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4 「不完全神悻機關」

1

『前往未央溪谷的旅遊巴士，寶條軍事學校一行人出發。』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還沒上車啊————！」

拉住即將關閉的巴士車門，我使盡力氣這麼喊道。

「終於趕上了呢。」

伊莉斯扛着我的行李，悠哉地走在後頭。可惡，都是這傢伙做出來的早餐讓我喫壞了肚子，纔會遲到的。

「要不是凪一直待在廁所裏三十分鐘，我們就用不着這麼匆匆忙忙了。」

「都怪你，早餐做了什麼燒肉水果調酒的噁心東西。從來就沒聽過生奶油和水果裏面還加了燒肉。」

……嗚嗚，肚子裏面還在翻滾。

「看來全員都到齊了呢。從現在起，我們班要和帝國的軍用人型機械體部隊一塊同行，前往未央山脈。」

整齊地穿着藍色套裝的右流老師，在車內這麼廣播。

「對了對了，凪學長，我們一起來玩卡片遊戲如何？」

「……抱歉，先讓我睡三十分鐘吧。剛纔拼了命跑來，整個人頭暈目眩的。」

我向拍肩的席伊這麼揮揮手，整個人便趴在窗框上。好久沒有一大早像這樣劇烈運動了。

「今天的遠足……我真的撐得住嗎？」

事情始於昨天，也就是模擬戰結束後的隔天。

❉

「大家歡呼吧，我們班明天要去遠足。」

「啊！」

在早上的班會中。

右流老師的這麼一句話，令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同學不約而同發出疑問聲。

「你在臉紅什麼啊？我只是出於禮貌這麼講罷了。」

我將足足有雙臂環抱大小的箱子背在肩上，走向蜜卡兒等候的採掘場入口。槍盒裏所裝的是模擬戰當中用過的槍劍。據右流老師的說法，傭兵科學生的遠足就等於遠征，所以這也是在訓練扛着武器時的行軍。

「凪，你要覺得榮幸纔對哦？和我處在同一組，原本是件求之不得的事……不……不過……這一次就破例允許你同行了。」

……啊啊，我懂了。

將手貼在自己胸前，蜜卡兒繼續開口：

……煩死了。

「還不都是因爲你？要是能讓禁忌水晶洗禮一下，你做家事的本領或許也會進步吧。」

大家好歹已經在傭兵科訓練了一年的時間，結果卻是這樣的下場。

它們大部分是「釹」或「鎦」之類不常聽到的元素，但對我這個技術狂來說，卻是可以成爲強力磁鐵的磁性物質或是特殊提煉物的觸媒等，用途非常廣泛。（朱月：根據自翻版，後者應該是“鑥”，鎦不是稀土元素，是一種鍍金／銀法……）

巴士停靠的地點位於大型山脈綿延的深處。

「詳情就由蜜卡兒你來解說一下吧。基本上和昨天的模擬戰有所關連，所以繼昨天之後，一樣由你來負責比較好吧？」

遠足嗎？這麼難得的經驗，倘若告訴伊莉斯，她一定會很高興吧。

奇怪？去參觀採掘場，目的卻不是稀土？

「～～～～！凪……凪居然會如此信任我……不……彼此彼此。儘管身爲人型機械體，我仍是一名學生的身分。若……若不嫌棄笨手笨腳的話——」

「噢，一切就靠你囉。」

「——是機神吧？」

啪地一聲，蜜卡兒帶着自信的笑容這麼彈響手指。在此同時，安裝於我們桌上的熒幕也自動開啓，播放出影像。

被譽爲世界守護神的禁忌水晶。

「是的。通往禁忌水晶的世界門，偶然間在未央礦山的採掘場被發現了。」

「那些軍用人型機械體爲什麼走在我們前方？」

……莫非——

……究竟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人型機械體要進化爲機神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找到分佈於這個世界的『世界門』，接受位於門扉另一端的『禁忌水晶』洗禮。透過這種洗禮，人型機械體據說就能獲得對抗幽幻種的強大殺傷力和防禦力。」

「目的地是位於未央溪谷深處的礦山，到那裏去參觀稀土的採掘場。嗯，你們怎麼啦？表情應該要高興一點纔對吧。」

揹着可愛的揹包，席伊笑容滿面地說道。

靜悄悄的教室內，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這種反應相當正常吧？畢竟有機會見到號稱世界守護神的神性高階存在，無論是誰都會緊張的。

「應該不是來監視我們的吧？」

「無妨。反正我們此行的目的不是稀土。」

而且目的地還是礦山，參觀稀土的採掘場？

用我的一句話來解釋，就是「工業上常用到，採掘量卻相對稀少的物質」。

「怎麼可能。剛纔也說過，帝國如今拼了命想獲得更多的世界門。畢竟帝國司令部所過去曾經擁有多達十二具機神，但如今只剩下一半，也就是六具。當然會感到着急了。」

以及廢棄後禁止進入的礦山。

我們這一組走在全班同學的前頭。成員有我、伊莉斯、蜜卡兒還有席伊。

撕下采掘場入口處寫有「禁止進入」字樣的封鎖線，右流老師伸出手來指向深處的通道。

「凪，這不是你最擅長的領域嗎？」

「我知道啦——槍可是很重的，不要一直催啊。」

「像這種時候，真羨慕席伊的槍。」

望着陸續抽出各人組別的蜜卡兒，我茫然想着這些事情。

不要亂說了，老師。莫名其妙就冒出一句明天去遠足，反而只會讓大家懷疑吧。

「咦嘿嘿，這是女孩子的特權。」

僅一具人型機械體，卻接二連三打倒包覆全黑霧氣的幽幻種。影片中不時可以看見魔笛般的紫色光芒閃動，但這具人型機械體沐浴在魔笛之中依然活動自如。

「對於昨天的戰果，相信一定有人會感到絕望吧。畢竟以往和人型機械體對戰時都能成功防守一段時間，但在幽幻種機器人的面前，防線僅僅九分鐘就遭到突破。不過，用不着擔心，結果雖然不理想，各位的動作仍忠實反映了日常的訓練成果。按照我的估算，只要再進行十次左右與機器人的模擬戰，應該就能掌握訣竅了。」

如此一來，難免會擔心自己能否在畢業前具備傭兵的實力……不過，由於我並未直接退場，只是爲了送伊莉斯到醫務室而離開戰場，因此對這種失敗感和絕望感沒有太多感受。

或許是爲了便於採掘而砍伐樹木的緣故，這裏不像是山，給人的印象反倒更接近一處暴露出棕灰色地表的溪谷。

不過，撇開能不能獲得恩寵這檔事，想見識一下對方長得什麼模樣倒也是不爭的事實。

用得着這麼一而再地強調嗎？伊莉斯都已經好好反省過了。

一身制服打扮的她並沒有裝上固定帶，所以也見不到那兩把手槍和彈藥。這麼說，應該全都放在那個小揹包裏面了吧。可惡，真是羨慕。

「哎呀，我居然和凪同一組？」

若有兩具人型機械體希望獲得恩寵，就必須找出兩扇世界門了。

通往禁忌水晶的世界門，據說總是位在人煙稀少之處。說到這個，之前也聽認識的傭兵學長提過，自己被僱用爲尋找世界門的搜索部隊。

「啊！是……是的是的！我……我知道了！」

「是嗎，還以爲難得可以見到禁忌水晶。」

昨天的幽幻種模擬戰和今天的遠足是兩者一體的，用意是爲了在絕望之後讓我們看見未來的希望。

「那麼，既然已經知道此行的目的，我們就接着進行分組吧。我用抽籤的方式來抽出各位的名字，再按照抽籤順序來決定該組的成員。這樣沒有問題吧？」

「正是如此。我們人型機械體的高階型態。以生物學來說，就是人型機械體進化後的存在。這就是機神。」

「凪，你在哪裏？我們這就趕緊出發吧。」

蓊鬱茂密的樹海深處，或是深海中自然形成的洞窟。

唔，等等，剛纔那是什麼聳動的警語。

蜜卡兒繼續走着，一邊敲了敲棕灰色的土牆：

往昏暗入口處一路前進的蜜卡兒這麼提醒着。

「從這裏開始徒步前進。各組，現在開始是自由參觀時間。別忘了，一個小時後在第二層的中央展示場集合。」

「……少……少囉唆！都是你不好，做出那種讓人誤會的發言！」

這裏的地質之所以脆弱，恐怕也是當初認爲世界門的附近可能還有另一扇世界門，因而胡亂開挖的結果吧。

「……果然有所限制嗎。」

2

「……嘖。」

「凪就這麼想要見到禁忌水晶嗎？」

……說得這麼簡單。

「蜜……蜜卡同學？喪……喪命是怎麼一回事？」

我在桌上用手拄着臉頰，偷偷苦笑。

「什麼事？」

「凪，你看起來很失望呢。」

「帝國的軍事兵器會用到稀土，我自己對這方面也很感興趣。不過，既然要前往這類礦山，選擇開採中的礦山不是比較好嗎？」

「嗯，各位果然還是悶悶不樂的表情呢。想必是在昨天的模擬戰中體會到現實的殘酷，正在自我反省吧。不過，世上並非一切事情都是如此殘酷的。」

「嗯，凪回答得不錯。既然都已經提出來，那接下來就好談了。」

……無論是我、教官或者帝國總統都未曾見過的世界守護者。

找到禁忌水晶，然後接受洗禮。將其強大的恩寵附加在子彈上，就是刻印彈。若附加的對象爲人型機械體，則會進化成機神。

據說因爲有了那個東西的恩寵，人類一生下來便具備魔笛的抵抗力。倘若再一次接受直接洗禮，就能夠獲得更強大的恩寵。而封有這股力量的子彈，就是帝國所製造的刻印彈。

「那麼，我們開始參觀吧。大家要緊跟在我的身後。胡亂走動的話，很有可能會喪命哦。」

蜜卡兒不知從哪裏取出一個大籤筒。

「對了，蜜卡兒。」

走在一旁的伊莉斯不時望着我的側臉。

所以當然會覺得沮喪。

「也……也就是說！那裏的礦山並非因爲地質脆弱才被棄置吧。在採掘場發現的東西其實不是稀土，而是——」

「通往禁忌水晶的門扉，無一例外地在通過一次之後就會關閉。意即每一道世界門，都只有一次機會能夠獲得禁忌水晶的恩寵。換句話說——」

「老師，那裏的礦山不是因爲地質脆弱的緣故而廢棄了嗎？」

獲得禁忌水晶力量的機神影片。

先不管這個組合都是平常會碰面的一些熟人……我所好奇的是，走在位於我們更前方位置的人型機械體。

「好吧……真是的，老是喜歡使喚我們人型機械體呢。」

真是的。總之和她在一起，看來明天似乎不會太平靜呢。

席伊猛然站起。

她將臉別過一邊去。

「很可惜，普通人型機械體是不準接觸禁忌水晶的。能夠獲准接觸的，只有帝國的軍用人型機械體。」

「那麼，我們來參觀的那扇世界門莫非已經被使用過了嗎？」

「那麼，大家擦亮眼睛了。無論分在哪一組都不能有怨言哦？」

她撥起蓋住眼睛的瀏海，往講臺上走去。

「那麼，各位同學大家好。在說明這一次的遠足之前————首先，要向昨天參加模擬戰的各位說聲辛苦了。中途雖然出了一點始料未及的意外，但整體來說並沒有發生太大的混亂，模擬戰順利落幕。」

「那麼，相信各位都已經猜到了吧？我們舉行這次遠足的目的。凪剛纔所提到的，特地前往已經廢棄的稀土採掘場其真正的理由。」

看了一下週遭同學，大家的表情也都開心不起來。昨天的模擬戰雖然以防線遭突破而告終，但在結束前，蜜卡兒之外的所有人都沐浴在模擬出來的魔笛當中，導致全滅。

即便是人型機械體，這樣的性能也過於誇張了。

「是的，否則不可能會讓軍事學校的學生過來這裏參觀。畢竟帝國目前正瘋狂尋找世界門的所在位置。」

「這是……」

「這座採掘場其實在地質上真的很脆弱，每年不但發生好幾起坍方事件，到處是很深的裂縫。若是踩錯地方，就會墜落到數百公尺下方的地下采掘現場。」

稀土。

擁有強大戰鬥力的機神，終究還是人型機械體。它們有時候會敗給幽幻種，不然就是在長期的戰鬥當中能力漸漸衰退。

「即便世界門已經關閉，該處或許多少還能吸收到一些類似禁忌水晶恩寵餘波的殘渣——就像炙熱的爐子，熄火後一段時間依然帶有溫度吧？就是這一類的想法。雖然並不存在任何的效果。」

就是飢不擇食的意思吧。

今天電視上同樣在播出「在一戰當中擊潰幽幻種」的振奮消息，但事實上，帝國也被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這正是所謂不願知道的真相。

「哦，終於抵達中央大廳了嗎？」

忽然間，昏暗的通道內射入耀眼的光線。

是個甜甜圈形狀的巨大空間。牆邊展示着許多裝框照片和放在玻璃櫃的紀念品。哦，這就是記錄了當年事蹟的紀念大廳嗎。

「吶吶，凪學長！你看這個，這是當初用來挖掘世界門所在洞窟的鏟子。」

席伊拉着我的制服下襬，很開心地叫道。

一旁的伊莉斯則是相當入迷地看着當年的照片。而且還是受到禁忌水晶洗禮而成爲機神的人型機械體的照片。

「我們已經到第三層的中央展示場了。這下方分別是第二層和第一層，彼此之間都能夠搭乘電梯往來。」

「……哦。」

「哎呀，凪，你好像不太感興趣呢？」

「沒有這回事啦——只不過覺得奇怪，這裏怎麼看不到禁忌水晶的照片。」

現場的彩色照片不少，幾乎都是人型機械體或相關人物的照片，卻不見最重要的禁忌水晶的照片。

「難道那種東西拍不出來嗎？」

「是的。畢竟是位於人類知覺範圍之上的高階存在。你應該知道，有的學者將其稱之爲神性機關。若想要親眼目睹，就只有開發出強制感應神性機關的知覺系統或程式才能辦到。」

「說得也是。」

嗯？強制感應神性機關的知覺程式？奇怪，我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字眼。

「在這裏打發時間也是一個方法，不過距離集合還有很多時間，我們不妨先前去參觀此行的重點所在吧。」

耳邊貼着通信機，蜜卡兒的聲調驟然升高。

我支撐住差點跌倒的席伊，緊握她的手，就這樣靜待震動減弱……趁地震停止的那一瞬間，我立刻衝向空洞的入口。

她閉着眼睛，靜靜待在電梯的角落處——

「你們怎麼了嗎？從剛纔就怪怪的。」

……憑藉帝國的科學技術也無法闡明的神性高階存在。

「……不會……吧？那麼，剛剛的晃動就是……是的，第一組的所有人都平安無事…………是的，我們這就返回地面。」

「我們到了。」

……伊莉斯一樣毫無變化嗎。

的確。有五具看來很眼熟的人型機械體，正集中在一扇發光的鐵門旁。是剛纔走在我們前方的人型機械體嗎？

「那，這個…………是——」

「我懂了，原來各有不同的深意呢。」

不僅如此，這些軍用人型機械體居然真的和我保持距離。喂，伊莉斯，不要在那裏乘機做出害怕的表情啊。

席伊指着飄浮的光粒子，用雙手小心翼翼將其捧起。被這麼一說，閃動的緋紅色光芒的確就像寶石一樣美麗。

「……聽得見聲音呢。」

「是剛纔在電梯裏聽到的那種？」

「咦？」

——太奇怪了。

「那麼各位，請往這邊走。」

席伊整個人一抖，僵着身子轉過頭來。

「正在接近中……往這邊……很驚人的數量！」

推開厚重的金屬門，蜜卡兒繼續前進。我、席伊還有伊莉斯也跟着走入門中。下一刻——

「席伊，你怎麼啦？」

指着自己的腳下，蜜卡兒換上一副勝利的笑容。

「來了。」

「————這是……」

「我們走吧。趕快坐上去。」

「不一樣。這次是複數……數量非常多……完全是雜亂無章的聲響。」

伊莉斯如歌詠般代替席伊這麼解釋道。

「都被破壞了。」

嗯？伊莉斯是怎麼了？

「啊，贊……贊成贊成！我同意蜜卡同學的意見！對吧，學長？」

位於大廳中央處的電梯在我們坐進去後便開始下降。

「…………」

「凪學長，你看，這道光閃閃發亮的樣子很像水晶吧？禁忌水晶這個名稱好像就是由此而來的哦。」

難怪禁忌水晶不在之後，帝國依然會將人型機械體帶來這個地方。畢竟看到這一幕，就連我也認爲來到這裏或許會發生什麼奇蹟。

緊咬着下脣，蜜卡兒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沒……沒事沒事沒事沒事，我在自言自語！只是稍微想像一下而已！」

看見電梯的燈號還亮着，我鬆了一口氣。在地下兩百四十公尺的深度，若電梯停止的話就等於遭到活埋。

「我正在聯繫……連線，接通了。右流老師，我是第一組的蜜卡兒。剛纔的晃動是？地震？這未免也太…………咦…………」

「就是這扇門的後方。你們看，是不是透出緋紅色的光芒了？」

「這下方是當初發現世界門的空洞。全班同學一起過去之後會變得相當吵鬧，想要悠哉參觀就只有現在了。」

「啊，你們最好離那個穿制服的兇惡男孩遠一點哦。如果被咬到，可是會傳染低智商，導致各位的精密AI出現問題的。」

「就是要這樣。蜜卡兒你也是，不要自己在那裏想不開。」

伊莉斯這麼大叫的同時，我們身處的採掘場開始劇烈搖晃。

「其他同學好像已經集合完畢。好了好了，這幾位軍用人型機械體們，可以讓我們過去了嗎？參觀完畢的話就趕快回去。這裏馬上就會下來一整個班級的學生，屆時電梯會很擠哦？」

「凪，我聽見聲音了。聲音……不，是一種更爲吵鬧的喧囂。」

「我說伊莉斯，那究竟是——」

叮——電梯停止。哦，已經到了嗎？在這裏繼續聊下去可能會遭到蜜卡兒白眼，還是找時間另外再問問吧。

回覆正常聲調的蜜卡兒將通信機收進小袋子裏。

「席伊！」

不成聲的驚呼自席伊的雙脣傳出。

「從八十個小時前便一直持續作戰的機神Heckt Magna（赫凱特·瑪格那）【劍帝】，據說已經在三十分鐘之前失去了音訊……實在很可笑吧。」

「蜜卡兒，聯絡上教官了嗎？」

「是的。不過聽起來隱隱約約的。可能是錯覺吧。」

原先的想法是，她沐浴在這些光芒下可能會出現什麼改變，但這位便服打扮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卻只是茫然望着這些亮光。算了，反正這也在預料之中。

——這附近發生過這麼大規模的地震嗎？從來就沒聽說過。

滿臉通紅的席伊急忙躲進蜜卡兒的身後……這女孩平時看來文靜，有時卻會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呢。

「電梯不要緊嗎……」

「咦？」

蜜卡兒低頭不語。發生了某種嚴重的事情——她的沉默已經足以讓我察覺到這個事實。

「蜜……蜜卡同學，莫非我們都會死——」

「…………」

「這裏就是禁忌水晶的所在處？」

「時刻一〇：三二。帝國第三埠的東側閘門……也就是最靠近這座礦山的大門遭到大批幽幻種攻破。原本朝帝都的進攻路線忽然改變，直接轉向第三軍事司令部，其結果就是預計將通過礦山……幾乎已經成定局了。」

「是的，不過請看那邊。帝國的軍用人型機械體不是聚集在那個地方嗎？」

「冷靜點，席伊……我們接受傭兵科那種荒唐的訓練，爲的究竟是什麼？那些怪物目前還沒來到這裏。就算是來了，只要我們拼死抵抗的話，說不定事情還會有轉機吧。」

便服打扮的機械少女直直望着空洞的出口處，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少開玩笑了！」

……泥土的氣味？

「是幽幻種。」

「…………是……是的！既然凪學長這麼說——」

剛纔的震動是幽幻種的腳步聲？這麼說，那些怪物已經來到我們附近了？

「擊敗了前往迎擊的機神後，這批數量龐大的幽幻種即將要通過這座小小的礦山。哈！換句話說，我們所有人都會遭到波及！」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儘管禁忌水晶已經不在那裏，心中難免會緊張。就連席伊也抿着嘴脣，目不轉睛盯着電光顯示板。至於伊莉斯……

蜜卡兒不愧曾是軍用身分，在面對這些帝國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時依然面不改色。倘若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會心生顧忌，等到它們主動離開再說。

「是的。我也想過去看看。」

沒有電燈或蠟燭的空間裏，虛空中陸續生出光粒子，如煙火一般破裂綻放。

……這就是那個禁忌水晶曾經出現過的地方嗎？

面對充斥於整個空洞內部的耀眼洪流，我忘了言語愣在原地。

「蜜卡同學，你和教官通話過了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聲音……」

「聽好，總之先返回地面，聽從右流老師的指示。這纔是首先要做的事情吧？在盡人事之前就講喪氣話，這根本不像你的作風啊！」

轟隆隆隆隆……

「感覺就是以前的老舊模樣，反而看不出什麼神聖的氣息。」

「『心懷敬畏之念，贊詠其聖名吧』——似乎是出自這段古人的教誨，告訴我們由於是神性存在，因此不可輕忽怠慢。」

「～～～～嗚！怎麼會？」

「不錯呢。伊莉斯你也贊成吧？」

這些光芒就是當時祝福的殘渣？

注視着下降的電梯，蜜卡兒徑自往門的方向走去。

「聲音？不是我們的聲音？」

「什麼？地……地震？呀……呀啊啊！」

「哦，那麼所謂的『禁忌』是指？」

伴隨地鳴般的聲響，地面開始跳動，一旁的土牆也陸續坍塌。

我抓住她纖弱的肩膀，聲嘶力竭地大叫：

「……哼，我本來就沒這種打算。」

忽然間，呆滯地凝視虛空的伊莉斯如觸電般轉過頭來。

不光是席伊，這句話也是說給蜜卡兒、伊莉斯，甚至是我自己聽的。

什麼錯覺……機械是不可能出現錯覺的吧。話說是什麼聲音，居然可以傳到這種地下深處，而且還是電梯裏面？

「這就是距今七年前，由當時一具普通的軍用人型機械體發現，同時獲得禁忌水晶的祝福，進化爲機神『Orbie Sion（奧比耶·西恩）【真實契約者】』的地方。」

電梯來到的地方，恰好是昏暗的採掘場中央的位置。地面和牆壁都維持棕灰色的土壤，到處可以見到用來防止坍塌的補強鐵條。

「被……被凪學長……咬一口……啊……啊哇哇，這麼大膽的舉動……」

「凪，請放心。帝國第三埠除了軍用人型機械體，應該還駐紮着一具受過禁忌水晶洗禮的機神。只要及時迎擊的話——」

「你說咬誰啊！我是那麼糟糕的生物嗎？」

曾是軍用人型機械體的她顫抖着聲音，艱難地開口道。

伊莉斯緩緩往這裏走來，一邊依依不捨地回頭顧盼那些照片。

目送着席伊跑向電梯的身影，我偷偷望了一眼身旁的伊莉斯。

有着一頭銀色長髮，紅色雙眸令人印象深刻的機械少女。儘管外表可愛，做起家事來卻總是失敗連連，還曾經在一百公尺的體能測驗中失控過。

……說得也是。

……這傢伙已經沒有對抗幽幻種的力量輸出和機能了。

「伊莉斯。」

「是的。有什麼事嗎，凪？」

「你就躲在我的背後吧。千要不要離開我哦。」

面對注視着我的少女，我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後，隨即往電梯跑去。

❉

「——讓它們通過。」

在我們全班齊聚一堂的第三層中央大廳裏，右流老師一開口便說出這句話來。

「根據司令部的情報，敵方勢力一共有3800個體，而這邊的戰力只有我和你們，再加上帝國派來一併同行的十五具軍用人型機械體。單純就數量來說，相差了百倍，若以戰力而言的話……如果我們是1，幽幻種恰好就是1000吧。在正面對上的情況下，根本沒有僥倖可言。」

「那麼，老師的意思就是儘量爭取時間了？」

「正是如此，蜜卡兒。首先將採掘場的隔離牆全數放下，淨空第一層，第二層則是動員所有的人型機械體。我們就在第三樓層避難。避難的方式以少數人爲單位——也就是按照目前的組別。」

放下隔離牆，劃分出許多的小房間，而我們就躲藏在其中……真令人喫驚，這就和蜜卡兒在電梯中所設想的作戰計劃一模一樣。

「不要嘗試戰鬥，屏息以待，等候危機過去。這就是你們的任務。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一個人出聲。

……當然了，這個命令已經再明確不過了。

「那麼解散，祝各位作戰順利，並祈求幸運。」

「——席伊、凪，還有伊莉斯，我們趕快出發了。」

「這是……」

席伊也這麼點頭，彷彿在說服自己一般。原來我們所想的事情都一樣。不過，若是如此……要撐過一百二十分鐘的時間，或許將不再是天方夜譚了。

「唔……！」

「席伊，你剛纔說了什麼？」

3

她輕聲這麼回答。

我、伊莉斯、蜜卡兒和席伊四人躲在其中，可說綽綽有餘。我們將現場的桌子和椅子堆起，製作出臨時的障礙物，而我們四個人就躲藏在當中的陰暗處。

「席伊，喂！」

「蜜卡同學，請退下。」

那嚴肅的表情，所意味的是——

「各位，現在開始絕對不能發出聲音。可以的話，也請不要呼吸。」

「有件事情，趁現在和大家說清楚。」

然而卻毫無動靜。到頭來，幽幻種還沒出現在這個樓層嗎？

融化的地面下陷，在小小的塌陷點深處，有一道鮮紅色的光芒。

咖啦……咖啦咖啦！

「果然沒錯，不會這麼簡單就停下來……！」

見到那睜大眼睛，身體不斷顫抖的模樣，我更是用力握緊她的手。

「…………」

「各位，把身子壓低！」

……眼前纔是問題。

「右流老師之所以將學生打散安置到小房間裏，主要是考量到就算幽幻種發現其中的一間，也不至於讓損害繼續擴大。所以即使聽到隔離牆另一端傳來呼救聲，我們也絕對不能出聲，更別說是打開隔離牆去營救對方了。」

……能躲就躲，躲不過去就挺身應戰嗎。

肩上揹着槍械的蜜卡兒，率先往指定的小房間走去。緊接着是我、席伊和伊莉斯，其他組別也各自前往指定地點。

——好安靜。

「……看你的表情，好像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呢？」

…………？

保護着伊莉斯躍起的瞬間，背上傳來的刺痛感令我不禁呻吟。

「咦？啊，不，我和蜜卡同學都沒出聲。」

這條裂縫一直線通往地下兩百四十公尺深的禁忌水晶空洞，那隻怪物想必無法輕易回來。

其大小……恰好和軍事學校的教室差不多。

「幽幻種的反應……愈來愈接近了。好快的速度。」

我用手背擦拭滑落至下巴處的汗水，口中緊緊咬住臉頰內側。

「了不起，席伊。剛纔射擊的精準度和速度，以槍士的資質來說，大概是軍事學校當中屈指可數的。」

蜜卡兒簡潔而有力地這麼告知。

「安靜。」

「席伊還有蜜卡兒都退下！幽幻種就在我們的正下方！」

「對了，蜜卡兒——」

笨蛋，我們又不像你是機器……換成在平時的教室裏，我可能會當下這麼回答，但我和席伊如今都真心希望自己能夠閉氣。

在我抱着身後的伊莉斯，整個人跳開之際，位於我腳下的地面也如同爆炸一般掀起大量的泥沙。

「第三層或許並未被發現吧……？」

中央大廳內，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行動。

席伊的心境，我再清楚不過。在這種緊張的狀態下，保持正常的心態反而會使人發瘋。撐過一百二十分鐘，援軍就會趕來。唯獨這份希望在維繫着大家的理智。

面對搖搖欲墜的幽幻種，我用槍劍瞄準其腳邊。扣下扳機的那一刻，子彈挾帶着震耳欲聾的聲響命中怪物的腳下。經過違法改造，火力超越帝國法律規定上限的子彈，在地面轟出一個巨大的凹洞。

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中。

「總之撐過去吧。」

千瘡百孔的怪物依舊未停止進攻。它眼中閃動着明顯的敵意光輝，朝皺起眉頭的蜜卡兒擊出利爪。

蜜卡兒下令的同時，席伊往後退去，我則是替換到前方。

「——嗚！啊……對……對不起。」

「凪？」

「咦？」

「來了！」

面對拉近距離的幽幻種，蜜卡兒的機關槍同時開火。子彈是利用了禁忌水晶之力的刻印彈，還是戰鬥用的正規品，而非模擬戰時使用的便宜貨。

然而——

伴隨玻璃碎裂般的聲響，霧狀幽幻種的身體被擊出大洞。生效了！我僅憑肉眼也能夠看出，子彈確實造成了傷害。

五分鐘、十分鐘…………

繃緊的神經逐漸開始疲累之際，一種奇妙的感覺向我襲來。

半坐在障礙物頂端，蜜卡兒俯視着我們這麼開口。

並非自然光，也不是機械的燈光。那就彷彿是濃縮了血液，挾帶驚人壓力的鮮紅之光——

地面塌陷，延伸至地下的裂縫張開大口，將幽幻種吞噬掉。

我讓伊莉斯再度退到身後，直直瞪視噴發而出的泥沙深處。

這個是估計的「最快」時間。一想到在模擬戰當中，大家面對五十隻幽幻種機器人時，卻連十分鐘也撐不住……就可以知道，這個數字有多麼令人絕望。

胸前抱着自己愛用的機關槍，這位曾是軍用的人型機械體這麼回答。

席伊全身滿是冷汗，就彷彿剛剛玩水過來一樣。剛纔那種「喀嘰、喀嘰」的聲響，正是發抖的同時，制服上的金屬鈕釦相互摩擦的聲音。

「看樣子，我們是對方在第三層的第一批獵物了。」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接下來，席伊與凪互換！」

Oel Dia =U hiz gazzinis sis we——————

「凪學長？你怎麼一直低着頭呢？要是不專心看前面的話，會被蜜卡同學罵哦。」

「……下面。」

——在那裏。

「……是一百二十分鐘對吧。」

「我知道。」

我清楚地察覺，一旁的席伊頓時倒抽一口氣。

以隔離牆劃分而成的小房間。

「好的。」

怦咚……怦咚…………！

我無話可說，再度壓低身子靠在障礙物旁。

「凪！快開火！」

「人類在走投無路之際，思考可是比人型機械體還要單純哦。」

「不要大驚小怪。我只是被彈起的石子打到罷了。」

席伊的左輪手槍接連射出了多發子彈。目標不是幽幻種的身體，而是支撐怪物體重的腿部。子彈以驚人的準確度將其擊穿，使對方失去平衡。

劈啪！

說得也是。蜜卡兒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大概是我太過神經質了。總覺得就像管風琴最重的按鍵所發出的重低音那樣，從地底向上傳來…………！

集結足夠殲滅幽幻種3800個體的兵力，需要四十分鐘。從帝都移動到礦山，則要費時七十分鐘。而抵達我們目前的所在地還要十分鐘。令我驚訝的是，蜜卡兒也這麼預估過。

槍聲中斷。也就是說——

原以爲敵人會沿着主大廳的樓梯抵達三樓，然後由此突破隔離牆而來，沒想到居然咬破不知有幾公尺厚度的土層，直接往上爬。這樣一來，不僅隔離牆失去作用，自己等人更像和野狼關在同一間密室裏的兔子。

唯獨走在伊莉斯身旁的我，聽到這樣的喃喃低語。

以時間來看，大批幽幻種應該早就抵達。撇開一樓的無人樓層不提，就算現在正和二樓的軍用人型機械體交戰當中也不足爲奇。可惡，合金製成的隔離牆雖然堅固，但這樣一來就很難聽見外頭的動靜。

「————」

這是什麼聲音？我望向一旁聲音傳來的方位——

忽然間，我的腳趾所接觸的地面毫無預警地塌陷。不……不是塌陷，是融化成液體般的濃稠物質？

「……就在剛纔，下方樓層的槍聲已經中斷了。」

滋滋滋！

軍用人型機械體若是已經全滅，幽幻種差不多也該爬到這個樓層了纔對。多達3800個體的數量一口氣擁入，外頭再怎麼樣也會有所聲響。

怪物甩開黑煙，終於現身。

真是奇怪。

「席伊。」

「…………」

接獲幽幻種來襲的消息，至今已過了三十分鐘。

這是右流老師估算出來，帝都派出的軍用人型機械體、傭兵，以及帝國的正規軍趕來這裏所需的時間。

可將幽幻種連同魔笛一併擊穿的刻印彈——我的槍劍自然不用說，席伊的自動手槍及蜜卡兒的機關槍也全都裝填了這種刻印彈。

挾帶深紫色的霧氣，以詭異至極的速度接近的襲擊者。它所爬過的地面無論泥土或小石子都盡數融解、腐敗。

握住槍劍的手心冒出汗水，變得十分噁心黏手。

泥沙充斥的黑煙內，血紅色眼睛的怪物就在那裏。

第一次覺得心跳聲如此之大。就連呼吸，儘管已控制在幾乎快缺氧的程度，卻還是覺得不夠安靜。

「謝……謝謝誇獎……我得更加努力纔行。」

蜜卡兒負責總指揮和先發制人。

接着是席伊精確的狙擊，然後退下，再以我的槍劍將怪物轟入陷阱。

——儘管只是臨機應變，蜜卡兒卻能將團隊配合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

像我們這樣的戰鬥新手，不可硬碰硬，而是應該善用陷阱嗎。真不愧是蜜卡兒，個人的技能當然不用說，直覺和判斷力更是出色。

「凪，剛纔背上的傷。衣服破掉，血都……」

「嗯？啊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對了，你先退到後面去吧。」

我伸出手來，制止了想要跑上前的伊莉斯。

……沒錯，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總而言之，這傢伙已經是個普通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了。

「蜜卡兒，趁現在打開隔離牆！」

待在目前的密室狀態下十分危險。在敵人重新爬回地面之前，必須確保逃脫的路線纔行。

「…………」

「……蜜卡同學？」

「……我們好像晚了一步呢。」

面對厚重金屬板打造而成的牆壁，蜜卡兒緩緩抬起槍口。槍口所指的牆壁另一端，這時傳來了一種不斷搔抓隔離牆的聲音。

……莫非——

「隔離牆外已經滿是幽幻種了……暴露在人型機械體的合金都能腐蝕的魔笛下，門最多也只能抵擋幾分鐘吧。雖然當初早就料到會這樣了。」

接着，我終於察覺到。

蜜卡兒所舉起的槍口正不斷微微顫抖着。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微量的魔笛，對人型機械體來說都是致命的。

鎖定撲來的怪物，我下意識扣了扳機。

我家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代替我被魔笛之光所籠罩。

「什麼——？」

我用力踹地。

「席伊？」

拉高沾滿泥土的視線，在視野深處，我所見到的是銀髮的————

幽幻種被擊飛到牆邊，整個撞上牆壁。但在此同時，槍劍的變化令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聽着席伊迴盪在室內的呼喊聲，我只能茫然地眺望自己周遭的光逐漸增強——

我忽然被人用力撞了一下肩膀，身體整個脫離魔笛的範圍，一口氣跌落在地面。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

這麼說……沒有錯。即便人類具備人型機械體所沒有的魔笛抗性，但若像這樣子直接被魔笛擊中的話，根本就沒有存活的可能。

一發——命中的同時，幽幻種的霧氣被打散掉一半。然而我非常清楚，僅僅一發是阻止不了對方的。

這個世界上，存在令人發寒的笑容。

「伊————————」

如今卻暴露在那麼驚人的魔笛量之下，同時又墜落地底深處，平安無事的可能性根本是零。關於這一點……親手撿到她並將她修復完成的我再清楚不過了。

「千萬不要放棄！總之一隻一隻地消滅，總會有結束的時候。有時間站在原地發呆，還不如趕快準備吧！來了！」

……仔細一看，已經完全腫脹成紫色。不過無所謂——

「凪………………」

「你們別接觸那道光。一碰到就完蛋了！」

令人聯想到詛咒的奇妙音色傳來。

「門外是數以千計的幽幻種，而門內也————」

身上的衣服連同纖維一併融毀，全身各部位的橡膠墊也腐蝕成紫色。無法繼續站立的她，就這樣崩落在地面。

「席伊，過來這裏！」

遠處傳來水花彈起的聲音。

擁有豐富感情的人類絕對無法展露，機械少女那不帶一絲雜質的笑容。面對這樣的笑容，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咦？」

我抓住對方的腿，就這樣將它抬起，使盡全力毆打這個霧狀的怪物。在對方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之際，我緊接衝上前，改爲刺出右手的槍劍。

「唔！」

蜜卡兒俯視着接連隆起的地面，臉上同時浮現一種哀愁的微笑。

泥沙再次揚起。

『醒醒吧。』

這時我所想到的，是那些在貧民窟全身腐蝕倒地的人型機械體。

紫色的光逐漸加深並實體化。

「在零距離下開火，你就擋不住了吧？」

幽幻種身上的紫色煙霧，釋放出紫水晶般的光芒。光芒構成光輝，進一步化爲光絲，勾勒出螺旋狀的複雜圖案，呈同心圓向外擴散開來。

『既然凪都這麼說的話，我自然會答應的。可是……假如真的遇到非常危險的情況時，我……或許無法遵守這個約定。』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同意…………

僅接觸到幽幻種，強化陶瓷劍刃便開始融化。倘若這股力量的來源是魔笛，那麼這道光究竟會有多麼可怕？

噗咕！噗咕！

「凪，席伊還沒脫離險境！剛纔的幽幻種還活着！」

❉

倒地的伊莉斯似乎想對我說什麼。但在開口前，遭魔笛侵蝕的地面便已塌陷，她直接墜入了兩百四十公尺深的地下。

……劍刃……從中央開始融化了？

「我還沒爲你做過一頓好喫的飯。」

「不……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射光彈匣內的刻印彈後，只見少女拿着空蕩蕩的自動手槍勉強擋住幽幻種的利爪攻擊。

搶在幽幻種再度使用魔笛前，一口氣衝到它前方。

「不會……吧？」

那傢伙……伊莉斯明明就可以繼續當個迷糊笨拙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

當前超越帝國法律上限的火力設定，更是一口氣提升到臨界點——相當於重戰車炮擊的火力水準。

爲什麼？爲什麼我如今會想起那個時候的約定？喂，我……我從來就沒有答應過，讓你爲了保護我而送命啊……

「呼……呼……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對不起，凪。」

正因爲如此——————

……魔笛！

『以後無論是什麼情況，都不要來保護我了。別再讓我擔心一次。』

槍劍的第二道保險解除。

「好痛——！」

爆炸。幽幻種的身體被火焰籠罩，化爲霧氣消失殆盡。整個過程，我都站在火花足以飛濺到身上的極近距離下，茫然地注視着。

面對那條腿，我則是用自己的左臂接下。

——連自動手槍的火力也鎮壓不住嗎？

我知道。就因爲非常清楚，我纔會這麼做的。頂着蜜卡兒來自背後的怒吼聲，我更是握緊了幽幻種的腿部。

我用槍劍的劍刃部分揮向幽幻種毫無防備的側面。

「蜜卡兒負責右邊，席伊你繞到左邊。下一批又要來了！」

下一刻。

……左手麻痹，無法動彈。

「啊……啊啊啊…………？」

伴隨一種燒灼的聲音，充滿劇痛的手掌開始冒出紫煙來。

只有在對抗幽幻種的戰鬥中，我才能暫時不去思考伊莉斯的事情。

在軍事學校上學，同時慢慢地學習家事，以一具普通人型機械體的身分過着平靜的生活。

我將槍口緊貼着它，扣下槍劍的扳機。

三隻幽幻種衝出煙霧，直奔而來。它們各自朝着我、席伊和蜜卡兒的方向跑去。可惡，剛剛纔一隻就已經快應付不來了！

直接觸碰咒力化身的幽幻種，其結果就是如此嗎？不會吧，比鑽石還堅硬的強化陶瓷劍刃，居然一眨眼就……

「只能儘量抵抗了嗎？喂，席伊，蜜卡兒！」

噗通！

腳下傳來的奇妙感覺，令我下意識叫出聲音。

拉着席伊的手臂，蜜卡兒將她整個人抱了過去。確認這兩人都處於光的範圍之外，我也急忙準備脫離——

或許是料想不到我會主動接近，幽幻種起先抖了一下身體，然後再從霧氣中伸出詭異的腿部向我揮來。

伊莉斯對我微笑的身影。

……因爲只有如此。

…………伊莉斯？

「快讓開，席伊！」

……咚。

「喂，黑毛球。給我聽好，要不是因爲你……」

……開什麼玩笑？倘若這些凸起物全是幽幻種，那就不僅止於一、兩隻的規模了。

「……可……惡……」

嘩啦。

緊接第二發刻印彈將幽幻種轟向遙遠的後方。第三發刻印彈使其身體如字面所述整個煙消雲散。

僅能聽見大量泥沙不斷向下滑動的聲音。

「凪學長————！」

地面留下一個黑漆漆的坑洞。

因爲伊莉斯所受的痛苦，鐵定比這個要多上幾十倍。

『——起來。』

「伊莉……斯……？」

怒視着蠕動的地表，我重新握緊槍劍的握把。放馬過來吧。既然你們還想繼續打，我就奉陪到底。

才扣下三次扳機，整個人就氣喘吁吁。冷靜點，就算着急也無濟於事。一旦內心慌張，多餘的動作只會白白耗費體力。

鞋尖的地面處……腐敗成紫色並且液化了？怎麼會？剛纔用槍劍攻擊幽幻種之際，對方莫非事先腐蝕了地面，以防止獵物逃脫嗎？

席伊顫抖着緊握住槍把，以金屬製槍身將幽幻種的爪子推開。但面對怪物全身重量的壓迫，爪子終究慢慢地移向席伊的頸部。

Oel Dia =U hiz gazzinis sis wei sighn. Quo zess wiz es kyele

「——————唯獨你這傢伙，我一定要親手揍你！」

被砸到牆上的幽幻種緩緩爬起——————就這樣保持姿勢不動。

「凪？快點把手拿開，不然你也會感染魔笛的！」

我將槍口對準蠕動的地面，呼喊的聲音傳遍整個小房間。

…………

……是誰？是誰在叫我？

一片漆黑的世界。

在這個彷彿漆黑深海的空間內，呼喚我的人是誰？

『好奇怪的孩子。』

奇怪？

『詢問我是誰的人型機關。你不瞭解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卻反而更在意他人嗎？』

我……我…………對了，我究竟是誰呢？

想不起來。醒過來後就發現自己倒在這裏，但究竟是怎麼來的？之前又做了些什麼？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我……是誰？」

『果然是個奇怪的孩子。』

全黑的世界裏，傳來某人輕輕的笑聲。

『你完全不瞭解自己，卻呼喚了我嗎？』

「好……好痛！」

胸口的一陣刺痛，讓我不禁叫出聲音。好痛……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以往無論受了多嚴重的傷，也不會感到疼痛。

『那正是你剛纔挺身保護的人，他內心的傷痕。』

……他？

「他」是誰？我所保護的……我……救了什麼人嗎？

『你很清楚，他不希望你就這麼死去。而你也知道，這一點就是你所存在的理由。』

…………

「…………這、這個……」

『我剛纔說過，已經沒有力量再賦予人型機械體了。但對於除此之外的存在，我卻能夠賦予代執行神性高階存在（我）之力的權限。』

「——我……想要活下去。」

那麼，剛纔這位女孩所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世界的可能性？我嗎？

……我……啊啊，對了。我保護了凪而暴露在魔笛之下。

「……不，我不要。我……真的還不想……和凪分開。」

好……好險。在軍事學校的訓練中，我幾乎不曾像這樣分神過。是因爲過度的緊張、疲勞，以及左手臂感染魔笛後燒灼般的疼痛所導致的嗎？

或許，還可以再一次和凪生活在一起。

這位身高只到自己胸前的女孩子，做出無力的搖頭動作。

『我是知覺存在。聽得見我聲音的人只要呼喚，無論身在何處都能夠見面。』

『可能性就蘊藏在你的體內。被命名爲「Ilis（伊莉斯）【希望】」的你。』

『寄宿於機械之身的神性是不完整的。但這股力量已經超越了你所能決定自己存在理由的範疇。圍繞在你身邊的所有人，將來或許都需要你的力量吧。』

未能得救。

「唔……噢！我知道了。席伊，你專心守住自己負責的範圍就好！」

這具身體將來或許會有腐朽的一天。

爲了我而真正發怒，真心爲我擔憂的人。

接着————

面對浮現自信笑容的少女，我緩緩點頭道。

並非尋獲世界門就能見到禁忌水晶，而是世界門主動出現在感應到禁忌水晶之人的面前。

……可是，禁忌水晶已經不在這座礦山了。

…………啊……

那麼——

「對……對了……說到這個，我好像配備了特殊的實驗性知覺程式。」

被賦予力量的人型機械體，其型態便是機神。

聽完這個答案，眼前的女孩子露出微微錯愕的表情。

「你轉世後並非機神，而是將成爲神性機關。意即以機械之身超越程式的束縛，以機械之身凌駕於系統之上。集全人類的智慧和所有機神也無法匹敵的力量。所以……無論對於人類或是禁忌水晶而言，你都將成爲最後的可能性。拯救這個千瘡百孔世界的可能性。」

……發生了這麼多狀況，時間卻還過不到十分鐘。

衣服破爛，纖維脫落，身體的各處零件都變爲紫色，持續腐蝕中。

凪。

「…………」

在伊莉斯被魔笛擊中掉落地底之後，我開始奮勇迎敵，卻仍然只有十分鐘。打倒的幽幻種數量約十隻左右，但子彈已經剩下不到一半。不，相較於子彈數量，疲勞所造成的影響更加深遠。

這樣一來，遭魔笛侵蝕的身體就能淨化並重生。

「那個……我知道這個請求非常冒昧。請問……我是否……可以請您賜予我力量呢？」

然而——

世界門只要通過一次就會消失。所以爲了獲得新的機神，據說就連帝國司令部也正在拼命尋找其他的門扉。

『但是如今的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可以賦予他人了。沒有力量，就連在這個世界現身的存在感也變得稀薄。若是人類，或許還能感應到現在的我。但令我驚訝的是，竟然會是一具人型機械體。』

『你打算怎麼做？』

我？

『我說你可以就可以！』

「你是……」

話雖如此，火力的大幅度提升還是有所價值。

「……怎麼會。」

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女孩。

制止了回過頭來一臉不安的席伊，我再次握緊差點要掉落的槍劍。

——劈啪！

然而，這一天來得太快了。我……我還想要繼續陪伴在他身邊。想要努力做好一個女管家（女僕），聽他稱讚我一句「你做得很好」。想要讓他高興，在近距離下看着他開心的模樣。

『真是意外，原本以爲你會猶豫不決的。』

即便能夠以不完全神性機關的面貌復活，從今以後，我或許將永遠無法獲得我所期望的平靜生活。

虛空中出現一道光之門。

「凪學長，右邊！右邊地面又冒出新的兩隻！」

「學長！」

「…………」

已經無計可施。我再也無法見到凪。就算凪能夠找到我，那終究只是一具不會動不會說話，腐朽不堪的鋼鐵人偶。

…………

因果關係反了過來嗎？

「————」

…………可是。

「我認識一個爲我決定了存在理由的人。」

『初次見面。』

「咦？」

『想起來了嗎？沒錯，那就是……你呼喚我的理由對嗎？』

我想再次回到你的身邊。

紅、藍、白、綠、黃。色彩繽紛的光芒籠罩着這扇世界門。

我僅靠右手的臂力舉起槍劍，對準地底的兩隻幽幻種接連開火。

「不是賦予力量，而是代執行力量的權限……嗎？」

『然後總有一天，無論你是否願意，都將投身於和幽幻種之間的最終決戰。其結果是勝利或粉身碎骨地失敗，就連禁忌水晶也無從知曉。』

機神轉世將面臨與幽幻種持續戰鬥下去的命運。

凪。

光線射入。

「好痛……！」

「既然如此——」

我再次俯視自己的身體。

她有着一頭通透的緋紅色頭髮，全身一絲不掛，在光之洪流裏光着腳往這裏走來。

『真是無聊，什麼軍用，什麼特殊知覺程式。你已經不是那種一板一眼的東西了！你是被我撿到，然後修復完成……只不過學習能力有點差勁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吧。不是嗎？』

『神性高階存在的知覺系統「籠罩一切者（米克維克斯）」。我將其概念授予人類，用意是爲了偵測幽幻種。如字面所述，它是一種「知覺」，並不像現在的你，能夠和禁忌水晶「對話」。』

提升火力的代價，便是狙擊時的後座力透過槍把傳來，從右手肘直達右肩，帶來了一種猶如刀削骨頭的痛楚。

『和那個程式無關。』

「不好意思，我沒有時間猶豫了。更何況——」

「喝！」

只要準確命中，僅一發就能讓幽幻種倒下。另外，包括蜜卡兒在內，連席伊也逐漸恢復正常的水準。她以自動手槍做出媲美機關槍速度的連續射擊，有效地讓幽幻種無法靠近。

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完全沒有任何概念。只不過，我可以清楚感受到，那伴隨而來的將會是無與倫比的期望和重擔。

如火焰般充滿力量，又如雪花結晶般不可捉摸。很熟悉。和凪一起前往的禁忌水晶空洞中，的確飄蕩着這樣淡淡的光粒子。

『倘若是數個月前，我或許會這麼說。』

『……既然如此，我也將一項可能性託付予你。在世界盡頭找到我的人型機械體，用盡力量的我將賜予你無與倫比的奇蹟。』

對了，就是凪。把我撿回家修理好，然後——

接受來自禁忌水晶的洗禮，人型機械體進化爲機神。其力量據說甚至超越了1000個體的幽幻種實力。

「我是Armariris Sophie（孤挺花·索菲尼特）。你們稱之爲禁忌水晶的事物。」

4

這具身體再也無法動彈。當然，這是我自己甘願面對的命運。只要我的犧牲能夠救他一命，我完全不會有任何的猶豫。

『那麼，你要放棄嗎？』

『是的，我正是爲此而來。』

「可……可是……我只是一個女管家（女僕）機器人！做事情總是失敗，在各個方面又比不上別人，像這麼重大的使命——」

「求求你，什麼方法都可以。我——」

『去吧。但願你自身的未來充滿希望。』

……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然而————

『看你的表情，似乎想說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這和程式無關，而是一種程式所不具備的微小起伏。是你那即將成爲人類稱做「自我」之物的自身可能性，將你引導至我這裏的。』

照亮原本黑暗世界的緋紅色之光。

身爲軍用人型機械體之初，自己就被設定將禁忌水晶視爲最重要的存在。而接受其洗禮，人型機械體便可以淨化爲機神。

我輕輕地躬身行禮，然後抬頭望向耀眼的門扉。

這麼小的女孩子，竟是世界的守護者？

撿到我，修好我，然後接納我的人。

認真地看待我。

「真是受夠了。截至目前九分四十秒，已經打倒十一隻幽幻種了。」

裝填機關槍子彈的蜜卡兒這麼抱怨道。

「不會吧？不是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左右？」

「那是你在極度緊張下的錯覺。話雖如此，我也希望是自己的碼錶出錯了。」

「……是嗎。」

席伊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仍緊咬着嘴脣忍耐。站在蜜卡兒身旁的她，目光直直落在眼前的隔離牆上。

——另一端傳來的破牆聲。

就連和牆壁有一段距離的我們都能夠聽見。對面究竟存在幾十只幽幻種，根本不願去想像。

「然後，該來的終於來了呢。」

蜜卡兒露出自嘲般的笑容，這麼嘆息道。

正如她所說，強化合金製成的隔離牆，已經開始發出受力的聲響。被魔笛侵蝕的地方一塊一塊地剝落。

「…………人類隊伍最終是全滅的GAME OVER結局嗎。」

合金製造的牆壁崩塌，挾帶深紫色霧氣的野獸同時現身。

……拜託，告訴我這是在開玩笑吧。

透過倒塌的牆壁可以見到第三層的中央大廳，足以容納數百人的樓層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幽幻種。

數量是幾百？不，是幾千只？

面對這樣的光景，就連誓言絕不放棄的我，也幾乎快要心灰意冷。

「…………難道真的不行了？」

這句話不知出自誰的口中。我、席伊和蜜卡兒，之前都一直深信只要不斷奮戰，就能等到帝國的支援部隊到來。

……抱歉，伊莉斯。我已經盡力試着爲你報仇了。

「你……是原來的你吧？我不太瞭解機神之類的東西，但你還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伊莉斯吧？或者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

「啊……這個，我見到了禁忌水晶。不過我並不是機神。」

「不……不是我做的！是援軍嗎？不，不對，根本就看不到我方人員的蹤影。剛纔那道光是什麼！凪，莫非是你？」

「一個人就這樣衝向幽幻種，我不看行嗎？」

是你嗎？那個全身被魔笛侵蝕得慘不忍睹，墜落數百公尺深地底的……你嗎？

這句話未能說完。因爲在這之前——

「總數192，總重量超過七千公斤。判斷可一刀殲滅。

「色狼。」

「喝！」

……我們……害怕這傢伙嗎？

伊莉斯在我的面前停下腳步，接着緩緩開口：

「機神？」

叩。

「我也不知道啊。」

「兩人獨處的時候還另當別論，在這種公衆場合之下，這樣的行爲必須嚴重警告……不……不過……如果凪無論如何都想看的話——」

哇啊，好危險。我連忙躲開伊莉斯忽然舉起的大鐮。

「不是機神？別說謊。被賦予了那種強大的戰鬥能力，卻還不是機神，像這種謊言怎麼可能騙得了我？」

「…………咦？」

「所以，凪，請你命令我！只要是凪的命令，我都會遵從的！什麼都願意去做……若不這樣的話，我就會覺得非常不安。」

「剛剛都看到了嗎？很……很厲害哦，一擊就打倒那麼多的幽幻種了。用這把鐮刀唰地一聲！莫非這就是我真正的實力！」

……那一顆一顆數不清的光粒，威力更勝於重戰車的炮彈嗎？

「這不是在開玩笑！能如此輕鬆擊倒幽幻種的兵器，人類根本製造不出來。除了受過洗禮的人型機械體，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沙沙！

「啊，對了對了，就是這個！」

「確認剩餘敵人數量爲零。損害報告爲『零損傷』。」

「真是的，這麼嚴肅的表情一點也不適合你吧？」

「我……我說你啊！」

「————」

「這樣應該不要緊了，不過還是要去一趟醫院哦。因爲我還無法完全掌握自己的神性代執行到了什麼程度。」

「……蜜卡同學好厲害。」

魔笛的光輝將我、席伊和蜜卡兒一併吞噬——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說着，我在伊莉斯的頭頂上胡亂撫摸一通。

沾染魔笛的衣服破損，露出肩膀和腹部的破洞。假使真有相貌近似伊莉斯的機神，也不至於連魔笛的侵蝕痕跡都一模一樣。

可愛的臉龐及透明般的銀髮依舊。

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前，伊莉斯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在我們睜大眼睛的注視下，她再度舉起大鐮。

被緊逼而來的蜜卡兒抓住衣領，伊莉斯不禁向後退去。

「是的。」

大鐮附着有緋紅色的光粒子，位於直接攻擊範圍外的幽幻種一經接觸便會消滅。它們每一隻都是席伊的自動手槍必須消耗十發以上的刻印彈才能夠打倒的怪物。

數十隻幽幻種一同發動魔笛的音色。整個樓層彷彿陷入夜半時分，被深紫色霧氣的昏暗光輝所籠罩。已經無處可逃……啊啊，這下子真的完蛋了。

「……怎麼會？不，可是除此以外……」

「那我就說囉。『像這種小事，你自己去思考吧』，完畢。」

「…………」

她挾帶銳不可擋的氣勢，一直線橫向揮出大鐮。

伊莉斯拉緊胸口處敞開的布料，很難爲情地抬起視線望着我。

逃過閃光一擊的幽幻種，畏縮般地開始擁來。多得數不清的怪物，一口氣擠入我們所站立的通道——

凪，請退下。」

伊莉斯面帶微笑上前抱住我。

「時間緊迫，我就直接問了……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你是不是接受了禁忌水晶的力量，成爲機神了？」

「笨……笨蛋，連你也會感染的………………啊……」

「凪。」

「啊——蜜卡兒你給我安靜點，我愈聽愈糊塗了……伊莉斯，我也有個很正經的問題，希望你能老實回答。」

啊啊，是啊……話說回來，那傢伙的頭髮也是這麼漂亮的銀色呢。當中還帶了一點點藍色，就和剛纔的閃光一模一樣。

「…………啊？」

「是……是真的！那個，我——」

一擊——

「快點，趕快從實招來——！」

代執行？話說回來，這傢伙剛纔否定了蜜卡兒「接受力量」的說法。這兩者之間有關嗎？

伊莉斯頑皮一笑，盯着我的表情不放……啊啊，這樣就很夠了。像這種緊張的場面之下，會做出這番突兀舉動的也只有這個傢伙了。

「現在的我，好像比機械更加接近禁忌水晶了。禁忌水晶稱我爲不完全的神性機關……包括剛纔也是，輸出的力量還不到2％哦？可是卻能夠做到這麼厲害的事情。我自己也快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短暫的擁抱。

「咦？」

「真的很對不起。不過太好了，看來總算是趕上了。」

因爲……獨自一人面對大批幽幻種的那個背影，正是我最爲熟悉的————

展現了神一般實力的機神，竟然會求助於像我這樣渺小的人類。

我頓時忘掉恐懼，換上平時和伊莉斯相處的態度。

「…………」

忽然間，有人經過我的身旁。

真的……非常足夠了。

「任何命令都是。所以，凪——————！」

纏繞在我手臂上的紫色光芒，被伊莉斯手指所點亮的緋紅色光芒驅除了。就彷彿用乾淨的水洗去泥土一般。

臉上已經不見剛纔的笑容，而是認真得可怕的眼神。

聚集在樓層內的幽幻種當中，距離我們最近的十多隻竟一轉眼就被銀色閃光所消滅？

下一刻，帶有銀色光芒的一擊，乾淨俐落地將大批幽幻種斬成兩半。

Laphes Ilis via-ol-dia ris kiss hiz Laspha, vilis e cross.

「……伊莉……斯？」

「————」

將輕鬆揮舞的大鐮靠在腰間，她這麼行了一禮。

「這個回答可以嗎？」

色狼？等等，這是什麼意思？對於我這個凡人來說……那個，能想到的只有某種難以啓齒的意思吧。

「無論是任何的命令嗎？」

「凪，你怎麼了嗎？」

不，等等。不會吧？

面對如此超越人類認知的強大存在，我們絲毫不存在喜悅，身體只是本能地恐懼。就算有人告訴我們，這傢伙是連同幽幻種和人類一併消滅的天上使者，我們恐怕也不會懷疑吧。

伊莉斯忽然伸出右手，用手指輕輕觸碰我的左臂。那隻感染魔笛後，腫脹成紫色的手臂。

銀色的希望誕生、邀翔，降臨於那人所等候的戰場

……是伊莉斯……對吧？

唉——傷腦筋。我家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爲何總是這麼死心眼。

不過，這是爲什麼呢？剛纔的銀色閃光讓我有種十分懷念的感覺。

掃了一眼幽幻種全滅的大廳，蜜卡兒這麼開口：

踩着清脆的鞋聲，她來到了我面前。不過……包括蜜卡兒、席伊，甚至是我在內，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居然還問怎麼了？滿腹疑問的人應該是我們纔對吧。」

一幅不可思議的光景。

「咦？」

「凪真是個大色狼，一直盯着我衣服破掉的地方呢。我都知道哦，剛纔……那……那個……裙子飄上來的時候，一樣也是看得目不轉睛吧？」

那充滿不安的雙眸看起來無比脆弱，沒有人會相信她剛纔掃蕩了數以百計的幽幻種。

『——————嘰！』

她轉過身子，默默地朝我走來。

是飄逸着一頭亮麗銀髮，身上的衣服和裙子都破爛不堪的女孩。她宛如童話故事中出現的死神，以單手舉起巨大的鐮刀————

「喂，蜜卡兒，你別開玩笑了。」

「淨化魔笛！怎麼可能？就算是機神，也不具備淨化的力量纔對啊？」

目睹化爲霧氣就此消滅的幽幻種，蜜卡兒茫然地這麼念道。

「喂，你這……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原本緊湊密集的幽幻種和魔笛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的AI可是我親手製作的特製AI哦？像這樣的你，怎麼可能會對於思考感到不安呢？不是嗎？」

「這……這個……」

「對吧？所以，你就自行去思考吧。想想你最希望做什麼，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如果還是感到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就跟我說一聲吧。無論花費多長的時間，我都會耐心傾聽你的問題，陪着你一起思考。」

「————」

起先帶着錯愕表情凝視虛空的機械少女，嘴邊隨即浮現出安心的微笑。

「……有凪的這句話，我也能夠繼續努力下去了。」

「嗯？」

「雖然有些害怕，但只要是爲了凪，我願意和幽幻種戰鬥。因爲我想聽到凪親口誇獎我『你做得很好』。」

伊莉斯轉身的同時，中央大廳的地板破裂。

揚起的並非塵土，而是魔笛的光輝。連接第二層與第三層的巨大空洞源源不絕地湧出大量的幽幻種。

「居然還有這麼多……唔，那是當然的了。」

第三層的幽幻種最多隻有數百隻，但根據右流老師的說法，這一次進攻的總數量爲3800個體。剛纔那是先遣部隊，如今這些纔是主力吧。

「凪，請離我遠一點，敵人的目標雖然是我，但很有可能會波及周遭。」

「……不要緊嗎？你剛纔不是說輸出還不到2％？」

「輸出沒有問題。只不過在機能方面，果然和以往相差太多……需要重新啓動系統。大概在兩分鐘以內就會出現強制錯誤。」

「兩分鐘？笨蛋，你要在這種狀態下戰鬥嗎！」

「沒問題的。我可以透過系統結界『籠罩一切者（米克維克斯）』來鎖定幽幻種的目前位置。接下來只要在時限內全數打倒就好。」

將鐵灰色的大鐮扛在右肩上，她堅定地對我微微一笑。

「感應到幽幻種3507個體。

不完全神性機關伊莉斯，開始於一百一十秒內殲滅敵方勢力。」

「小伊，前面！前面！」

不過啊——

對於忙着應付前方大批幽幻種的伊莉斯來說，是一個死角。

這樣的狀況反而讓我感到無比喜悅。

我腦中浮現一種可能性。不，只能這麼想了。

「……嗚……！」

從中伸出一條銀線，寶石般的深藍色合金覆蓋於這條線上，逐漸形成槍身。那是一把比伊莉斯還要巨大的反器材步槍。（注：又名反物資步槍，一種專爲破壞軍用器材及物資的步槍）

手持步槍的伊莉斯忽然停止動作，舉起的大鐮遲遲未能揮下，只是不斷顫抖着。

「狙擊。」

「——呼！」

深信勝利在望的席伊，聲音轉爲疑問的語氣。

「……伊莉斯她真的沒問題嗎？」

啊啊，是啊。

「伊莉斯！」

然而，強制錯誤的出現時間卻比伊莉斯估計得還早，也就是在殲滅幽幻種之前就發生了。

到頭來，那傢伙一點也沒變。

打着打着，遇到像現在這樣出紕漏的時候……就向我求助吧！

「……真不敢相信。那已經是超越機神的力量輸出了……卻還只有2％？」

「臉都紅通通了哦。」

無論變成機神或不完全神性機關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伊莉斯還是原本的伊莉斯，骨子裏就是個如假包換的迷糊女孩，就連自己的強制錯誤時間也會算錯。

「……合理的時間嗎。」

所以才覺得奇怪。

帶着耀眼的大鐮，伊莉斯直奔而出。

『你……終究還是你啊。』

那傢伙所聲稱的時間是一百一十秒。

不過她的嘴邊卻隱約浮現了一絲微笑。這想必一定不是我看走眼了吧。

「……簡直讓人看不下去呢。」

「最後一隻了！小伊加油…………小伊？」

伊莉斯搖搖欲墜的身體開始崩落，整個人眼看就要向後倒在堅硬的地板上時，我在最後一刻抓住她的手，將其抱起。

這時候，席伊忽然這麼驚叫。距離伊莉斯所在處有數公尺高的展示場，幽幻種正無聲無息地逼近那裏。

「對神破壞系統『齜牙其命運者（阿瑪迪斯）』啓動，以2％的輸出展開————」

短短數秒內消滅掉數以百計幽幻種的一擊，讓站在一旁的蜜卡兒幾乎說不出話。這也難怪，畢竟就在幾分鐘之前，我們差點被區區幾隻幽幻種逼上全滅的境地。

「就算是人類的希望，好歹先把女管家（女僕）的工作學會再說。」

不顧兩人的阻止，我全速奔向伊莉斯正在交戰的大廳中央處。

「凪，你做什麼——？」

「那個，像這時候……我是不是該接一句『你給我好好地休息』？」

那傢伙既然說會發生強制錯誤，就一定會因此而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問題在於時間限制，也就是伊莉斯所說的兩分鐘。

伊莉斯按着自己的頭部，大鐮從手中滑落下來。

彷彿在呼應蜜卡兒的尖叫聲，最後一隻幽幻種開始往少女逼近。

「幾乎是落在七十八秒到八十五秒之間。應該不至於比這更晚了。」

面對撲上來的數十隻幽幻種，她憑藉過人的反射神經和判斷力閃躲開來，一口氣闖入幽幻種最爲密集的地點。

「席伊，你也哭得太早了吧。」

「你就是人類的希望啊……」

——而更重要的是，那傢伙之所以挺身而戰，在這個世界上全是爲了我一個人。

鈴……鈴鈴……——鈴鐺般清脆的聲音迴盪於樓層內。無數射出的子彈勾勒出緋紅色的光之軌跡，不偏不倚地擊穿了身後的幽幻種。

但倘若這麼說，將會造成我們的不安，於是便灌水宣稱兩分鐘，打算在實際戰鬥中壓縮到九十秒，沒有錯吧？

伊莉斯的左手握着槍把。

「將銀單子固定爲核心，外殼覆蓋陶瓷裝甲。破壞極限設定爲五千倍。距完工還需兩秒。」

儘管因痛苦而表情扭曲，伊莉斯仍試圖舉起槍來。

既然你成了不完全神性機關，爲了我而去跟幽幻種戰鬥，那麼我不會制止你。倘若這就是你的決定，我便不容許任何人反對。

「……凪？」

「………………」

「伊莉斯同學！」

「小伊！」

「…………啊…………啊……？………………」

當你感到非常痛苦時，就對我吐露心聲。這樣一來，我身爲你的使役者，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替你想辦法解決的。

「蜜卡兒，你能算出這種速度下，需要幾秒才能全滅敵人嗎？」

「…………啊……嗚……」

「不過啊，你做得還算不錯就是了。」

就這樣消滅了。

「那種帥氣的臺詞和凪一點也不相配。」

「休想傷害我的女管家（女僕），你這黑毛球！」

「從原子位移的階段開始進行序列轉換？若沒有帝國的大型加速器，應該不可能辦到纔對。居然連這種事情都……」

匡當一聲，我將大鐮拋在地上，呼出長長的一口氣來。

看似需要三名成人才可以搬動的槍械，竟然被她輕鬆地擺弄着。恐怕就連臂力也獲得驚人的強化了吧。

……強制進入睡眠模式嗎？這也難怪。既然影響到AI，機械水晶的負擔自然也加重了。

不過——

「啊？」

見到伊莉斯生出的反器材步槍，蜜卡兒頓時瞪大雙眼。這也可以理解。集人類智慧和技術還不一定能夠引發的現象，居然輕易地在她手中實現了。

我揮動伊莉斯的大鐮將其一刀兩斷。

不完全神性機關。那大概就是一種可以直接使用禁忌水晶之力的機神吧。若是如此，這傢伙豈不是成了人類的最終兵器嗎？

「喲，無能女管家（女僕）。果然就像我說的一樣吧。」

聽完這句話，銀髮少女看着我的臉忽然笑了出來：

「不好，小伊你的右後方！」

「好厲害……小伊明明就沒看過後面的敵人一眼。凪……凪凪凪學長！這真的好厲害。這樣一來……我們終於可以活着……活着回去了……」

「要上了。」

「莫非！」

「席伊和蜜卡兒你們留在原地！」

然而，以她實際打倒敵人的速度來看，預計將不會超過一分半鐘。是不是太焦急了點？

但已經太遲了。舉到一半的槍被幽幻種伸出的腿部撞開。看準毫無防備的少女，深紫色的怪物————

果然沒錯。伊莉斯，你這傢伙——

多虧有你，我們似乎終於得救了。

她已經獲得超越人類整體軍事力量的強大實力囉？換成是普通人，就算做出統治全世界的這種愚蠢行徑也不足爲奇……但那傢伙卻甘願繼續當個像我這種平凡學生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

以大鐮掃除來自各個方向的幽幻種後，她將左手的大口徑步槍指向後方。

被子彈貫穿後，位於牆邊的三隻幽幻種消滅，最後僅剩伊莉斯眼前的一隻。

好痛！剛纔沒想到那麼多，拿起伊莉斯的武器就直接攻擊了。看來果然不是人類可以使用的東西。

一道光環以伊莉斯爲中心誕生。轉眼間展開成半徑數百公尺規模的光之結界，瞬間淨化了幽幻種正要發動的魔笛。

「凪學長！」

雙眼緊閉，陷入沉睡的少女並未回應。這是當然的了。

儘管不認爲現在的她會輕易被打倒，但要防禦來自背後的偷襲，應該也得耗費一番功夫。考慮到兩分鐘的限制，這將會損失不少的時間。

很好。沒錯，非常好。

你就是這種個性嘛。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你這個無能女管家（女僕）！」

說畢，她閉上雙眼一動也不動了。

「————」

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根本就撐不到一百一十秒吧？

「算了，不過你還真是厲害呢……謝啦。」

「——感應到遠距離的魔笛放射。開始建構迎擊裝甲『ubinis-r-delis ment（交織的遺忘片段）』。」

我拋下手中的槍劍，然後——

「全流程結束。開始轉爲迎擊模式。」

「咦？可是這麼強，或許不到兩分鐘就能消滅敵人了！」

「這……這種事——————啊——————」

我將手放在聲淚俱下的席伊肩膀上，這麼安慰她，同時——

「嗚……呼，這把鐮刀居然重成這樣。肩膀都快脫臼了。」

大鐮一揮，結界內的所有幽幻種全數灰飛煙滅。

哇啊……這傢伙真重！

唯獨人型機械體本身的重量是禁忌水晶所無法改變的呢。腦中這麼想着，我一邊走回席伊和蜜卡兒兩人所等待的通道上。

身後同時揹着伊莉斯——

揹着這位我家最重要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