喫點東西身體會撐不住的。

薩布利老師也變得奇怪一直窩在研究室中……我討厭這樣」

世界都已經變得和平，陰雨卻還是未曾停下。

天空中的雲總有種不詳的感覺，就好像擁有意識般聚集著。

爲自己的無能流下滂沱的淚水。

然而艾爾莉潔對此卻毫無怨言。

無法回報以前拯救自己的對象，甚至還將她逼入死地。

他的言語中沒有任何感情。

對現在的貝露涅爾來說，活著就是最爲苦痛的責罰了。

——從沒想過背後她嘔心瀝血的努力。

……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然而，這之中卻沒有薩布利和貝露涅爾的身影。

「不用」

把艾爾莉潔搞錯當成聖女並不是她的錯。她只是被害者，責任在搞錯的這方。

這使得他們打從心底……感到丟人。

思考到這邊，貝露涅爾突然猛地站了起來。

然而自己卻稱其爲『奇蹟』感嘆著。

被強加沈重使命的少女不是被世界選上的聖女，只是一名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但她卻保持著笑容未曾示弱，達成了誰都辦不到的偉業。

這是代表這世界失去了光嗎。

反正這力量也不會讓自己死去。

沒有煩躁沒有憤怒，連悲傷也沒有。

那絕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絕對不是。

蕾拉的心情肯定也一樣。

……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連要去「注意」都沒有想過。

無論是王族貴族還是平民，所有人都捨不得離別地祈禱著。

天空中聚集著的那些雲，就是暗之力本身。

而那從幾天就一直……恐怕是從艾爾莉潔逝去那邊就開始一點一點地聚集，逐漸在實體化。

爲什麼到現在都沒注意到？就算其他人沒注意到，貝露涅爾也應該要能馬上注意到纔對。

……這不當然，因爲自己根本沒有去注意啊。

艾爾莉潔死後便停止思考，什麼都不去看不去聽。所以纔會連這麼簡單的東西都看落。

愚蠢到自己都要討厭起自己了。

這就像眼前有人拿著斧頭要殺掉自己，卻發呆看著一樣。

「怎麼了，貝露」

艾緹娜一臉疑惑，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聖女之力剛覺醒不久的她，還沒辦法準確地感知到那力量。

「艾緹娜，把我的武器拿來！」

「欸？不行！等一下你又拿來自殘……」

「不是的！戰鬥馬上就要開始了！」

艾緹娜爲了不讓貝露涅爾自殺，把他的武器藏了起來。

但接下來的戰鬥需要武器。

天空中聚集的力量已經高到極限，何時爆發都不奇怪。

這樣世界肯定會變得荒亂不已吧

艾爾莉潔拼上性命守護的世界被蹂躪……就算貝露涅爾再絕望，也絕對無法接受這情況。

應該要早點注意到的。自己是可以辦到的。

然而無爲度日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快點！已經沒有時間！馬上就要開始了！」

越是想殺掉自己，就越是引發各種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