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5「往何處去」
《不完全神性機關伊莉斯》 · 細音啓 · 3萬 字
1
帝都威爾艾倍倫。
通稱爲機工都市。
遠古時代發展爲一座蒸氣機城市,在發現大型的鋼鐵礦脈之後便着手於軍事兵器和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量產,自此變得更加繁榮。
中心區建有銀色的巨大要塞。
這裏便是總督府和帝國司令部的根據地。
位於其外側的市區林立着鐵灰色的房屋,無數的電線和鐵管在頭頂上交織成蜘蛛網狀。
我一直都是這麼聽說的,然而——
「可惡,這裏也不行嗎!」
奔馳在市區的公用道路上,我一面這麼罵道。
遭到破壞的工廠,鐵管不斷吐出黑色的蒸氣。蜘蛛網狀交織的電線也幾乎全數斷裂,吊掛在電線杆上。
——電力系統首先被摧毀了嗎。
市區所有的照明全數中斷,機械系統也大部分停止運作,帝都的軍人和僱傭兵都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想必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遭到了機神的攻擊吧。
「伊莉斯,那邊怎樣?」
「沒有人類的蹤影。隨處可見彈痕及被拋棄的醫療用具,但應該都是傭兵部隊所留下的。」
清除瓦礫堆的同時,伊莉斯一邊這麼回答。
「多數的居民可能都躲進家中的地下避難所了。幸好敵方勢力的目標是帝都的主要據點,對普通房屋的攻擊優先度較低。」
「…………」
「凪?」
「……敵方勢力……嗎?」
身爲機神的伊莉斯,如今將同爲機神的同事稱作敵人。而迫使她不得不這麼做的,無疑—就是人類。
「我沒有把握和機神玩追逐戰,現在能追上的只有停止中的那兩具。我過去看看那邊的狀況如何。」
「話說怎麼沒看到伊莉斯同學呢?莫非又迷路了?」
帶着毅然決然的表情,伊莉斯轉身過去。
「什麼啊,這不是蜜卡兒嗎。」
……這就是機神的破壞力嗎。
機神和紫苑這組人馬正在前往帝國司令部。在這種狀況下,只要考慮對方的勢力,自然就能得出這個結論了吧。
劍帝和紫苑的目標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研究設施。倘若我們前往的地方就是不眠者的研究據點,那麼他們也就必定會過來。
我抓亂自己的頭髮。
這對於機神來說也是一樣。
至今並未有任何的傷亡,可說是人類的幸運之一。
瀝青路面出現大規模的裂痕,整個地面如同波浪一般高高低低隆起。電線杆不知受何種衝擊而攔腰折斷,上面的電線也跟着全數被扯斷了。
即使對方再怎麼大肆破壞,如今在四處都是爆炸租起火的情況下實在難以尋找。
「我已經很賣力了好嗎。」
鮮紅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嘔氣般地別過臉去。
「帝都最南方的反應依然未離開第九街區。請動作快!」
「……知道了。」
「很可能是感應到高階的沁力波長。禁忌水晶所賦予的沁力十分強大,所以應該是以它作爲一種標記。」
是我先抵達,還是機神先破壞目標設施後揚長而去。
我吞了吞口水。
「可惡……還是不行。沒有時間猶豫了。」
紫苑和蜜卡兒是出自於同一個研究者之手。
「第九街區,好像是帝都的最南端吧。那裏的兩具機神不知道在想什麼,機神反應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
她面不改色地聳聳肩膀。
「唔!真的嗎!」
是一位紅髮隨風飄動的少女。她輕鬆地扛着需要兩三名成人才能搬動的重機關槍,目光望向我這邊——
……那兩個不會動的反應是怎麼回事?
「不過,這也正是紫苑的目的。不是說她的目標並非司令部,很有可能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實驗設施嗎?」
「——凪呢?」
「少……少囉唆!我跟你一起走。不過純粹只是因爲你一個人靠不住。」
蜜卡兒蹬地加快了速度。
「怎麼突然把我愈捧愈高了。」
「——不行不行,現在可不是沉浸在回憶的時候。」
她踩着房屋的外牆跳向隔壁大樓的天花板,再從那裏高速穿過建築物的屋頂之間。直到完全消失在我的視野裏,大概只用了不到四秒鐘吧。
機神少女展開雙手,仰望天空。
「不,我自己也知道得不多,只記得有這個設施罷了。聽說我和紫苑的開發者……他的研究設施就在其中。」
我在瓦礫散落的道路上全力狂奔。
「哎……哎呀,原來是凪。我還覺得奇怪,怎麼會有個動作緩慢的機神呢。」
清除掉阻擋去路的瓦礫,我家的無能女管家(女僕)這麼說道。
六具機神就是包括劍帝和紫苑在內,帝國擁有的所有機神數量了吧。其中的兩具不會動?會是這兩具剛好並未引發暴動所致嗎?或者引發暴動,但已經被制伏了?
「!」
「那是什麼地方?」
「反過來說,小不點聖女她們是怎麼找到機神的?」
「不清楚。真要說的話,小不點聖女對上的機神有很有可能是紫苑。總之我現在得設法找到剩下的兩具,你要一起來嗎?我看你大概也不知道機神在什麼地方,一直像只無頭蒼蠅亂找一通吧。」
少女外表的不完全神性機關躍至半空中。
儘管心裏很清楚,但想必一定覺得相當煎熬吧。
「這麼說來,很有可能被我猜中了嗎。」
轉眼間就來到我的身旁。
真的可以放心。
瓦礫清除完畢,伊莉斯轉而拭去臉上沾到的灰炭。
「別露出那種表情。要是擔心我的安危就趕快追上去,然後回來跟我會合。」
「誰知道。要是沒搞錯方向的話,她應該正趕往總督府那邊。有兩具機神的反應往那裏移動當中,她趕過去阻止了。」
伊莉斯用力點頭。
「怎麼了?莫非是想到了什麼嗎?」
跳躍。
我不禁這麼喃喃自語。
「我並沒有勉強自己哦?」
「我知道凪很在意我的感受。而且,也很清楚凪相當關心和我一樣的其他機神。我相信凪是足以託付一切的。在制止這次的暴動後,凪一定會爲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指引一條最佳的道路。」
「話是這麼說,不過一直找不到位置啊……」
「那就快去吧。不管有沒有猜對,如今也只有你纔可以追上他們。要是等我也一起跑過去就來不及了。」
槍劍的重量也是原因之一,但周圍的火勢更是使得空氣加熱。仔細一看,還漂浮着無數的火花。
要在帝都這個面積大得驚人的城市裏尋找六具機神。
「我已經遇過兩批傭兵部隊了哦。只不過,由於帝都的主力原本就是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他們每個人都在大喊人手不夠。」
就連房屋也是,即使沒有全毀也佈滿了裂縫。
「……紫苑莫非就在——」
那個開發者,就是曾經將機神改造爲不眠者的研究人員。
我擦拭着臉頰上如瀑的汗水。
剛入學時的體能測驗,她可是在百米賽跑時摔了那麼大的一跤呢。當時簡直無法想象到她如今的身手。
我甩甩頭,切換腦中的意識。
「伊莉斯,你追得上移動中的那兩具嗎?」
「……嗯嗯。」
「是的。」
「要我來說的話,這還只是個開端。凪將來一定能完成更加偉大的事業。」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下意識停住,轉過頭去。
「……那裏,該不會是諾艾西斯統籌工廠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麼說,出面處理這場事態的,就只有司令部的軍人和傭兵部隊了嗎?」
蜜卡兒揚起單邊的眉毛:
「目前能確認機神的沁力數共有六個。其中兩個由於同時也可測得紗砂她們的波長,故判斷爲戰鬥中的機神。至於剩下的四個,其中兩個正停留在遠離中心區的帝都最南方。最後兩個則是高速移動中,看得出動向是往中心區前進。」
包括蜜卡兒在內,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能單手扛起五十公斤以上的重機關槍,不但跑得比我快還顯得遊刃有餘。也難怪司令部會想要將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作爲軍事的主要戰力。
「我已經大致將瓦礫清除。由於並未發現被埋在瓦礫底下的傷者,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放心前進了。」
「紗砂剛纔傳送念話過來。她和薩莉各自遭遇了一具機神,目前似乎已經展開戰鬥。」
確認槍劍的保險已經解除後,我往伊莉斯離去的反方向開始奔跑。機神的反應出現在第九街區。儘管不知道詳細位置,但畢竟是機神可能攻擊的主要據點,到了現場自然就能一目瞭然了。
「還來得及。現在罷手的話還有解決的空間。」
「伊莉斯————」
「站住!」
「…………」
「現在立刻動身的話可以辦到。預計會在總督府前方四十公尺處遭遇。」
「不過看到你平安無事我也放心了。一路跑來這裏沒有過到半個人,老實說愈來愈覺得可怕呢。」
「只是有這個可能罷了。」
「拜託,一定要趕上啊!」
「…………」
但蜜卡兒並不知道。
……不過,總覺得不對勁。
「可是根據資料,那裏是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AI研究設施哦。」
「稍微進步了一些嗎……」
還有——
好了,動作快吧——在對方的視線催促下,我再度開始奔跑。領前的是我,蜜卡兒則是緊跟在我後方。
「那個移動中的反應格外可疑呢……」
倘若人類出現了死傷者,即使事態平息後也有可能會針對所有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展開譴責。身爲首謀的機神就算遭到廢棄的下場也不足爲奇。
難怪到處見不到避難的居民,也並未遭遇傭兵部隊。想必可以動用的人類部隊都已經往中央區的總督府集結了。
讓我大傷腦筋的是,那回頭顧盼的表情竟顯得那麼自信。
說到這個,這傢伙也是在帝都製造出來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吧。她應該比我更熟悉帝都的軍事設施纔對。
「那麼,地點是?」
「畢竟所有的機神都開始暴動了。若是投入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也一起暴動的話,事態就真的無法平息下來了。」
「大概只是個掩飾吧。事實上機神的反應就出現在那裏,所以沒有不去的道理。你還記得位置嗎?」
「真是個蠢問題。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可是過目不忘的哦?」
面露自信的笑容,蜜卡兒縱身一躍。她輕而易舉地躍起數公尺,飛越眼前阻擋的瓦礫。
「反倒是你才最讓人擔心。可別落在我後面了。」
「可惡,就說我只是個人類啊!」
我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水。
將槍劍夾在手臂下,我一口氣衝上了瓦礫堆,轉眼間便追上了蜜卡兒遠去的背影。就這樣奔跑、追趕將近十分鐘左右。
眼前出現了一棟燃燒的工廠。
「就是這裏嗎?」
……呼——可惡,想不到還是一路衝刺到了這裏。
……在找到機神之前,要是體力消耗過多怎麼辦。
我擦拭着不斷自額頭流下的汗水。
然後踏入被鐵欄杆圍住的廣大用地內。沙——鞋尖傳來輕盈的觸感,炭化的植物整個碎裂,在風的吹拂下消失無蹤。
「似乎是某個起火點吹來的風呢。」
「看那裏就知道了。」
蜜卡兒指向這棟三層樓設施的屋頂。,自二樓延燒的火焰已經突破三樓,抵達屋頂了。看得出熊熊的火焰和濃煙至今仍在擴散當中。若要闖入其中的話,最好還是避免逗留過久。
「一個不小心,整棟建築物恐怕會完全崩塌呢。」
「我也這麼認爲。崩塌還好說,反倒是煙霧導致的一氧化碳中毒比較危險。」
「……不過,有件事情實在不明白。」
將重機關槍的瞄準器對準了設施,蜜卡兒這麼開口:
「如果蜜卡兒已經告訴過你,至少你應該知道這個設施被用於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研究,而我的開發者曾經是這裏的研究主任。」
牆壁遍佈無數裂痕,細小的粉塵不時白天花板掉落。
「普通對外公開的信息只有這些。不過,我的開發者擔任研究主任時所進行的研究,還另有其他的項目。」
「知道這棟建築物的建造目的嗎?」
無視於我和蜜卡兒對此反而提高警戒的舉動,她本人徑自踩着優美的步伐一路前進。往建築物的內部走去。
右側的牆壁裝有卡片認證機,與下方的鍵盤式解鎖裝置連接在一起。其構造或許是插入職員卡片後,若不在規定時間內輸入解鎖密碼便無法開門。
翻動和服,機神露出了不設防的背部。
轟隆!
她繼續走在瓦礫散落的走道上。
循着對方的悲鳴,我望向房間的內部……然後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來自我們注視的建築物,其正面大門的方位。
「不覺得很有趣嗎?入口的門也同樣安裝了認證式的保全裝置,只有職員才能夠入內,卻又在此多準備了一道堅固的門。」
「這樣啊。那麼,所謂的『雖不中,亦不遠矣』又是什麼意思?」
「爲了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我必須破壞這裏。但是,這裏留下了我的開發者所投注的歲月。要親手破壞這樣的軌跡……我實在做不到。」
並排聳立的水槽。
「……這是——」
……有灑水過的痕跡。
……懷疑帝國是不是瘋了。
「這裏就是主要的研究室。雖然已被劍帝破壞,但我們腳邊這扇扭曲的門,應該可以看出是相當厚實堅固的。」
這樣一來,水槽就有其用途了。用來捕捉幽幻種並採集它的魔笛,然後附着在機神身上。
「機神術!」
「所謂的不眠者,就是讓沁力與魔笛同時附加於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實驗。意即控制魔笛的實驗。爲此,就需要一樣特殊的東西。」
機神的周圍揚起無數火花。
儘管從尤米前輩那裏學會了機械工程的基礎,又在修復伊莉斯的時候自我充實了許多知識,但我卻完全看不出它們的用途爲何?
「蜜卡兒,你會來到這裏是我失算了。爲何要過來呢?」
牆邊成排地擺放着十多個巨大水槽。裏面裝滿了紅色、藍色、乳白色等,種類數不清的彩色溶液。
……似乎不像在說謊呢。
……這些詭異的玻璃槽究竟用在什麼地方?
「————凪,你看那個!」
「我徹底破壞了這個設施的能源基礎,確認水槽內的環境維持機能也一併停止。再過不了幾分鐘,這隻沉睡之子就會消滅了。」
「?」
「或許這就是對方的目的吧。」
「原來如此。不過,爲何要這麼麻煩?你們根本沒有必要等到火勢蔓延,只要從建築物外頭整個擊毀就好了吧。」
「…………」
說到這裏,紫苑閉上了嘴巴。
這個聲音是——
「聽你的語氣,似乎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
對開的機械門。
我很清楚,機神的破壞力非同小可。即使做個美容操都能把我家牆壁打出大洞的伊莉斯算是個異類,但之前遭遇的紫苑,其機神術也具有非比尋常的威力。
「兩位這邊請。」
「一旦派遣高機動力的兩具機神前往總督府,你們也只能出動擁有機動力優勢的不完全神性機關了。所以來到這裏的必定就是你。看來計劃很順利呢。」
「紫苑,你究竟要走去哪裏?」
「我們並未特意破壞諾艾西斯統籌工廠,這個推論是正確的。不過,理由卻是另有其他…………」
仰望着這個水槽,紫苑的表情顯得十分心疼。
地板各處都有大量的積水。
「你不覺得奇怪嗎?這棟建築物,牆壁各處都出現了裂痕,玻璃窗也全毀。看起來就像遭到十分強大的爆炸所波及——」
……想要破壞卻下不了手的掙扎。
「我說過,這裏是我的開發者待過的研究設施。儘管……我無法接受他的做法,但研究目的始終是爲了將幽幻種自這個世界除去。那不眠不休地埋首於研究之中的模樣,我是一路親眼看過來的。」
「雖不中,亦不遠矣。眼光真是不錯。」
「大肆破壞的話容易引人注目。傭兵的救援部隊人數雖少,但一樣在四處巡邏,要是被他們發現就麻煩了。既然如此,就嚴重破壞那些低優先度的設施,至於真正的目標則適度破壞,接着便是等待火災燒燬一切。如此一來,就能在沒有妨礙的情況下達成目的。」
「或許吧。正因爲如此,我和劍帝一直都在等你。」
「我也是最近才得知,這隻幽幻種在研究者之間似乎被稱爲『沉睡之子』。相較於不眠者,你不覺得這個名稱很諷刺嗎?」
「紫苑……」
「我不希望它毀在我手裏。」
……倘若自動滅火裝置沒有啓動,這裏早就成爲一片火海了。
尖叫的蜜卡兒。
我指着油漆剝落的牆面。
「若是真的遭受機神直接攻擊,應該不至於只有這點程度的損壞纔對。就算整個被破壞得面目全非也不足爲奇。」
機神紫苑。
她在古代競技場也說過類似的話。開發者吊在房間的風鈴聲令人懷念。因爲懷念,所以自己也跟着模仿了。
不知拐了多少個彎,衆人繼續深入建築物內部。儘管中途也有好幾間看似研究室的房間,但她卻完全不放在眼裏。
她幾近面無表情地來回打量我們兩人。從她毫不驚訝的樣子看來,應該早就猜到我們會過來了。
那裏居然有一隻「培養」在巨大水槽裏的幽幻種。
「所以?」
「這隻個體已經完全衰弱了。」
茫然注視着天花板的機神。
「不用擔心,這裏沒有任何陷阱。反正這個設施很快就會陷入火海,整個崩塌了。」
和服打扮的少女頭也不回地應答。
最後——
「……你是在問我?」
話雖如此,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罷了。畢竟人類和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想法是否會一致還很難說。
機神的表情沒有變化。
調整着紊亂的呼吸,我一邊這麼說道。
……什麼東西?
半開的正面大門。
「覺得很意外嗎?既然你們假設此處進行過不眠者的研究,應該也對眼前的水槽也有所心理準備纔是。」
「————」
「那不重要,話說這傢伙不是很危險嗎!萬一待會突然活動的話——」
她側目望向以前的同事,鮮紅色頭髮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
喉嚨乾渴,無法發出聲音。
蜜卡兒不情不願地同意我的說法。
「猜中了嗎。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倒黴。」
「我們到了。」
從中探出臉來的,是一名淡紫色雙眸的少女——不,我和蜜卡兒都很清楚,那其實只是一具少女外表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
「你是說損害也太輕微了?」
踏着門扉進到房間裏。
「不要保持沉默,回答我。還是說,你們又在盤算什麼?」
剛剛纔從蜜卡兒那裏得知,這裏是紫苑的開發者曾經待過的研究所,負責從事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AI研究。
……不。
「幽幻種的魔笛……嗎?」
她冷不防地停在一道遭粉碎的門前。
「……我大概能夠想象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火勢的蔓延了。我想見證回憶被燒燬的最後那一刻。這纔是我留在這裏的理由。」
「……蜜卡兒,你一向都是這樣。」
「這就是帝國司令部瞞着我們所進行的研究嗎?」
苑仍毫不在意地筆直前進。明明已經觸碰到積水,在她走過之後卻絲毫不見波紋產生。
「因爲裏面的機密必須如此嚴加管理。這邊請。」
這是我進入研究所之前就有的疑問。
「爲了阻止你。」
「讓你們久等了。」
敲了敲水槽的玻璃部分,紫苑這麼說道。
「……說得也是。儘管執行起來很囉唆,但很難想象還有其他的理由。」
「?」
這裏是不眠者的研究場地,而消滅這裏則是機神最大的目的。然而,爲何又要等待它自然毀滅呢?
目光完全無法移開浸泡在深藍色溶液中的深紫色野獸。
這時。
忽然間,紫苑指向水槽背面。
「劍帝就在那條走道的房間裏。如今應該正在銷燬有關不眠者的一切資料。我們的目的便是清除所有這方面的數據。一旦完成後,世上再也不會誕生不眠者了。」
「哦?那爲何還要告訴我?」
「現在趕過去或許還來得及。儘管是不眠者的開發記錄,但同樣也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研究的最先進實驗資料。其中部分的實驗,或許還能活用在不完全神性機關的機能擴充上。」
「……混賬。」
感受着槍劍的重量壓在右肩上,我通過了紫苑的身旁。
「我說過,帝國那邊就由我來討公道。但若是我要取得那些實驗資料,你居然連一點意見也沒有。」
「那麼,你爲何還要過去?」
「當然是因爲那裏有個超級討厭的傢伙。你說你很尊敬自己的開發者對吧?」
「那又如何?」
「那傢伙傷害了尤米前輩。從來沒有任何開發者比那個人更爲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着想了。可是劍帝那個混蛋居然踐踏了。唯獨……唯獨這件事,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能這麼做。所以我要打完後把他帶到尤米前輩的面前,叫他下跪認錯。」
「…………」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在我經過時,目不轉晴地盯着我的側臉。
「蜜卡兒,你呢?」
「我和她還有一些話要談。結束之後就會跟上去,所以你可不要衝得太快了。」
將重機關槍的準心朝向紫苑,蜜卡兒這麼說道。
在周圍飄浮的火花照耀下,那鮮紅的頭髮更是耀眼醒目。
「要是死掉了,我可饒不了你哦?」
「不……不可以,尤米小姐。交給凪學長和小伊處理的話,一定會……」
就在席伊抓住逃生門的手把時,從旁伸出了一隻手拉扯她的制服下襬。
將重機關槍朝向天花板,蜜卡兒對眼前的舊同事這麼開口。
白雲如稀釋的煙霧一般,被飛空艇的機翼切成了無數。其正下方正是鐵色的大都市——帝都。
「……尤米小姐?」
「紫苑,你的想法總是和我截然相反。」
「關於這點,紫苑你也一樣吧。」
這條走道的盡頭處是一個巨大樓層。第三隔離研究室——這裏大概就是紫苑所說的地方吧。接着是物品管理庫、數據室,以及空間最小的電源管理室。
這對於自己的鋼鐵之身毫無意義。不會痛也不覺得燙。我是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因爲我和人類不同。
「拜託,再讓我多看一眼。」
「委員長同學,那邊還有降落傘嗎?」
「真糟糕。要是有夜視鏡就好了。」
席伊按住隨着旋風飄起的發側。
她將輪椅儘量靠向逃生門,整個人從輪椅上探出身子。
「那麼,這又是爲什麼?」
「————」
「果然還是不行。我必須和瑪格那當面談談。」
我在有照明燈的走廊上一路前進。
「凪……凪學長也會平安無事的……大概吧。更何況還有小伊在他身邊。」
「接得起來……嗎?這樣一來,時間設定就很重要了……把那個這樣弄,只要能拿捏好時間的話……」
2
總之這裏的風太強了,讓人甚至快要無法睜開眼睛。更何況,下方的帝都據說有六具機神正在展開破壞。即使處於現在的高度,要是老停留在同一個位置就會有被盯上的危險。
在未央山脈成爲機神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
並非爲了讓自己難堪,這純粹是在探究自己真正想法的一個問題。她那清澈的雙眸彷彿這麼訴說着。
未穿上降落傘就從如此的高空自由落體。不,或許該說是墜落比較正確。
「那是因爲不完全神性機關的製作者是尤米的緣故。憑藉着過去在尤米底下學習的經驗,他勉強能掌握尤米所製造的機神構造爲何。但蜜卡兒,你不一樣。製作你的人和凪毫無瓜葛。保養你和保養不完全神性機關,兩者所需的要素完全不同。」
——把握這一瞬間的空檔。
不過,僅僅如此而已。
蜜卡兒急忙向後跳去拉開距離。
站在逃生門旁,委員長獨自一人冷靜地俯視下方。
「……不是這個問題。我並非不相信他們。」
席伊急忙上前撐住她的身體。
「怎麼了嗎,尤米小姐?喂,席伊,過來幫忙扶着,否則連我都要掉下去了。」
「……凪學長跳下去了呢。」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曾期待,凪第一次幫我全身保養時會做得多麼完美哦。那個品行不良、人生總是處於潦倒的男人,怎麼可能理解我這具超精緻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呢。」
尤米離開輪椅,踩着踉嗆的步伐開始行走。但走出去沒幾步就發出微弱的悲鳴,整個人雙膝跪倒在地。
不,如今是機神Orbie Sion(奧比耶·紫苑)【真實契約者】吧。
蜜卡兒撿起腳邊的瓦礫向我丟來。我拔腿狂奔,逃出了兩人所在的房間。
「至於凪——」
深藍色的視野裏。
「危……危險!再伸出去的話會墜落的!」
聽說這裏建造了寶條軍事學校看不到的高樓大廈和巨大的設施,但從如此高的空域看下去,它們甚至比不上豆粒的大小。
「正是如此。」
大都市當中的某一點。
「不會的。我可是答應過,回到軍事學校後要幫你做全身保養呢。」
「你的構造和我一樣。換而言之,唯有具備維護機神的技術,纔有能力進行全身的保養。而他並不具備如此高超的技術和知識吧?」
「?」
在能見度不到兩公尺的視野裏,我定睛凝視位於牆角的平面圖。
機神紫苑轉眼逼近至面前。
相較之下,蜜卡兒則是故意露出一種促狹的笑容。
機神疑惑地注視這邊。
反覆望着這三個樓層的名字,一個想法忽然浮現在我腦中。
濺出的火焰擊中臉頰以及背部。
倘若沒有委員長撐住上半身,尤米或許已經掉下去了。她將一半以上的身軀暴露在機外,本人又更加伸長脖子,俯視着正下方的大都市。
「咦?」
啊,好痛。
「……好了,接下來就是一個人的旅程了。」
散發紅光的燈火。
「不過無所謂。第一次不成功也無妨。第二次,第三次,只要繼續嘗試錯誤,就算他再怎麼笨也總有成功的一天。這樣子我就心滿意足了。凪的確不像尤米或是我們的開發者那樣天賦異稟,但他卻擁有一項最重要的特質。你不這麼覺得嗎?」
「這艘軍用機上還有一堆……咦,莫……莫非我也要從這裏跳下去嗎?拜託饒了我吧!」
*
「就三十分鐘好了。」
彼此的瀏海幾乎互碰,鼻尖幾乎要接觸的極近距離。
即使如此,全身微微顫抖的她依然沒有放棄,目光筆直地瞪向正前方——安裝於後方座位上的緊急降落傘。
「你想必也很清楚纔對,他並沒有能力對你進行維護。」
細小的火花飛舞着,附着在房間的牆壁和天花板之後消失無蹤。
「……我們好久沒有像這樣單獨交談了呢。」
委員長一臉錯愕。
「我要下去。」
「總……總之先關上逃生門吧。這裏的風又大又冷,尤米的身體會受不了——」
「哦,這裏是——」
「幹嘛突然靠過來!」
剛纔的走道里還有緊急照明,但這裏卻是一片漆黑。鑑於剛纔的緊急照明燈運作正常,想必是這邊的災害用電纜被切斷的緣故。
——啵!
「凪也曾經修復過伊莉斯同學哦。」
「不……不是的!絕對不是這樣!」
「你應該知道,我來到這裏是爲了說什麼吧?」
「!」
望着凪轉眼間變成一個小黑點,席伊茫然地這麼說道。
在未央山脈,將成爲機神的權利從我手中奪去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
除了增加重量的槍劍以及備用子彈,其餘的物品都未帶在身上。
在黑暗中,我獨自一人嘀咕着。
機神用手掌輕輕接住從天而降的火花。
物品管理庫……數據室……電源管理室。
「~~!這……這種事情怎麼可以在紫苑面前說出來呢,笨蛋!笨蛋!不要管我,趕快先過去吧!」
紫苑這麼追問。
「我的診斷是交給尤米負責的。只能說是名不虛傳。你不妨也乖乖拜託尤米如何?相信她會很樂意幫忙的。」
「等一下。」
紫苑。
「蜜卡兒,你就這麼喜歡他嗎?」
「咦?」
眼下的帝都。
確認目的地後,我再度邁開腳步。然而走出去不到三步,我又猛然回過頭來,重新凝視一遍所內圖。
面對狂風的吹拂,他用一隻手按住眼鏡以防被吹走,另一隻手則是巧妙地支撐住尤米的輪椅。
「是什麼?」
「————有了。」
「因爲我是瑪格那的開發者。要是我不原諒他的話,即使獲得其他人的原諒,那孩子一樣會繼續孤獨下去……」
「…………」
「很完美的自由落體呢。蜜卡兒的降落傘好像順利打開了。」
劍帝的所在處無疑就是第二隔離研究室。
蜜卡兒反射性地就要搖頭否認。
不過很遺憾,行李已經夠多了。
其身上的淡紫色和服,想必也是以耐火的布料所製成。沐浴在如此大量的火花裏竟絲毫沒有燃燒的跡象。
「一直到現在,你大概都是靠着自我檢測來代替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定期診斷吧……還是說,你就如此關心他嗎?以往那麼討厭和開發者以外的人類進行接觸的你。」
「……請凪幫你做全身保養嗎?」
「就是『濫好人』。在我認識的人類當中,沒有人能比他更無私、更認真、更親切地投身於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了。」
「…………」
這次換成紫苑沉默了。
……沉默,無言以對。
……這應該是她有所同感的最佳證明了吧。
既然如此還來得及。
她聽得進自己的話。紫苑還能體認到,世界上存在着像尤米或凪這樣爲了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着想的人類。
一切都還有機會重新來過。
「蜜卡兒,你遇見了一個好的人類呢。」
紫苑緩緩抬起臉。
臉上帶着些許的微笑。
「看起來,你真的比軍中時還要快樂多了。」
「是的。所以我纔會這麼生氣。我還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距離人類所謂『憤怒』的感情是如此接近。」
蜜卡兒舉起重機關槍,將槍口鎖定對方。
重量超過五十公斤,需要兩名人類傭兵纔可勉強搬運的武裝,僅憑藉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臂力就能夠輕易地操作。
「紫苑,罷手吧!同爲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我無法繼續坐視你的破壞行爲了。」
「這我不能答應你。我也是抱持着相當的決心而行動。」
「那我只有強行將你制伏了。」
「身爲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卻想要制伏機神?這是不可能的。你真的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嗎?」
鈴——充滿清涼感的聲響。
指着熊熊燃燒的火焰,我繼續道:
……劍帝自然也知道這一點纔對。
「紫苑她答應了嗎?」
「所以尤米前輩也被你劃入帝國可恨的一分子嗎?」
這還是我第一次對於點頭有這麼強烈的排斥感。因爲點頭,就代表我這個居住在帝國的人類承認了帝國的所作所爲。
「居然連這種事情也說了嗎。原來如此,難怪花了這麼久的時間—不過,這已經過去了。只要破壞這個研究所,不眠者便不再誕生,往後也不會再有機神或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像我一樣成爲實驗體而犧牲了。」
交叉於胸前的黑色雙劍。
「這樣你滿意了嗎?」
3
「動作真慢。」
而那傢伙就站在中央。
……我——
「聽她講了一堆以前的事情。」
沉默的黑色機神。
——這簡直就是求之不得。
冰冷而堅硬。
「所以,已經很夠了不是嗎?關於不眠者一事,我也感到相當氣憤。你們的心聲,我會代爲向司令部抗議的。所以就此罷手吧。再繼續下去,只會更加深我們雙方的歧見。」
我所站立的位置是房間入口,而且不再輕易接近對方。老實說,若考慮到那傢伙的機動力,就算距離一百公尺也不夠保險。
「…………說得也是。」
「機神的本體構造依然是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倘若遭受比反坦克炮還強的攻擊,即使是機神也相當危險。沒錯,前提是命中的話。」
——在這個前提下,計劃已經達成原先的目標了。
「這對你來說應該只是小意思吧。我可不認爲這麼一發就能夠打倒機神了。」
強烈的後座力化爲劇痛鑽入我的右肩膀。
我重重呼出一口氣。
強忍住近似歡喜的衝動,我用壓抑的聲音繼續說:
這個研究所並非元兇。可以說,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是被他們長年服務的帝國給背叛了。
研究室內的火焰陸續點燃其他物體,同時逐漸增強當中。於業火中心處燃燒的數據和機械,可以看得出它們都已經變成黑炭了。
「你說呢?」
「所以,你已經沒有大肆破壞的理由了吧?」
儘管深信自己能躲開子彈,他依然沒有放鬆警戒,選擇了逐步接近的保險做法。
落彈處的空間產生破裂,使得機神本體被刮飛至牆邊。在脆弱的牆上開了個大洞後,又直接撞向更後方的位置。
紫苑充滿神祕感的眼眸,彷彿悉數看透了自己的想法。
捕捉幽幻種,遠比單純將其消滅要來得困難。
「————」
「所以呢?你自己不是也接受了不眠者的實驗嗎?你能同時使用沁力魔笛,應該就是這個緣故吧?」
打中了!
我咬緊牙根。
「…………」
「蜜卡兒,你應該很清楚,普通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和機神之間的戰力差距是——」
——不眠者已不會再誕生。
「是嗎,這樣啊。」
「——站起來。」
舉起槍劍,我瞪着眼前的劍帝。
劍帝默默走來,看似很隨意地拉近距離。
「你想必也對紫苑提出了同樣的要求吧。結果如何呢?紫苑乖乖點頭答應了嗎?想也知道不可能吧。」
是吊掛在紫苑的和服袖子左右,衣服的下襬處也同樣左右各吊一隻的風鈴。並非音波兵器或通信裝置,那只是普通的玻璃制鐘鈴。
果不其然,黑色的機神隨後出現在其中。
灰濛濛的塵埃及散落一地的瓦礫。
面積約長寬二十公尺。以一個研究室房間來說相當寬敞,但由於牆邊擺放着和剛纔一樣的巨大水槽,使得感覺上狹窄了許多。扣除水槽所佔的面積,大約還有長寬十四十五公尺左右的空間可用。
「我會阻止你的。這是我身爲你的前同事該盡的職責。」
「…………」
這樣很好。
Heckt Magna(赫凱特·瑪格那)【劍帝】。
這個瞬間,劍帝輕聲叫了出來。
身穿黑色的機神,聲音聽起來就彷彿一塊鋼鐵。
「……是啊。」
……身爲普通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時,根本就不會帶着那種東西。
「才一千兩百五十倍而已。那又怎麼樣?」
曾被譽爲帝國最強的戰力。
「……你想說什麼。」
「不一樣?」
「是在紫苑那裏耽擱了嗎?」
「哈,不想說就別勉強了。」
……我們人類,就是憑藉這樣的犧牲獲得了短暫的安逸。
「————」
牆上的大洞,內部傳來踢開瓦礫的聲音。
「尤米她不一樣。」
「當然會了。次數還多得數不清。在經過無數次反覆的實驗後,才終於達到現在的完全昏睡狀態。即使看似處於穩定狀態,一個小時後也經常打破水槽突然逃出來。而每一次犧牲的,總是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
爲了制伏掙扎的幽幻種,每次不知有多少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被下令出動,然後就此犧牲。
「什麼?」
第二隔離研究室。
纖瘦的身軀比成年男性高出半個頭,年齡約在二十五歲左右。擁有眉清目秀的白皙臉龐,表情卻帶着些許的哀愁。
對此,蜜卡兒則是嗤之以鼻。
沒有錯。
轟隆!
唯獨其雙手緊握的黑色刀劍反射出怪異的光芒。
「不過啊,你傷害了尤米前輩,傷害了和不眠者毫無關連的前輩。光是這個事實,你即使是下跪磕頭一億次也不夠。我絕對要把你打個半死,然後帶到尤米前輩的面前叫你賠罪。僅此而已。」
這麼一來纔會有勝算。
「……紫苑那傢伙。」
然後,筆直地亮出槍劍的槍口。
火紅的光輝將周圍的紙張數據和機械設備全數吞噬,並更進一步化爲泛黑的紅蓮,將牆壁和天花板一併燒得焦黑。
尤米前輩最初製造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也是最初的機神。
劍帝目擊了這樣的場面。
黑色眼眸透出銳利的目光,茶紅色的長髮未反射出任何光澤。
……紫苑變了呢。
「不可能。不眠者和這個設施,不過是病原體導致的症狀之一罷了。只要還留着帝國司令部這個病毒,即使沒有了不眠者,類似的研究一樣會接二連三地出現。」
「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滿意了。你說得對,不眠者不會再誕生。設施付之一炬,數據和記錄也全滅。沒有比這更豐碩的成果了。在這個前提之下是你贏了沒錯。」
「……真是無趣。我和紫苑不同,可不打算什麼都告訴你。」
……在古代競技場,我一發子彈也未能擦中紫苑的身體。
「現在的我,是建立在幾十具幾百具同伴的犧牲之上。在被強制選爲不眠者的被驗者之後,又得知了這項事實。這其中的苦惱,你大概無法理解吧?」
「聽完紫苑的說法,我大致都理解了。同時也知道,機神蓄意反叛帝國一事有相當的理由。所以即使這個研究所燒燬,研究成果就此消失,我也不會去理會。反倒是慶幸那種倒胃口的傢伙不會再被量產出來了。」
「……沒這回事。」
「是啊。這場火似乎燒得很猛嘛。」
無法閃躲——做出這個判斷的瞬間,他便選擇了防禦嗎。
「將敵方幽幻種的魔笛置於控制下的實驗。對於帝國來說,不眠者是最大的機密,也是最後的底牌。你也在剛纔的房間裏看到水槽內的幽幻種了吧?那個時候,你的腦中應該掠過一絲不安,擔心它會不會突然發動攻擊。」
「不過,今後不會再有不眠者了。實驗設施也就此燃燒殆盡。這樣子你還是不肯罷手嗎?」
一步又一步,機神以熊熊的火焰爲背景不斷靠近當中。就在劍帝跨越雙方相距十公尺的界線時,我扣下了扳機。
劍帝的雙眸變得如劍尖一般銳利。
身穿黑色大衣的機神。
「那把槍劍,你以爲還能傷得了我嗎?」
熊熊的火焰。
加農炮等級的子彈。機神在千鈞一髮之際想要躲開足以擊穿戰車裝甲的超強火力,但卻失敗了。
爆炸聲。
劍帝不發一語。
「我已經嚴加提防了……但這又是怎麼回事?莫非紫苑給我的情報有誤?」
「不——我的身手就和古代競技場那時候一模一樣哦。」
「?不可能。既然紫苑躲得開,我怎麼會無法閃躲。」
即使在機神當中,對方也擁有首屈一指的反應值和機動力。
我並無意否定這一點。只是沒有想到,剛纔的一擊在判斷無法閃躲後,對方竟然還能夠做出完美的防禦。
——至於這個機關能保密多久,看來就是成敗的關鍵了。
「你究竟做了什麼?」
「誰知道。」
說畢,我動身衝向一旁,以弧形的軌跡繞行劍帝狂奔,同時自側面再擊出一發子彈。
「!」
機神想要再次扭動身子閃躲。
然而卻來不及反應,這一次換成大衣的左肩處中彈。大衣的一部分粉碎,露出左肩直至手肘的人工皮膚。甚至連人工皮膚的橡膠部分也被燒焦,可見到受創嚴重的銀色金屬部分。
「換作是人類,左手臂已經受到撕裂傷和燒傷了。」
「或許吧。不過很遺憾,這還不至於限制我的機能,對於戰鬥毫無影響。」
他將手伸向大衣的左肩,強行將它扯了下來。
已經破爛不堪的部分反倒只會成爲負擔罷了。
「時間差。」
劍帝的口中這麼嘀咕。
「雖然只有些微差距,但剛纔的確出現了時間差。」
「哦——你指的是什麼?」
我一腳踩碎地上的終端機。
「好痛!」
「反正對你也無效了。既然如此,留着也只會礙事。」
「太慢了。」
就像現在,我只能看到劍帝的殘影而已。
「看來我也沒必要特地承認了呢。」
『機神居然會說謊!』
「但這對紫苑來說似乎毫無意義呢。」
「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看穿這個簡易的機關。」
「躲開了!」
再加上背後搖曳的火焰,使得本體更加難以捉摸。即使一流的狙擊手,在這種狀況下要狙擊劍帝也是困難至極。
「是啊。這點子還不賴吧?」
「沒用的。任何人休想擋住我的劍。」
如今瓦礫散落,折斷的鐵柱和斷裂的電線橫躺在冰冷的路面。
我往後方跳躍,試圖開拉距離。
「小伎倆結束了嗎?」
在距離十公尺的情況下,從發射到命中理論上只要0.01秒。即使是機械的電子信號反射,這也是絕對無法閃躲的極短時間。關於這一點,當初子彈被躲開後我就大致猜到了。
數不清在我周圍究竟繞了幾圈。
「不好意思,已經從我的記錄中消除完畢。我摧毀整條道路的事實完全不存在。沒錯,這一切都是你們的傑作!因爲我就是前來阻止你們的正義使者,完全女管家(女僕)機關伊莉斯!」
槍劍本體的扳機是假的,真正的扳機則是藏在左手的遙控終端機。原本以爲這樣一來就能夠騙過機神……
就這樣失去平衡,墜落位於正下方的民宅。
滿臉憤怒的少女抬頭瞪向上空:
「……什麼!」
浮在空中的一具機神忽然慘叫。
「劍帝!」
沒錯,子彈是靠扳機擊發的。因此只要扣扳機的時間有所偏差,就算是劍帝也很難躲開直撲而來的子彈。
至於我的槍劍,上面則裝備了一把會自行發出銀光的神祕細劍。
「少囉唆。」
通往總督府的筆直公用道路上。
『是你剛纔反擊的那一槍射偏的結果。』
劍帝蹬地加速。
子彈接連擊出,但也只是穿過劍帝的殘影,在後方的牆壁上打出大洞罷了。第三發、第四發也是一樣,最多就擦過大衣的邊緣,擊碎了後方的水槽。
這傢伙!
即使是機神,也不可能在子彈發射後還能成功閃躲。
『你剛纔不是還很傻眼嗎?嘴裏嚷着「這下又要捱罵了」之類的——唔!』
可惡,怎麼辦?雖然動作不像紫苑那樣詭異複雜,但憑藉機神的機動力不斷改變位置的話,人類的動態視力實在無法精確地捕捉到。
相較於揮劍的機神,我則是急忙舉起槍劍。並非狙擊,而是利用前端安裝的刀劍來防禦。
才擊出兩發就被看出端倪,接下來的第三發恐怕會——
一想到這裏,我便準備了兩種扳機。
劍帝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啊?你在說什麼?』
子彈的初速爲每秒六百公尺。
「……你們——」
一直線的衝刺。但中途卻突然改變路線往一旁跳去,採用之字形的軌跡穿梭於水槽之間一邊逼近。
「子彈擊出的時間比你扣下扳機時還要快。這就是我無法閃避的原因。」
將左手緊握的瓦礫碎片丟回腳下,少女的表情彷彿想到了什麼最好玩的惡作劇一般,露出詭異的笑容。
「胡說!我從來沒有那種記錄!」
他以雙劍擊落逼近至眼前的子彈,然後又橫向跳躍,藉此閃躲連續射出的第二發子彈。
要不要開槍?
迸出些許的火花後,組件破碎四散,滾落在火焰即將逼近的地板上。
雷射型的熱光束掃過了大腿的後側。裙子下襬在接觸到光束的瞬間,就彷彿從來不存在一般消失無蹤。
我打開支撐槍劍的左手。
對象是飄浮在空中的兩具機神。
然而,劍帝卻搶先我一步蹬地撲來。
「在那裏!」
——冷汗自我的額頭滴落。
「雕蟲小技。」
掉出一個連小孩子也藏得起來的小型按鈕終端。
「原來如此。難怪紫苑會說『槍劍的身手令人發笑』。」
連混凝土牆都能輕易切開的黑劍直砍而來,而我也拿着槍劍由下而上劈出。
「以右手扣扳機只是個假動作。對我來說,子彈並未在應該發射的時間點襲來。而你就看準這個空檔,用左手的終端遙控擊發了。」
伴隨聲響,兩種顏色的刀刃交錯。下一刻——
……糟糕了。
銀髮少女默默捏着裙子的邊緣。
「……呵……呵呵呵,看來不需要丟第二塊了呢。」
機神揮出右劍。
一發,兩發。
「唔!」
「像她那樣動來動去的,我怎麼可能打得中。」
劍帝咆哮一聲。
「被看出來了嗎。」
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圖。這傢伙,是打算一直盯着我的手部動作嗎?
我回頭一望,機神已高舉着雙劍來到極近的距離。
『?那不是我們的做的哦。』
「這算不上什麼東西哦。只是特地準備來對付你的劍。僅此而已。」
可以劈開一切物體的無雙黑刀,竟然被我手中的槍劍刀刃正面擋下了。雙方的劍身劇烈碰撞,卻都沒有出現任何的缺損。
「…………」
*
既然如此,對方又是以什麼作爲閃躲的依據——
劍帝第一次瞪大了雙眼。
「喝!」
——哐當。
「相較於機械技師,射擊技術的確太不入流。」
「你的子彈並非用扳機來擊發,而是靠着藏在左手的終端機進行遙控。」
真有一套。
「你在看哪裏?」
「已經受夠了!我那麼有耐心,親切和藹地想要說服你們。結果你們不但不聽,最後甚至還……真是慘不忍睹。看看這條路—直到遠方的瀝青路面全被掀開,到處都是裂痕!」
這並非發射時機的問題。古代競技場的那一戰,在面對紫苑像蝴蝶一般的動作時,自己甚至連瞄準也做不到。
黑色的刀身與銀色的刀身。
帝都·總督府區——
機神躍至幾乎緊貼天花板的高度。下一刻,他翻動大衣猛蹬天花板,整個人從牆壁到地面,再從地面跑向牆壁,在房間裏不斷來回高速衝刺。
——劈啪!
『等……等一下!哪有人突然就把瓦礫丟過來!而且這又是什麼可怕的輸出力量?居然用一塊石頭就突破機神的防禦!』
機神悠然地回答。
「這個不重要。總之乖乖束手就擒吧……我也想要早一點趕到凪的身邊!光是像這樣子短暫分開,我就覺得好痛苦!」
竟然不是採用以往的直線軌跡。看來在發現紫苑的舞蹈確實有助於閃避後,他就毅然切換成子彈難以鎖定的複雜軌跡了。
……這下子「來得及」嗎?
——沙沙!
「當然是從我扣扳機的瞬間來判斷了。」
劍帝降落地面,掀起了一陣塵埃。
我極盡挖苦地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猶豫了一瞬間,但此時不開槍的話,轉眼間就會被對方逼近並遭到砍傷。於是冒着子彈的祕密就此曝光的風險,我用力扣下扳機——
然而機神們對此並未反駁,而是面面相觀。
踩着被燒紅的瓦礫。
「那把劍是——」
咆哮。
下一刻,不完全神性機關少女猛然蹬地。
*
接連不斷的爆炸聲。
踩着腳下的無數彈匣,蜜卡兒往一旁跳躍。鎖定飛舞於半空中的機神,她用力扣下扳機。
「你以爲躲得掉嗎?」
「!」
半空中的少女急忙踩着天花板修正軌道。降落至下方的地面後,她又迅速飛奔至一旁擺放的巨大水槽邊緣。
然而,蜜卡兒的槍口已經對準了水槽本體。
槍口初速每秒八百五十公尺。
連發速度每秒七百發。
其填裝構造,就連滑翔的直升機都能夠輕易擊落。沐浴在槍林彈雨之下,水槽瞬間化爲無數的玻璃碎片,襲向站立於上方的少女。
「嗚!」
少女發出微弱的悲嗚,自水槽上方落下。
「即使是你,也無法躲開如此之多的玻璃碎片吧。」
「……真令人驚訝。」
堆積如山的玻璃碎片整個晃動,從中竄出表情毫無變化的機神少女。
動作並沒有特別的改變。
然而,其臉頰和頸部都浮現出被子彈擦過的痕跡,就連身上的和服也滿是子彈打出的小洞。
「離開了軍中,你的射擊技術卻反而提升了……?就算是最近與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訓練當中也未曾中彈過,而你竟然能夠擊中。」
「我這個軍事學校的學生可不是白當的哦。」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我……我——」
「!很不錯的判斷。」
乾脆順從感情的爆發大聲叫出來:
將重機關槍抱在胸前,蜜卡兒縱身一跳。
「以『藍色』覆蓋真實。」
「正是如此。理由是機神的力量讓我一時衝動。」
機械式的電子音。下一刻——
「爲何認爲我說謊?對於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而言,進化爲機神是最大的榮耀。我會爲此而着迷也並不足爲奇吧。」
「你依然還在恨我。」
紫苑的表情襲上一股黯淡。
巨大的水球在實驗室內來回彈跳,接觸牆壁的瞬間又變成巨大的飛沫。而這些飛沬,這次又形成水量更爲龐大的海嘯。
「你當時很猶豫。發現世界門的你有權利接受禁忌水晶的洗禮併成爲機神。然而,你卻認爲還有其他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比自己更有資格成爲機神,又懷疑自己被選爲帝國最大戰力的機神,真的沒有問題嗎?」
然而,紫苑也在眼前的水槽邊緣落地。
遭到直接撞擊後,水槽出現裂痕,在下一刻便破碎四散。玻璃碎片和飛沫往四面八方射出。
「————————回答我,紫苑!我一直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相信你是我最佳的搭檔!可是,爲何要欺騙我呢!」
找不到最恰當的詞彙。要用什麼表情、什麼言語、什麼樣的口吻來面對這個人才好?由於找不出最恰當的解決方案,所以……
於是搜索部隊的隊長蜜卡兒,將現場的看守任務交給其中一名的部下,自己則是返回地面,向帝國司令部報告發現世界門一事。
每一道飛沫,都化爲能夠輕易吞噬蜜卡兒的巨大水球。
嗶!
「那種謊言……我是不會相信的。」
她將手伸向自豪的紅髮,把上面的髮夾拔了出來。
紫苑重新整理亂掉的和服前襟。
不過,紫苑依舊搶先一步抵達。
「是嗎?那可不一定。」
「……又這麼勞師動衆呢。」
擊出的子彈。
重機關槍向下掉落。
「那麼,你又爲何如此執着於這件事?」
超高質量水球直撲而來,彷彿要將整個水槽壓碎。
——原來如此。
「蜜卡兒,你變了呢。」
無論是熊熊烈火或重力,她無視於一切的束縛,動作優雅而流暢地飛往半空中。
「那個真相是你不需要知道的真相。你今後只要繼續在軍事學校裏,和人類的朋友過着悠哉的日子就好。」
然而——
「已經無處可逃了哦。」
「!」
她攀在牆邊擺放的巨大水槽邊緣,勉強躲過了吞噬整個室內的海嘯。
極爲挑釁的一句話。
紫苑對此無動於衷。子彈僅是從她遙遠的頭頂上通過罷了。
貼着天花板,紫苑用跳躍的方式躲開海嘯。
能夠跳過去的水槽,都被剛纔的水球破壞殆盡了。背後是牆壁,但室內的水位又僅低於水槽頂部一些而已。
「一點也沒錯。」
「是剛纔的水球?」
機神的雙眸變得銳利。
「軍事學校的教育?你所就讀的軍事學校,資料中並未提及它是如此高水平的升學高中。」
尺寸足以藏在手指底下的髮夾,蜜卡兒用力將它丟向一旁的牆壁。
——打算先把我逼入死角嗎。
「……那個時候……嗎。」
「你變得比以前更加快活。身爲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你卻比人類更多話更開朗……不過,那份開朗相較以前更加自然了。」
對於擁有高性能信息處理能力的蜜卡兒來說,這種經驗還是第一次。
「說得倒是輕鬆。」
「那是你離開軍中一年前的事。」
「聽到別人的稱讚,我就會欲罷不能。」
「我沒有義務回答。」
「看來我說得再多也沒用了。」
「…………」
然而,機神少女卻面帶微笑地聽了進去。
「身爲未央山脈的搜索部隊隊長,你將上層的搜索任務交給部下,自己則是單獨進入危險的地下坑道。歷經無數的土石流和坍方之後抵達了山脈深處,並在那裏發現了通往禁忌水晶的世界門對吧。」
「我並不恨你,反倒是覺得身爲新型的你能夠成爲機神,真是太好了。」
「嗚!」
「————」
無奈之下,蜜卡兒只得跳往後方的水槽。
可能有數千……不,是上萬公噸的水量?即將崩塌的研究所,其混凝土牆究竟能否承受如此高的水壓?
就算是機神也無法躲開吧?然而下一刻,蜜卡兒便撤回了想要舉槍射擊的念頭。
「是的。只不過這是——」
「我就知道你會上來。」
機神的身體開始飄浮。
「術式『真實彩色』。爲世界帶來蒼碧的可能性。」
「我們的開發者是同一人。我是舊型,而你是新型。儘管有所不同,但我還記得我們的思考基礎部分卻都是一樣。所以……我很清楚。紫苑,你在對我說謊。」
「別說你忘了。就是未央溪谷的事情。」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那麼做!」
「什麼變了?」
「這個研究所是我們的開發者所留下的回憶。然而,倘若能夠斬斷你的執着,我甚至不惜將它破壞掉。」
以跳躍閃避陸續飛來的水球,蜜卡兒感到背部撞上了牆壁。
「!」
白皙的腿部自和服的下襬伸出,對準蜜卡兒的雙手用力一踢。
距離大約四公尺。
待報告完畢回來時,世界門和禁忌水晶都已經消失了。
「這是——?」
「那個時候?」
換上一種彷彿在織生絲般的平靜口吻,紫苑說了下去:
嘩啦!
將槍口對準遠處的紫苑,蜜卡兒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請說它擁有獨立自主的校風。先聲明,我朋友的射擊技術可不只這樣哦。要是對上她,你現在早就變成蜂窩了。」
「我改變主意了。」
沐浴在大量的飛沫下,使得衣服緊貼着皮膚。全身溼答答的她,那過於苗條纖瘦的體態清晰地浮現。
「…………」
面對配合舞蹈般動作擊出的拳頭,蜜卡兒以重機關槍加以抵擋。衝擊。強化合金加工而成的槍身,在受到機神的拳頭攻擊後傳出喫力的聲響。
在伸手撿之前,整把槍就會掉入水槽中。但這一次,蜜卡兒則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踢了槍身一腳。像球一般飛起的槍械在空中旋轉,就這樣回到了她的手中。
紫苑的衣服下襬冒出水滴,在地面形成小小的飛沫。
說不出話來。
「髮夾?」
「騙人!」
「有點危險的髮夾哦。」
「紫苑!」
「你……想破壞這個研究所嗎!」
「好誇張的威力。是比水槍還厲害的水炮嗎……」
「是你……紫苑。原本負責留守的你……通過世界門接受了禁忌水晶的洗禮。」
「我並不是在恨你。」
倘若迎面接下,手肘以下的部位都會遭到破壞。蜜卡兒急忙放開槍支,縮回自己的手,紫苑的腳尖就這樣掠過制服的胸前位置。
「彼此彼此不是嗎?既然你也一樣這麼多話,爲何『那個時候』什麼都不向我解釋呢?」
兩個,三個。
「多謝誇獎。」
「要接下?還是避開呢?」
「莫非……」
緊接而來的巨響打斷了紫苑的話。
爆炸聲。
髮夾大小的高性能炸彈將研究室的牆壁化爲瓦礫,冒出的鮮紅色火焰和濃煙將最靠近的紫苑也一併吞沒。
崩塌的牆壁。
水從大破洞流出,室內的水位也逐漸下降。
「呼!」
蜜卡兒回到地面。
腳下被染成了藍色或紅色之類鮮豔的顏色,想必是剛纔從破掉的水槽中流出的溶液吧。毒性恐怕很強。換成人類的話,稍微碰一下皮膚就會潰爛了。
「像這種時候,真該感謝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身體。」
她拭去臉上的煤灰。
大量濃煙使得確認困難,但自己的確目睹了紫苑受到爆風波及的瞬間。在那種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身體的關節部位想必會因高熱而變形,完全無法動彈。
「……紫苑。」
「你和凪都是一樣,無可救藥的濫好人呢。蜜卡兒。」
這個聲音來自後方。
「什麼?」
黑煙中突然伸出了一隻手。儘管人工皮膚的各處都被燒得焦黑,機神的手臂依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來。
「糟糕——」
「沒用的。」
蜜卡兒急忙交叉雙臂藉以防禦,但手臂依然自縫隙之間穿過。紫苑的手指,此時終於抓住了蜜卡兒的脖子。
「這是……什麼東西……」
「猜錯了。這是在凱旋都市買來的普通鋼鐵製刀刃。據說是出白手藝高超的工匠,但一樣是市面上販賣的零件罷了。」
這麼說——
「干擾程序的發動原理實在讓我不解。應該沒有明顯的觸發纔對。莫非是定時的?」
「你好像還能動不是嗎?」
最後——
然而,下一刀恐怕就——
蜜卡兒的聽覺偵測到刺耳的聲音。
自爆專用。
——因爲我左右各有一個髮夾。
「除了我以外大概全滅。就連紫苑或許也無法戰鬥了。不過這樣好嗎?你的同伴裏也有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吧。」
如今卻是情誼決裂的敵人。不,正因爲是以前的同事,所以自己必須要阻止她。倘若……那個時候,自己毫不猶豫成爲機神的話,或許就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紫苑了。
我用槍劍的前端指向自己的腳邊。
原本就是個苦肉計。
會想出這種尋常辦法的,就蜜卡兒所知只有一個人。
機神自己是不可能準備這種程序的。然而,帝國同樣也不至於立刻拿出這種反制辦法。
我無法遵守讓你保養的約定了……
劍帝抽劍向後退去。
我的全力和這傢伙的全力恰好相同。
——嘰——
雙方的劍交錯,彼此發出悲哀的金屬聲響後開始拉鋸……然而,臂力的差距相當明顯。
不枉費我花了一天時間,整隻劍呈現出美麗的銀色光輝。
就因爲這樣,一開始我並未讓程序流出。嗯,不過伊莉斯大概也不會因這種臨時趕工出來的程序而無法動彈吧。
伴隨猛烈的吐氣聲,我舉起槍劍。
接着開口時,已經換成另一個話題了。
蜜卡兒啓動髮夾外型的炸彈。
「你的劍,祕密就在於極度細小的振動吧?尤米前輩也說過,無論是金屬或任何的材質都能切斷。既然瞭解原理,只要擬定對策就行了。」
這究竟是?
「以臨時湊合的來說,還算不錯的主意吧?」
「不過,也只是破解罷了。」
彷彿不經一折的纖細手臂。
然而,現在卻完全反應過來。
「機神專用的機能停止程序嗎。」
「蜜卡——」
「呼!」
其動作已經降低至普通人類的水平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訝異他爲何還能活動。應該說是錯愕纔對。
「不——我可是看準了時機哦。」
不久後,出現一名全身灰炭的少女。身上的和服在爆風的高溫融解下纖維脫落,胸部將近有一半暴露出來,大腿也自下襬處大片露出。
不,是想要啓動。就在這前一刻。
「…………」
——這傢伙!
凪,對不起。
「……原來如此。你用那把劍作爲骨架,外面鍍上一層不完全神性機關的沁力結晶嗎?難怪我的劍會被彈開。」
4
保持揮劍的姿勢,劍帝停下了動作。
「嗚……」
我咬緊牙根,將全身的肌肉動員至極限,這才終於停止了拉鋸。
劍帝用力蹬地,幾乎在地面踩出腳印。其速度比我剛纔接下雙劍時顯然更快了。
——沒錯,炸彈確實還剩另外一發。
「嗚……!」
這恐怕是針對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專用的強制資料。
「鋼鐵製?」
「戰力相差一千兩百五十倍。不過,性命卻是一比一相等。」
「有什麼好笑的。」
「這是……」
面對機神的黑刀,我用銀色的劍將其擋下。
黑煙散去。
「剛纔的炸彈應該不只一發吧?你只要繼續投擲,說不定會對我造成有效的傷害。」
「打從一開始,我就只有這個方法可以阻止你了。」
身體……好重?
「!是那個操控終端!」
即使爲以前的同事。
伊莉斯在身邊時無法使用。
「有效範圍頂多只有幾十公尺罷了。伊莉斯在這範圍外。嗯,蜜卡兒說不定會被影響而動彈不得吧。要是她正在和紫苑交戰反而正合我意。」
但過了不到幾秒,那表情隨即轉變爲自信的笑容:
「……哦?你……還……挺得意的……嘛。」
我的鞋尖。在哪裏,有我剛纔踩爛的槍劍遙控終端的零件。
當然,憑我的臂力自然不可能接下機神的劍。更進一步來說,普通人是絕對無法反應傢伙的速度的。
就連劍帝揮出的劍,也勉強能夠正面接下了。
下一刻……彷彿全身的可動部位都石化了一般,身體完全動彈不得。
蜜卡兒反過來抓住束縛自己的這隻手。
……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之間的鬥爭……凪……你看了之後會有什麼感想呢?
但就是這麼一隻手抓住了蜜卡兒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抬起至半空中。
原本想說些什麼的劍帝又閉上嘴巴。
劍帝的每一句話都流露着自信。儘管體能因干擾程序的有所降低,但舉劍的氣勢和沉重的壓迫感卻絲毫沒有改變。
即使干擾程序可以限制劍帝的行動,若沒有這個刀身,到頭來還是無法抵擋雙劍吧。
「是啊。我想你應該很清楚,這東西也包括在內哦?」
劍帝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我。
「我們一同長眠吧,紫苑。就像一同誕生時那樣融洽、安詳……」
「爲了對付我,你準備得相當周到呢。」
「……這是……我最後的忠告…………」
「唔,難道你——」
「這只是針對運動體發射干擾電波的程序。而且我不知道如何將對象限定爲機神,所以如今這一帶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大概都動彈不得了吧。」
……想不到竟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你太天真了,蜜卡兒。爲何不考慮追擊呢?」
「我的想法和之前一樣哦。兩具人型機械體(機器人)不是在打架嗎?既然她們雙方扭打在一起,那麼我就剛好來當個和事佬。不對嗎?」
「——呵!」
「什麼?」
「是啊。裏面原本就裝了釋放干擾程序的機械,我將外殼踩壞,程序就在這一帶流出了。」
「是不完全神性機關實體化出來的劍?」
「真是棘手的電磁結界。」
就連紫苑也露出同樣的痛苦表情,最後終於放開手臂,整個人跪在地面。莫非有人透過外部數據干擾了我和紫苑的行動程序嗎?
「人型機械體(機器人)和人類之間的差距,你就無能爲力了。」
起碼在最後一刻,能再次回到與最好的朋友一起的那段時光。
「接接看吧。」
「像那種厲害的東西,我一個晚上怎麼弄得出來呢——又不是尤米前輩。」
「爲什麼。那是你的同伴吧。」
蜜卡兒幫我準備的劍,本身的強度不夠。
緊握住對方的手,蜜卡兒面露微笑。
這原本是用來與幽幻種同歸於盡的。爲了保護人類而犧牲自己,是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宿命,所以才配備了這種東西。
……真要感謝伊莉斯和蜜卡兒。
「爲何要猶豫呢?我是背叛帝國的機神,或許也會將你心愛的朋友捲入其中。但你爲什麼又——」
「真是不簡單。射擊的遙控終端、行動干擾程序,還有不完全神性機關的劍。短短的幾天,居然破解得如此徹底。」
那麼只要讓伊莉斯像創造自己的武器一樣幫我生成新的刀身就好。但由於她本人宣稱在技巧上非常困難,因此我想了一個折衷方案。就是將市售的劍當作骨架,外側像塗油漆那樣進行強化就可以了。
槍劍前端的耀眼刀身。
面對帶着挑釁的一擊,我直接放棄接招並選擇閃避。
往後跳躍。
待確認劍帝的劈砍揮空後,我又再退後一步。
「發現了嗎?」
「針對干擾程序實時組合出破解的程序。這也在預料之中呢。」
儘管在預料之中,但卻是最壞的一種預料。
……干擾效果降低了。
……可惡,明明還撐不到兩分鐘啊。
這就像對抗病毒的疫苗那樣。用來對抗干擾的程序已經在劍帝體內開始組合,他的體能也因此逐漸恢復至正常水平。
「靠着切換內部AI,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判斷能力便會大幅上升。但人類做不到。一朝一夕是無法改變什麼的。」
抽回揮空的劍,劍帝這麼說道。
「你在對應我的方面有十足的準備,但你本身卻毫無改變。我需要提防的,就只有你那詭異的沁力術式。」
「是紫苑報告的嗎?」
「我們只不過再確認一遞雙方的情報罷了。你擁有兩種特性,這點我和紫苑的看法都一致。第一,在某種條件下會使外部攻擊無效化或減輕。另一種,就是你的直接攻擊會伴隨大量的某種外部干擾數據,使得運算區發生溢位。」
「哦——」
表面上裝做一臉迷糊,但我卻在心中暗自皺眉。
……某種外部干擾資料?
……難道紫苑沒告訴他那是「痛覺」嗎?
『你的力量,這種攻擊對於劍帝來說或許可說是天敵吧。也難怪他無法理解了。』
換句話說,他只要知道不能隨便讓我觸摸就行了。這樣一來,不明數據的實體爲何,對機神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下一刻。
滋——整個房間的電燈開始放電。
「勝負已定了嗎。」
「該死的是你!」
「那麼就準備受死吧。」
然後設定在一定的時間內開燈。
失去所有藏身處,孤零零站着的我。
「————」
「是啊,是你輸了。」
「遍體鱗傷的世界(艾莉斯·艾爾瑪)」強制附加了龐大的痛覺數據,劍帝被不明數據壓迫空間,導致機能幾乎停止。
「到沒有你的地方。」
一切都是爲了在這個時候發揮效果。
眼前,也就是我所躲藏的水槽破裂四散。然而乘着這時候,我已經移動到更靠內的水槽。
「機神的力量……不完全……神性機關的力量。滿腦子只想着利用它,將其榨乾……伊甸計劃…………你真知道,這個計劃爲何需要……不完全神性機關……嗎……」
「人類的……想法……總是那麼相似。」
——先出手的人無疑是我。
原先喪失電力的電燈,此時突然發出耀眼的亮光。
「好痛………可……惡……」
通往第三隔離研究室的走廊上,有一間電源管理室。在確認緊急用電源的電纜存在後,我將它接上以補充電源。
「…………」
「然後呢?」
雙劍自失去力氣的雙手滑落。
「這個計劃要以沁力結界來凍結穢歌之庭(伊甸),然後……在結界中進行魔笛的淨化。最終……將爲人類帶來一個沒有幽幻種的世界……這個計劃的理念本身……我並不反對。」
不久……
——就是現在!
雙方都發出不成聲的咆哮,然後身體相互交錯,擦身而過。
「兩百七十年。這是尤米最初估算的數字。之後陸續被修正爲三百三十年、三百九十年……直到現在,已經不知延長多久了。」
劍帝則是以刺出左劍的姿勢。
一個人類和一具機械,雙方同時跪倒在地。
彼此都知道對方動不了。要保持自己的清醒就很勉強了,實在分不出任何的力量去理會對手。
「……你看了就知道。」
挾帶緩急不同的複雜軌道繞行整個房間,並逐漸縮短與我之間的距離。
「……那股力量……」
全身劇烈抽搐的劍帝這麼瞪着我。
「還想拖時間?」
「你要去哪裏?」
在壓倒的力量差距之下,我的槍劍彈向半空中。
「小意思而已。在房間裏的紙箱翻找一下,輕輕鬆鬆就可以找到備用的電纜了。」
然而,機神早已略微退開位置,從射擊在線脫逃了。確認子彈將後方牆壁擊出一個大洞後,他搶在我裝填子彈之前跑了起來。
將所有水槽化爲玻璃碎片的劍帝。
破裂。
「凪,你這傢伙!」
「追上來吧,我在這裏。」
機神浮現冷笑。
「唔唔!」
「我和紫苑都未曾見過的這種沁力術式,你究竟是從哪弄來的?」
「…………」
她的目的純粹是不完全神性機關,所以寧可用搶奪的方式也要得到她。
……還有兩分三十秒。
「僅有平常的89.4%。用來對付你已經很夠了。」
面對那張一成不變的臉,我極盡挖苦之能事地回答:
「…………」
揚起的玻璃碎片。
小不點聖女的伊甸計劃。
平時自然很習慣這樣的亮度。但對於已經適應暗處的我和劍帝來說,就相當於直視太陽那樣無比刺眼。
「唔……啊…………?」
鎖定劍帝的腹部,我扣下扳機。
奔馳。
「好一個空虛的藏身處。」
「我知道。」
——剛好三十分鐘。
沐浴在飛沫之中,劍帝又舉起了左劍。
按住染成鮮紅的腹部,我整個身體扭曲成弓字形。
於是——
「………………………」
「穢歌之庭(伊甸)這個未知的世界,是個充滿了幽幻種魔笛的黑暗領域。即使是禁忌水晶的究極結界……要徹底將它淨化,究竟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你沒有資格這麼叫我。」
我緊握着拳頭。
——最大的賭局,結果終於揭曉了嗎。
劍帝的劍,我的槍劍。
……時間呢?
雙方無言以對。
「!動作恢復了嗎?」
我擊出拳頭。
聳立在牆邊的水槽。
「不……不過啊……感覺……如何……你這……臭劍帝……」
小不點聖女曾經告訴過我。
「………………………」
溶液積留在地面。濺起的飛沬就相當於劍帝的腳步聲。
——可是,劍帝的攻擊慢了半拍,卻仍以超高速追了上來
就在發現劍帝蹬地之際,他整個人已經跳至天花板的高度——不行,根本不是人類可以跟上的速度。
四濺的飛沫。
「還記得你切斷的電纜吧?」
只要藏身在其中,就算是劍帝的刀刃也無法抵達這裏。但下一刻,我耳邊聽見的是外部兩個水槽粉碎的聲響。
「誰知道啊!」
不知是哪一方的吶喊。
「才……沒有……這回事。」
黑色與銀色。彼此高舉、揮出的劍尖交錯,發出尖銳的金屬聲。
至於我——
一手按住額頭,另一隻手撐在地面,劍帝勉強維持住不讓自己倒在地。
「你……把它接回去了嗎……!」
機神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
「你覺得要花上幾年時間?」
「這樣就結束了嗎?」
果然沒錯。不知道爲什麼,唯獨這傢伙的攻擊不會觸發「遍體鱗傷的世界」。不僅不會無效化,簡直就是毫不設防。
雙眼遭到強光的燒灼,劍帝的腳步一陣踉嗆。
「哦哦哦哦哦——!」
「?」
看準劍帝停下的瞬間,我反而開始奔跑。身後傳來水槽被破壞的聲響。另一方面,我又隱身於隔壁的水槽。然而,就連這個水槽也將立刻變成無數的玻璃碎片。
舉着槍劍,我整個人慢慢地後退。咚——在背部撞上堅硬玻璃的瞬間,我轉動身子鑽入了水槽之間的空隙。
「……你這傢伙……也……差不多吧。」
我轉動槍口,鎖定的卻是殘影。
如今雖然我也一併參加,但對於當初的小不點聖女來說,我只是個累贅罷了。
「那股力量……也難怪你會被邀請……加入聖女的伊甸計劃……」
我再次體認到。
穢歌之庭(伊甸)的淨化需要無比漫長的時間。以一個人類的壽命來說是不夠的。
伊甸計劃——
它並非是爲現在的人類準備樂園。而是爲了在遙遠的未來,替孩子們預約一個沒有幽幻種的樂園。
「究極結界……會將結界內的一切事物凍結,使其沉睡。包括穢歌之庭(伊甸)的空間和時間的概念本身都是。」
「這我早就聽過了。」
凍結的時間。
據說結界的力量太強,術者在發動的瞬間也會將自己捲入其中。
也就是說,結界的發動者本人將被困在究極結界裏。
然而,正因爲如此——術者在時間停滯的世界裏,才得以半永久地維持結界,直到穢歌之庭(伊甸)的淨化結束爲止。
「總之就是在冬眠中度過數百年的時間吧。」
「只不過,對象是身爲術者的艾爾瑪麗亞紳教界聖女一人。而你卻不同,凪。」
冷冰冰的機械式宣告。
就連小不點聖女本人、尤米前輩都不願清楚告知自己的一件事。如今……竟然會從這傢伙的口中聽到。當然,自己早就已經知道了。
「冬眠狀態的聖女需要護衛。而且是能夠活動長達數百年歲月的護衛——雀屏中選的,便是不完全神性機關。」
「…………」
「五十年或一百年。待你壽命走到盡頭之際,身爲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不完全神性機關會繼續活下去。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失去了你這位主人,她難道還要活在沒有主人的人類世界裏嗎?還是要命令她成爲一具護衛機器人,爲了守護沒有主人的世界而戰鬥、受傷、疲憊嗎?」
「…………」
「這便是我對你抱持的疑問。你說你不贊同帝國的做法吧?但現實中又是如何?你也一樣,到頭來只是把不完全神性機關當作可以戰鬥數百年的兵器罷了。」
「……哈,少在那裏惹我發笑。我肚子已經很痛了。」
伴隨着苦笑,我將肺部的空氣排出體外。
我是這麼對她說的。
「……你在作夢。僅靠意氣用事,是無法改變人類固有的壽命的。」
「那種命令,跟不負責有什麼兩樣?」
在未央礦山——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叫伊莉斯充當小不點聖女的護衛,數百年間不斷作戰?哈,我豈會下達這種命令!從她成爲不完全神性機關之後,我對她的命令只有一個。」
「瑪格那,快住手!」
即使如此,我依然繼續大叫:
構成牆壁的混凝土塊掉落地面破碎後掀起沙塵,形成了能見度不到數公尺的高濃度霧靄。
「人類與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壽命不同。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是我也討厭將事情都交給她一個人,自己卻中途離開。直到那個什麼伊甸計劃結束爲止,我都會陪伴在伊莉斯的身邊。就是這麼簡單的事。」
嘶啞的聲音。
他語調緩慢地說道。
是機神。
自己的開發者相當重要。
失去支撐物的天花板形成大規模的坍方向下掉落。
席伊奮力阻止拼命地想伸出手的尤米前輩。
「過來這裏,瑪格那。傷得那麼深……一定覺得很痛苦吧……抱歉,我沒能照顧好你。如果你願意,無論要我怎麼道歉都行,直到你氣消了爲止。」
「是啊,是作夢。不過啊,只要我不放棄,夢想就絕不會結束。」
「這裏。」
然後。
全身彷彿變成冰柱的寒意襲來。
……居然在這種時候——
世界震動了。
……可惡。
她雙眼紅腫地說道。
「回答我,劍帝!你的沉默,就代表了內心讓你錯亂的那份怯懦!」
兩旁分別被席伊和委員長攙扶的橘色頭髮女性。
唔,等等,建築物的外面?
「瑪格那,已經……夠了吧?就此……結束好嗎。」
「還有,求求你回來。」
所有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
每次的大叫,腹部就會像撕裂一般疼痛。
「————」
所有的世界。將這一切悉數否定,無法言喻的負面波長。
倘若委員長沒能在當下將我撞到一旁,我說不定就會被直接壓在瓦礫底下了。
「可是,你覺得尤米前輩就此討厭你了嗎?」
「她對我來說就像一種異物。唯獨她對所有的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甚至是對機神都彷彿親生的孩子那樣對待。紫苑告訴我……當我下落不明時,她也曾好幾個晚上不眠不休地尋找線索。」
「關於小不點聖女的護衛一事,如果她願意就儘管去做吧。覺得難受就休息,喫不消的話就乾脆不要做了。她可是很任性的,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奔跑——
「!」
鮮血噴出,染紅了按住傷口的手。
「紫苑也說過類似的話呢。」
接着,我亮出拳頭。
但既然那個人已經離開帝國,那就另當別論了。因不眠者實驗而犧牲機神與人型機械體(機器人)的帝國,就成了報復對象。
牆壁崩塌。
倚靠在牆壁上調整紊亂的呼吸。
「真是的,你果然什麼也不懂。」
向我招手的委員長,這時已經帶着尤米前輩逃至建築物外。
「不……不行,尤米小姐。這裏也要崩塌了。」
手貼着額頭,黑色大衣的機神喃喃開口。
漫長的沉默。
我正面迎上機神如利刺般的視線。
「什麼!」
「……或許吧。」
滿是裂痕,又被火焰燒得無比脆弱的天花板,因剛纔的震動而一口氣超出極限了。
按住腹部的同時,我用一邊的膝蓋撐在地面。
「……回去?回去哪裏?」
「在你的眼中,尤米前輩也是那種人嗎?」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我要回敬你的只有這麼一句。」
但並不否定這點。
「這是……」
嘴角浮現笑意,對峙的機神再度站了起來。或許是無法握劍的緣故,他將雙劍直接刺在地板上。
「我或許希望被尤米討厭。這樣一來我也會輕鬆許多,可以解除一切的枷鎖自由地活動。」
尤米前輩緩緩伸出一隻手。
最先對這個聲音產生反應的,是黑色大衣的機神。
就在剛纔,我的確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種彷彿被某個龐然大物看透全身乃至於骨髓,令人感到恐懼的不協調感。
「凪,快點過來這裏。」
「放馬過來吧,臭劍帝。來決一勝負。讓我告訴你什麼叫天差地別。」
「很好……」
彼此手扶牆壁撐起身體。
『你就自行去思考吧。』
「……尤米是例外。」
所有的人類。
「尤米前輩對待你如何?若連她的態度也是將你當作用玩即丟的兵器,那我絕對無話可說。因爲我的意見,有大半部分都受了那個人的影響。」
「尤米……」
「我要反叛帝國時,她的存在就成了妨礙的要素。所以才叫異物。在帝國這個報復對象當中,我唯一渴望被原諒的例外就是尤米。」
「我……」
我終於發現了。
怎麼回事?
「…………」
「——」
雙方不知互瞪了多久的時間——
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沒有點頭。
默默抽離扶着牆的手。
「你希望被她討厭嗎?」
「什麼?」
他一臉茫然地停下動作,回頭望向房間的入口。然後在那道門旁,見到了燈光下浮現出來的女性研究者身影。
皸裂,然後崩潰。
『想想你最希望做什麼,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如果還是感到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就跟我說一聲吧。無論花費多長的時間,我都會耐心傾聽你的問題,陪着你一起思考。』
機神從緊閉的嘴巴發出聲音。
冷顫。
握起空蕩蕩的拳頭。
「我會陪着她。」
「劍帝!喂,劍帝!可惡,那傢伙跑哪去了!」
「前輩她在醫院裏不顧自己的傷勢,反而一直在擔心着你。她不僅不討厭你,心裏深處甚至害怕自己是否會被你所討厭……不用看也可以知道,她真的是你口中的那種人嗎!」
「瑪格那。」
「重點是,我懷疑淨化穢歌之庭(伊甸)是否真的需要數百年之久。說不定中途可以找到十幾年就能完成的方法。我和尤米前輩都會幫忙,只要想出如何提高淨化速度的辦法就行了。所以……所以我可沒空把時間浪費在你這種傢伙身上!」
「怎麼會?」
「凪學長!」
吐出口中那份苦澀的口水,我這麼叫道:
就彷彿在緬懷着過去的回憶那樣。
剛開口的瞬間——
更勝任何聲音的寂靜充斥於研究室內。
「吉爾!瑪格那!」
「地震!凪,不要發呆,頭頂上的天花板要塌了。」
劍帝就這樣垂着臉,沒有回應。
我們一旁的牆壁上,此時竟然被刨出一個完美的圓形。而且還是可供成人輕鬆出入的巨大面積。
是劍帝?
可是那傢伙既然是獨自一人逃走,應該沒有必要在我們這邊的牆上打洞纔對。
「是爲了尤米前輩……嗎?」
爲了讓行動不便的她能夠順利逃出。
還是另有其他原因呢?
可惡,如今在這裏想破頭也找不出答案的。
「……這下又多一個問題要問他了。」
按住疼痛的腹部,我拖着緩慢的步伐離開研究所。
*
「建築物快要崩塌了。蜜卡兒,你也趕快起來吧。」
「…………嗚……」
「你的裙子翻起,內褲都露出來囉。」
「~~~~」
伴隨不成聲的悲鳴,蜜卡兒抬起了上半身。但隨後而來的身體異常反應,卻讓她再度用一隻手撐住地板。
「啊……!」
「你的體內還殘留有干擾程序。」
和服打扮的少女這麼開口。她帶着平靜的表情,在身後熊熊燃燒的火焰襯托下,憑藉自己的雙腳穩穩地站着。
「我……我究竟是——?」
蜜卡兒搖搖頭,四下張望。
蔓延的火勢,破碎四散的水槽玻璃碎片。狀況明明就毫無變化,爲何自己會失去了意識呢?
「再見。無論瑟拉就這樣醒來導致世界淪陷,或者世界依舊平安無事,我們這輩子或許就此永別了吧。」
「咦?」
「開發者說,那就像一個搖籃。所謂穢歌之庭(伊甸),就是瑟拉爲了進入長眠而爲自己量身打造的一個搖籃。」
「世界或許就快淪陷了……陷於魔笛的惡意,穢歌之庭(伊甸)的憎惡中。」
「再打下去也毫無意義了。」
不,況且幽幻種真的存在所謂的主宰嗎?
「你……你在說什麼……」
「……你——」
「蜜卡兒,你感覺不到嗎?籠罩於這個世界的嘆息與悲傷。」
領悟一切,然後接受——就是這麼樣的一種眼神。
在化爲火海的研究室裏。
那是什麼?無論是隸屬於帝國的軍用人型機械體(機器人),或是身爲軍事學校的學生時,自己都未曾聽過這個字眼。
「司令部也不知道這項情報。然而開發者……卻在某次的心血來潮時告訴過我。」
「機神能夠體會。就連艾爾瑪麗亞神教界的聖女和不完全神性機關,她們應該也能更明確地用全身去感受。」
「再見,蜜卡兒。倘若願望能實現,希望唯獨你……不要失去活在這個世界的權利。」
那裏站着一具黑色大衣的機神。
「瑟拉。或許應該稱爲穢歌之庭(伊甸)本身,所有幽幻種的母體。」
「機神的自我程序與系統是隔離開來的,所以我勉強留有意識。當然,現在的所有動作多少還有點延遲。」
這麼告知的紫苑,眼中並沒有笑意。
「紫苑!」
燒灼己身的業火,其咆哮甚至蓋過的蜜卡兒的吶喊。
「剛纔你試圖組合對抗系統來化解干擾程序對吧?由於負載太重,使得你的意識短暫停擺。大約是十五分鐘左右。」
「蜜卡兒,對不起。」
其力量的波長隨後化爲魔笛,催生出所有的幽幻種與穢歌之庭(伊甸)。
將一旁的重機關槍拉到身邊,蜜卡兒藉此撐起了身子。
蜜卡兒猛然伸出手。其手指輕輕碰到了對方的背部、飛揚的頭髮。
「……那個,我聽不太懂。意思是會出現巨大的幽幻種?」
少女翻動一身滿是灰炭的和服。
「…………」
自己失去意識的期間毫無防備之力。
「紫苑,你……又那麼自作主張……誰說要原諒你了!我……我也————————————————————!」
「沒有任何的證據。我也只有這麼一點線索。但願是我多慮了。」
幽幻種的母體?意思就是主宰嗎?
La Selah Milah Uls【瑟拉的鏡像】
「…………你……突然在胡說八道什麼……」
「你……你莫名其妙說些什麼!」
而自己和對方又是敵人,爲何不乘剛纔的好機會下手呢?就算不動手,既然建築物就快要崩塌,對方大可拋下自己獨自先行離去纔是。
「……咦?」
「不……不是這個!我想問的是……」
對方立刻離開手指,獨自走進位於一旁的大洞裏。
但僅此而已。
「還未能告訴你一切,這個世界或許就要終結了。不過……有句話我必須說出來。那個時候我背叛你而成爲機神是有其意義的。那是我幾經深思熟慮後所得出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