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3 「伊莉斯去上學」
《不完全神性機關伊莉斯》 · 細音啓 · 3萬 字
1
隔天,打從上午的課堂開始,我就一直心不在焉。
「…………」
「凪學長,你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說着,席伊打量起我的臉色來。此時的她就坐在我對面,將小小的便當盒排放在桌上。
「嗯。不,昨晚好像着涼了,身體有些不舒服。」
像這種時候,身體不適是最方便的藉口。不過——
「是感冒嗎!這……這這這……這可不行!這種時候就必須喫些好喫的東西,然後安心靜養。我這就馬上回家,準備營養豐富的便當——」
「等等,席伊。冷靜點。我只是不舒服,還沒有到那麼嚴重的程度,所以不要緊的。」
我連忙制止睜大雙眼,整個人站起來的席伊……嗯,看來使用這個藉口前,得先看清對方是什麼人呢。
……不過,關於昨天一事,還是不能老老實實地向她透露。
原因就在於昨天發生的事情。
能夠尋獲離家出走的伊莉斯並順利和好如初,這固然值得慶賀,但今天讓我變得如此無精打采的,同樣是她身上所配備的實驗程式之故。只要它還在運作中,伊莉斯就會不自覺地去尋找幽幻種。
——憑藉我目前的技術,無法將這個知覺程式去除。
可是,萬一伊莉斯的感應範圍內再度出現了幽幻種,她這一次或許真的會遇襲,遭到無情的破壞。
……我——
……在知道了這點後,將來該如何是好?
是追尋機械工程科的夢想。
還是繼續留在傭兵科,爲了保護伊莉斯而與幽幻種奮戰?
可惡,昨天想了一整夜,結果只得出了這兩種極端的解決方案。就沒有更好的辦法嗎?既能朝着機械工程科邁進,同時又可以保護伊莉斯的方法。
「有沒有人可以商量一下的呢——」
「是的,關於這個——」
「很好看很好看。黑色有種成熟女性的氣息呢,非常適合你哦。」
「嗯——應該是……因爲下午的訓練要和隔壁班展開對抗戰,所以鬥志比較高昂吧。」
「咦?哎……哎呀?我居然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所謂的亂槍打鳥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咦……不用了。委員長你的字太龍飛鳳舞,反而很難看得懂。」
「然後呢?言歸正傳,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各位,你們換好運動服了嗎?」
「你打不中的,而且用法也錯了。」
面對雙手叉腰,擺出一副威嚴站姿的蜜卡兒,席伊在她耳邊悄悄告知:
京命院卿大。京命院是姓,卿大則是他的名字。
「那個留到放學後再處理吧。不然就把我的筆記借你一整天!今天的訓練是絕對不容錯過的重大比賽,現在立刻就去換衣服,做好最萬全的準備。」
「對對,就是這個!你上週說完『明天見』之後就回去了吧。害我可是等了一整天呢!」
「呃——我瞧瞧。『凪學長今天一早就很困的樣子,表情也悶悶不樂,真希望他能打起精神來。要是能夠讓學長張開嘴巴,由我來喂他喫便當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咦嘿……咦嘿嘿嘿,討……討厭。假如學長真的同意,我一定會高興得當場就————』」
「不對,凪,你給我等一下————————!」
兩人的共通點都是個性正經八百、心機單純。不過相比之下,委員長的正經程度個性更讓人受不了。在這種盛夏時節還穿得如此滿腔熱血,實在希望他能適可而止。
無論如何,機械終究無法違抗程式下達的命令。
「別擔心、別擔心。那傢伙的事情,我之後再慢慢聽她抱怨。那麼筆記呢?個性認真的席伊,想必一定都抄下來了吧。」
「不可原諒。凪,可不要說你已經忘記前天的無禮舉動了!」
「哪有這種事——」
迫於對方那淚眼汪汪的模樣,我只得乖乖道歉。
「是的。咦嘿嘿,我就知道學長會這麼說,所以寫得非常完整哦。」
「瞭解。謝啦。」
「來,學長,這邊開始就是今天的上課內容了。」
「哇,那個女孩好可愛。」
「咦?」
「喀啦」一聲,委員長後方的教室門開啓,一名少女緩緩走入教室。
「對了,席伊,你可以借我剛纔上課的筆記嗎?我漏抄了。」
是個有着一對紅色大眼眸、可愛的臉龐,銀中帶藍的長髮流泄於身後的女孩子。
她整個人撲了上來,緊緊抱住我————當然沒有這麼誇張,但我的手卻被伊莉斯握住,而且還是用了足以造成複雜性骨折的驚人力道。
顧不得站在門前直接發表演說的評議委員,我接着繼續抄寫席伊的課堂筆記。拖到放學之後太過麻煩,必須搶在午休時間一口氣處理完畢纔行。
「…………那是我的日記。」
「真是楚楚可憐……」
說着,她拿出一臺附有液晶畫面的電子終端。啓動之後,我從行事曆畫面選擇今天的日期,再從第一節課開始陸續選取。
明明就待在家裏練習家事,爲什麼又會跑來這個地方?
抹了髮膠的黑髮、凜然的表情,再配上一副黑框眼鏡,營造出一種正經八百的氣息來。
「對了,席伊,那是怎麼回事?」
忽然間,教室的門被「啪啦」一聲地猛烈拉開。
她纔剛開口,教室的門便「喀啦」一聲開啓。
當大家正在喫飯的時候,獨自一個人抄寫筆記的我果然就成了最顯眼的目標。
「哦哦,蜜卡兒,你今天又換緞帶了對吧。」
眼前是將一頭鮮紅色長髮綁成雙馬尾,容貌秀麗的人型機械體……啊啊,話說回來,這傢伙的造型和伊莉斯相比,精巧的程度也毫不遜色。只不過那雙眼往上吊的氣沖沖表情,使得這份魅力打了折扣。
據他本人所說,這似乎是個歷史悠久的名號,但由於太難記,全班沒有一個人稱呼他的本名。又因爲他擔任班上的評議委員,所以便改叫他爲「委員長」。是誰最先這麼叫的已經無從考究,但對於個性一板一眼的這傢伙來說,算是很貼切的詼諧暱稱。
「可……可是,蜜卡同學看着這邊的眼神非常可怕。」
一個體格健壯、戴眼鏡的男學生走進來。
「嗯,怎麼啦?蜜卡兒。」
下一刻,正要開口的委員長,動作彷彿凍結一般完全靜止。
「這樣應該不要緊吧?」
「是啊。大概晾個三天就會退燒了。」
另一方面,在席伊這麼讚歎後,整個教室內頓時掀起一陣騷動。男生自然不用說,就連女生也瞪大眼睛看着這位突然來訪的美少女。
踩着優雅的步伐,蜜卡兒心滿意足地消失在走道上————
我平復心情,望向課堂的筆記畫面。既然上午老是提不起勁來做筆記,只好趁着午休的時間補抄了。
「這位穿便服的姑娘,我是這個班級擔任評議委員的京命院卿大。請問你有什麼困難嗎?」
「當……當然囉!我的AI如此地善良體貼,遵守約定是最基本的禮貌!」
儘管蜜卡兒繼續在背後大喊「好好聽別人說話啊————!」但我當然不在乎。不過,這次既然是我的不對,待會再找個機會和她溝通吧。只是要先等她情緒平復下來再說。
咦,不會吧?啊啊,就是我將伊莉斯啓動後的隔天吧。由於是假日,所以我一整天都陪伴着伊莉斯進行女管家(女僕)的訓練,最後還被迫喫了炭化的料理。
「是的,我也要去更衣室了。那麼,敬祝安好。」
她穿過張嘴愣在原地的評議委員身旁——
「凪!」
過了兩秒後,她再度跑回教室裏。
站在講臺上,身材修長的少女特意指着我這麼說道。
「還敢問怎麼了?我可不會上當的。就是前天的事情!原本以爲你昨天會找時間過來賠罪,所以就一直等着,結果卻連一點消息也沒有。像這般無禮至極的舉動,就連性情溫和的我也怒不可遏,已經超過忍耐的極限,簡直要飛上雲端了!」
「對了,席伊,筆記的這個地方,下週的考試範圍是從哪裏開始?」
「畢竟是老樣子,大家完全都當作耳邊風了。」
……嘖,被發現了嗎。
「……凪。」
「……老毛病又發作了嗎。」
……這怎麼看都是伊莉斯吧。
「哎……哎呀,你很有眼光嘛。我也覺得自己的品味相當不賴呢。」
……完全不知道我爲了她而煩惱成這個樣子。
「……哦——機械果然都是這樣呢。」
「凪!找到你了!太好了!」
這傢伙今天是短袖搭配短褲,充滿朝氣的運動服打扮。額頭上還綁着白色頭帶,兩側肩膀套上了古怪的束袖帶,一副突兀至極的模樣。
我用對方聽不見的音量這麼嘀咕着。
「咦……是……是的。看得出來嗎?我今天直接換成黑色的了。緞帶的兩邊有固定扣,不管綁上或拿下時都很方便哦。」
喂,委員長,你怎麼連說話的語氣也改變了?
「那個,飛上雲端應該是用來形容高興的心情。」
「你……莫非假日還跑來學校,一整天待在這裏等我?」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傢伙的AI該不會也和伊莉斯一樣有缺陷吧?
站在門前東張西望的伊莉斯,最先接近她的人果然還是委員長。而且……奇怪?什麼時候從運動服換回制服了?
「……什麼啊,原來是委員長。」
「啊,喂,等一下!等等……!」
「諸位,下午的訓練是與傭兵科的隔壁班級進行射擊戰!我們目前和隔壁班的戰績是37勝36敗4平手。假如輸了這一場,就會使得戰績平分秋色,所以對方也在摩拳擦掌中。不過我們也不能失敗。只要在此獲得勝利,就可以借這個機會一口氣拉開雙方距離,所以我們班必須團結一致,在下午的射擊戰當中全力以赴!」
「好,這個可以當作參考。謝啦,蜜卡兒。」
若是如此,在得知要如何修正知覺程式之前,我就只能繼續保護伊莉斯了。
然而,該來的總是會來——
「喲,蜜卡兒。」
電子終端是軍事學校配發的設備,像我這種還在用紙質筆記本的人,操作起來很不習慣。
…………
若說班上女生的統率是蜜卡兒,男生的統率就是委員長了。
「是啊,就算每天綁着來上學也沒有問題……那麼,下午上課時再見啦。今天是換穿運動服到操場集合對吧?」
「咦?那……那個,凪!我還沒來得及說到前天的事情哦?心中的這股怒氣叫我究竟要往何處發泄……」
「凪……凪凪凪凪……凪·一咲·吉爾!覺悟吧,我今天一定饒不了你!」
啪地一聲,電子終端被席伊一把搶走。
「做什麼?我正在抄筆記啊。」
「……唔,真是抱歉。」
……真是的,伊莉斯那傢伙應該正在家裏練習女管家(女僕)的本事吧。
「……蜜卡同學、蜜卡同學。」
……話是這麼說——
正如席伊所言,班上同學幾乎沒有人理會委員長,只是自顧自地喫着午飯。就彷彿那是有點刺耳的午間廣播音樂。
可愛中帶着一種說不出的神祕氣息。服裝並非軍事學校的制服,而是女用上衣、裙子以及一件象徵女管家(女僕)身分的圍裙,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凪,這種時候你還在做什麼?趕快去更衣室換衣服,上課前五分鐘就要在操場集合了。」
朝着對上視線的我直奔而來。
「不……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哇啊,是用硬拉的嗎?自動開闔式的機械門,光是本身的重量就不輕,能夠直接強行拉開,其臂力可說非比尋常。有能力做出這種誇張舉動的學生,就只有——
「好痛!痛啊痛啊!哇————快點放開!」
我急忙甩動被緊抓的手,強行將伊莉斯推開。
「搞什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要在家裏練習做家事嗎?還有,你是怎麼知道我在哪一班的?」
「————」
這時,伊莉斯忽然將鼻子湊近我的制服。
「幹……幹嘛?」
「是味道。」
「啊?」
「我跟着凪的味道一路找過來的。」
「你是狗啊?」
原先以爲她事先找過學校的相關資料,結果卻給了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與其說我的氣味,倒不如說是一路追蹤制服上的芳香噴霧成分而來的吧……嗯,像剛纔那種古怪的回答,實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呢。
「然後,你究竟來這裏做什麼?」
「對了,就是這件事!凪,請看這個,我洗盤子的時候終於不會打破了!」
女管家(女僕)機器人從圍裙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盤子。從溼漉漉的盤子看來,應該是剛洗好不久。
「就爲了向我報告這件事,專程跑到這個地方來?」
「是的!」
帶着滿面的笑容,機械少女做了一個雙手握拳的勝利姿勢。
……啊啊,伊莉斯小姐。
我正爲了你而煩惱自己將來的出路,爲何你還是這麼無憂無慮的樣子呢。
「凪,你怎麼了?表情好像很累。」
包括隔天。
「不,沒這回事——」
「是凪撿到我,然後把我帶回家裏的。」
「凪——?我真是看錯你這個人了!誘……誘拐了這……這種年幼的少女,還做出如此不知羞恥的————」
「撿……撿到你……帶……帶回家裏?」
這種時候,說風涼話的人還真是輕鬆啊。要不是因爲她在廢料棄置場失去動力,沒有任何人留意到,我又怎麼能夠撿回這個傢伙呢?
「我·說·啊,你們先聽我講完啊——————!」
「咦……」
「太早了!這樣不就足足等了三個小時嗎?一定很無聊吧。」
「……不,我是女管家(女僕)機器人,待在家裏就是我的使命。」
「啊,喂喂喂。別亂開玩笑,你們大家不要亂想。委員長剛纔的發言只是猜測,我根本沒有調整過這傢伙的容貌啊。」
機械少女在校門外探出臉,眺望着校舍的方向。
喧囂嘈雜。
她忸怩地縮起肩膀,低下頭去。
劈啪!
這個瞬間,委員長的眼鏡閃動了一下。
……這也難怪。這麼靜靜站着不講話,感覺上就是一位很可愛的女孩子。
我在伊莉斯的耳邊用其他同學聽不見的音量悄悄問道。
……這傢伙莫非也想來上學嗎?
到頭來,我用掉整個午休的時間纔好不容易化解大家對我的誤會。
「凪……凪凪……凪學長…………這樣的女孩子居然會是……哇……哇啊啊……」
「怎麼可能!這位楚楚可憐的少女真的是機器人嗎?」
那銳利的雙眸……平時就算不上友好,此時更是明顯露出敵意,充滿了憤怒之火。
席伊說的這句話非常小聲,我幾乎沒能聽見。
這幾天來,有個神祕美少女一直在校門前探頭探腦。
「你們哪個人願意聽我解釋啊!」
「人型機械體?這孩子?」
「好厲害。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居然是人型機械體啊!」
「怎麼了嗎,凪?」
「我是無所謂啦,只要你學會做家事的話。」
「我來接你。」
軍事學校的保全系統是由帝國的主電腦「太母真數」直接監控的第一級監視設備,破解它們需要耗費龐大的計算性能。莫非這也是那個實驗程式的影響嗎?
「換句話說,你喜歡的就是這種女孩子,還有這類的個性對吧。」
「話說回來,你是用什麼方法通過校門的?保全系統呢?」
我拼命揮手解釋,卻沒有一個人聽得進去的樣子。
「……凪學長。虧我還以爲你是個心理比較健全的人。對吧,委員長。」
「哎呀?那麼到底是什麼呢?」
呵——我這麼幹笑一聲。
「話說回來,實在太厲害了。不僅外表像人類,還能這麼流暢地對答。凪,你真是不簡單,難怪以前會去報考機械工程科。」
「接我?你什麼時候開始等的?」
不知不覺中,教室內的所有同學都停下喫飯、聊天的動作,目不轉睛盯着我和伊莉斯。
「呃……那個,這是因爲,我——」
「不過,凪——」
諸如此類的。
「用不着跟我裝糊塗。花了這麼大的工夫撿到人型機械體之後,想要調整成你喜歡的容貌和個性,已經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實了。」
當然只是個女管家(女僕)機器人了。
那默默凝視的舉動最初讓我摸不着頭緒,但隨即發現她出神地望着那些走動的學生。
「奇怪?你怎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我赫然發現伊莉斯就靜靜站在校門口外不起眼的角落處,於是便加快腳步走上前去。現在是剛放學不久,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在爲了社團活動而貢獻汗水的時刻。
這樣的傳聞不僅一、二年級,就連三年級生也整個傳遍,而我則是到了今天早上才知道。
叩——蜜卡兒踩着響亮的鞋聲走來。
「是的。該如何是好呢?」
「那些傳聞的內容真是誇張。」
最先產生反應的,果然是同爲人型機械體的蜜卡兒。
「真的,就算在路上遇到也會當成是人類吧。」
見伊莉斯還想再說些什麼,我連忙堵住她的嘴巴,同時這麼大叫:
「咳,凪·一咲·吉爾。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走在返家的路上,我忽然停下腳步注視着伊莉斯。
「如果是自動生物認證機和電磁檢查的話,因爲可以破解,我在解除之後就進來了。」
「竟然允許第三者踏入保有不少機密情報的軍事學校裏,你究竟是何用意……嗯,而且還是美女與野獸般的組合呢。雖然這種可能性比鯨魚用後空翻衝上陸地還要低,但你該不會想說那是你的女朋友吧?」
還問怎麼了?你看看四周那些目光吧,伊莉斯小姐。
「是啊。就算和我一樣經歷了十七年沒有女孩子要的歲月,最後終究對於現實中的人際關係感到絕望了嗎?真是遺憾。」
放學後離開教室,準備返家之際——
「你想來我們學校唸書嗎?」
「……我想說的話有一大堆。總之她不是我女朋友,也不是我的家人。」
「什麼叫該如何是好?我問你——」
「……不是這樣。你在這間學校已經出名囉。」
「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嗎?」
擺出了環抱雙手的威武站姿,委員長渾身顫抖道。就連席伊,也整個人跌坐在地板上,嘴巴這麼一開一闔。
傭兵科是槍械和光學儀器等方面的專家,對於機械工程也有一定的涉獵。所以能夠理解修復人型機械體是一項多麼高超的技術。
她大步走向伊莉斯,將臉貼到彼此的瀏海幾乎觸碰的近距離位置,開始打量起來。
「………………太好了,原來是人型機械體。」
「不……不是這樣啊!你們都誤會了。聽好,身爲一名技術愛好者,我純粹只對於技術上的挑戰感到興趣啊。」
「凪……原來是用這樣的眼光來看待我。」
「凪……你居然認識這位楚楚可憐的女孩!」
……嗯,被人當面誇獎倒也不是一件壞事呢。
蜜卡兒那張撲克臉頓時生出裂痕。
「……她是人型機械體哦。是我在平常那個廢料棄置場發現,然後撿回去修好的。讓她處理女管家(女僕)的工作,我自己也可以輕鬆不少。」
「是的。而且還把我洗乾淨,提供地方讓我住,對我非常好。」
那女孩是誰的家人?是預備轉來的轉學生?或者只是表面上的僞裝,實爲其他國家派來刺探軍事學校的間諜?大家衆說紛紜。
教室內再度鼓譟起來。
「咦?不,沒有這回事……學校裏有凪在,還有其他許多人……看起來非常熱鬧愉快……我……我也擁有學習機能,如果可以在學校裏學習有意義的知識……將……將來應該也能夠幫上凪的忙…………」
「這真是我蜜卡兒一輩子的污點。想不到凪竟然墮落到將自己的慾望發泄在機器人上。早知如此,我當初就應該更溫柔一點纔是。」
喂,你們等一下!
「……真的呢。太令人喫驚了,絲毫不比我遜色……啊,不對,是快要和我一樣精巧了呢。設計如此高超的人型機械體,真是來自廢料棄置場?」
服裝是平時的便服和圍裙打扮。
就在這時,我發現周遭居然安靜得可怕。
「機械還需要毅力?要是一句努力就能解決的話,不如把你的毅力用在家事方面吧!」
「那個,伊莉斯,我很感謝你來接我,不過——」
「喂,等等,伊莉斯,爲什麼連你也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都說不是了!我是個身心健全的人啊!」
「哇——!等一下,你們一定是誤會什麼了吧?」
以委員長爲首,全班同學一口氣擁向伊莉斯的身邊。
「人生還真是複雜啊。」
「……你這方面的天分難道就不能運用在家事上嗎?」
「……從中午過後。」
「都是因爲一心想要見到凪,我纔會這麼努力的。凡事都講求毅力。」
在伊莉斯身旁打量一圈後,委員長帶着讚歎的表情這麼稱讚道。
當下正打算這麼回答的瞬間,站在一旁的伊莉斯卻搶先道:
奇……奇怪?
……就因爲這樣,連筆記也沒抄完。真是可惡。
甚至是後天,伊莉斯依舊來到校門外等着我。
然而,肩頭上卻可以見到好幾片堆積的落葉……那不是種植在校門旁的大樹樹葉嗎?
「那麼,你討厭學校?」
蜜卡兒剛纔也提到過,軍事學校與帝國的國力息息相關,因此保存有許多的機密資料。爲了防止可疑人物闖入,校門口也設下了兩、三道保全系統。在這種情況下,她究竟是如何進入學校的?
……話說,有哪個女管家(女僕)機器人會因爲把一個盤子洗乾淨就高興成這副模樣?儘管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在如此歡天喜地的伊莉斯注視之下,我終究未能開口,無力地垂下肩膀——
「不過這麼一來需要學費。身爲女管家(女僕)機器人不能反過來增加凪的開銷……」
「是嗎?哎呀——那就可惜了——難得獎學金的名額還有空缺呢。」
一驚!
伊莉斯的背部猛然一顫的動作,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人型機械體也可以報考獎學金資格哦——當然,考試內容和人類的不同,不過只要及格就能免除所有學費。哎呀,實在可惜,既然伊莉斯本人都這麼說,我也不能勉強——」
「等……等等!」
伊莉斯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臂,不讓我邁出步伐。
「怎麼啦?」
「…………」
沉默不語的她,整張臉變得通紅。
順帶一提,這種現象是處理的資訊量過多(「心跳加速」狀態),內部機關的熱量升高所致,就和人類羞紅了臉是一樣的。
「要是不開口的話——」
「我……我去!我也想和凪一起……去……去同一間學校上學!」
她紅着臉,眼角微微泛出清潔液來。
而且說話還會結巴,根本就不像個機械。
「我會努力獲得獎學金名額的!」
「很好很好。那麼基本上需要三個月左右的時間來準備考試,所以今年冬天試着挑戰看看,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吧。」
事實上,即便有了人型機械體的學習機能,要獲得獎學金名額也絕非易事。話雖如此,所幸伊莉斯原本是軍用身分,應該和軍事學校的考試有某種契合度纔對。只要肯花時間的話,我相信獲得獎學金也不是夢想。
……然而——
「凪,你看,我通過獎學金資格考試了。」
在我和蜜卡兒又要激烈爭辯之際,教室的講臺上響起一記震耳欲聾的空包彈。
「這不是作弊嗎?」
「寶……寶條軍事學校!」
「…………是的。」
❉
「不行!我絕對不會同意!」
是一名將毫無皺痕的藍色套裝穿得十分整齊,身材高瘦的女性教官。
看樣子,是不是繼續讓這傢伙專注於當個女管家(女僕)比較好?
「特級的骰子牛排……本來是的。」
喀擦——她從腰間的固定帶上拔出裝有實彈的自動手槍,就這樣將槍口指向窗外。
「好,班會到此結束。第一節課將於兩分四十七秒後開始,在那之前各自往實習教室移動。」
蜜卡兒在班會上的這番咆哮,正式拉開了這一天的序幕。
「快從實招來,你究竟付了多少錢給校長?」
我擦拭着潑到果汁的桌面,一邊伸出手指按摩眉間。
把槍收回固定帶後,右流老師清了清喉嚨。
同一間教室裏來了第二具人型機械體。就算再怎麼不情願,性能等各方面也會被拿來比較。這對於個性高傲的蜜卡兒來說,自然也會感到不愉快。但實際觸怒蜜卡兒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
什麼啊,果然心裏還是非常想來上學嘛。
「等……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就算你是軍用的,要一次通過獎學金考試,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軍事學校的二年級生。
「怎麼樣?」
「凪!凪·一咲·吉爾!」
「…………唔姆。」
「居然想到那裏去!我實在很佩服你的想像力。我們校長雖然是男性沒錯,卻拄着柺杖已經六十三歲了。」
「沒有這回事哦。即使我們是傭兵科的學生,學習普通科的課程也是相當重要的。」
「是的是的。這些也請浸泡在鹽水裏面。啊,凪學長,那個切下來的邊邊還可以用哦。請給我一下好嗎?」
2
速度快的話,畢業後就會直接被僱用爲傭兵,所以必須在這之前學會傭兵相關的一切技術、知識,以及熟悉對抗幽幻種的武器。
「對了,伊莉斯,你有沒有什麼比較好的理由可以拿來應付的?例如考運不錯,或者是剛好碰到自己會寫的題目之類的。」
「嘴巴這麼說,結果第一節卻是家庭科的實習。莫非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很矛盾嗎?」
這時,穿着一件迷彩圖案圍裙,戴着眼鏡的高大男子忽然現身。
「……有意見的只有你一個人吧。」
面對我的反駁,蜜卡兒將嘴脣抿成一字,陷入了沉默。
對於在軍事學校的三大治癒系社團「輕鬆做料理同好會」裏擔任光榮的副社長一職的她來說,烹飪實習課想必是再簡單不過了。
不出所料,蜜卡兒轉而將矛頭指向了我。
我一手拿着菜刀,以生澀的動作將小黃瓜切成薄片。
有着輪廓分明的五官以及一頭黑色短髮。外表是位帥氣型的女性,但長年軍旅生涯所染上的粗魯用語以及豪爽作風,使得她過了三十歲仍在煩惱沒有對象的問題。
「那只有你一個人吧!特別給個提示,這間學校叫做什麼?」
我忍不住將喝到一半的果汁噴出來。
「好,你們統統給我在兩秒內就座。現在開始舉行班會。」
「……咦?啊,是的。」
「所以呢?」
「效率就是一切。收集情報的成功與否,直接關係到考試能不能及格。」
「我們帝國、南方的艾爾瑪麗亞神教界,以及西邊的武宮唐那國。這三個國家分別擁有自己的軍事力量。艾爾瑪麗亞神教界崇拜被稱爲神性高階存在的『禁忌水晶』,藉由其力量施展祕術。武宮唐那國則是齊聚了透過極限苦修以凌駕人型機械體之上的戰鬥者。那麼————席伊,我們帝國的特色是什麼?」
至於身爲當事人的伊莉斯,如今只是望着寫有「伊莉斯」字樣名牌的桌子和椅子,兩隻眼睛閃閃發亮,顯然沒有將剛纔的那些話聽進去。
右流·寧·尤美黛教官。班上大多都稱呼她爲右流老師。
「不過拜託,請把這種天分多放一些在做家事上面吧。」
我們距離畢業還剩下一年半的時間。
「已經知道了。」
「我們正爲了這件事情在爭論呢。」
這麼笑着回應我的,是我們烹飪實習的最終兵器——席伊。
「……我說,伊莉斯。」
同爲獎助學生的少女,將手貼在嘴邊陷入思考。
身爲第三組組長的席伊手持水果沙拉的食譜這麼命令道。
當同學們得知我帶來伊莉斯的入學證書後,都紛紛歡呼起來。而這一幕恰好被走進教室的蜜卡兒撞見了。
「咦?是……是的,當然………………究竟是哪方面的呢?」
「這個……像這種怎麼看都是女管家(女僕)用途的人型機械體,居然要當我的同班同學?而且還和我一樣是獎助學生,我不能認同!」
「凪,你怎麼不說話了?」
熟練地按住我切剩的小黃瓜,身穿圍裙的席伊拿起菜刀——
「凪,你那邊如何?好像進行得很順利呢。」
「包括在一天內突破軍事學校的保全系統,還有作弊的事要怎麼處理,我實在有一大堆東西想要吐槽你,不過……」
但事實確實如此。看了好幾遍伊莉斯拿來的通知書,上面果真寫着「合格」二字。而且還有校長的親筆簽名,根本不像是僞造的。
指着對方端出來作爲晚餐的全黑炭塊,我這麼說道。
「可能個屁。你的AI是腐了嗎?」
「說了這麼多,其實我的意思就是從今天起,你們又多了一位新同學。我來介紹一下!」
「一大堆東西不過?」
「對了席伊,切成這樣的薄片可以嗎?」
表面上組成同一戰線對抗幽幻種的三大國,各自在臺面下進行着超越其他兩國的軍備競賽已經是公開的祕密了。由於彼此都在隱藏自己的技術和情報,所以在這個時代,全人類終究未能團結一致也是不爭的事實。
「而且還是烹飪實習課……距離喫完早餐還不到兩個小時吧。」
「對了。凪,這樣我們從明天就可以一起去學校了。」
「校長×凪。這種組合也很有可能呢。」
老實說……我也覺得可能會擦出一點火花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沒錯!相鄰的兩大國所不具備的壓倒性科學技術和機械工程。以此創造出來的強大軍事兵器正是我們帝國的真正實力!在賭上人類命運的這場戰鬥當中,我們帝國絕對不能落後於艾爾瑪麗亞神教界或是武宮唐那國。」
身爲一名學生的我,雖然希望「你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趕快結成同盟吧」,但無論在哪個時代,高層人物總是有他們自己的一套想法。
「所以,只要在事前強行入侵軍事學校的伺服器,獲得考試題目和答案就行了。這樣一來,絕對可以及格的。」
包括我在內,成員共有六人。由於席伊以外的其他人都是不會做菜的男生,所以交給她一人動手是最爲理想的方式。但考慮到烹飪實習的目的,席伊基本上還是負責指揮調度我們。
「…………這樣啊。」
一切始於一分鐘之前。
我這麼認真地思考着,一面在伊莉斯拿來的入學申請書「家長」一欄上簽名。
「好了好了。那麼各位,是時候開始做沙拉醬了。蘋果切好後記得要先泡在鹽水裏,不然會變色的。」
「正如你們所知道的,我們帝國隨時都受於幽幻種的威脅!在它們的侵略攻擊之下,已有數十個國家陸續被消滅,僅剩的三大國家如今則陷入了和幽幻種彼此拉鋸的反覆攻防戰當中。」
我不禁發出讚歎聲。席伊切出來的厚度和我相差了三倍左右。不僅如此,就連那麼難切的邊緣處,也能維持一樣的速度和精確度。
……說得沒錯呢。
你算老幾啊?
「這個錄取通知書是怎麼回事!我當初報考獎學金資格的時候,再怎麼說也需要三週的時間做準備……現在居然短短几天就通過了?像這種事情,就算天與地顛倒過來也不可能發生!即便校長、總統閣下,甚至是老天爺能夠允許,我蜜卡兒也不會饒恕的!」
被委員長、席伊、蜜卡兒和我輪流搶白,右流老師只得聳聳肩膀嘀咕:「……最近的年輕人真是——」
是啊,我怎麼會猜到,才說完這些話的「隔天」,伊莉斯就被錄取了。
「的確。那麼究竟是如何………………啊!我知道了,既然付不出錢,就是改用身體來支付報酬對吧。這這這……這真是太不知廉恥了!」
菜刀和砧板敲出不規則的節奏。
「你們也一樣,再經歷一年半的學校生活,或者繼續接受四年的高等教育後,就將成爲帝國各個據點的傭兵了。在那之前,多結交一個戰友,相信就是你們將來寶貴的資產……呃,咳咳。」
圍裙打扮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喜孜孜地向我展示錄取通知書。
儘管很想這麼吐槽,不過考慮到又會陷入無謂的口舌之爭,於是選擇了沉默。更何況,伊莉斯的確也是作弊才考上的。
「噗!」
「唔?」
看似搞不清狀況,不斷四處張望的伊莉斯對我這麼點頭回應。順帶一提,她的座位就在我的正後方。雖然是獎學金名額,但申請時的家長名義是我,所以特地安排得近一點。
這不是在自誇,我的貧窮度可是數一數二的。只有一間父母蓋在廉價土地上的房子,平時也爲了省錢而不去學校的餐廳喫飯。這些事情,蜜卡兒當然都知道。
不久——
「這個是什麼?」
「咦?是……是……料理嗎?」
「我知道。」
咚、咚……咚咚。
「太好了,伊莉斯。看樣子用不着自我介紹了。」
「哦哦哦!」
「我像是那種有錢人嗎?」
真是想不到。
「喲,委員長。我們這邊就快要裝盤了。你們呢?味道聞起來似乎很香的樣子。」
「嗯,我們這一組直接選擇了牛排。難得可以在上課中光明正大地喫東西,當然要弄得豪華一點了。」
才一大早,就喫牛排這種口味重的東西……不過仔細想想,委員長那一組包括他本人在內,全都是一羣熱血的男生所組成。換成是他們,一大早就喫牛排應該算是家常便飯吧。
「凪,你要不要嚐嚐看?」
「……現在一大早的,我實在沒什麼胃口喫牛排。」
「是嗎?可惜了麼好喫的東西。那麼就換個對象。」
端起裝有一塊牛排的盤子,委員長用銳利的目光環視周圍,最後停留在位於正後方的伊莉斯身上。
「伊莉斯同學,這是我誠心製作的牛排,不知能否請你品嚐一下?」
喂——評議委員先生。
你的態度是不是和剛纔相差了200%啊?而且還擺出那種真心向女方求婚的姿勢。
「委員長,那傢伙是人型機械體吧。和蜜卡兒一樣不能喫東西的。」
「啊……對啊,我居然會忘記。」
評議委員如夢初醒般地甩了甩腦袋。先不提委員長,我最擔心的還是伊莉斯會不會做出什麼可怕的料理來。就在我打算前往第一組,看看被分到別組的她表現得如何時——
「我們來比賽做菜吧,伊莉斯同學!」
教室中央一帶傳出這麼一個高亢的聲音。
是穿了一件帶有華麗紅白色滾邊圍裙的蜜卡兒。而她伸手所指的對象,不用說正是我們家的伊莉斯。
……那兩個人在幹什麼?
「一個班級裏有兩個人型機械體,而且還都是獎助學生,這就像好比狹路相逢的宿敵一樣。不如就在這裏一決高下吧!」
「原來如此。我沒有和你起爭執的理由……雖然很想這麼說——」
「唰」地一聲,伊莉斯做出雙手各舉一把厚刃尖菜刀的架勢。
居然還有這種機能嗎?
握力測驗、擲鉛球以及跨欄。
「呀……呀啊啊啊啊啊!熱……熱水潑到臉上了!還有圍裙也是!」
「什麼事,凪?如你所見,我正忙着擦拭水分——」
蜜卡兒不知從哪裏取出一條毛巾,仔細地擦拭着自己的頭髮。
……這個樣子算是比賽中止嗎?
「…………」
「嗯?」
「不過真是意外,我還期待你會做出捏壞整個握力計的舉動呢。」
在我拍響手掌的同一時刻,伊莉斯用力踹向大地。
「「凪(凪學長)你閉嘴!」」
無論是哪一項,伊莉斯的紀錄都相當優秀,但還不到傳說中無法測量的程度。既然身爲軍用人型機械體,我原本期待她會有更加驚人的表現。
在嘆了一口氣之後,交抱着雙手的席伊不知爲何也換上一本正經的口吻念道:「……小伊真是個可怕的對手。」
——好快。
「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啊,一定很燙吧?要趕快叫救護車。」
「好啊。伊莉斯今天是第一天上學,你就和他交個朋友吧。」
「那麼,伊莉斯你到那邊的起跑線上就位。我會在終點線等你。」
「你一個人握拳在嚴肅地嘀咕些什麼?」
「這也是一個原因,不過要是因爲輸出過大,會影響到動作的細緻度。我的舊AI裏從以前就存在這方面的調節機能。」
「好,用力握緊。」
蜜卡兒以輕快的節奏開始切細洋蔥。不愧是待在軍事學校的時間較長,菜刀使用起來也相當得心應手。
……唉——終於發現了嗎。
「不……不會吧。菜刀卡在西瓜裏拔不出來……應……應該不可能纔對!」
啊啊,是伊莉斯吧。就像蜜卡兒是「蜜卡同學」,而我則是「凪學長」。基本上,席伊都習慣稱呼班上同學的暱稱。
「……那件運動服是向學校借來的,你就手下留情吧。」
「凪,我都準備好了。」
「咦?」
「好痛!爲什麼我活該要被打啊!」
咦,我嗎?
在我一呼一吸之間,便已經突破五十公尺線。剩下的五十公尺不但沒有維持速度,還繼續在加速當中————劈啪啪啪啪啪!
……唉,班上的同學們現在都在游泳池裏游泳呢。
席伊在圍裙上擦拭弄溼的雙手,一邊斜着眼向我望來。
「那是當然的!不對,那……那個,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其實是——」
「蜜卡兒同學真是個可怕的對手。下次見面時,鐵定會有更激烈的纏鬥。」
同時捱了伊莉斯和席伊兩人的罵,我只得有氣無力地道歉。
……我明明就沒做錯什麼啊。
「還……還沒分出勝負!只要把這個西瓜切開的話————啊!」
我說,伊莉斯小姐,你什麼時候成了女管家(女僕)大師了?昨天明明還把骰子牛排弄成焦炭不是嗎。
「我知道小伊非常可愛,又是個好女孩,所以學長和小伊交談的時候,一定也會覺得很愉快纔對…………不……不過,我在料理方面也相當有把握,不會輸給女管家(女僕)機器人的…………還……還有……包括三圍在內,胸部和臀部…………也是我佔了上風……那……那個……」
「嗯……大致都已經完成,就剩下最後的一百公尺賽跑吧?」
雙方在兩個鍋子前就定位,各自的砧板上都準備好了食材。就在班上同學們緊張地吞着口水注視之下——
「聽不太懂是什麼意思。那麼這就開始比賽了!」
「總……總而言之!學長絕對不可以只顧着和小伊講話!」
蜜卡兒的圍裙翻飛,全速奔往女廁的方向。
「……不,沒有什麼。知道凪學長依然和平常一樣,我就暫時放心了。」
「咦?」
「果然是因爲更換了內部機關嗎?畢竟那是輸出的動力來源。」
「很好,完成了。你可以放鬆了。」
我將握力計上的數值輸入電子終端裏。
聊着這些題外話,我們一邊來到劃有白線的一百公尺跑道。
雖然早就猜到會這樣……不過伊莉斯小姐,納豆和西瓜好像不是奶油濃湯的材料吧。
叫我這個負責測量的人要如何自處?
「還沒起跑,不要先泄漏自己的紀錄啊。」
她表情茫然地來到鏡子前,就這樣整整過了三秒後——
「嗚,伊莉斯同學,你今天撿回一命了!勝負就留待下回分曉吧!」
我默默指着她後方的一面鏡子。
將西瓜放在砧板上的伊莉斯,正在和菜刀上黏呼呼牽絲的納豆搏鬥當中。
伊莉斯將手撐在起跑位置的地面,背部弓屈,擺出蹲踞式起跑的姿勢來。嗯嗯,人型機械體的起跑動作也和人類一樣呢。
「太好了,席伊,看來我們不必做出麻煩的判決囉。」
「哎呀呀。照這樣子看來,勝負已經分曉了呢。」
「……嗯,這倒無所謂。總之做出來的東西能喫就好了。」
❉
哦哦,果然不簡單。握力計的指針看來轉了一圈。
「那麼,要開始囉。預備…………起跑!」
斜眼看着手忙腳亂的伊莉斯,蜜卡兒一邊將整齊切好的紅蘿蔔和洋蔥陸續放入濃湯裏。
「凪,隨時可以開始。」
「是的。順帶一提,如果我的運動服允許破損,輸出值還可以提升8%左右。」
「也就是有許多的限制嗎?」
另一方面,在隔壁——
席伊拼命地搖頭,然後抱起雙臂。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衣服被水弄溼,內衣都浮現出來…………這……這種羞恥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就是小伊。學長在她面前講話的時候。」
結束烹飪實習後,下一門課是「體育」。
「很好,那麼就拿着這個握力計。」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沒沒沒……沒什麼!」
「那是人類才需要的!我是人型機械體,根本不痛不癢……唔,從頭到腳都溼答答的。真是太倒楣了。」
「瞧瞧你自己的模樣吧。」
「我說,蜜卡兒。」
「好的。和凪分開雖然很寂寞,但我會在3.767秒後過去找你的。」
「什麼?你們幾個何必把烹飪實習看得那麼認真?」
採取低姿勢,彷彿肉食獸一般速度的低重心奔跑。
烈日當空下——在遼闊得甚至可看見地平線的操場一角,我正在陪伴伊莉斯進行體能測驗。
被用一整鍋湯從頭上潑下去,再怎麼樣也會注意到衣服和圍裙都貼在身上了吧。
制服緊貼在皮膚上,使得苗條的模特兒身材浮現出來。見到自己這副模樣,紅透臉的蜜卡兒立刻叫了出來。
體能測驗原本是在升上新的年級時所進行的,但中途入學的伊莉斯只能從現在開始測驗。至於負責記錄的人,不用說就是我了。
「請看看我們這一組的奶油濃湯。在裏面加入材料及調味,比賽哪一方煮出來的比較好喝。結果就委託我們班上的料理大師席伊來認定。至於裁判,凪,就由你這個伊莉斯同學的主人負責吧!」
「咦?」
「還有姿勢控制。跳躍及翻轉時的重心穩定和姿勢維持。相較於單純地輸出力量,透過程式較能發揮最大的性能。」
「拿好了。」
「啊,哇……奇……奇怪?呀……呀啊!」
「凪真下流!」
「不過,我是凪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身爲精通所有家事的女管家(女僕)大師,沒有道理逃避主動找上門的挑戰。」
「是的……不過學長。」
我將其他測驗用具放在樹蔭底下的長椅上方,然後和伊莉斯一起走向操場的中央處。哇啊,那裏可以看見蒸騰晃動的熱空氣。
「包括剛纔也是,你在和小伊交談時,看起來好像非常開心的樣子。」
「抱歉席伊,後半段太小聲了,我沒聽清楚。」
就在伊莉斯整個拿起刺入西瓜的菜刀不斷甩動時,不小心撞上裝有熱湯的鍋子手把。大量的熱湯就這樣從翻倒的鍋子中潑向距離最近的蜜卡兒……
「……是。」
「~~~~嗯嗯嗯……」
舊AI由於容量太大,我當初只瀏覽過重要的部分,最近正打算從頭好好確認一遍。
「還要做些什麼呢?」
起跑線上頓時揚起迷濛的沙塵,並從中跑出一名運動服打扮的少女。
輕戳了一下伊莉斯的腦後,我將頭轉向自己身後的席伊。
「比賽的方法是?」
喂,那是運動服破掉的聲音。
「伊莉斯,衣服!」
「咦?啊,呀————啊——嗚————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看抵達終點前,抬起臉來的機械少女瞬間失去平衡,發出一種可愛卻又不知所謂的叫聲,整個人重重地跌倒在地。
紀錄:脫離跑道。
「啊……啊嗚嗚。怎……怎麼會……這個樣子。」
伊莉斯因眼中的清潔液而淚眼汪汪,一邊從地上爬起。身上的運動服已經破爛不堪,全身從頭到腳也沾滿了沙子。
「喂,你剛纔說最大性能的姿勢控制,就是這個?」
「…………嗚嗚。」
「別想用哭來岔開話題。」
「因……因爲我是女管家(女僕)!女管家(女僕)不需要姿勢控制!」
哇啊,乾脆直接耍賴了嗎?不過……老實說,追究下去也無濟於事吧?既然自稱從現役軍用人型機械體的時代就笨手笨腳,那麼如今還未適應女管家(女僕)機器人輸出力道的伊莉斯就更不用說了。
「凪……我可以重新再跑一次嗎?」
測量時若中途跌倒或發生其他意外,可允許重新來過。
……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不是時候吧。
剛纔跌倒時的衝擊使得運動服的肩膀處開了一個大洞,全身上下也都各有擦傷。更重要的原因是,伊莉斯那全身沾滿沙子注視着我的模樣,讓人看了實在心疼。
對於纔剛跌倒的她來說,這想必也是一大打擊吧。畢竟再怎麼樣,她也是個曾被設計成軍事用途的人型機械體。
「…………」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已經夠了!你用不着再跑了!」
見到伊莉斯跌跌撞撞地走回起跑線,我急忙將她攔住。
「咦?」
❉
不過,兩個人在浴室裏獨處,果然還是很糟糕的感覺。
「噗譁!」
…………我想……還是很不妥吧。
隔着浴室門,更衣間傳來伊莉斯的聲音。
我下意識緊閉雙眼,抱着千萬不能直視的念頭將臉轉過一邊。
感覺到呼吸困難,我猛然驚醒,整個人順勢從浴缸裏站起。好……好險,差點就睡在浴室裏溺斃了。
啊啊,糟糕。
「我今天在操場跌倒,全身都是沙子。」
……這個——
「……呼……呼。差點就窒息了。大概是這陣子一直熬夜的下場吧。」
「那麼……先失陪一下。」
噗通。
「怎麼啦?」
「……是這樣嗎?」
「運動服的事情已經向學校道過歉,不用放在心上。好了,反省時間結束。能去上學的人型機械體畢竟十分罕見,以後就小心不要再失敗,抱持樂觀的心態去享受學園生活吧。」
滿身沙子的機械少女,直直地望着我的側臉。
「等等,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說完前,浴室門被緩緩打開了。
「好……好的!說……說得也是呢。女管家(女僕)的工作和學校的生活,我都會努力加油的。」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女孩子?
「啊,凪,你打算逃到哪裏去?」
「早安,凪學長。」
「啊,凪,不可以。就這麼跑出來會着涼感冒的。」
「別擔心別擔心。那傢伙應該沒說過『你膽子真大』或『不可原諒』之類的話吧。她很清楚你並不是故意的。」
「所以我才叫你等一下啊!聽好,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刷背了。還有不要光着身子跑進來,至少先穿件泳衣吧。」
「啊啊,其實是一整包成犬專用的特製有機小麥飼料……怎麼可能會喫!凪,你那是什麼打招呼的方式?」
下意識這麼反問的那一剎那,我馬上就後悔了。
「那個,伊莉斯,這聲音是——」
一心想逃離浴室的我,以及拼命阻攔的伊莉斯。
「噢,就是這種氣勢。」
我繞過手持蓮蓬頭的伊莉斯,往浴室門直衝而去。
雪花般沒有一絲污點的白色肌膚,彷彿一折即斷的纖細雙臂及腰身。再加上從胸部到腰部的曲線也十二萬分地完美,簡直可稱得上犯規。
「呃……你這種正經八百的答案,實在讓我很難回應呢。」
「可是……」
「笨……笨蛋笨蛋!不要轉過來這邊啊!」
「凪,請快點過來這邊。我也……那個,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如果一直盯着這邊看的話,我就要嚴重警告了哦。」
「噢。話說回來,天氣熱成這樣,我們趕快躲到陰涼的地方吧。衣服換回原來的便服就好。還有,你的臉上都是沙子,得先清乾淨之後才能回教室。」
「…………謝謝……你。」
「那也不用挑在我洗澡的時候跑進來吧!」
「還有體能測驗的時候,也把衣服弄破……」
——人類所創造出來,如夢似幻的造型之美。
伊莉斯以獎助學生的身分入學的第一天。原以爲她會惹出什麼天大的麻煩,但我的不安並未成真,反而是很安分地和大家一起聽課。上課中很安靜,同時又能正確地回答教官的問題,一副標準好好學生的模樣。
我受夠了。一邊這麼大叫,我同時用最快的速度衝出浴缸。
「可……可是,只要是爲了凪,我……我一定會努力做到的。」
「做什麼?」
「別·再·說·了!你趕快把衣服穿上吧——————!」
「下一次來做個能觀看天象的機械好了。」
「怎麼了嗎,凪?叫得聲音都走調了。」
「早啊。」
「不,我只是認爲都是因爲凪這麼努力地付出,纔會有現在的我。甚至我第一次去學校,也受到了班上同學熱烈的歡迎。凪真是班上的風雲人物呢。」
反而是有些男生,因爲能夠目睹蜜卡兒難得一見的珍貴害羞場面而大呼過癮。不過在當事人面前提起這件事可能就會捱罵了。
「是從撿到並修理我之後開始的嗎?」
星光盡被地面照明的光害所遮蔽,因此天空纔會呈現墨汁般的一片漆黑。向上望去,也只能見到飛空艇的航行燈。
和我稍微打過招呼後,這兩人又開始聊了起來……真是稀奇,他們每天早上不是都習慣聚在我的座位上嗎?今天居然就在席伊的座位前聊得那麼起勁。
「我說委員長,你今天是喫了什麼狗食?」
透過窗戶眺望着單調的全黑夜空,我整個人茫然地泡在浴缸裏。
「是真的!應該說我都對你刮目相看了。果然很厲害,」
……比較驚險的,頂多只有家庭科的實習和下午的體能測驗吧?
「原來不是我在作夢!你先等一下!這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啊,不……果然……被凪一直這麼盯着正面,還是有點難爲情……」
「這一天總算是結束了……」
「喲。」
「是這樣沒有錯啦……」
可惡,不行。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的。
昏暗的天空。
充斥着白色水蒸汽的視野裏,眼前……我的眼前……那個女孩是……身上裹着一條小毛巾的伊莉斯。
「我?那跟我沒有關係,大家純粹只是在歡迎你罷了。」
按照委員長的個性,還以爲他一定會跑來問「凪,伊莉斯今天怎麼沒來」之類的問題。原本已經準備回答他「那傢伙每週只來兩天,今天是待在家裏」,不知爲何有些撲了空的感覺。
當然,修復她的人是我,每天的例行保養都必須面對全身赤裸的伊莉斯。至於胸部和腰部,也只是因爲容納了機械水晶和動力機關,纔會有這般的大小。噢,這些我當然很清楚了。
但就算是機械,和全裸的女孩子一起洗澡畢竟還是很不妙。應該說,欣然接受的那一瞬間,自己就彷彿成了一個人渣?
我微微聳肩,開始動手將伊莉斯頭髮上和衣服上的沙子清理乾淨。
隔天,我一打開教室的門,表情嚴肅地在討論些什麼的席伊和委員長兩人立刻轉過頭來。
一旦放鬆下來,睡意便會一口氣湧現。我甩甩頭,試着讓意識清醒,下一刻卻立刻被睡魔所壓倒…………咕噗咕噗……
「嗯?啊啊,聽起來很像是因爲修理你的緣故嗎?抱歉抱歉,是我表達的方式不妥。並不是那麼回事的。」
「凪,你不要緊嗎?呼吸好像很急促的樣子。」
在一進一退的攻防戰當中,我當晚果然着涼,和打噴嚏奮戰了一整夜。
不過最致命的,卻還是那溼漉漉的夢幻般表情中所乍現的淡淡成熟魅力。即便心知是機械,也令我不禁快要忘了呼吸。
我將書包丟在桌上,朝着談話中的兩人走去。
「凪不是也經常看見我的裸體嗎?」
「有轉學生進來時大多都是那個樣子。尤其你還是人型機械體,那就更加稀奇了。」
門的另一端,可以聽見伊莉斯有些錯愕的聲音。
「幫主人刷背也是女管家(女僕)的職責之一。」
「…………真的嗎?」
在全白的水蒸汽當中,我首先看到門縫裏露出白皙的雙腿。緊接着,是這雙腿的主人,一張女孩的臉孔隨之出現。
「你剛纔的發言就已經很危險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天空從以前就是這麼黑暗嗎?
「不過,我今天對蜜卡兒同學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把熱水整個從頭上……」
「你奔跑時的理論數據是3.767秒對吧?就採用這個時間好了。」
沙沙——隔着門可以聽見衣物的摩擦聲,就彷彿有人在脫衣服一樣。
水滴從伊莉斯的背部滑落,她轉過頭用溼潤的眼眸望向這邊。
3
「打擾了。」
浴室裏濺起蓮蓬頭的水花。
「那傢伙擅長的科目是數學和物理之類的,所以我該叮嚀她的是家庭科的所有實習……以及下午以訓練方式進行的課堂…………還有…………」
「根據我的計算,兩個人一起洗比較省水。」
滿臉通紅的機械少女轉身背對着我。
「我沒有泳衣。而且,凪,請你冷靜一點,我只是爲了盡到女管家(女僕)機器人的職責而請你讓我刷背,並沒有任何危險性的發言——」
「…………」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
「沒關係。況且你跑得這麼快也是事實哦?才踏出第一步就搞得漫天沙塵,從煙霧中衝出來的樣子也很有震撼力。」
「唔,我是看你好像喫錯了什麼東西。換成平常,一定會跑來問我關於伊莉斯的事情,結果今天卻異常地安分。」
「哼,伊莉斯同學正在家裏負責女管家(女僕)的工作對吧?這個我早就調查清楚了。」
說着,評議委員「喀」地一聲推高眼鏡的鼻架。
「不然又是怎麼回事?」
「……你怎麼搞的,連今天是什麼日子都不記得嗎?」
奇怪?今天是什麼的紀念日嗎?
「學長,今天要舉行模擬戰哦。在下午的訓練當中。」
看不下去的席伊在我耳邊偷偷告知。
……模擬戰嗎?
爲了體驗實戰的感覺而舉行的大規模正式戰鬥訓練。
使用橡膠子彈進行班際對抗,或配備實彈和防彈衣,與人型機械體展開實戰般的對射。皮肉傷或瘀青是理所當然的,一個粗心大意,甚至會落得骨折或昏迷的下場。因此就算對於學生來說,也是一種不可掉以輕心的戰鬥訓練。
「我根本沒聽說啊。」
「怎麼可能。右流老師昨天不是說過了?」
「對了!委員長、委員長,老師昨天好像是在游泳池向大家宣佈的。」
啊啊,是我幫伊莉斯測驗體能的時候吧。難怪會不知情了。
「我已經明白了。總之今天要舉行模擬戰對吧?只要瞭解這一點,在下午前做好心理準備和武器的保養——」
「…………」
「嗯?」
這時,席伊默默地拉扯我的制服下襬。這是她的習慣,代表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想說。
「學長,這一次的模擬戰和以往不太一樣。」
「模擬戰……啊啊,就是和模擬幽幻種的機器人進行戰鬥訓練吧。」
機械少女停下動作,四下張望。儘管反應慢了些,她還是感受到自己班上的氣氛和以往有點不同。
一條用來綁頭髮的橡皮筋忽然命中我的額頭。
是一名女學生。其鮮紅色的雙馬尾長髮上各綁了一條散發成熟氣息黑色緞帶。
這麼說來,第一節課就是關於幽幻種的資料總整理了嗎。不過,站在講臺上的那位專任講師卻是——
「魔笛就像病毒一樣會傳染。簡單來說,倘若我的右手腕感染了魔笛,接觸該部位之後一樣會被相同的力量所侵蝕。因此我們採取的是『若右手腕感染魔笛,便直接切斷整個右臂』的手段。將污染的部位自體外除去以避免接觸,換上新的零件後重新返回戰場。」
沒錯,就是蜜卡兒。爲什麼偏偏是她?話說回來,我好像還沒聽說過她從前的經歷呢。
蜜卡兒的橡皮筋再度彈到我的額頭上。
「好過分!凪根本就不瞭解這個飯糰————奇怪?」
「那麼凪,我也一起參加模擬戰——」
——我是否能在傭兵科繼續念下去,這算是一道關卡。
「凪,大家今天好像都很安靜呢。」
「……呼。」
「本日的模擬戰主要由上午聽過我講解的成員來進行。伊莉斯你並不具備參加模擬戰的資格哦。」
「哦——對了,因爲這是第一次對抗幽幻種的模擬戰,所以上午的課全部中止,更改爲講解幽幻種對策的基礎知識。」
「凪,你好好專心聽我說話!」
「凪不去更衣室嗎?」
「但反覆這麼作戰的結果……我的身體耐久度逐漸無法負荷軍事方面的嚴苛使用。在接到戰力釋出通告之後,我就此被解除了軍籍。但鑑於過去所立下的汗馬功勞,因此又被賦予了『準人類權』,就這樣得以和各位一起享受學校生活。」
「可能是因爲下午要進行模擬戰,每個人都很緊張吧。」
「可惡,果然被我料中了!是遇到強盜?還是有人縱火?」
「……這樣啊。」
說到這裏,蜜卡兒停頓一下,站在講臺上環視衆人一圈。
一經它們觸及,地面便會腐蝕,花草枯萎,人類感染劇毒。而更特殊的魔笛似乎還會使人陷入沉睡,甚至喪失理智化身爲一名暴徒。
蜜卡兒在這之後講了些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
「誰知道?大概在更衣室吧。」
「伊莉斯?」
髮型打扮得這麼用心,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比深海更加深邃的沉默蔓延到教室每個角落裏。
「是幽幻種。」
「……是這樣嗎?」
「奇怪?凪,你怎麼了呢?」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在桌子底下握緊了雙拳。
「好痛!」
蜜卡兒愛憐地撫摸着自己的右手。
「……要想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幾乎就在我這麼嘆氣的同一時間。
至於對抗這些幽幻種的,就是帝國所引以爲傲的軍用人型機械體以及軍人,再來就是畢業於傭兵科的傭兵了。
「右流老師說,因爲我們已經升上二年級,所以時機也成熟了。」
一部分是因爲這只不過是在複習即便非傭兵科學生也知之甚詳的內容,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腦袋被其他事情所佔據。
「你在說什麼啊?說我無憂無慮真是沒禮貌。爲了完成這個飯糰,我不知嘗試了多少的錯誤呢。你看,這種充滿藝術感的三角形,就算使用分度器測量也剛剛好是六十度。這麼漂亮的正三角形飯糰,在別處是找不到的哦。」
這個瞬間,伊莉斯在貧民窟所說的那句話赫然浮現在我的腦中。
「擬態成幽幻種的機器人。那就是我們在模擬戰當中的對手。」
「那傢伙來上學的日子,乾脆從每週兩次增加成每週三次好了。」
唰……蜜卡兒將自己的右手舉至水平。
午休時間。
「喂,那邊的!凪,你在認真聽我說話嗎?」
平時的午休時間,會有大約八成左右的人留在教室裏。而今天,教室內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人數。
……說得也是。
伊莉斯小姐,你那我行我素的作風一點也沒變呢。
下午的訓練要穿上用防彈纖維編織而成的訓練衣。包括委員長在內,大家或許是打算早點換好衣服後在更衣室裏打發時間,藉此紓解緊張的心情吧。
在悠久的世界歷史裏突然現身的侵略者。
「話說你都特地來到學校,就這樣回去的話也很不情願吧?」
訓練衣的材質堅韌,穿上後卻不便於活動。因此我事前就詢問過右流老師,確定只要在制服底下穿上防彈衣即可。
「我是在帝都威爾艾倍倫被製造和培育出來的。這一點,相信入學的當初已經都提過了。在當時,我有大約兩百位兄弟姊妹。」
「誠如各位所知,幽幻種全身包覆着劇毒的霧氣。帝國學者將這股咒力稱之爲『魔笛』。暴露在一經觸碰後就連人型機械體的鋼鐵材質也會一併腐蝕的魔笛之下,我不斷目睹自己的兄弟姊妹們一個接着一個倒下。」
「好,那麼就進入……在此之前,先講述一些關於我的事情吧。來,攝影師,麻煩請把鏡頭拉近,用斜四十五度角拍攝。」
貧民窟的那具屍體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的實物。
「既然人都來了,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是一種獎勵,專門授予那些拯救過人命或者長期服務,爲了我們人類做出重大貢獻的人型機械體。所以即便是人型機械體一樣也可以獲得居民權,而像蜜卡兒這樣選擇學校生活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毫無預警地現身,又不留一絲痕跡地消失。
保持托起眼鏡鼻架的姿勢,評議委員用緊張的語氣這麼告知。
躂躂躂……走道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
伊莉斯原本就是穿着便服來上學的,就這樣直接待在學校裏也沒有問題纔對。更何況之前還曾是軍用人型機械體,她的動作或許可以當作我們傭兵科學生的參考。
……正恰似「幽幻」的稱呼。
「我可以繼續留在學校裏嗎?」
「只是錯過了報告的機會。對了,其他同學呢?」
「原來是你忘了傳話給我!」
我們傭兵科的學生終於要在模擬戰裏迎戰宿敵了。
對於伊莉斯來說,學校生活或許就是以往努力奮戰所換來的報酬吧。一想到這裏——
啊啊,伊莉斯也提過類似的事情吧。簡單來說,就是和蜜卡兒在同一生產線上被製造出來的人型機械體一共有兩百具。
「話說回來,別看我這個樣子,以前也曾經和機神『Orbie Sion(奧比耶·西恩)【真實契約者】』共同組隊戰鬥過。所謂機神,就是獲得神性高階存在『禁忌水晶』恩寵的人型機械體,據說每一具的戰力可以媲美一千隻幽幻種————」
「凪,你在哪裏?」
她今天應該待在家裏練習做家事纔對。不過樣子看來怪怪的。是什麼事不能等我下午回去,非要這個時候趕來?到底怎麼了?
『凪……那些人型機械體已經無法修復了嗎?』
……那傢伙也和蜜卡兒一樣,是一路戰鬥過來的嗎?
……這種事情早點告訴我啊,委員長。
喂,居然還特地拍攝下來?
「呃——咳咳。那麼,這就開始本日的第一節課。各位同學,大家好。」
「我這樣子就行了。」
喫完席伊爲我準備的午餐後,我整個人茫然地癱在椅子上。平時都會午睡的這個時間卻因爲接下來的模擬戰而全無睡意。
回頭一望,那一頭鮮紅色的長髮映入眼簾,我才發覺說話的人是蜜卡兒。
靠着臂力拉開機械門後,圍裙打扮的銀髮女孩就這樣衝進教室來。
「而兩百位兄弟姊妹當中,如今還能活動的只剩下我一個。」
「我們都配備了當時最先進的軍用AI,換而言之就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菁英部隊。在歷經了兩個月的訓練後,我們被分發到號稱幽幻種出沒最爲頻繁的北方大空域。那裏是最前線中的最前線。」
「……真羨慕你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是不同於往常的模擬戰嗎?
然而,如今我有個叫伊莉斯的笨拙女管家(女僕)機器人。爲了讓那傢伙遠離幽幻種的威脅,我只能挺身而出了。
「凪昨天不在的時候,是右流老師告訴我的。」
「凪,不好了!有緊急的事情要報告!」
幽幻種。
瞭解這句話的意義後——
「怎麼回事?」
「總之我想說的是,各位都是人類,應該不能模仿人型機械體那種粗暴的方式,只替換身上壞掉的零件對吧?所以,下午的訓練最好用認真的心態去面對。若無法在此學會對抗幽幻種的戰術,就有可能危及各位將來的生命安全。」
「哇啊,真噁心!那種正三角形飯糰已經不叫漂亮,而是詭異了好嗎。」
可以感覺到皮膚正滲出汗水。蜜卡兒所提的這類話題,我並不是第一次聽到。它們不過是我聽過無數次的故事之一罷了。
……伊莉斯。
啪!好痛!
在模擬戰當中,有些人能借此瞭解自己有多少實力。在考慮未來方向時,這或許可以成爲一種參考指標吧。除此之外,伊莉斯的因素也必須考慮進去……
「我可以捏出很漂亮的飯糰了!你看,非常好看吧。」
奇怪?伊莉斯早就知道今天所舉行的模擬戰內容嗎?爲什麼我是早上聽了席伊和委員長的提醒才知道的。
難得我沉浸在感傷的氣氛中,想不到偏偏卻是這個當事人跑來破壞。
「不可以。」
準人類權。
因爲我們已經升上二年級?
「喂,等一下!就當作伊莉斯遲到,她好歹也可以臨時加入吧。」
「遲到?必須趕赴戰場時,就連一秒鐘也不得耽擱的傭兵科學生居然偏偏遲到,這種理由未免也太過荒唐了。」
……唔……的確。
被這麼嚴厲糾正,我完全想不到要怎麼反駁。畢竟平時遲到後,倘若只是被口頭嚴重警告就能繼續參加訓練的話,我或許會在不知不覺中養成一種惰性吧。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遲到這件事能獲得原諒,模擬戰的隊形也早就通知完班上的同學了。這時如果再增加一個人,只會打亂隊形而已。」
「可是……!」
「可是?」
伊莉斯是軍用人型機械體。她在集體作戰中不至於會打亂隊形。
……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軍用人型機械體是帝國所有的財產。儘管事先不知情,但公然透露自己撿了一個廢棄的軍用人型機械體,並不是一項聰明的舉動。
「可是什麼?」
「……沒什麼。」
「是嗎。不過,安分一點總是比較好。對她來說。」
「什麼意思?」
「伊莉斯,你是軍用的對吧?」
「唔!」
她發現了嗎。
「聽好了,凪。你是從什麼管道弄到她的,我並不感興趣,不過最好別放任她做出太過逾矩的行爲哦。簡單來說,就是伊莉斯你太礙眼了。」
另一具機械少女冷冷地這麼告知。她那銳利的視線直接射向位在我正後方的伊莉斯。
「過了中午才厚着臉皮忽然跑來,言行舉止又這麼我行我素。有你在這裏,整個班上都變得心浮氣躁的。不要忘記了,這裏可是講求紀律的軍事學校。」
「是……是的!」
「找不到真正的幽幻種,就用厚重的裝甲來模擬逼真度嗎!」
傭兵科在訓練中會使用真正的槍炮,不過包括備用零件在內,學生必須自行保管,所以搬運起來相當麻煩。我則是自行改裝過武器,去除了不必要的零件,即便如此還是很沉重。
老師所說的規則,是平時模擬戰所通用的規則。
不光是席伊和委員長,其他同學也都帶了自己的武器,並且換上了訓練衣。
用實彈瘋狂射擊。
我們是防守最終防線的一方,對上前方進攻而來的敵人——這個在班際對抗時是其他班級,有時則是武裝後的人型機械體。若防線被這些傢伙突破等於失敗,未能突破就算勝利。簡單又明瞭。
『啊啊,那就開始組織各自的戰鬥隊列。兩分鐘後正式開始。』
席伊接着取出左輪手槍。其威力比起自動手槍還要驚人,但也僅是削去幽幻種機器人腿部的一部分就遭到反彈。
我專門鎖定逼近的幽幻種當中威脅性最大,也就是即將突破防線的個體,逐一扣下扳機。彈藥還有很多,退場的同學也只有一、兩人。照這樣子下去,可以撐到時間結束吧?
——畢竟若不這麼做,我就無法在真正面對幽幻種時保護伊莉斯了。
霧氣狀的襲擊者以詭異的高速度不斷接近。
終於要開始了。
我這種樂觀的想法,因席伊的這一聲警告而破滅。位於遙遠另一端的一隻個體忽然改變行進方向,從我的射擊死角處直衝過來。
『看來全體都到齊了呢。』
說着,蜜卡兒替自己的機關槍換上一整排彈匣。
演習場頓時揚起朦朧的煙霧,正下方的地面則躺着靜止不動的幽幻種機器人。
「最後,補充一點重要事項。想必各位同學的武器裏如今都已經裝填了實彈。應該沒有人帶『普通的子彈』吧?」
「席伊,你有辦法支撐到時間結束嗎?」
全身覆蓋着噁心深紫色霧氣的「事物」。獅子的粗大腿部以及利爪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僅頭部的眼睛位置處閃動着詭異的血紅色光輝。
一見到我,席伊立刻朝這邊揮手。
「……咳咳,這就開始說明本次的模擬戰規則。我們的獲勝條件有兩種。分別是『守住防線』或『全數殲滅幽幻種』。而另一方面,我們的失敗條件同樣也有兩項,就是『防線被突破』或『全滅』。很簡潔對吧?」
「哦,是凪啊。上課前五分鐘提早過來,真是稀奇。」
「順帶一提,這種刻印彈每顆的價格大約等於凪一天的伙食費。」
我來到裝填子彈的席伊前方,用槍劍準心鎖定直撲而來的幽幻種機器人,接着深吸一口氣,緩緩扣下扳機。
「來了!」
又有攝影機!
……不愧是軍用人型機械體。
牽起伊莉斯的手,我快步走出了教室。
——太近了!
聽見蜜卡兒的命令,席伊當下回過神來,舉起自動手槍。
清除幽幻種魔笛的力量。
「那麼,老師。」
換句話說,就是破壞幽幻種機器人的零件,使之無法行動。
槍劍。
其設計概念是針對遠距離的敵人開槍射擊,在近距離下則可以進行肉搏戰。不過在槍炮性能大幅進化的現代,幾乎沒有人使用這種老古董了。會因爲喜歡它的外觀而繼續使用的怪胎,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吧。
「是被蜜卡兒訓了一頓。」
這或許就是觸怒蜜卡兒的最大原因吧……難怪她對伊莉斯的態度比起對我還要差。
「唔,我聽不太懂呢。」
席伊擊出的子彈不偏不倚命中幽幻種機器人,同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向外彈開,破碎四散。
「啊,凪學長!你來得真早呢!」
我和伊莉斯抵達房間門前時,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已經穿好訓練衣集合完畢了。這是個鋪設有真正的泥土,位於地下樓層卻一望無際的廣闊訓練場。
「總之,我們使用的就是如此昂貴的子彈。不過像這類強大的子彈由於數量稀少,所以只會用於戰場上。至於這個,則是方便軍事學校在模擬戰當中使用,降低精準度後大量生產出來的子彈。」
「像這樣子,被幽幻種擊中的人就必須退場。由於使用的是漆彈,一旦訓練衣沾上紅色顏料就會列入退場名單。至於我們的獲勝條件之一『全數殲滅幽幻種』,只要盡情地用實彈招呼敵人就對了。」
下一刻,我們不約而同地往各自的指定位置移動。
我嘆了一口氣,將肩上的金屬箱放在地面。
獲勝條件是殲滅對手。但要癱瘓如此堅硬的敵人,很難想像需要擊出多少發的子彈。
「第一隊!」
「準……準備開火!」
轟隆一聲。
口中這麼說着的席伊,她其實是傭兵科裏的頭號射擊手。在軍事學校,儘管跳級並不罕見,但每個成功跳級的人基本上都和她一樣擁有自己擅長的領域。
——動機是來自於貧民窟所見到的幽幻種。
「我改造了一番,把火力提升到帝國法律規定的上限。」
這麼說,我們以前戰鬥的樣子也都被拍下來了?哇啊,真是難爲情。
光線這麼暗,居然還能命中一百公尺外的小目標。
『另外,由於是對抗幽幻種的模擬戰,所以還追加了幾條規則。蜜卡兒。』
「是的是的。平時的訓練中都用橡膠子彈,現在換成實彈真讓人緊張。」
當然,一經教官發現也會被嚴重警告。
一種是普通子彈,另一種則是普通子彈上刻有蒼藍紋樣的特殊彈。
肩膀上扛着機關槍的人則是委員長。這傢伙的優勢在於體格不錯,所以背起比其他學生更大一號的槍械也不覺得累。
軍事學校地下二樓,第四演習場。
……兩分鐘過去。
無論動作或外觀都像真正的幽幻種,令人毛骨悚然。
「嗯,也罷。反正在這種混亂中,應該不會太顯眼吧。」
「午餐這麼快解決了?」
親眼目睹它的當夜,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將自己的槍劍改造至違法程度。調整了槍身構造、子彈的彈壓和劍刃部分的組合後,僅火力便已經達到軍用的水準。
「——換我了。」
「學長。」
她同樣是一身訓練衣的打扮,腰帶上掛有看似相當牢固的固定帶,看得出分別放着亮黑色的自動手槍和左輪手槍各一把。包括槍械及固定帶內的備用彈匣,一切都是真的。
連站在遠處觀戰的伊莉斯,口中也念着「……我今天做飯糰,好像花掉了八凪呢」之類的。你究竟捏了多少飯糰啊?
「啊,攝影師先生,那個看起來很兇暴的學生服男性就不用拍了。」
而將這股力量濃縮成聖禮……也就是以祕術或槍械的型態實體化成功的,正是帝國技術人員的功勞。
模擬戰當中,完全不知道敵人會來自哪個方向。是來自天花板,或者是腳下的土壤。另外,又有多少的幽幻種會襲來。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是啊。」
「這樣更莫名其妙了吧!我什麼時候變成貨幣單位了!」
通道上的揚聲器傳來右流老師的聲音。
「那麼,各位同學是否都準備好了?攝影師先生請拍這邊,在陰暗的地方,麻煩不要忘記使用閃光燈哦。」
『都準備好了嗎?那麼接下來就直接開始演習。這一次是模擬戰。至於規則非常簡單明瞭,就是阻擋敵人的進攻。』
「凪學長好厲害……才一發就!」
——抱着必死的決心參加模擬戰,對我來說這還是第一次。
「唔!」
正當我準備擦拭手心的汗水時,蜜卡兒的咆哮響徹整個演習場:
蜜卡兒舉起一把大型機關槍,帶着輕鬆的表情扣下扳機。
「咦!」
平時是個文靜女孩的她,不愧爲傭兵科的學生。儘管臉上露出畏懼的神情,槍口仍然準確地鎖定幽幻種機器人,那翡翠色的雙眸眨也不眨地追逐敵人的動作。
「……我知道了。」
那就是被稱爲「禁忌水晶」的東西。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據說那是一種神性高階存在,擁有淨化幽幻種魔笛的力量。
不愧是用槍的資優生,居然能利用子彈精準地削去形狀複雜的岩石。
來自地平線的另一端。
「帶着槍,果然才比較像個傭兵呢。」
射出的子彈緊貼着地面而去,準確地命中了從地下探出的鐵條前端。
破壞紀律。
「如各位所知,幽幻種的身體覆蓋着名爲魔笛的毒素。普通子彈即便打中後也會遭到魔笛腐蝕,導致殺傷力下降。因此我們所使用的都是刻有特殊聖禮的子彈。」
「不……不會吧……11mm高壓彈居然被彈開了。」
既然幽幻種是世界的侵略者,相對地就存在着世界的守護神。
「也就是一發子彈=一凪。」
……啊——真的好重。
右手的槍炮傳來沉甸甸的重量。我的武器乍看是一把沉重的散彈槍,前端卻裝有銳利的劍刃。
這些傢伙真的是機器人僞裝的嗎?
席伊再度換回自動手槍。她這一次的目標並非幽幻種機器人,而是對方的腳邊。擊出的子彈嵌進地面,破壞岩石,讓幽幻種掉落至下方的陡峭斜坡。
嘰!
「凪學長,旁邊!從右邊過來了!」
匡當一聲,蜜卡兒的手掌上出現兩種不同的子彈。
「本日的集合地點是地下二樓的第四演習場,趕快過去比較好哦!」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已經無法使用槍劍。畢竟威力太過強大,在擊倒幽幻種機器人的同時,自己也會受到爆炸波及。
「……嘖!」
我急忙固定好槍劍的扳機,直接打斜槍身,以斜砍的方式一口氣向上揮動。
嘰嘰嘰嘰嘰……!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整個撞上來的幽幻種機器人用身體接住了槍劍前端的劍刃。
不會吧……居然這麼沉重。幽幻種機器人在原本的鋼鐵外表之上還加裝了無數的金屬裝甲,光是擋下對方的來勢就使得肩膀幾乎要脫臼。
「凪學長,請不要動!」
來自席伊的掩護射擊。
看準敵人靜止不動後所暴露出來的裝甲縫隙,席伊不斷擊出刻印彈。
彷彿遭到撞擊,幽幻種機器人隨即往一旁倒下。確認對方不會再爬起來,我正要呼出一口氣之際——
「凪,你在發什麼呆!」
蜜卡兒的怒吼聲隨之到來。
這一次,是前方及側面各來了一隻。
「這些傢伙是針對我?」
攻擊方式已經不像剛纔那樣隨機。
多數個體顯然正針對我一個人發動攻擊——我懂了。隨着時間經過,擊毀的成績也會陸續被統計出來。一定是因爲我剛纔接連擊毀了許多機器人,敵方的程式便將我設定爲優先攻擊的目標了。
……不,等等。
……這一點也不好玩啊。
我全身開始狂冒汗。
幽幻種機器人的控制程式是模仿幽幻種的行動模式所編寫出來。這麼說來,真正的幽幻種也具備相同的學習能力。就算我能夠擊退幽幻種,保護伊莉斯不受傷害,下一次就會輪到我成爲它們的目標了。
……真不甘心。
「……對不起,凪。」
面對那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究竟有誰能夠躲得掉?
這就是結論。如今終於體認到光靠我和同學們目前的實力,就連二十分鐘的防守時間也是絕望至極。趁那些傢伙連續放射魔笛之前趕緊擊潰,纔是最確實的戰法。
我拼命擠出聲音,試圖傳達給在場的所有人。
在幽幻種正面衝撞的衝擊力影響下,「她」的身體飛向半空中。
「唔!」
「已經完全復原了。因爲順便測試本體遭受過大沖擊時的處理型態,所以時間上晚了一些。不過,下次再遇到相同程度的衝擊也可以輕鬆應付。」
我們……我和伊莉斯不管哪一邊都開不了口,只能默默望着蜜卡兒從醫務室離去的身影。不久——
「以後無論是什麼情況,都不要來保護我了。別再讓我擔心一次。」
「對了,凪。之後怎麼樣了呢?」
「這不是你的錯。」
「給你添麻煩了。」
「…………這個——」
二十分鐘。僅僅二十分鐘的防守戰,竟會讓人感到如此地絕望。
……不過看這樣子,說了大概也沒用吧。
坐在牀邊的伊莉斯以罕見的強硬語氣這麼反駁我。
…………伊莉斯?
「都是我的失誤。要是我當時能多注意自己的周遭狀況,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你捱罵的那些原因都是次要的。」
「…………」
釋放出霧狀黑煙的幽幻種機器人,當眼睛開始閃動紅光的瞬間,有一股寒意從我的背部直竄腳底。
就在我半死心的時候——
『魔笛放射結束。剛纔受到攻擊的學生,請立刻退出戰場。』
「……太好了。」
「那是你帶了私心的看法吧。」
「待在一旁觀戰的人,居然隨隨便便闖入戰場,到頭來還倒地不起被送到醫務室……實在麻煩死了。你以爲自己是什麼英雄人物嗎?」
聽見委員長的呼喊,我轉過頭去的同時,兩隻突破其他同學防守的幽幻種機器人,已經逼近到了我的面前。
「住——」
一隻來到近距離的幽幻種機器人忽然停下動作。
見我將臉別過一邊去,伊莉斯匆匆繞到我的面前。
「結束了。九分二十六秒時被一隻幽幻種突破防線。是我們輸了。」
「喲,看來系統終於恢復了呢。」
「系統障礙呢?」
……
模擬戰繼續進行。
有觀戰者、也就是非武裝人員闖入戰場的情況,在實戰中其實也並不少見。我一個人將伊莉斯送到醫務室,剩下的同學則繼續和幽幻種機器人進行模擬戰。
「那個就是模擬出來的魔笛?」
「嘖,我知道了!」
「整個人被撞飛出去,衝擊又引發系統故障,這哪裏算好了?」
「是的。從我的角度來看,每位同學都盡了最大的努力。正因爲如此,你那種幫倒忙的舉動才使我更無法忍受。記住了,回去好好思考自己所做的事,徹底反省一下吧。」
那種停下來的方式極不自然。就彷彿一頭盯上獵物的肉食獸,正耐心地等待獵物主動接近的那一刻。
……怎麼回事?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本來打算罵她一頓,爲何要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不……不要傷害凪!」
「……難怪遲遲沒有醒來。害我白擔心一場。」
範圍大約是以幽幻種爲中心的半徑十公尺。足足三百平方公尺以上的大面積,一口氣被放射的魔笛所籠罩,將近十名位逗留在放射範圍內的學生就這樣犧牲了。
見到伊莉斯果不其然出聲道歉,我當下立刻這麼回答。
而這項一針見血的指責,也讓我無從反駁。
「……話說你呢?訓練已經結束了嗎?」
「機械是不會說謊的。」
伴隨不知發自何處的機械語音,幽幻種機器人的裝甲彈開,位於內部的本體如灑水般噴出了鮮紅色的顏料。
「我當時站在遠處一直觀察着凪。在那種情勢下,所有位於釋放範圍內的學生中,唯一成功躲過的只有凪一個人。」
「啊啊,就是鮮紅色油漆墨水朝四面八方噴灑的攻擊對吧?」
糟糕。
住手。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她」便已經背向我,展開雙臂阻擋在幽幻種機器人的前方。接着——
鎖定那些嘗試突破防線的幽幻種,我不斷射出火力強大的刻印彈。射擊時的後座力使得我的雙手逐漸麻痹——
『幽幻種魔笛放射。模擬中。』
「這就是最重要的地方。機械並沒有所謂的直覺。既然凪具備了這種能力,就更應該善加利用它不是嗎?」
❉
結果慘不忍睹。
它當場蹲在原地,無論周遭同學們的火力多麼猛烈,依然一動也不動。
「模擬戰持續進行,真是太好了……我擔心不只打擾到凪,還妨礙了其他同學。」
蜜卡兒斜眼觀察我的反應。
她從牀邊站起,抬起視線看着我……不知道爲什麼,被這傢伙注視的時候,脖子後方總覺得癢癢的。
見到幽幻種停止動作而上前攻擊的同學,還有他們周遭的人,每一個從頭到腳都沾滿了紅色顏料,一口氣被驅逐出場。
「唔,不過那純粹是運氣好,直覺比較準確罷了……」
「……沒有這回事。凪已經非常努力了。」
倘若我以前更認真聽課的話,伊莉斯也就不必衝出來保護我了。
「大家快散開!」
我的故障並不算什麼——這般真摯的笑容使我忘記原本想要說的一堆話,只是不斷抓着自己的腦後。
開槍的話太近,用劍刃阻擋又無法同時攔下兩隻。
「是軍事學校的醫務室。本來打算把你帶回家裏檢查,不過覺得你應該可以自行還原系統,所以就在這裏等着了。」
「是啊,簡直就是礙事鬼。」
叩——踩着響亮的步伐,蜜卡兒來到伊莉斯正前方。
喀鏘!
仰躺在病牀上的機械少女看着我,對我這麼微笑道。
「不行!再這麼拖拖拉拉的沒有意義,趕快把它們收拾乾淨!」
「凪!」
——守不住的。
「還記得幽幻種機器人在釋放魔笛的時候嗎?」
伊莉斯抬起自己的上半身。事實上值得慶幸的是,有強韌的人工肌肉保護,身體並沒有受損。
「學校以外也是一樣。」
醫務室的門不知何時呈半開狀態,一頭紅髮的獎助學生就站在那裏。
有人來到了我的面前。正確來說,是闖入我和幽幻種機器人之間。
……啊啊,這下得要退場了。
嘴上這麼說的蜜卡兒,在如此的激戰當中,無論是臉上或者訓練衣都未沾到任何一點泥巴。儘管不情願,她的經驗和實力在傭兵科裏確實格外突出。
這時——
「……這裏是?」
被分發到根本不想念的傭兵科裏,抱着可有可無的心態上課和訓練,就這樣混過每一天……然而,剛纔揹着因保護我而倒地的伊莉斯時,一種悔恨感卻不斷地在苛責我。
「聽好囉?你的用意或許只是想去幫助凪,但事實上卻正好相反。凪就是因爲這樣纔不得不退場的。」
我只來得及說出這句話,根本無暇查看周遭的同學,整個人便壓低身子滾在地上——
是誰在掩護我呢?喂,笨蛋,別這麼做!胡亂逞英雄的話,只會讓自己受傷罷了。
「凪學長!」
「………………」
說畢,她瞪了伊莉斯和我一眼,轉過身去。
俯視着躺在牀上睜開雙眼的伊莉斯,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這裏是醫務室……可是凪並不是來這裏療傷的呢。所以我才鬆了一口氣。」
……開什麼玩笑。
「……還能怎麼樣?也沒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失敗比成功能學到更多的東西。有了幾十次幾百次的失敗,往後才得以拯救自己的性命。今天的你已經毀掉一次的失敗了。我說得沒有錯吧,凪?」
從進入軍事學校的傭兵科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情緒。
但我們好歹也支撐了將近十分鐘的時間。老實說,以那種慘不忍睹的戰況來說,能堅守到如此地步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知道了。在軍事學校的課程中,我會注意這一點的。」
當我發現挺身保護我的竟是原本在房間角落觀戰的女管家(女僕)機器人時,她已經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幽幻種機器人接二連三地擁來。距離遠的用子彈擊飛,接近的則以劍刃阻擋……可惡,才過三、四分鐘就氣喘吁吁了。
「……這個……既然凪都這麼說的話,我自然會答應的。可是……假如真的遇到非常危險的情況時,我……或許無法遵守這個約定。」
「可是——」
「不用擔心。我是非常堅固的。」
說着,女管家(女僕)機器人自信地緊握起拳頭。面對她那不畏險阻、意志堅定的模樣,我只能無奈地嘆氣。
「算了。堅固歸堅固,可不要太亂來啊。」
——如今回想起來。
我和伊莉斯在醫務室裏的這番互動,或許就是一切的開端吧。
接下來,我……不,我和伊莉斯無緣無故被捲入重大事件的契機,就從這裏開始。